万历八年四月, 慈宁宫西配殿的海棠开得正盛。午后疏影斜斜映在青砖地上,黛玉端坐在七彩螺钿行云小桌前,指尖拂过王若雪刚呈上的宫人名籍录。
春阳映着她玉色缎绣梅竹纹的宫装, 恍若仙人谪世。
“姑姑请用茶。”王若雪屈膝奉上一个天青釉盏,里面茶汤澄澈。
两年光景,当初站在人堆里瑟缩胆怯的小宫女, 已在黛玉调理下出落得玉骨冰姿,仪态端方。
她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无不赞一句:王司簿人如其名,非但冰雪聪明,还有玉洁松贞之德。
黛玉接过茶盏时,细看她呈递的簿册。娟秀的小楷录着六局一司, 十二女官的廪赐明细, 墨迹间透出谨慎与认真。
“《周礼》云‘女史掌王后之礼职, 掌内治之贰, 以诏后治内政’,你这册录倒是契合天官冢宰的章法。”她指节轻叩纸页, 表示赞许, “可见平日让你多读国朝典章, 是有用到实处的。”
王若雪颊边泛起微红:“尚宫教导,若雪不敢忘。”
茶香氤氲间, 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声响。但见李太后跟前掌事太监张诚,捧着锦盒进来,脸上堆着笑意:“太后娘娘赏尚宫新贡的蒙顶甘露,说六局女官如今将后宫印契,管得比宦官更妥帖。”
黛玉起身谢恩,腕间翡翠镯子纹丝不动:“不过是遵照洪武祖制, 让女官掌内府文籍、印鉴、廪饩,老实办差罢了。两宫太后效祖宗成法,懿旨重整旧制,臣等岂敢不尽心?”
张诚眼角微跳,林尚宫说的是实话,只是洪武年间确有女官建制,但自永乐帝篡位之后,六局一司名存实亡。女官式微,非因才德不逮,而是权柄渐归宦寺。
可自隆庆六年,穆宗皇帝驾崩后,形势又悄然逆转回来。林尚宫奉两宫懿旨,重建尚宫局,原属司礼监处理的宫人名册簿籍、廪赐发放之权,渐归女官执掌。
偏她之前代两宫垂帘六年有余,权柄在握,威重令行。却处世低调,服用器物,毫不僭越。两宫太后及皇帝赉赐的金珠宝玉,皆散济灾民孤寡,自己一文不取。还时常为宫女内侍看病买药。
办事援引祖制,料理妥帖,连司礼监掌印张宏这般权阉,都寻不出错处。东厂督主司南,甚至都认她做了师娘。
素日叱咤宫闱的大珰,都纷纷对着林尚宫屈膝臣服,更别提那些在二十四衙门里混的小喽啰们了。
待太监退下,黛玉便将那盒蒙顶甘露,推到了王若雪面前,“待会儿拿去与众姊妹分了吧,都沾沾娘娘的慈辉。”
“多谢姑姑。”王若雪拜谢,又见窗外艳阳高照,四下静悄悄的,“姑姑歇午觉吧,若雪先告退了。”
“我还有话对你说。”黛玉淡笑,将隔间的帷幔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强光,“过两年我就要出宫了,尚宫的位置你想不想要?”
