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黛玉头戴金丝狄髻,一身大红织金麒麟袍,奉命来到鸿胪寺会馆, 探问三娘子也儿克兔的心意。
三娘子听闻大明垂帘听政的女官亲自造访,大为吃惊。见到黛玉后,先是一愣, 进而细细打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这位传说中的女官举止端庄,眉目间蕴着书卷之气,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像极了兴儿口中的贾府表姑娘。
三娘子不由问:“隆庆三年,尚宫是否到访过大同玉燕堂?”
黛玉还未及摇头否认, 三娘子就自己做出了回答:“不, 那不是你。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你不可能还这样年轻。”
“忠顺夫人的汉话说得真好。”黛玉及时转移了话题, 十三年前为了说服俺答汗退兵,接受互市, 她的确以玉燕堂掌柜顾明玉的名义, 去过大同, 在玉燕堂中露过面。
但是她并不认为,三娘子会对一个陌生的汉人, 有如此深刻的印象。结合她纯熟的汉语,举手投足中的闺阁范式,绝不是草原贵族的习惯。
黛玉心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位三娘子,或许也来自她曾经的世界。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娘子的容色,一边用鞑靼语与之寒暄问候。
终于让她发现了一点熟悉感,这位三娘子的眉眼, 像极了一个人。琏二哥偷娶的二房尤二姐。曾经尤二姐被凤姐带到大观园中,与李纨同住,黛玉也是远远见过的,众姊妹也都怜恤她。
只是眼前的三娘子,没有尤二的温柔怯懦,顺从妥协的性格,从她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大明首辅求亲,反倒是显出几分刚烈泼辣。黛玉猜想,她便是尤二姐那位拔剑自刎的妹妹尤三姐。
她若骨子里是汉人,想通过婚姻回归故土,那就是很好理解的事了。黛玉思量了片刻,决心放手一试,以求问鞑靼文字为由,在纸上写下了草书的“尤三”两个字。
三娘子一见,脸色骤变,将纸揉进掌心,立刻喝命左右侍从退下。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真是贾家西府的表小姐,姓林的那个?”三娘子神情难掩激动,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一个人转世到陌生的草原,被迫嫁给了年纪比自己大四十二岁的俺答汗,为了自保,不得不适应草原的生活,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学会战斗,学会尔虞我诈。
而今却遇见了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虽说彼此立场不明,可是能够相遇,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黛玉其实与她无旧可叙,只得叹息道:“我在大观园中,见过了你姐姐,她是个可怜人……你或许认为是凤姐善妒不肯容人,害死了她,实则罪魁祸首是贾家不肖子孙,欺骗你们姐妹。”
三娘子双眼垂泪,想起那个心痴意软的二姐,就是一阵揪心的痛,可林姑娘说的才是实情。凤姐也不过是贾家迫害的另一个女子。
二人互相宽慰了一番,黛玉才道:“你我前尘已断,都不必再追忆了。言归正传,昨日夫人所言,可谓骇人听闻了。两宫太后闻言皆感到愕然。”
“怎么?你们都认为秉国十年的大明首辅,我配不上么?”三娘子收拾了心情,把玩着腕间的缠丝玛瑙珠,笑意慵然。
“平心而论,我认为你们丝毫不配,明蒙双方也不会准允你们成对。”黛玉摇头,目光直视着三娘子,“太师乃明廷国之柱石,夫人您是塞上雪莲。大明没有和亲的先例,也不是夫人用以规避收继婚俗,巩固权位的捷径。”
她话语温和,却将三娘子的打算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夫人不欲嫁黄台吉,嫌其老丑,亦恐权柄旁落,你的儿子不他失礼,将来不能继承俺答的遗泽。
但是,投靠大明首辅,借其势而凌驾于草原诸部之上,看似剑走偏锋,棋高一着。却触及了朝廷的忌讳。大明岂容宰辅于塞外强族联姻?”
三娘子笑容微敛,审视着眼前这位满腹学问,聪慧美丽的林姑娘。
“其实夫人若真心仰慕太师,欲嫁入大明,也并非痴人说梦。”黛玉话锋一转,透着几分逆反心,抬眸道,“只需夫人将土默特诸部的领地,尽数纳入我大明的舆图。让我们设州立县,派遣流官辖理便可。夫人意下如何?”
三娘子瞳孔骤缩,默然不语,这是她根本付不起的“嫁妆”。
“如若不能,”黛玉语气转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夫人还是顾全大局,依从草原旧俗,下嫁第二任顺义王辛爱黄台吉。”
“如此,大明朝廷对您的恩宠依旧,敕封的诰命即刻便下,您仍是名正言顺,统摄土默特部的忠顺夫人。”
她微微一顿,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倘若夫人一心追求男欢女爱,儿女情长,我们也不会棒打鸳鸯。只是纵有千般不甘,万般壮志,离了明廷的支持,夫人嫁得再称心如意,终究也只是塞上一妇人。
而况草原强邻环伺,弱肉强食,又能安宁几日?”
