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得知自己即将再度垂帘, 表情不由有些凝重。作为宫中女官代两宫太后辅政。有利有弊,有喜有忧,不能一概而论。
张居正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在圣意未传入司礼监钤印之前,先在文渊阁表态,愿意再次“投匦”以决定是否采纳圣意。
他将黄花梨雕螭龙玉兰笔筒中的狼毫, 都倾倒出来,摆在文渊阁大堂的案头上,让大家将自己的意见,写成纸条投放进去。
申时行与王锡爵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张四维踟蹰不定, 没揣摩出首辅的意思, 拱手询问道:“不知元辅大人是何意见?”
张居正扶膝端坐, 脸色不辨喜怒, 淡淡道:“老夫忝居首辅,未免群议屈从吾意, 当避位以让。诸公可先匿名票拟匦中, 待内阁众议咸集, 乃传六部、六科共阅。”
随后他又看向申时行、王锡爵二人,吩咐道:“瑶泉监票, 荆石计票。凡所陈奏,务尽各司之见,吾当末次署议。”
对于张居正而言,无论群议是哪种结果,都可以接受。匿名投匦的主要目的是收集意见,判断众臣对女官涉政的接受程度, 才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张四维心思百转,若是同意女官辅政,所有圣旨成了三端共议的产物,无疑扩大了内阁。特别是首辅的权限。
于阁臣而言,不仅是获得了实质的相权,更是分了皇帝的权。无疑是利好之策。
更何况,林尚宫行事谨慎,谦光照人,丝毫没给人狐假虎威,窃全罔利的印象,实在是内阁很好的同盟。张四维便投出了同意的纸笺。
黄花梨雕螭龙玉兰笔筒很快在六部、六科中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张居正手中。
“《君臣共勉谕》直接送司礼监批红落印。”首辅大人一句话,道出了投匦的结果。
虽说群臣一直将“牝鸡司晨”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但是面对显而易见的权力进阶,他们就会沉默以对,否则当年女皇的武周王朝,也就不会存在了。
圣谕就此颁布,黛玉不但重新垂帘听政,还拥有了参决国朝大事的权力。虽说明为三端共议,其实最终主导群臣意志的人,是首辅张居正,而影响两宫意志的人是她。
自从张居正着手整顿大明驿递以来,通过修订法规,严申纲纪,达到了节省驿费,提高驿运效力的作用。并为此严惩了借用、涂改、伪造勘合,骗取驰驿待遇的官员及其眷属。
甚至连每年进京朝觐的衍圣公孔尚贤,都不允许他夹带私货沿路售卖,以牟私利。并在张居正疏请陛下,将衍圣公朝觐改为三年一次,仪仗减半。
张居正令出法随,自己也以身作则,万历八年春末,张居正的弟弟张居谦病亡京城,灵柩需要南归江陵安葬。保定巡抚张浒东,特送了一张勘合来,说可按例使用驿站。
但张居正回信拒绝,将勘合退了回去。甚至张府中有仆人逾矩,滥用首辅的紧急文书,骑乘官马,张居正也立即将人绑送锦衣卫衙门,将其杖责百板。同行之人也都遣返原籍,交由当地官府从严处置。
虽说通过大明邮传作为替补,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建造了许多客栈酒楼,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官方驿递,运力不足的问题。
但是由于流官、商人遵照扶柩返乡的习俗,仍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官员在迁徙过程中,若不许他们携带土仪变卖,以补给盘费不足,也有不近人情之处,极易招人怨尤。
今次,在朝堂上就有官员,措辞严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陛下,如今驿传勘合一纸难求,那些微末流官扶榇还乡,须自备资斧以谋食宿,耗费之巨竟如泰山压顶。
旅店客栈又多拒柩于门外,岂欲使忠良之亲曝骨荒榛乎?若复禁百官鬻土仪以补盘费,是逼百官蹑蹻担簦,拖棺曳舆足行百里,此非苛政耶?”
此言一出,百官相和。张居正主张裁节冗滥,革除驿弊,减轻了财政和百姓的压力,但是对大明官员而言,就失去了许多福利。
他们假借为官小位卑的吏员诉苦,无非是想松弛禁令,再度享受玉盘珍馐,轿马车辇的驿驰服务。
但是张居正如何不知他们的想法,当堂反驳:“尔等徒悲流官之艰,岂不见驿卒苦不堪命?役夫疲敝劳乏,骡马骨立嶙峋。
有司敛赋征发无度,致其背井离乡,妻孥失所,相继逃亡。北方行省,田畴尽芜,老幼转死沟壑。此非驿政之苛,而致苍生涂炭乎?”