王若雪怔了一瞬,很快摇头:“若雪并无凌云之志,有负姑姑所望,我只想捱过五年,争取早日放归。”
听她如此说,黛玉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欣喜她已经敢于表达自己的意愿,又感佩她身处繁华内廷,却始终不为富贵权势所动。
黛玉笑道:“我听陆指挥使说,你父亲王朝窭是武举人出身,上月刚升了锦衣卫千户,如今家中光景不同了。你若这时候回去,恰能说一门好亲了。”
“姑姑说笑了,我才十五岁,还得熬几年,才能出得去。哪有什么好亲留给我?”王若雪苦笑一声,低头道,“只怕年老色衰,血郁气结,给人做填房都没人要了。”
黛玉从桌下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素白瓷瓶,递给她道:“此物名‘浮槎散’,饮之三日脉象若江河浮槎,重病难愈。七日后便症状全无了。”
见王若雪愕然,她添了句,“按例女官五年一放归。你虽未届满,然《大明律》载‘久病不愈者许提前归养’。”
“尚宫如何……”王若雪倏然噤声,心脏扑腾扑腾地跳。
姑姑真是活菩萨在世,有求必应!自己才表露出想要回家的念头,姑姑已经替她想到了办法。
黛玉将药粉调入一盏温水中,压低了声音道:“喝了它。回到家后,切勿提及宫中的事,要么尽早嫁人,要么远离京畿。”
“多谢姑姑成全!”王若雪扑通跪地,头磕在金砖上微微一响。
三日后清晨,经太医李可大诊断,软轿抬着“病重”的王若雪出宫了。黛玉执起沉重的檀木官印,郑重钤在王若雪放归出宫的文书上,吩咐新任的司簿将其归档。
以后王若雪就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宫人了,而是锦衣卫千户之女,与明朱皇室再无瓜葛。
黛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脑海中已经在为自己,筹谋出宫的后路了。
万历八年十一月,紫禁城的日影刚刚西斜。乾清宫的丹陛之下,几个小太监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
朱翊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眸中闪着烦躁的怒光。
身为皇帝若去正宫皇后王喜姐处,还要奏请两宫太后下旨,王喜姐必依礼推辞数次,再提前三更整妆迎候,仪式繁琐。
而且万历帝的行程,需悉数知会两宫太后与皇后,因幸正宫礼仪隆重劳师动众,万历帝较少临幸正宫,多选择刘、杨二妃。可是日子久了,美貌的三宫娘娘,还是令他不满足,只觉得好没意思。
“万岁爷,咱要不再去西苑逛逛。”内侍孙海趋前一步,腰弯得极低,谄媚地引诱皇帝放纵玩乐。
“早说呀!”万历猛地坐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袖口拂过案几,带倒了一盏未饮的温茶。
茶水洇湿了奏章的一角,正是首辅张居正今日刚呈上的谏言。皇帝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更衣!”
片刻之后,万历帝卸去了龙袍,换上一身玄色绉纱窄袖箭衣,腰间紧束一条革带,免冠束发,翻身跨上西域宝驹。活像个走马章台的纨绔公子哥儿。
“走!”他一抖缰绳,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嘚嘚响起,打破了宫禁夜间的肃静。孙海、客用等几个最得宠的内侍,慌忙提着灯笼,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万历帝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镶金嵌玉的仪刀,长街走马,他越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眼前两侧的宫墙、树木飞速倒退,纵马驰骋令他生起一种失控的自由感,让他暂时忘却了如芒在背的重重束缚,忘却了每日堆积如山的奏章,忘却了母后严厉的目光与张先生絮絮的教诲。
他猛地拔出仪刀,挟持刀杖,向着虚空奋力劈砍,刀风猎猎,惊起数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暗沉的天际。
“陛下!万岁爷!您慢些!仔细摔着!”孙海在后面追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万历闻言竟哈哈大笑,勒住马缰,回身望去,看着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内侍,脸上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没用的奴才!这就跟不上朕了?”
他累得呼呼喘气,才策马缓行,又叫小内侍搜寻些“奇巧戏玩之物”以供消遣。
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早已备好了酒菜。万历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抛,便坐了进去,低头摆弄铜铸的自行人,口里只命内侍斟酒,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湖面。
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心上,碎银一般。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郁躁。他忽然将酒杯重重一搁,指着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你!给朕唱个曲儿!要新鲜的,宫里没听过的!”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奴才愚笨,不会什么新曲……”
烂醉如泥的朱翊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在他的眼中翻涌。
“不会?”他缓缓站起身,抽出放在手边的仪刀,脚步虚浮地走到小太监面前,冰凉的刀身,拍了拍小太监吓得惨白的脸颊,“朕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连支曲子都不会唱?”