良久,三娘子长叹一声,忽然道:“我曾经幻象柳湘莲那样的侠客浪子能救赎我,给我安稳。他却弃我而去,不肯回头。我渴望摆脱不堪的过往,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她凄然一笑:“果然,能拯救自己的不是男人,只有自己。”那笑意中有对现实的妥协,以及洞悉世情的清醒:“罢了,你说得对,江陵相公是大明一代人杰,天上桀骜的雄鹰,怎能与牛羊起舞。”
“是我僭越了。”三娘子抬起眼,看向黛玉,眼中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多谢你谏言,我便依朝廷之意,嫁与黄台吉。”
黛玉心情却不轻松,如果自己置身于三娘子的所处的境地,恐怕不会为了权力,而牺牲自由与爱情。历史上的三娘子,却为明蒙和睦贡献了一生的努力,先后嫁给了四任顺义王,为大明消除了北方边患,从此胡马不窥长城,也使得草原百姓,通过稳定的互市榷场,获得了丰富的物资。
黛玉郑重地向三娘子深揖:“多谢夫人已苍生为念,愿续金兰之盟,下嫁顺义王安土默特部,使南北无弓矢之危,万民得安泰之乐。此乃草原百姓之幸,亦是九边黎庶之福。大明将以谷帛经卷,永续敦睦。”
“你也别谢我太早了,我还没说自己答应下嫁的条件呢!”三娘子眸光透出一股狡黠的慧光,伸出三个指头道,“其一,我要在大明游历三月,再北归与黄台吉合帐;其二,我还要一枚金印,草原诸部事皆受我约束。”
她的请求看似合理,也不难办,但黛玉也不能轻许,只道:“夫人的意思,我会传达给张首辅,若有钧旨示下,我再告诉你。”
三娘子笑道:“你也太谨慎过头了,这点小事不就是辅政女官,一句话的事?”
“并非如此,华夏抚远之道,礼序为先。一切朝贡、册封、宴飨,都要礼有节,情有度。”黛玉一丝不苟地说。
三娘子回思了一会儿,方觉自己的条件提得草率了些,但是话已出口,也无法挽回。既如此,只得让林尚宫回禀去了。
张居正认为三娘子想要游历大明的想法不切实际,她的存在对于草原安定至关重要,不能轻易外出涉险,规定她只能在京中活动,并由礼部侍郎于慎行全程陪同。
三娘子得到阁老的回复后,只得接受。她依礼拜见了两宫太后,虽说曾从兴儿嘴里,听过李纨之名,但只知道那是个“佛爷”,对其外貌并无具体印象。因此看到李太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太后虽说在稻香村照顾了尤二姐数日,看到异域装束的三娘子,也根本没想到她会是尤三姐。
林尚宫成功说服了三娘子下嫁黄台吉,被朝臣及两宫太后认定为安邦修睦的功臣,赐予厚赏。
黛玉谦逊婉拒,实在推脱不得,只得将获赏的金银,补贴给宫中患病受伤的宫人和内侍。
自从她将金铃铛交出去,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就在宫中小范围地传开了。陈太后也曾公开表示要替绛珠寻亲,只是迟迟没有让人行动起来。
李太后那边却有心拿此做文章,她不能让慈宁宫的女官,继续垂帘听政了,于是待三娘子回会馆后,就向林尚宫发难了。
“上次哀家说,要在慈寿寺塑九莲菩萨像的事,怎么没消息了?林尚宫可别忙昏了头,忘了这事儿?”
黛玉从容笑道:“太后所梦的九莲菩萨,座跨金凤,而有九首,且项挂九莲,冠帔皆嵌以七宝。京中工匠都造不出来,只说有千手观音的,没听说过有九头观音的。
前儿塑像胚子,已经毁塌三次了,若是硬要做出来,也不是办不到,少说还要二三年工夫,费用也需再添一倍。”
李太后一掌拍在桌上,生气道:“那是菩萨托梦给我的形象,怎么会造不出来呢!你就是不想干了,专门哄我呢!”
黛玉不恼不惧,挺直了腰杆,道:“太后娘娘,真正哄您的人可不是我。再过两天,就是永宁公主下降富商梁家的日子了。据臣所知,司礼监太监张诚,收了梁家的钱,让患有痨病的子弟梁邦瑞,当上了驸马。”
一听这话,李太后霍然起身,愕然道:“你说什么?”