“一方面官员怨恨,亲眷哀苦,另一方面驿卒为难,那我要问问首辅大人,此事何解?”反对的官员又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朱翊钧看着双方各执己见,争锋相对,只觉头大,连忙道:“此事便殿帷幄再议,诸位爱卿不必争论不休。”意思就是将烦心事撂手不管,全权交给林尚宫处理的意思。
而黛玉对此早有所虑,去年小叔张居谦不幸病亡,他的灵柩,是由潇湘船队,沿运河南下运送至江陵。当时据刘祈安反馈,大船运送棺椁较车马旅店更为便捷。
但是在春夏季节,即便棺椁填充了大量的香料、石灰、草木灰、花椒,也难以掩盖气味,以至于运了棺椁的船只,再不便载客。
黛玉就想到了,组建专门的运灵船队,以解决运河沿途流官、商民等运送棺木的需求。既然百官认为,这是重要且亟待处理的大事,那么就按这个思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为应官民长途运棺之难,本官谨陈管见。”众人听到帷幄之中,林尚宫清冷的声音娓娓传来,“大明邮传之外,可设官民共用的运灵船队。每月初一、十五日,开通海运、河运二航。
自北向南,专供沿岸官民专送灵榇。每年冬季遣采冰人,凿冰砖储备。运灵船底层置冰砖以便存棺,中舱储货,上舱宿人。
若每月运灵柩满二百,则资用有盈。盘费较寻常舟车馆舍,更为俭省。若每月运灵柩不满二百,则需财赋补贴。此计可行否?还请诸公思量参酌。”
王锡爵首先抚掌赞许道:“林尚宫之策妙哉,计费俭省且行程快,棺木也不必几经迁挪,徒耗劳力。这是惠泽官民的仁政!”
张居正拈须道:“海河双轨并进,上下舱格各得其用,诚万全之策。”他回头看向群臣,“诸位还有何异议?”
群臣沉默了片刻,出现了零星两个质疑的声音。
“采冰之事仰仗天时,若遇暖冬则冰源难继……”
“底层存冰置棺虽好,然货压灵柩,似有违敬终之礼,还需斟酌。”
黛玉笑道:“我大明地大物博,冰源不仅在北方山区有,海上也有的。可在皇城以东的地方建造雪池冰窖,以供内廷使用。而无法食用的海冰,则可作为存棺之用。
至于是棺椁置上,还是置下的问题,将在运灵船队启航前告知官民,愿意将棺椁置下的就上船,不愿意的,自选舟马即可。”
最后众臣采纳了林尚宫的意见,形成了最终的决议,向民间征招大船来组建运灵船队。
至于允许官民在迁徙过程中,贩卖土仪以补贴经济的事,张居正也给出了建议:即利用大明邮传组建的客店与旅舍,每逢五之日,特辟四海产物集贸点,允许官民在此寄存、寄售土仪。
自此,关于整饬驿递的举措,才全部革新完毕。
好容易等到群臣散去,天又下起雨来,黛玉撩开便殿帷幄向窗外看去,只见神色复杂的翰林院编修汤显祖立在阶下。
他站在微雨中,一动不动,四目相对,黛玉已然了解他内心的惊疑与迷惑。她略一颔首,对汤显祖道:“汤编修,探花之才,谙熟文辞,不妨就随我去撰写诏书吧。”
汤显祖犹豫了数息,沉下心来,随她一道去了便殿中特设的尚宫书房。
湘帘半卷,雨打芭蕉。汤显祖草拟诏书,抬眸看向林尚宫执笔凝思。她到底是顾修撰的妹妹顾小姐,还是垂帘听政的林尚宫呢?
黛玉阅罢他所写的诏书,颔首赞道:“汤编修果真好文采。”她抚裙坐下,含笑道:“我闻先生有撰写戏本的雅好,今次可献一段异闻供先生笔耕。”
汤显祖搁笔,神色肃然,“还请林尚宫先告诉我,您与顾修撰到底是什么关系?若真是兄妹,为何一个姓顾,一个姓林?”
“我们并非手足,却有血缘关系。”黛玉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抬眸道:“我们是母子。”
窗外惊雷乍响,摊在桌上的诏书,哗然卷动。
“岂有此理?”汤显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林尚宫莫非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你们分明同岁,怎么可能是母子。”
黛玉提笔在纸上,简略写了自己三次还魂的故事,递给汤显祖看,“虽说《太平广记》所载还魂之事,多为穿凿臆想,我的经历却不曾作伪。”
汤显祖满目惊疑地将故事看完,豁然起身,踉跄地扶住背后的博古架,只听得窗外风过竹叶飒飒作响。看向林尚宫那张丝毫不似作伪的脸,他心神巨震,久久难平。
这么说,林尚宫不仅是顾修撰的母亲,还是张首辅已经离世的妻子!他们一家人几乎掌控了整个朝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妄诞的事?