酒意上涌,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碍眼,万事不遂心意。一股无名火起,他手腕猛地抬起,作势欲劈!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来阻拦劝解:“陛下息怒!陛下不可!”
刀锋最终险险掠过,乃戏割其发。一缕断发飘然落地。万历看着那小太监吓得瘫软如泥的模样,再看看周围人惊恐万状的表情,似乎得到了一种扭曲的快感,抛下仪刀,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割发代首!今日便饶了你这条狗命!”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无比张扬肆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空洞与苍凉。周围的内侍宫人哗啦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
黛玉临睡前,接到了司南的禀告,心知明日李太后,会拿着汉书中的《霍光传》吓唬朱翊钧要废帝。
霍光乃是西汉的外戚兼权臣,曾行废立皇帝之事。太后这是变相在拿首辅张居正当枪使,震吓她的亲儿子收敛劣性,还要逼着朱翊钧写罪己诏。朱翊钧哪肯自贬威严,受世人耻笑,自然是太后勒令张居正代笔。
悲哀的是,史书上的张居正,一直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抱有极大的期待。因此对他作出的荒唐事,亦是疾首痛心。
所以他代笔的《罪己诏》“词过挹损”,以至于十八岁的皇帝,惭愧难当,迫于太后慈威,又不得不下。
之后张居正又连上两道奏疏切谏皇帝,要求加重对孙海、客用二人的处分,并牵连到司礼监等人,扩大了打击范围。
但此事既没有遏制朱翊钧,日趋堕落荒唐的行径,也没有让他反躬自省,而是在他心底激发了仇恨的种子。
万历帝对帝师兼首辅的张居正,从感激畏惧到怨恨仇视。为张居正去世后,万历帝“反张倒算”埋下了伏笔。
翌日一早,黛玉就赶赴慈庆宫。
昨夜朱翊钧醉眼乜斜,被内侍背回乾清宫中,倒头便睡。天色方明,宿醉未醒,却被孙海、客用二人慌忙无措地唤醒。但见二人面如土色,声带颤音道:“圣上,太后娘娘传见。”
朱翊钧惊得坐起,急问:“可知所为何事?”正自踌躇焦虑中,孙海二人连声催促:“必是昨夜戏弄内侍的事,被传到了太后那里,陛下当速往,若迟恐太后怒甚。”
万历帝心怀忐忑,连忙赶去慈庆宫。
只见李太后已卸下所有钗环,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素绫长袍,面沉似铁,目含霜色,厉声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朱翊钧膝下一软,扑通跪地。他已经年过十八,亲政一年,却仍要在母亲面前长跪。
“你昨夜做的好事!”太后将茶盏重重摔在案上,“一国之君,深夜醉饮西苑,持刀伤人,成何体统!”
朱翊钧伏地不敢应声,李太后将他往日的过失,一桩桩一件件数落出来,越说越气,说到痛心处,竟自扑簌簌落下泪来。
见到母亲如此,朱翊钧亦哭得涕泗横流,又恨又窘。
李太后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朱翊钧叩首不止,簌簌发抖,额触金砖咚咚作响:“儿臣知罪矣。”
李太后丝毫没有消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以为当上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如此不肖,如何能承社稷宗庙?我这就到太庙,向列祖列宗告罪,将你废掉,改立你弟弟潞王为帝!”
朱翊钧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惊惧万分,六神无主,他膝行到母亲身前,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母后,儿知错,儿知错了!”
李太后见儿子这般狼狈模样,长叹一声,命朱翊钧起身,又转身从书橱上拿出一本《汉书》,摔在他面前。
“读来!”李太后声音凛然,不容置喙。
正当朱翊钧要捡起书时,黛玉闯了进来。
“太后娘娘,还请息怒!”黛玉直接从朱翊钧手中抢过《汉书》,卷在手中,对李太后道:“陛下少年心性,昨日长街走马,非是寻常嬉游。
昔年洪武爷不也是提缰纵马,踏破胡尘,这般英风飒飒!陛下虽在宫阙,心慕太祖开疆拓土之志,方才演武示雄。”
朱翊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素来严谨的林尚宫,竟然为自己说好话。李太后听了这满口虚言谀词,更加不快,拧眉道,“怎么连你也纵着他?”
