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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忠顺夫人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1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万年九年十一月初四, 归家三日的王若雪,得到了封妃金册,身着红罗织金蟒袍, 头戴嵌玻璃昭君套,以王贤妃的名义,住进了景阳宫中。

这里是正门向阳的二进院, 前院面阔三间,琉璃瓦顶,雕梁画栋,东西各有配殿三间,属于内廷六宫之一,本是景仰光明之地。

倘若王贤妃不得宠也不得势, 这里十数年后, 就将是幽闭宫妃的冷宫。黛玉按例为她划拨了掌事宫女一人, 服侍日常起居宫女八人, 洒扫兼理花木的宫女四人,掌宫门启闭的内侍两人。

这些人自然是可信赖的。但是他们不能代替王贤妃应付皇帝。既然选了这条路, 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黄昏时分, 朱翊钧袖中揣着手炉, 踏进景阳宫门,若非母后懿旨, 他根本不愿见这个让自己处境难堪的女人。

他不经内侍通报,已掀帘而入。

满室烛火倏然跳动,但见王贤妃按品大妆跪在拜垫上,红罗织金蟒袍铺展如霞,额前的昭君套,虽不如翟冠耀眼, 但是映着她光洁的面颊,格外美丽。

朱翊钧一时怔住,想起那日在慈庆宫偏殿,这女人穿着半旧的宫装,被他按在桌上的场景……那时候她低微弱小,哀声求饶,纤腰细得一折就断似的。

“恭请陛下圣安。”王若雪伏拜叩首,声音不带一丝怯意,只有隐约的不耐烦。

“起来吧。”朱翊钧不自觉将她扶起,灯下细看她的姿容,柳眉杏眼,看似娇柔,胭脂却从颧骨斜扫向鬓角,更显几分英气与凛然。

朱翊钧虚咳了一声,略显局促,“爱妃,今日妆饰甚美。”

“谢陛下夸赞,都是宫人好手艺。”王若雪回答。

朱翊钧又说了两句闲话,王若雪都是低着头,不咸不淡地应答,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宫人奉上美味珍馐,王若雪也提筷为皇帝布菜。

殿外北风呼啸,扑打在窗棂上沙沙响,万历帝望着灯下默然不语的美人,喉头滚动,忽然握住她为自己搛菜的手:“那日在慈庆宫,朕……”

“陛下,那天我奉诏入宫。”王若雪抽回手,放下筷子提壶斟酒,“回过话后,就归家了。”

朱翊钧迟疑地“哦”了一声,呷了一口酒,也只得假作糊涂,让她奉旨进宫为妃,不就是为了掩盖那档子丑事。

夜深阑静,帐幔垂落,朱翊钧望着枕边乖顺如棉的美人,忽然抚着她的脸道:“从前是朕莽撞了,今后会待你好的。”

枕边静了足有片刻,王若雪才勉力牵起了嘴角,“臣妾谢恩。”

一个月后,腊月初四,皇后王喜姐生下了皇长女,取名朱轩媖。虽说不是儿子,倒也证明了帝后身体无恙,可以诞育子嗣。

而此时王若雪月信未至,经林尚宫提点,以“忽感微疾”暂歇调养,先隐瞒情况。

只是李太后尚不知情,万历帝本身成亲就偏晚了,眼下年将弱冠,还没有儿子出生,龙潜无兆,国本未固,让她十分忧虑。

从前的三宫娘娘中,去年杨宜妃有孕,莫名吃了一剂安胎药后,竟然一尸两命了。虽说新进的王贤妃,填补了杨宜妃的缺,但入宫仅一月偏又病了。皇后要坐月子,只剩一个刘昭妃能侍寝。

李太后认为皇帝的后宫妃嫔还是人少了,让林尚宫向内阁透露“储嗣未蕃,应博选淑女以备侍御”的意思。

黛玉知道,明年三月六日按史书轨迹,就到了万历帝一天纳九嫔的日子了。此时若公布王贤妃有孕的事,或许可以阻止这场选秀,以节省后宫开销,也避免后世作妖夺嫡的郑贵妃登场。

但鉴于杨宜妃去年一尸两命的前车之鉴,她还不能冒这个险。历史上诞下皇长子的王氏,是在万历十年六月十六日封恭妃,十年八月十一日就生下了明光宗朱常洛,可见她的孕肚瞒了近七月之久,或许才冥冥之中躲过了一劫。