黛玉不疾不徐道:“我也是才得的消息,太后若不信,便让陆指挥使,将梁邦瑞的脉案取来,一看便是。”
李太后忙让内侍去请陆指挥使,陆绎听闻是询问梁驸马的事,早就有备而来,将梁邦瑞的脉案抄本和其人画像,呈给了内侍转交太后。
陆绎回禀道:“太后娘娘,据卑职查探,那个梁邦瑞身患痨病数年,病体支离,不但人物猥琐,相貌粗陋,而且经常流鼻血,绝非福寿之相。”
李太后颤手翻开手中的脉案和画像,气得倒仰,再也顾不得什么塑像不塑像的了。立刻闯进乾清宫,让万历帝以欺君之罪的名义,将梁家父子立刻逮捕问罪,再把司礼监太监张诚拘拿下狱。
万历帝听到此事,也是惊怒交加,永宁公主可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金枝玉叶,竟然被张诚这个阉贼,出卖给一个痨病鬼!
很快,怒火冲天的朱翊钧,即命锦衣卫缉捕梁邦瑞父子,以冒犯皇室,欺君之罪斩首弃市,并将梁家抄没家产,充入内帑,梁家子弟流放边地。对司礼监太监张诚,朱翊钧更是深恶痛绝,命将其凌迟处死,抄没家产。
陆绎很快遵照执行,痛快地解决了梁家与张诚,但是梁家通过经营盐业累积的巨额财富,只有一部分进了皇帝的内库,其他的都被截留下来,以供后用。
由于林尚宫的及时提醒,让才刚及笄的永宁公主,逃过了一劫,李太后也不得不表示感谢。
黛玉也顺水推舟地道:“太后娘娘,既然欺君蔽主的奸人,已被籍没家产,那么陛下选秀三嫔的资用、娘娘为九莲菩萨塑像的本钱,不就都有了,何必再向户部请款呢?”
李太后语噎,不得不接受这个办法,不情不愿地把才收进内帑的钱,又挪了一半出来用。
万历十年三月,朱翊钧传制册封三嫔,即周端嫔、李德嫔、王安嫔。原本排在三嫔第二位的郑氏,姿色出众,深受两宫太后的青睐,应该封为淑嫔。
但钦天监将三份八字,占卜合婚吉凶的结果,呈给了两宫太后:“启禀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坤造:戊辰、乙丑、戊戌、癸丑的秀女,八字‘众土克水’呈比劫争夫之局。
其性情刚愎,急躁好动,不利姻缘和谐,亦有刑冲克害亲夫之嫌,若纳入宫中,恐如阴霾蔽日,令帝心劳碌,圣安有亏,损耗心神。”
一听这话,两位太后对秀女郑氏的印象瞬间变了,立刻弃之不用,让排名第三的李氏,顺移到了第二位。
看到郑氏欲哭无泪地离开宫廷,黛玉悄然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长达二十年的国本之争,几乎耗尽了大明的元气,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面前重演。
朱翊钧很快沉溺在新的温柔乡中,早忘了景阳宫中的王若雪。在陈太后千秋节的那天,黛玉领着已经显怀的王贤妃,拜见了两宫太后,及休养结束的王皇后,向她们公布了喜讯。
李太后尤为高兴,对万历帝道:“我老了,还没有抱上孙子。如果王贤妃这胎果然生了男儿,也算祖宗社稷之福了。”
陈太后素来鄙夷李氏,口惠而实不至的做派,当场就赏赐了王贤妃珍珠缎匹。李太后才慢半拍,赏下燕窝鹿茸。王皇后心中酸楚,也不得不嘴上说着恭喜祝福的话,拿出绫罗绸绢赏赐给王贤妃。
王若雪一一拜谢,应对得宜,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故作谦卑,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消息一经公布,就是众人注目的存在,被后妃嫉妒在所难免,从今往后更要格外小心谨慎。
此时,距离张居正史书上病亡的日子,仅有三个月了,虽说他如今身体康健,既未得罪小人遭群臣攻讦招权树党,也没惹怒皇帝埋祸未来。但作为妻子,黛玉还是难免忧心。
索性目前朝堂外务内廷诸事,都按照自己预想地在向好发展,但与此同时,偏离了史书的轨迹,必然会发生一些她所料不及的事。
暮春将尽,文渊阁首辅值房中,汝窑瓶中的玫瑰,暗香浮动,弥漫室内,与烛烟缠绕在一起。
张居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摊开的《御览钱粮数目》,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最初的亏损,到一页页扭亏为盈。
身后脚步轻响,张居正回头一笑,就看到妻子捧着一碗板栗山药炖鸡汤进来,白瓷碗中汤清油亮,映着跳动的烛光。
“相公,”她将汤碗捧到丈夫面前,“没那么多要紧事了,先用些羹汤吧。”
张居正接过汤碗,渥在掌心,慢慢品饮,而后道:“之前我已下令,让有司不必追欠,但还是屡禁不止。百姓一岁所出,不过果腹,哪有余力完纳累年积欠。
地方官吏惧考成法,往往将新赋挪填旧账,今年减了,明年又欠,如此循环往复,百姓不堪其苦。”
黛玉眉头微蹙,“凡事有利有弊,此一时彼一时。万历初年国库空虚,水旱频仍,太仓银支用无度,仅存数月之饷。若无考成法严核官吏,追缴欠赋以实国用。之后的整顿驿传、清丈田亩、巩固边防、治理黄河,将无从做起。正如重病之人,需用猛药救命。”
张居正微微点头,看向夫人,眼神深沉,“如今国力渐复,边防靖安,明蒙交好,黄河亦治。猛药已见其功,便应调养滋补,与民休息。”他举了举手里的汤碗,“蠲免积欠,正当其时。”
黛玉低头翻看着《御览钱粮数目》,指腹划过一行行数字,不由道:“百万之巨,一朝蠲免,朝中岂无异议?户部、兵部、工部,能无掣肘?更何况,还有个贪财好利爱伸手的皇帝呢?”