“臣只是想让娘娘消气。”黛玉放缓了声音,款步上前对李太后道:“陛下十年来晨昏勤学,冬日呵冰研墨,夏日汗透衣袍,纵偶有疏失,也是在所难免。
张先生亦屡次奏称‘圣学日进,渐臻醇熟’。若因嬉戏小事而大动干戈,反伤了陛下向学之心。”
听了这话,朱翊钧深以为然,心中大为感动,渐渐止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的龙纹。
李太后不为所动,冷声道:“皇帝就在宫中长跪受责,传哀家懿旨,命张先生为陛下代拟罪己诏!”
“万万不可啊,太后娘娘!”黛玉心头急跳,这一纸罪己诏若下了,就预示着君臣失和,江陵新政将来会万事皆休。
她不得已翩然跪奏:“圣明无过于皇上。陛下失德乃臣等辅佐不力所致,岂可独责天子?
请许臣与众阁臣协商,以‘辅臣代君反省’之文拟诏,既存天威,亦彰太后教子之严,朝廷自省之诚。”
“母后,儿臣深惭痛愧,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朱翊钧再次央声道。罪己诏千万不能下,若下了他还怎么在百官面前抬起头来。
李太后见他这般,不禁举袖揾泪,终是叹了口气:“皇儿,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你是天子,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呢。你要听张先生的话,莫要再胡闹了。”
朱翊钧听到母亲放柔了声音,心中大松了一口气,知道此劫已过。忙搀起母亲,温声安慰。
黛玉心里却不轻松,她趁母子二人进了内殿,立刻将手里的《汉书》塞回书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后急匆匆往文渊阁去了。
首辅值房中,张居正听到此事,知晓妻子为了不殃及他,将万历之错小心揭过,心中气愤憋闷不已,到底还是抱怨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黛玉感叹道:“在蒙正堂教了几年书,接触了各种性格的孩子。我渐渐发现,当老师就好比稼穑的老农,若只知溉灌壅土,不辨苗情枯荣,禾苗就无法长好。
太后对陛下管教过严,阉宦常以掖庭琐事密告。万历觉得做皇帝竟无片刻喘息之隙。御道驰马,刀枪胁人,也许并非只为荒嬉,实乃困龙一试爪牙。”
张居正颔首道:“夫人分析得极对,他想成为乾坤独断的帝王,迫不及待要挣脱两宫太后,乃至朝臣的束缚。我若这时候要求重惩他的宠宦近习,便是火上浇油。”
“相公还是先写一篇《君臣共勉谕》,为自尊心强的皇帝,挽回一点颜面。”黛玉牵起衣袖,亲自为他研墨。
并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若不罚内侍,反倒便于姑息养奸,将来才好‘郑伯克段于鄢’。扶植下一任更愿意励精图治的皇帝。借此机会将万历帝置于群臣监督之下,削弱其独断专行的可能性。”
张居正提起笔来,道:“那我奏请两宫太后正式下懿旨:日后凡陛下中旨,不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者,六科可查纠正皇帝失当诏令进行封驳,各部院可拒执行。”
黛玉摇头:“此事不能直言,要让陛下在罪己诏与接受三权共议,两者间二选一。他此时还很年轻,只当颜面问题至关重要。”
“同时还要扶植言官,向他们承诺,凡因直谏陛下而遭贬斥廷杖者,内阁必以廷推之力保全。”张居正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
“好,相公考虑周到。”黛玉又顺着他的思路来想,补充道:“科道言官由你去说,我去司礼监传达。内监与内阁共掌批红、票拟,则宫府一体,既可匡正君失,亦可互保权势。”
对阉宦而言,行事无所顾忌,既不虑身后之名,亦不为子孙谋。深明家国大义的者必然是少数,多半贪财媚势。
一旦有机会擅权,必然专横跋扈,排斥异己,巧取豪夺。若要让他们予以配合,限制皇权,必然要以“权势”二字相诱。
张居正援笔蘸墨,又蹙眉道:“还有李太后那里,也要你去陈情。”