文渊阁首辅值房中,黛玉与张居正商讨对策。张居正听闻王贤妃已有孕,心下稍安,“后宫之中,母以子贵。但愿她能够平安诞下皇长子。至于博采淑女之事,先拖到明年三月,届时公布了贤妃的喜讯,再选设九嫔即可。”

“九嫔也太多了,以皇帝手中撒漫的花钱手段,养女人耗费的还不是民脂民膏,而况这九个中,还有个野心勃勃的郑贵妃呢!”黛玉连连摇头。

“臣子不能干涉宫闱之事,我只能进言,九嫔之数,不必一时俱备罢了。”张居正负手在后,踱了两步,话题又转到漠南局势上。

“近来土默特部动作不小,俺答老了重病缠身,都是三娘子也儿克兔,在处理部族事务,借用俺答给她的一万精骑,九月还打到了板升,欲接管把汉那吉遗孀的势力。”

“那选设九嫔的事,还是我来说吧。你去信给宣府总督郑洛,让他注意防范。”黛玉说着,又看向他的手腕,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居正自然地坐下来,将两只手腕搁在了桌上,让妻子为自己号脉。

黛玉屏息凝神诊了左右两只手,嘴角不觉牵起,“相公六脉调和,形气壮实,色泽明润。乃气血充盈,五脏安和,六腑通畅之象。如琅玕美玉,温润含章。”

如今大明国库充实,九边安定,朝堂和谐,物阜民丰,他这个日理万机的首辅,也可以稍作歇息。没有诸务烦扰,自然身心康健。

“如此甚好,夫人可安心了。”张居正不觉伸手抚在她的鬓边,温声道,“你虽年轻,但也不要夙夜奋志于业,还请夫人酌减案牍之劳,多添颐养之功。”

夫妻二人牵手互握,四目相对,默然而笑。张居正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回头对黛玉道,“我这个壮岁之夫,旬日才二三度,实在难耐。今晚雪晴了,还请夫人赏光驾临。”

黛玉含羞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这种事……还是秋收冬藏,宜当渐减的好。前儿都来了几次,今儿怕是不能了。”

张居正挑眉道,“你瞧我形神不倦,精神爽慧,竟不肯来?既知我筋骨坚刚,何故作房帏之节?殊不知大冷天的,被盖千层厚,不如……”

“我来就是了,胡说八道什么!”黛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地道,“少说些有的没的,老实一点儿。”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张居正将贴在自己唇上的手,渥在掌心,吻了又吻,“晚上我点上你喜欢的白首盟香。”

黛玉微微点头,二人搂抱着温存了片刻,才撒开手,各自忙去了。

回到慈宁宫中,黛玉对两宫太后与皇帝道:“元辅说,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所以广储嗣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葆元毓神乃社稷之本,不宜过近粉黛。

既已立中宫,并有三妃,其九嫔之数,不必一时具备。或可以三期采选,每期间隔五载。今岁先诏选三嫔,五年后再择三嫔,复待十年终备九数。”

朱翊钧一听这话,心里愤怨道:“张居正那个老匹夫,自己鳏居十年,久旷无春,竟还拦着我纳嫔选秀,真是多管闲事。”

李太后皱眉,转向陈太后道:“我记得嘉靖九年,世宗皇帝有敕谕礼部,慎选九嫔,也不曾分期而进,与今日之事甚为吻合,为江山后继有人,还请仁圣太后慈谕施行。”

陈太后想了想也不好辩驳,又将问题抛给了林尚宫,“一日册封九嫔岂不便宜?何必要分期而进,枉费工夫?”

黛玉躬身回禀道:“十年进九嫔,其益有三。一者可免圣躬夜夜伐性之劳。二者可使宫闱渐得娴训长幼之序。”

她抬眸看了一眼朱翊钧,“三者,新人迭进,长葆春华,陛下看着也欢喜,既循祖制,又颐养天和,实为三全之策。”

听了这话,朱翊钧登时不气了,林尚宫说得不错,一次册封九嫔虽然开心快活,但她们也会一起老去,几十年后,个个都是皱皮老蔫的货色,想想就可怕。

于是,朱翊钧立刻改口道:“朕觉得林尚宫所言甚是,那就五年选三嫔。”