黛玉将纸笺收回,放入香炉中慢慢焚化,“此事虚实,我亦无从明证。只知道我与白圭的情缘,可越遐方异域,堪连时空阴阳。今夕相告之事,愿化作先生笔底些许烟霞。”
汤显祖沉默良久,蹙眉道:“尚宫将此辛秘告诉与我,就不怕我向陛下禀报,尔夫妻大行妖事,擅权窃国么?”
“我说过了,这只是故事而已,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是提供给先生,一点写作的巧思罢了。”黛玉泰然自若,温然含笑。
窗外雨止,檐下残雨滴答,雨后新竹的新鲜味道,沁人心脾。汤显祖忽然想开了,林尚宫将家族生死攸关的事告诉他,绝不是为了主动授人以柄,拉拢自己。
仅仅只是看出了他志不在宦途,而在戏剧创作。这个故事不正是他梦寐以求,让他文思泉涌的引子吗?
汤显祖忽然纵声长笑,拱手向林尚宫道:“多谢尚宫赐教,让我兴会神到!”
他顿了顿,又略显苦恼地说,“翰林院虽说清闲,到底还需诰勅撰文,纂修实录。只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安心创作。”
“汤先生觉得,南京太常寺博士一职如何?”黛玉向他提议道,汤显祖这样的才子,根本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权力博弈,更适合在人文荟萃的江南,尽情创作。
她想起那年陪同养父顾璘赴任,途径金陵顾家时,遇见的书画家文徵明、戏曲家徐霖,虽说他们都已经驾鹤西去,但金陵文脉薪火相传,后起之秀也不少。
汤显祖到了南京,不但能以诗文词曲,与文人墨客切磋唱和,还可以潜心研究学问,编写戏曲。
“如此甚妙!”汤显祖拍手叫好,林尚宫的提议,正中自己下怀。
南京太常寺博士,不过负责典仪、器馔、诰文、乐舞之事,一年忙不过年节一月。其他时间尤为清闲,正好可以撰写戏本。
“明日,我即向吏部请调!”汤显祖拜辞林尚宫,兴冲冲地走了。
懋修听说汤显祖被母亲叫走了,担心他瞧出端倪,万一作出什么对父母不利的事,可就麻烦了。
他在翰林院中坐立不定,又不敢贸然去文渊阁寻找父亲的帮助,只得焦急地在桌前踱来踱去。
看到汤显祖一脸兴奋地回来,提笔就写奏本。懋修暗道不好,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满目凝重地道:“海若兄!还请三思。我全家性命都攥在你手里了!”
汤显祖抬头看他,扬眉道:“没什么好三思的,我去意已决。贤弟不必多虑。你母亲已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我今日上疏请调南京,改日就走了。”
懋修面露痛惜之色:“可是海若兄才高八斗,好不容易考中了探花,怎么能放弃大好前程,俯就金陵闲曹?”