“知道。”黛玉在屋中缓缓踱步,凝神道:“我会告诉太后,她在慈庆宫废长立幼之言,已被言官获悉,恐引发朝局动荡。
且潞王年幼,亦需两宫太后垂帘,终非长久之计。不如以制度约束陛下,既可保母子之情,亦免后世史书言,太后以私意废立天子。”
两宫太后之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垂帘听政,到底还是怕后世名声不好,累及家人。
不到一刻钟,一篇洋洋洒洒的《君臣共勉谕》就已经写完了。黛玉默默读了一遍,道:“此文暂时不要与其他阁臣共商,待万历帝跪完了,你直接交底稿给他遍好。御笔亲书,总归更显效力。”
当跪了三个时辰的万历帝,被孙海、客用两个内侍,搀扶回乾清宫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候在殿外了。
朱翊钧看到面容冷峻的张居正,本来已经麻痹弯曲的双腿,噌的一下站直了。
还以为张先生,会措辞严厉地批评自己,却没想到张先生只是垂下眼帘,温声叹了一句:“陛下,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张先生……”朱翊钧吸了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忽然觉得比起被老师痛斥一顿,此时他无奈失望的样子,更让自己难受。
君臣隔着一张御案,一坐一立,张居正将手里的《君臣共勉谕》草稿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强忍着腿上百蚁噬肌的麻痹感,将文章看了一遍,登时傻眼。
上面写着从今以后,皇帝日御经筵,与阁部卿贰共议政要,凡诏令必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两宫太后鉴核,三端共议而后行。
六科给事中当尽封驳之权,都察院御史须秉纠劾之职,遇事直言勿避。诸司臣工宜恪守《皇明祖训》,凡帝王言行有违祖制者,当廷诤之、录记之、月汇呈两宫太后览阅。
他好不容易亲政了一年,这就又被打发回去做傀儡了!
“臣此举非为辱君,实为保陛下免受废立之祸。太后盛怒之下,唯有以君臣共责的诏书,可暂平风波。”张居正略略拱手,声音平稳,毫无感情。
万历帝很不甘心,竭力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先生,非得让朕如此难堪吗?”
张居正抬眸,冷然道:“陛下,潞王已经十二岁了。当年陛下以皇长子身份监国时,才不过十岁。”
朱翊钧心头一凛,寒意瞬间从血液中飙升上来,惊怒交加,拍案而起,“莫非先生要弃我而去,学霍光废立皇帝?”
“还请陛下谨记,西汉权臣霍光,之所以能废立皇帝,是因为他是外戚!才足以令皇太后诏废天子!”
张居正一句话将朱翊钧震在原地,目瞪口呆。是啊,霍光是汉昭帝的外祖父,还是汉宣帝的岳父!要废掉他的是母亲啊,母亲想立年纪小的弟弟为皇,她才好垂帘听政!
“如今内阁得两宫太后允准扩权,亦是为助陛下制衡内廷与外戚。”张居正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心疾首地说,“如若不然,圣母皇太后就要勒令臣,为陛下代书罪己诏,传布天下咸使闻知了。”
若非黛玉阻拦,否则李太后拿霍光擅权之事,敲打皇帝的行为,就会离间君臣,让朱翊钧对自己萌生恨意。
而张居正如何能忍这样的威胁,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李氏母子之间,埋下互相猜忌的种子。
“陛下能明白老臣的苦心么?”张居正上前一步,长叹一声道:“是御笔亲书《君臣共勉谕》,还是让老臣含泪写下《罪己诏》,陛下自己选吧。”
朱翊钧指尖微微发白,捏紧了手中的朱笔。他这条困龙,还是最终没能挣脱枷锁。
“张先生说的是。”他迟疑片刻,勉强开口,“就依先生之意写《君臣共勉谕》。”
“先生……”他照抄了一段,笔下迟疑,却见张居正抬眼看来,目光如炬。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两宫太后意见相左,朕又该当如何?”