两宫太后对视一眼,既然皇帝发话了,便也同意了。

甄选三嫔的诏书发出之后,想要飞上枝头的名门淑媛,又开始背井离乡,冒着严寒赶赴京城,参加明年的选秀。她们的前程都赌在了命运上。

而在大明北疆,有个女人从不俯就命运的摆布。时年三十岁的三娘子也儿克兔,正在点兵台前横刀立马。

她美艳大方,长眉入鬓微微扬起,目似寒星,唇若樱色,颧骨隐着高原的红霞。既有草原儿女的英姿飒爽,又有久居汉边的雍容闲雅。

谁人也不知道,她冷艳皮囊之中。藏着的是汉人的灵魂。习惯了塞上的风霜与烈日,听熟了草原上的鞑靼语,她也不曾忘却自己曾是刚烈果决,敢爱敢恨的尤三姐。

银鳞铠甲映着寒光,头上高耸的金丝姑姑冠,顶插孔雀翎羽,两侧悬挂珍珠串。腕间的缠丝玛瑙串,随着她扬鞭的动作上下滑动。

台下是她的铁浮图,骑兵的面甲在一簇簇的火把中,泛起森然的冷光,弯刀敲击铁盾的声响,如雷鸣一般。

曾经为她不惜降明的男人,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坠马死了。他所管理的蒙汉杂居的板升地区,成了把汉那吉遗孀大成比姬的遗产。

这里有俺答诸部的精锐,势力甚雄。三娘子就想让自己的长子不他失礼,迎娶大成比姬,以兼并这支劲旅,发展自己的势力。

俺答已经垂垂老矣,不久于人世,他手下的悍将都开始蠢蠢欲动。三娘子想要牢牢握住权力,不得不扩张地盘。

偏偏俺答的义子恰台吉,要从中作梗,阻挠这桩婚事。

侍女踏着积雪,近前禀告三娘子:“克兔哈敦,大成比姬收了恰台吉的厚礼,拒了不他失礼的聘礼。”

三娘子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她横眉望向板升城郭的轮廓,冷笑道:“恰台吉也只会这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大成比姬掌握着数万部众与富庶的板升,恰似肥美的羔羊,引得群狼环伺,最终还是弱肉强食罢了。

谍探驰骋过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告道:“克兔哈敦,恰台吉带了一千死士进入板升了!”

三娘子反手抽出背后的弯刀,赤色的斗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先遣部队若遇见恰台吉麾下的战将,取其首级者赏百畜!”她挥刀指向板升的方向,厉声喝道,“众将听令,夜袭板升!”

两千精骑如黑云压向板升,铁蹄踏碎了霜色的草原。板升的城墙前,箭雨纷飞,以阻遏铁浮图的进犯。

三娘子瞧见了恰台吉心腹手持大刀,在城墙上指挥若定,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她气得扯下姑姑冠上的珊瑚额琏,扬声道:“谁能斩断那柄大刀,这珊瑚额饰便归他了!”

帐前少年苏和应声突阵,攀上绳梯飞身越上城墙,一鼓作气横刀挑飞了敌刃。

“好!”三娘子反手抽出牛角弓,挽弓连发三箭,铁簇皆贯敌喉。

“儿郎们,随我攻城!”

战斗一直持续到黎明,三娘子的铁浮图,缴获了盔甲三十副,生擒俘虏二十人。三娘子骑在马上,用牛皮靴尖挑起一名战俘的下颌,轻蔑地一笑。

“回去告诉恰台吉,明日我在金帐中设宴,他若有胆就来吧。”

战俘踉跄着逃回板升城内传话。恰台吉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墙,负气叹息:“板升乃父汗心血所系,若丢在我手里,如何是好?”

三娘子那个女人,明显不是安分的主儿,待俺答汗一死,只怕不肯嫁给俺答的长子辛爱黄台吉。土默特部又将历经一次分裂。

恰台吉只得单刀匹马深夜叩营,掀帐进去时,却见三娘子散发素袍坐在灯下,告诉他:“十九日,俺答汗已经归天了。”

“父汗……”恰台吉心头一惊,潸然泪下,“克兔哈敦,大成比姬已经嫁给了俺答汗的孙子扯力克,不能与您的儿子不他失礼成婚。”

三娘子凤眼微挑,将手中切肉的匕首捅进了桌板,冷声道:“那你我之间,只能誓死相仇杀了,滚吧恰台吉。”

板升之战持续进行着,但俺答汗之死,不得不通报明廷。三娘子只得抽身出来,率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告讣关吏。