“就是闲职,我才要去呢!”汤显祖的请调疏一挥而就,等不及送到吏部,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大有“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状态。
下值后,两人在一家清冷的酒馆小酌了两杯,说了些知心体己话。汤显祖道:“我素来卓然自立,不阿权贵,不逐流俗。若当初知道你是元辅之子,必然不屑与你往来。”
“没想到,数月接触下来,令尊、令堂、乃至你皆非世俗庸碌之人。原是我囿于门第之见,差点与好友失之交臂。”
汤显祖感慨了一番,拍了拍懋修的肩,“你放心,我离开京城之后,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贵府之事。与你们邂逅,真是某一生幸事。”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懋修心情有些低落,呷了一口闷酒,有些伤感道:“海若兄,将与君别,小弟怆然若失。
虽世路迢递,殊方异域,但你心意已定,我亦感欣慰。唯愿你壮志得酬,咱们清辉共照,肝胆长存。”
二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历九年在三端共议的前提下,一条鞭法正式推行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但是细则也规定,当海贸钞关输入白银不足的时候,也可改为粮食征收。
并对国库存银设置了一个底线数额,除非在国家生死存亡关头,否则一律不得开启使用。面对宫闱用度太奢的情况,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也频繁上书,乞请皇帝俭省资费,不可再行增额。
万历九年十月,陈太后为了赢得百官支持,主动减免慈宁宫用度,一切头面首饰,宝石珍珠,概用彩色玻璃取代。如此,李太后那边也不得不随时从分。朱翊钧的三宫娘娘也不能再讨要天然宝石。
李太后崇佛,往年赏赉了大量金银给慈寿寺,今年寺中主持又三番五次请太监张诚向她说项,讨要各种供奉。
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虽说在首辅张居正的主导下,国帑日渐充裕,但她的私帑可是日渐萎缩。
一想到明年她的次女永宁公主也要出嫁,再也支付不起高额的香火供奉了,但为了堵住那些高僧的嘴,总要拿出凭证来。她对慈庆宫的掌事宫女银环问起过往赏赐的事。
银环对此毫无印象,只得推诿到尚宫局那边,说:“自从林尚宫执掌两宫印鉴以来,所有钱财往来记录,都是由尚宫局的王司簿经手记档的。可她已经因重病出宫大半年了,生死不明。”
李太后又叫来张诚,让他打听王司簿的去向,若在京中还能喘气儿,就诏进宫来问问她。
黛玉得到消息,心中分外不安,吩咐传谕的内侍,让王若雪进宫之后先到慈宁宫配殿来见她。
已经卸职归家的王若雪,突然收到李太后的懿旨,再度奉诏入宫,还不知所为何事,心头忐忑,不免笼上了一层阴翳。她先按内侍的吩咐,来到了慈宁宫配殿,与林尚宫说话。
王若雪穿着浅粉色杭绸袄裙,外罩一件出风缎面斗篷,脸色红润,眉眼比往昔多了几分明媚亮色。
黛玉提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淡笑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是李太后问往年给慈寿寺的香火钱。没什么大事,你说明白了就成。”
“哦,之前武清候向李太后要了一笔钱出去,登记的就是供奉给慈寿寺的钱。想必太后不记得了。我有额外标记的,放心错不了。”王若雪心头一松,捧起热茶小啜了一口。
黛玉见她神采飞扬,气色极好,眉梢眼角俱是羞涩,不由大胆猜测:“你是不是找好婆家了?”
王若雪唇角含了一丝娇笑,默默点了点头,眼波流转,流露出几许女儿情态,“是父亲麾下的陈总旗,知根知底。他比我大两岁,为人踏实勤快……待我极好。上个月我们就定亲了。”
“那真是恭喜你,得遇佳郎了!”黛玉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心下宽慰。可是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慢慢笼在心头。
借着一壶好茶,王若雪畅叙了离宫后的点滴趣事,窗外悄然下落的雪,在她身后肆意飞舞,映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庞。
“哟,都到这会子了,姑姑我得去慈庆宫了。李太后应该快诵完一部经了。”王若雪起身告辞。
“我陪你一起去,如今已经十一月了,十九日是李太后的圣诞,也是时候请旨问问,千秋节该怎么办了。”黛玉从衣桁上取下狐裘斗篷,刚要出门。
忽然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给拦住,道:“林尚宫,元辅大人欲请免自隆庆元年至万历七年,大明各行省,未完纳的钱粮,共计一百余万两。请您去文渊阁议事呢。”
黛玉想到这是惠及百姓的仁政,早一日下诏,便使万民早一日息肩,眼下恐怕不能陪同王若雪,一道去慈庆宫了。
只得殷殷嘱咐她:“慈庆宫规矩重,你言谈应答务必谨慎,事毕早归,切莫逗留宫闱。”
“是。”王若雪屈膝应是,告退而去。
黛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压在心头那点不安,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忍不住也念了一声佛。
慈庆宫中,李太后每日事佛甚谨,今日却改换了诵经功课,开始执笔录经。据掌事银环说,慈圣太后昨夜梦中,数次见到菩萨显现,传授给她一部名为《九莲经》的经文。
李太后醒来后,仍能清晰地记得经文的内容,便要亲自将经文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吩咐她没出佛堂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内隐约回荡着李太后幽远的念诵声,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
听了银环的话,王若雪只得垂首静候在偏殿廊下,湿重的冷气自棉鞋丝丝渗透进脚底,刺骨生寒。
林尚宫曾经告诉过她,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相信神佛的存在,一种是历经苦难渴望得到救赎的人,另一种是希望通过贿赂神佛,得到更大利益的人。
李太后贵为太后,不曾经历苦难,之所以托梦彰圣,为的是自证“菩萨后身”,巩固母仪之尊,恐怕是为了母后临朝提供依据。在名义上压倒陈太后。
与此同时,也可借菩萨之名,广纳信众,渗透朝堂,形成一股政教融摄的势力。王若雪不敢再想下去,她已经不是宫中女官了,两宫太后斗法,与自己毫无关系。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慈庆宫的宫女都轮班出去吃饭了,谁也不关心王若雪饿不饿。
正在饥寒交迫之时,一名小宫女捧了一盆热水,准备给掌事姑姑银环饭后沐手。她低着头匆匆行来,唯恐温水变凉被骂,走得极快。
许是地上雪滑,经过王若雪身侧时,竟一个趔趄,“哐当”一声响,铜盆脱手飞出,大半盆水尽数泼在了王若雪的袄裙上。
温水只暖了数息,立刻变凉,寒意透衣侵骨,将王若雪冻得一个激灵,连忙捂住口鼻,避免打喷嚏。
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声响惊动了才吃完饭,正在拿耳挖子剔牙的银环。她疾步而出,见到一地水渍,登时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作死的小蹄子!毛手毛脚的,弄得王姑娘一身湿,还怎么觐见太后。滚去领二十大板!”