“陛下,可使林尚宫调和之。”张居正说完,便躬身告退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万历帝忽然想起,林尚宫之前为他求情的事,心情顿时变好起来。
提笔在《君臣共勉谕》中,又添了一条:朕以眇躬,嗣守丕基。虽已冠礼成岁,然机务浩繁,朕恐独断之未周,致堕祖宗之遗业。
特许林尚宫掌宫鉴,代两宫太后于便殿设幄,帘后禀政,与阁臣共决万几。凡有章奏,仍依常制进呈,俟予林尚宫参酌施行。
翌日,内阁收到了皇帝的《君臣共勉谕》,满堂哗然。张居正喜忧参半,黛玉再次准允垂帘听政,意味着两年后,她请辞出宫的事有了变故。
但是万历帝为了避免两宫太后训政约束,将权柄移交给了尚宫,并扩大了她的参政范围。这既有利于他们夫妻全面推行新政,却也会造成将来骑虎难下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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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一百十四《张居正传》帝尝在西城曲宴被酒,令内侍歌新声,辞不能,取剑击之。左右劝解,乃戏割其发。翼日,太后闻,传语居正具疏切谏,令为帝草罪己御札。又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已。
2、张居正《请清汰近习疏》近日闻 皇上夜间游行。左右近习。皆持短棍兵器。此何为者。乃文书官回说并无此事。臣等亦遂以所闻为妄。不敢复言。连日因覩御笔帖子。处治孙海客用两人。因而询访。始知此两人者。每日引诱 皇上夜间游宴别宫。释去法服。身着窄袖小衣。长街走马。挟持刀仗。又数进奇巧戏玩之物。以蛊惑上心。希图宠幸。臣等连日寝食不宁。神爽飞越。可惜天生圣主。被这几个奸邪小人。引诱蛊惑。一至于此。拟俟日讲时。面陈谏劝。以尽愚忠。乃蒙 圣母谆谆教戒。
3、《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所昵孙海、客用为乾清宫管事牌子,屡诱帝夜游别宫,小衣窄袖,走马持刀,又数进奇巧之物,帝深宠幸。保白太后,召帝切责。帝长跪受教,惶惧甚。保属居正草帝罪己手诏,令颁示阁臣。词过挹损,帝年已十八,览之内惭,然迫于太后,不得不下。居正乃上疏切谏。又缘保意劾去司礼秉笔孙德秀、温太及掌兵伏局周海,而令诸内侍俱自陈。由是保所不悦者,斥退殆尽,时八年十一月也。
3、《天问阁集》:其幸宫。若正宫,皇帝必奏请皇太后转旨下。正宫皇后必辞之。皇太后以宫中有事殷繁,请驾幸他宫,不获命。乃候皇帝。及夕各宫妃嫔各冠服趋正常候大燕行礼。奏乐三鼓余乃罢。各官妃嫔乃退。将五鼓复毕到宫门前,宫门开则毕。进候宫门亦于五鼓时开。皇后亦巳先皇帝至此时起,整容举候皇帝矣。整容即民间妇女之所云理妆也。皇帝若日相接在正宫,夕亦必奏之皇太后知之。若自他宫幸正宫必文复然。若他宫则皇帝任意。然驾之所在皇太后皇后并各宫亦必知之。宫中事皇后实烦实劳苦。皇帝幸其宫,事又严重又烦,各宫皆警动。幸他宫则寂然。故皇帝幸正宫时少,幸他宫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