文渊阁中,张居正握着宣大总督郑落的急报,手指不由收紧。

“俺答死了,三娘子贡白马以示恭顺,她的铁浮图征服了板升。恰台吉降了。”

张四维猛地站起来,都急出了乡音,“大同榷场才安稳几年?要是土默特部内乱,波及宣大……”

他的话骤然停住,心中快速计算着战争蔓延后,对自家生意的影响。

申时行皱眉道:“三娘子拿下板升,似有率部离开土默特部的意思,未必想转嫁辛爱黄台吉。再加上她与俺答义子闹翻,怕是边境又不得安宁了。”

“元辅,我们应调蓟镇火器,驻防张家口,令山西整备粮草,再派锦衣卫去丰州滩,介入板升……”王锡爵曲指叩响桌案,话未说完,就被张四维打断了。

“荆石这样大动干戈,莫不要再惹出一场庚戌之变?”张四维可不想事态进一步扩大,只愿板升迅速平定,今年贡市如期进行。

张居正淡然道:“不必过于紧张,先拟定使者明年开春吊祭俺答,说服三娘子改嫁辛爱黄台吉。”

黛玉走进文渊阁道:“就让我来充当这个使者吧,女人之间比较好说话。”

张居正思量了片刻,拱手道:“那就有劳林尚宫了,我让锦衣卫协同护卫。”

张四维忙道:“我这就让提督四夷馆,派一名通译过来。”

“不必了,我娴熟鞑靼语,不用通译。”黛玉见到众人诧异的眼眸,补充了一句,“从前跟着陆都督学的。”

“林尚宫真是晓畅时务,博学多才,下官佩服至致!”张四维立刻恭维道,“改日若有疑问,还请尚宫不吝赐教。”

张居正将手中军报往桌上一掷,冷哼一声,“子维,林尚宫忙得很,你若有疑自己翻书。君不闻当年严世蕃性狡诘,但机智,不但熟习典章制度,还畅晓经济时务。不像某些人,既无东楼举笔裁答,处置周全之才,偏有东楼凶侈无赖,罔顾国是之心。”

张四维被这一通指桑骂槐,弄得老脸羞红,低头讷讷。明明只比首辅小一岁,明明职级仅矮一头,却在他面前只能以属吏自居。就连随口一夸别人,都会遭致首辅的冷嘲热讽,叫他心里如何不憋屈。

黛玉无奈轻叹了一声,将手中文书递到张居正手中,意味深长地道:“两宫太后常劝张先生早日回家,切勿滞留阁中。”

张居正见她又恼了,只得陪笑道:“尚宫大人,顺义王位人选未定,兹事体大,恐不便擅离值守。”

“张先生经年舍家为国,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为大明鞠躬尽瘁,才真叫人佩服。”黛玉眼波流转,话里有话,瞧也不瞧张四维一眼,只对着丈夫道,“张次辅当轴处中,这么好的榜样,竟看不见么?”

张四维汗颜无地,只得道:“尚宫所言甚是,元辅大人高风亮节,当世楷模,吾等望尘拜伏。”

张居正亦不扫张四维一眼,只道:“主上之所在,即臣之所在,誓死相随,不离左右,辛苦一点儿又算得了什么。”他所称的“主上”自然不是朱翊钧,而是眼前娇态可人的妻子。

黛玉听了这话才勾唇一笑,转身款款离去。

只是,当黛玉这个大明使者,还未动身去大同的时候,宣大总督郑洛又传来了消息,三娘子明年二月,欲至京师朝贡。

张居正对黛玉道:“如此也免得你舟车劳顿,只等着三娘子来京再晤吧。”

黛玉点点头,离开了文渊阁,在回慈宁宫的路上。忽见碧玉跑得气喘吁吁,将一枚令牌交到她手上。

“绛珠,仁圣太后命你即刻出宫,到固安伯府去。”碧玉神色凝重地道,“娘娘的乳母病危,让你带太医去瞧瞧。”

“我这就请李太医随我一同前去。”黛玉匆匆去了太医院,拿着太后令牌,请李可大出宫看诊。

两人到了太后的娘家固安伯府上,李奶娘已是弥留之际,药石无医的状态了。李可大喂了老人家半碗参汤,就默默退了出去。

李奶娘睁开眼,精神看起来稍稍好了一点,黛玉忙坐在榻沿上,捧起奶娘的布满皱纹的手,温声道:“嬷嬷,太后娘娘派我来看看您,李太医就在外头候着呢,有什么不适的,您只管说。”