“银环姑姑息怒,雪天路滑,她才不慎跌倒,属于无心之过。”王若雪见那宫女吓得浑身乱颤,心中不忍,忙出声求情。
“大冷天的责罚就免了吧。而况慈圣太后千秋在即,理应宽大为怀。”王若雪转向那小宫女道,“烦请带我去换身衣裳,怪冷的。”
银环见王若雪开口,打算小事化了,也不再计较,瞪了宫女一眼,冷声道:“既然王姑娘为你求情,板子就免了。带王姑娘去换身衣服,自己到内官监那里说明,革掉这个月的银米。”
宫女连忙叩谢不止,待银环离开,才赶爬起身来,抹了一把眼泪,对王若雪说:“王姑娘,且随我来,暂换一身宫装应付片刻。”
王若雪跟着她去了,才知道这小宫女也姓王。她换好紫色团领长袍宫装,宽慰了王宫女两句,才回到慈庆宫继续待命。
等了片刻,仍不见李太后出来,反倒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步辇到了慈庆宫前,欲向太后娘娘请安。
原本端盆伺候盥洗的宫女,就是方才去内官监自请削禄的王宫女,此时人不在此,如何近前伺候?王若雪唯恐陛下发怒,又迁罪到王宫女身上。
见皇帝已踱步进来,她忙将架上的鎏金铜盆捧起,低垂螓首,屏息跪在皇帝面前伺候。
白气氤氲的热水从银壶中缓缓注入铜盆中,暖意熏人。朱翊钧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浸入热水中,惬意地喟叹了一声。抬头问银环道:“母后今日礼佛的功课还未结束么?”
银环在一旁道:“万岁爷,方才我进去送斋饭,娘娘吩咐了,说还需一个时辰才写得完呢。要不您先去文华殿,听完日讲,黄昏再来吃饭?”
朱翊钧一听“日讲”就心烦,根本不想见那班朝臣。好不容易借口躲进后宫,自然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撇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自个儿等母后出来便是。”
银环忙领着一班宫女垂首退避,王若雪也想离开,偏生朱翊钧的手还泡在盆里,令她动弹不得。
水波在鎏金铜盆中盈盈晃动,荡开圈圈涟漪,晃碎了天子扭曲的脸孔。王若雪见朱翊钧已经将手取了出来,连忙捧盆起身。
就那俯身的一瞬间,晃动了倒映在水中的一张美艳的娇颜。朱翊钧才提起的手,倏然一顿,又压在了铜盆边缘,目光如被钉住了一般,凝在水影之中。
但见那女子低眉垂颈,肤色欺霜赛雪,被水光映着,更显细腻柔白。长睫微颤,琼鼻挺秀,嫣红的唇瓣紧抿着,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韵致。
朱翊钧心下怦然,湿哒哒的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其身上流转,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是新来的宫女么?朕瞧你面生得很。”
王若雪心头剧震,暗想不妙,端着鎏金铜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下颌的疼痛迫使她抬头,声音艰涩地表明身份。
“回禀陛下,我并非慈庆宫中人,从前是尚宫局司簿,已放出宫去。今日是奉慈圣太后懿旨前来回话。”说话间,盆中的水波一阵乱晃。
“扯谎,你还穿着宫装呢,还说不是宫女。”朱翊钧哪里在乎她是不是宫女,眸中兴味更浓,欺身近前。
王若雪端着鎏金铜盆连连后退,颤声道:“陛下,我已卸职归家,且有婚约,求皇上体念。”
朱翊钧嗤笑一声,只当她在推脱,眼中欲望灼灼,将人摁倒在桌上,扬眉狞笑,“朕是皇帝,你也敢辞!”