张居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似嘲讽又似无奈:“户部必言干系国计,不敢擅议。科道言官又讽我故作清廉,邀誉于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更有那等豪右奸猾之家,拒不纳赋,乐见小民独担催科之苦。此法一行,断了他们钻营之路,岂能甘心?”
黛玉取下他手里的空碗,安慰他道:“如今江陵新政已全面推行,岁入大增,务必要百姓稍得息肩。贪官污吏少了盘剥百姓的借口,朝廷内阁也可挽回口碑。”
张居正拿着铜签子,将烛芯剔亮了几分,宁静的火光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粉壁上,高大而孤直。他不由挪动脚步,将妻子的影子纳入进来,心情顿时好了些。
这一路走来,若无妻子内外周旋,陪伴鼓励,他还不知要跌多少跟头,犯多少忌讳,操多少闲心。会有多少个无眠的长夜,在孤独中徘徊呐喊。
陛下即将有子,等手头写完的《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递交上去,也是时候考虑,他们夫妻如何全身而退的事了。
“王家那边还不知道你的身世,需要找个人透露些消息吗?”张居正抚着妻子的鬓发道。
黛玉抬眸看他,缓缓摇了摇头,“我还不知如何面对王家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王姑娘已死,而我的灵魂取而代之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先等三娘子北归,王贤妃平安诞下皇长子再说吧。”
张居正轻轻地拥住她,柔声道:“十年之约就快到了,但愿你我夙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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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张居正的故事至万历十年六月二十就终止了,本文的故事还会继续,依旧是在历史大框架背景下的衍生故事,后面的故事编起来就更自由了一些。困在京城的张叔终于可以与妻子全国旅行了。两口子要开始培养后备力量,内阁队伍建设和女官制度的完善。除了万历三大征,萨尔浒战,当然争国本、矿监、妖书案、梃击案、红丸案等等万历和郑贵妃弄出的破事也会一一解决。
《永宁长公主圹志》公主乃穆宗庄皇帝第四女,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所出,今上同母妹也。生于隆庆元年二月朔日辰时,至万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册封为永宁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梁邦瑞。万历十年四月十八日邦瑞卒,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初五日戌时公主薨,享年二十有八岁。
《明史卷九十八志第七十四》文武星案六卷。 《文武星案卷一礼集》郑妃。戊辰,乙丑,戊戌,癸丑。隆庆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丑时。
《明史·卷一百一十四·列传第二·孝靖王太后传》:“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为贵,宁分差等耶!?”
张居正《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窃闻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然尚有一事为民病者,带征钱粮是也。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见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况今考成法行,公私积贮,颇有赢余,即蠲此积逋,于国赋初无所损,而令膏泽洽乎黎庶,颂声溢于寰宇,民心固结,邦本辑宁,久安长治之道,计无便于此者,伏乞圣裁施行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孙小溪》《答谏议萧公廪》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同现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夫百姓财力有限,即一岁丰收,一年之所入,仅足以供当年之数,不幸遇荒歉之岁,父母冻饿,妻子流离,现年钱粮尚不能办,岂复有余力完累岁之积逋哉!有司规避罪责,往往将现年所征,那作带征之数,名为完旧欠,实则减新收也。今岁之所减,即为明年之拖欠,现在之所欠,又是将来之带征。如此连年,诛求无已,杼轴空而民不堪命矣。况头绪繁多,年分混杂,征票四出,呼役沓至,愚民竭脂膏以供输,未知结新旧之课,里胥指交纳以欺瞒,适足增溪壑之欲;甚至不才官吏,因而猎取侵渔者,亦往往有之。夫与其敲扑穷民,朘其膏血,以实奸贪之囊橐,孰若施旷荡之恩,蠲与小民,而使其皆戴上之仁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