“阿珠……”李奶娘喉头滚动,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你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就要随我入土了。”

黛玉心中凄然,勉强笑道:“嬷嬷有什么话对娘娘说,我一定转达。”

“不是娘娘的事,是你的身世。”李奶娘眼底泛起泪光,回忆起那个血雨腥风的年月,“那时候倭寇直入姑苏,一路纵火,我跟着丈夫仓皇逃命,吴淞江里的水都是红的……”

她忽然攥紧了黛玉的手,哽咽道:“河边有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就在她娘尸体身旁,哇哇大哭……”

黛玉浑身一颤,莫明想起了王桂曾经对她讲的话,王家的奶妈被倭寇杀害,王家小姑却不见踪影的事。

“你身上光洁无痕,只有脚踝上系着个金铃铛,”李奶娘喘息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铃铛里头好像有刻着字,除非砸开,否则就看不到。我怕砸坏了,耽误你认亲,就一直保留着。想着你的名或姓中或许有铃铛的意思,就让你姓林了。”

眼泪从老人眼角簌簌滑落,静静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原想等你及笄就说的,可陈家人看你聪慧,要送你进宫去。我怕旁人知道你的身世,加以利用,带累了娘娘,就没敢告诉你实情。”

黛玉紧攥着金铃铛,豁口硌得掌心生疼,她已经八成断定,此身之主,就是吴芳的女儿,王锡爵的妹妹,那个小名叫铃儿的孩子。

可她并不是本尊,仅仅只是寄魂其身的过客。黛玉愧上心头,觉得自己对不起痛失爱女的吴芳,对不起年仅十六就香消玉殒的玲儿姑娘,也对不起眼前这位悉心抚养她长大的老嬷嬷。

李奶娘见绛珠泪眼婆娑,伸手轻轻抚在她的发顶,哼起古老的吴歌,哄劝她的囡囡,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当歌声渐弱渐止时,老人的手颓然垂下,黛玉手中的金铃铛随之坠落在地上,清脆一响,寂然无声了。

黛玉握着金铃铛,一路默然流泪,李可大见她如此悲伤,心生怜意,温声劝道:“李奶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善终了。还请林尚宫勉抑哀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芙蓉小金钗,眼神中流露出缅怀之意,看了林尚宫一眼,原想趁机还回去,但犹豫良久,又默默地收回怀中。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些人从邂逅的那一刻起,无论是生是死,注定是一辈子的念想。

黛玉满怀悲伤地回到宫中,向陈太后讲述了李奶娘在弥留之际的遗言,并将那个代表她身世的信物,交了上去。她也是时候,为自己离开宫廷做打算了。

倘若林绛珠是大明阁臣的亲妹妹,那她就从法理上失去了继续垂帘听政,参酌机要的权力。两宫太后,乃至迫不及待想要亲政的皇帝,都乐得接受这样的结果。

恰逢其时,她也可以全身而退了。

万历十年的京师,早春二月,张居正被加封太师,成为明朝唯一一个在生前获此殊荣的首辅。但也不能不怀疑,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诅咒。可惜,此生的张居正没有顽疾难愈,亦没有身心交瘁。

鸿胪寺内暖香浮动,华灯璀璨。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土默特部忠顺夫人三娘子,朝廷特设盛宴款待。

三娘子头戴珠冠,身着交领右衽的四合云纹纳石织金锦袍,腰束蹀躞带,外罩如意云肩,下穿白鹿衔芝百褶裙。指戴金嵌宝石戒指,腕束缠丝玛瑙珠串。

额前的珍珠额饰,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映得她那双凤眸愈发美艳动人。

黛玉作为通译站在其身侧,时刻留心她的举动。

三娘子甫一入殿,目光便越过满堂朱紫,落在了主位之侧,身着绯袍玉带的大明首辅身上。

但见张首辅神情冷肃,静坐如钟,白皙美髯,更衬得他清艳俊秀,顾盼生威。青丝未染霜痕,全然不像是年近甲子的权臣,简直玉面不凋少年色。

相比之下,年已六旬的辛爱黄台吉老病缠身,丑态毕现,比她死去的丈夫俺答,气质上还差三分,根本不入她的眼。

三娘子的芯子里毕竟是汉人,好赖也算官家小姐,对张居正这种科考入仕,平步青云的首辅自然好感倍增。

庭燎在他深邃的眉目间投下淡影,虽说他沉默少言,但其姿仪如玉山孤峙,风采照人。

他似是发现了她这个偷窥者,以上位者的姿态,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对她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神不以为意。

黛玉瞧出了几分端倪,悄然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

三娘子久在塞外,所见男子多长粗豪勇健之辈,何曾见过这般渊渟岳峙,清冷绝艳又权势煊赫的人物?