鎏金铜盆“咣当”一声跌落在地,早就凉透了的水漫溢出来,浸湿了卍字不到头的九狮栽绒毯。
退到殿外的银环听到了里头的动静,心下一凛,默默闭上了眼睛。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过来催皇帝去文华殿日讲,悄声问:“这会子万岁爷怎么还没出来?”
银环只得道:“万岁爷龙体违和,今次就罢了吧。”小太监皱眉,“可元辅和林尚宫还等……”
话未说完,听到里头传来陛下的狂言肆笑和女人的呜咽之声,他嗐了一声,跌足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女人哀嚎声转为啜泣,渐渐低了下去,朱翊钧系着腰带恶声咒骂着出来。那女人太能折腾,实在让他不尽兴。
“万岁爷,方才司礼监的太监来寻您去文华殿……”银环硬着头皮上前伺候,眼角余光瞥见殿内桌上一片狼藉和一个瑟缩的身影,心头猛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恰在此时,佛堂内的诵经声渐止,太后录经已毕。朱翊钧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大变,方才的恣意放纵,瞬间被万端惶恐取代。
一想到母后的疾言厉色,元辅的怒目冷语,若此事传扬出去,必遭群臣谏章,痛批龙鳞。他本就丧失了身为皇帝的权柄,如今又添一笔风流债,让他如何在百官面前抬得起头来。
他心乱如麻,眼神闪烁,转脸向银环投去警告的冷瞥,压低了声音道:“管好你们的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仔细你们的皮!”
威胁之后,竟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既忘了向太后请安,也不去文华殿应卯。
王若雪从桌上跌落下来,浑身疼痛,仿佛被困在冰水中。羞愤、恐惧、悲伤、绝望……种种情绪如万蚁噬心。眼角的泪干了又湿,喉头哽咽着,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黛玉与张居正在文华殿,久候皇帝不至,催请陛下过来的太监却无功而返,只说龙体欠安,今次暂停日讲。
张居正见他面色惶惶,疑心回话不实,喝问道:“陛下到底干什么去了?老实禀告。”
小太监被吓了一抖,只得曲言相告:“好像……是慈庆宫的宫女递水,得了陛下青眼。”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登时就想到了久久未归的王若雪,不安的情绪越发失控,她放心不下,转头对张居正说:“元辅,我去看看。”
“有些事命中注定,你千万不可太过自责。”张居正满目忧色的看向妻子,他亦知道王恭妃的悲惨遭遇,唯恐黛玉为此负疚终生。
黛玉没有应答,披上斗篷,匆匆赶往慈庆宫。
只见殿门虚掩,银环手扣在鎏金门钹上,欲进不进的样子,轻叹了一声:“王姑娘,我可以进去了吗?”
黛玉心下一沉,冷声道:“你先去伺候太后,这里不许人来!”说罢,撞开银环的肩膀,便推门而入。
殿外飘飞的雪花,涌了进来,雪光映着蜷缩在地的若雪,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眸,仿佛魂魄已经离体而去,只剩一副躯壳。
“若雪!”黛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痛惜,低声唤了她一声,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王若雪看着疾步上前,急忙脱下斗篷将自己罩住的林尚宫,茫然的目光缓缓聚焦,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而破碎:“姑姑,我……我没脸再见陈郎……不如死了干净……”说着便要挣扎着向墙上撞去。
黛玉用尽了所有力气,死死抱住她,声音却异常冷静:“糊涂!我教你的全忘了。宫女自戕是大不敬罪,死后还会被戮尸弃市,你难道想你父亲的官职被罢黜,全家流放充军,家破人亡吗?”
王若雪登时吓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软倒在林尚宫怀中,掩面流泪,哀哀泣道:“姑姑,我不死……又能怎么活呢?”