一时间,竟觉得心头如羯鼓乱捶,方才饮下的琼浆玉液也化作一股灼热之气,直冲面颊。

她听见司礼官高声唱诵万历皇帝的恩赏,听见群臣的应和,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重纱幔,模糊而渺远。唯有那抹肃穆超逸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头。

宴至中途,丝竹暂歇,万历帝表达了对顺义王俺答的哀悼之情,三娘子持杯起身,用纯熟的汉话道:“尊贵的皇帝陛下,俺答汗归天,承蒙陛下隆恩,恤典有加,我部感激不尽。臣妾未亡之人,感念明廷厚德,亦有一不情之请。”

她略顿了顿,微微侧身,殷切的目光再次投向张居正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听闻大明的元辅张太师,鳏居十载。而我新寡,恰是同样孤清。若能得配太师,缔结鸳盟。自然可使明蒙欢好,永固塞上?此乃天作之合,亦是我一片诚心所向!”

话音甫落,满堂俱寂。黛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更是在心里,叱了一句“放屁!”

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略显讶异的丈夫,心口如同被什么东西猝然攫住,酸涩之味在胸口翻江倒海。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万历帝只觉好笑,心中暗想,这鞑靼酋妇还真是厚颜无耻,竟如此异想天开。

他饶有兴致,用一种期待看热闹的口吻,询问首辅,“张先生,忠顺夫人对您青睐有加,当场求亲,先生意下如何?”

张居正瞥见妻子已然不快,立刻拱手对三娘子道:“哈敦垂爱,老臣惶悚。念臣年近花甲,暮年残躯,恐负韶华之盛。

哈敦青春鼎盛,兰蕙芳姿,当配草原英俊,岂宜俯就西山薄晖?明蒙交好,礼义为重,今若凤鸾误栖,恐累及邦谊。

惟愿忠顺夫人另择良骏。老臣当与陛下恭贺金帐新禧。”

三娘子不过一时酒酣耳热,情愫激荡,说出了求亲之请,眼下回过神来,才知何等造次。但她明知不可为,还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宴罢,三娘子一行人暂回鸿胪寺会馆休息。俺答遗孀向大明首辅求亲之事,很快掀起了百官物议。

有私底下认真分析利弊的、有感慨揶揄首辅大人魅力无边的、有怒斥伤风败俗的、有调侃酋妇眼光独到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苦恼的当属张居正本人,平白无故惹了这个大麻烦,害得夫人又生气了,对自己横眉冷对,不理不睬。

他在首辅值房中坐立不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委托司南去请。司南好说歹说,才把师娘给请来了。

张居正沐浴出来,便见妻子黛玉倚在榻上,手里虽握着一卷书,眸光却凝在他枕上的珊瑚珠串上,寝衣柔云一般,从肩头缓缓垂落,显出主人几分落寞与失神。

“夫人今日辛苦了,就先歇歇眼吧。”张居正含笑近前,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卷,却见那翻开的一页上,竟晕开一点水痕。他的心跟着痛起来,柔声唤道:“三娘子的事,让你不开心了,都是我的过错。”

黛玉本能地哼了一声,扭头过去,“相公一代俊彦,天生豪杰,受女子青睐爱慕也属寻常,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语声虽淡,眼角已泛起几分红痕。

张居正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摇头道:“三娘子今日突兀之举,恐怕只是不想嫁黄台吉的借口,拿我当幌子呢。”他又将妻子的手移到自己胸口,“这颗心,始终为你跳着。”

黛玉的泪珠倏然滚落,他便以吻相接,长胡子徐徐搔在她秀美的脖颈间,惹得她又痒又笑,终是抵不过他的缠绵手段,娇嗔道:“就知道甜言蜜语,欺我哄我……”