“你若是心生拙志,父母哀苦无依,情郎痛苦难过。而那欺辱你的人,却依旧高居九重,权掌天下。你可甘心,可会瞑目?”黛玉扶起王若雪,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天无绝人之路,你眼下有两条路可走。”黛玉凝视着王若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即刻送你出宫,你只当今日之事是一场噩梦。归家之后连服七天活血化瘀的药,彻底绝了后患。而后,隐瞒一切,如期嫁给陈总旗。”
黛玉也不敢为陌生人的品性打包票,只能委婉道:“若他真心爱你,即便有疑,也必待你珍之爱之,余生便可得安稳。”
王若雪闻言,孱弱的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痛苦的神色,随即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无法欺骗陈郎,他是那样赤诚磊落的男子,我不能带累了他的品行名声。”
可是,她也没有勇气,向他坦诚自己遭遇的一切……
“若你不敢直面陈总旗,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黛玉见她如此抗拒,眸光微凝,压低了声音道:“留在宫中,成为后妃。只要你诞下龙子,我会扶你登上太后的宝座,你的儿孙,都会是大明的皇帝。”
王若雪怔住了,呆呆地望着林尚宫,妃位?太后?这些字眼,她想都不敢想,遥远得就像是天边的月亮。
今日之前,她一心只盼着与陈郎夫唱妇随,过四季三餐的平淡日子。可如今,这点微末的幸福,已经被皇帝无情碾碎。
欺骗陈郎,她良心难安,如实相告,她又难以启齿。甚至连死都是对家人的惩罚,而非自己的解脱。巨大的悲恸与屈辱在心头涌动交织,让她久久难平,一种彻骨的恨意与求生的欲望慢慢升起。
此生她注定无法过平淡朴实的生活,若要好好活着,就必须在这重重宫阙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王若雪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光芒。
“我选第二条路。”她声音很轻,却已经不再犹豫,“但我绝不会向凶徒争宠献媚,不过终老宫闱便罢了。”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几分怜惜,几分无奈,几分恼怒。她紧紧地握住了若雪的手,沉声道:“在宫中无宠的嫔妃,你以为就可以青衣蔬食,安然老去吗?大错特错!
在宫中无宠无秩的女子,会被人欺负到死。不但嫔妃嘲戏、宦官侮辱,甚至还会被幽禁起来,不见天日,不见儿女。若不想过灯寒衾冷,形影相吊,不得自由的日子。即便你不争宠,也要一心夺权!”
王若雪怔了怔,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紧紧攥住林尚宫的手,“求姑姑帮我!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人践踏一辈子,是想好好活着!”
“好,我帮你!”
将若雪安顿在慈宁宫配殿后,黛玉立刻更衣,以商讨千秋节筹办为由,面见慈圣太后。
李太后早忘了要找王司簿查账,一心想在慈寿寺中,供奉一尊九莲菩萨像。
黛玉如何不知李太后自云“九莲菩萨转生”的真实目的,先是套话敷衍了一番,而后才暗示李太后屏退左右,有要事相商。
待殿中只有二人,黛玉才开口道:“今日未时,陛下于慈庆宫配殿,强幸了奉诏入宫的王姑娘。陛下既不曾赍赏,亦不许记档。
可王姑娘去年已卸职归家,既非女官,亦非宫女,她是锦衣卫千户之女,已许婚给了别人。关乎圣躬,兹事体大,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李太后听完林尚宫的禀告,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脸色铁青,立刻命人拿来皇帝的《内起居注》查看。
“皇帝何在?”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刚在乾清宫饮酒作乐的朱翊钧,被匆匆召来,听到太后质问今日在偏殿干了什么时,瞥见林尚宫在场,立刻搪塞抵赖。
“母后忙于礼佛,我在偏殿等久了,小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朱翊钧讪讪笑道。
李太后冷声道:“哀家怎么听说,陛下今日午后,恩泽及于慈庆宫宫人。”
“谁人这么大胆敢污蔑朕?简直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朱翊钧抵死不认,一双眼睛飞速瞟向林尚宫,眸中怒火却在触及她冷厉的目光时,瞬间哑火委顿下去。
李太后将倒扣在案上的《内起居注》抛给儿子,厉声道:“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非。你是大明的皇帝,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吗?”
朱翊钧扫了一眼上面确凿而详实的记录,恨得咬牙,面色倏变,在母后冰冷的目光面前,终究不敢再抵赖,支吾着勉强承认:“儿臣……一时鬼迷心窍,放逸失德,还请母后息怒。”
“鬼迷心窍?”李太后勃然大怒,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她已经告诉你了,她不是宫女,是已卸任的女官。还是锦衣卫千户之女,更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你还要相强,这是君夺臣妻,旷古丑闻!”
朱翊钧被训斥得面红耳赤,低头讷讷不敢言。
李太后急怒攻心,继续厉声道:“一旦此时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如何看你?言官奏牍将如何批鳞?祖宗法度、皇家颜面,你又置于何地?我就说上回,张先生就该替你拟了罪己诏!”