话音未落已被丈夫打横抱起,帐幔垂落,金钩琅然叮铃。

“明日……我便去会会那个三娘子!”她娇喘着,伏在他肩头切齿道。

“那为夫预祝夫人凯旋!”张居正吻着她,寝衣半解处,一把秀发垂落散在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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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汗的正妻称可敦,哈敦可以是正妻也可以是王妃,三娘子属于继室。辛爱黄台吉是俺答的长子,扯力克是黄台吉的长子,这两个也都是三娘子将来的丈夫。不他失礼是三娘子的亲儿子,但是她最后并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徐渭、于慎行、汤显祖这些人都给三娘子写过诗的,可见她本身也是非常富有魅力的人物。

《御龙子集》:十二月九日:宜妃杨氏薨。妃有身,当免矣,有馈药者,饮之而薨。(不保真)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十五:万历九年八月十二日癸卯,上御经筵,辅臣张居正等奏言,该文书官传圣意,命愽选淑女,以备侍御。臣等窃闻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所以广储嗣也。今皇上仰承宗庙社稷之重,远为万世长久之图,而内职未备,储嗣未蕃,亦臣等日夜悬切者。但选用宫女事体太轻,恐名门淑女不乐应选,非所以重万乘求令淑也。臣等查得嘉靖九年世宗皇帝有勑谕礼部慎选九嫔,事例在今日似为相合,伏乞皇上奏知圣母,上请慈谕施行。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二:万历十年三月六日,甲子,上御皇极殿,传制册九嫔,周氏为端嫔,郑氏为淑嫔,王氏为安嫔,邵氏为敬嫔,李氏为德嫔,梁氏为和嫔,李氏为荣嫔,张氏为顺嫔,魏氏为慎嫔。

《明史》卷327《鞑靼传》:十年春,俺答死,帝特赐祭七坛、彩缎十二表里、布百匹,示优恤。其妻哈屯率子黄台吉等,上表进马谢,复赐币布有差。封黄台吉为顺义王,改名乞庆哈。

《明史》卷222《郑洛传》:三娘子佐俺答主贡市,诸部皆受其约束。及辛爱袭封,年老且病,欲妻三娘子。三娘子不从,率众西走,辛爱自追之,贡市久不至。洛计三娘子别属,则辛爱虽王无益,乃使人语之曰:“夫人能归王,不失恩宠,否则塞上一妇人耳。”三娘子听命。辛爱更名乞庆哈,贡市惟谨。

张居正《答宣府总督郑范溪》辱示虏情一一领悉、顺义病既狼狈、岂能复起、上蛮素无远畧、且与西部不睦、岂肯为之勤兵报怨、切尽之请、亦必不能成、虏势穷蹙可见矣、顺义一故。变态百出。顾我所以应之何如。此事当劳公经画。然拓土开疆。安边服远。亦在于此。今宜事事设备。预为之图以待其变。可也。邓兵宪有才略习边事、俟有缺即补、不别推也、镇日堡开矿事、公所谕咸中、机宜、但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且虏人不知所谓矿。皆板升之徒导之。板升之人虽得矿亦不知煎取之法。又内地之人导之。以中国法度之严。人犹以死犯禁。况边徼之外。犬羊之类乎。如此推之。虽能暂戢于今日。亦难厉禁于将来。尚烦公之筹虑。人旋草草、番文三纸、仍附纳备查、统惟鉴存。

张居正《答大同廵抚贾春宇计俺酋死言边事》方畏我之闭关拒绝。而敢有他变。但争王争印。必有一番扰乱。在我惟当沉机处静。以俟其自定有来控者悉抚以好语使人人皆以孟尝君为亲巳然后视其胜者。因而与之。不宜强为主持。致滋仇怨也。前示丈地均粮查革冐免二事、极其精核、至于处豁应州民田、尤为妥当、巳属所司议覆优奖矣。

张居正《答三边总督郑范溪计顺义袭封事》辱示虏情及谕扯力艮夷使云云悉中机宜、具服雄略、袭王之事。大都属之黄酋。但须将今年贡市事早早料理。以见表诚悃。而后可为之请封。谚云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务令大柄在我。使之觊望恳切而后得之、乃可经久。然虏情多变。亦难预设。时三娘子憎黄酋老病不肯与聚也闻近日恰酋与虏妇及诸酋议论不合。颇为失欢。若果有此。且任其参差变态。乃可施吾操纵之术也。顺义恤典、属部议覆、仍当于旨中从厚以示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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