一听罪己诏,朱翊钧就愤慨起来,反驳道:“我不过一时兴起,赏她两个钱,抹去档子不就完了,谁敢胡言乱语,自有板子伺候。”
“你这个逆子,竟还不知悔改!”李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翊钧的手都在颤。
黛玉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听这母子二人吵架的。她适时开口道:“太后息怒,木已成舟,雷霆之怒亦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唯有妥善处置,方能挽回天家颜面,亦要顾全了王姑娘的名节。”
“王姑娘是从我尚宫局出去的,她素来冰清玉洁,品性端方。陛下强求,已令她羞愤欲死。若措置不当,逼出人命……恐更难收拾。”
黛玉稍顿片刻,见太后凝神倾听,仔细思量,又继续道:“臣斗胆谏言,王姑娘既已承宠,亦当有名分。所幸其为千户在室之女,身份上并无不妥。
不如太后降下懿旨,明言今日一晤,念其恭孝勤谨,特加恩典,册封妃位,依礼迎入宫中。如此,对外可示天家恩泽,对内可安王家之心,亦可成全皇上与圣母皇太后的美名,此乃两全之策。
至于王姑娘的未婚夫,还请陛下委派亲信赏赉重礼,将其调离京城,官升三级,以秘密解除婚约。”
李太后默认良久,目光在朱翊钧难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此事关乎国体,林尚宫所言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就依此计。传哀家懿旨,册封王氏为嫔。让内官监派人护送王姑娘回去,着银环朝夕相随,寸步不离,虽寝食不予异处。在家三日后,即刻进宫。”
“母后,何必给出嫔位呢?封个选侍也就罢了。”朱翊钧嘟囔道。
“太后娘娘、陛下,万万不可!”黛玉可不许这母子二人怠慢王若雪,为她据理力争道,“今日王千户之女,骤承天泽难免惴惴。若仅授选侍之微名,嫔位之常阶,恐难安其心。
还望陛下既幸之则贵之,既纳之则安之。王姑娘温良之质,谨恪谦和,通国典而晓宫规,又曾在尚宫局履任。
她虔心以事上殿,晨昏匪懈,慧心淑怀,若蒙太后娘娘下赐贤妃尊号,上可彰陛下明德之治,下可励宫闱向善之风。”
朱翊钧很不满意,哼声道:“贤妃之号,位亚中宫,仪同副后。那个忤逆朕意的女子,哪配这等尊号。先进宫的刘昭妃、杨宣妃还未得此号呢!”
黛玉握紧了拳头,义正辞严地道:“陛下,王姑娘敢逆龙鳞而谏君,拒宠荣而匡正道。昔年班姬辞辇,徐妃上谏,不正是如此吗?王姑娘犯颜直行,肩担内廷御史之责,如何当不得一个‘贤’字呢?”
她为王若雪谋求的,不仅仅是一个妃位,而是将来史笔的美名,朝臣的支持。只有站在高位,手握权力,才是在宫中立足的先决条件。
-----------------------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答保定巡抚张浒东》亡弟南归,辱给勘合,谨缴纳,禁例申严。顷有顽仆擅行飞票,骑坐官马,即擒送锦衣,榜之至百,其同行者俱发原籍官司重究矣。仰惟皇上子惠穷民,加意驿传,前遣皇亲于武当祈嗣,亦不敢乘传。
2、《明史纪事本末·江陵柄政》夫与其朘民以实奸贪之囊,孰若尽蠲以施旷荡之恩。乞谕户部,核万历七年以前积负,悉行蠲免。将见年正额,责令尽宽。在百姓易办,在有司易征,是官民两利也。“上从之,诏下,中外大悦。
3、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记有九莲菩萨圣诞,可备掌故。云:“明慈圣太后生于漷县之永乐店,事佛甚谨,宫中称为九莲菩萨。每岁十一月十九日为其诞辰,百官率于午门前称贺,长安百姓妇孺俱与佛寺前焚香祝釐,享天子(万历帝)奉养四十三年,古今太后称全福者所未有也。”
4、《帝京景物略》太后梦中,菩萨数现,授太后经,曰《九莲经》,觉而记忆,无所遗忘,入经大藏,乃审觉象,范金祀之。寺有僧自言:梦或告曰:太后,菩萨后身也。
5、《玉堂荟记》九莲菩萨者,孝定皇后梦中受经者也。觉而一字不遗,因录入佛大藏中。旋作慈寿寺,其后建九莲阁,内塑菩萨像,跨一凤而九首,乃孝定以梦中所见,语塑工而为之。寺僧相传,菩萨为孝定前身,其来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