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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离开宫闱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10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京郊春狩的队伍, 不过八人而已,除了主宾三娘子和她的心腹侍从,两位阁老一位尚宫外, 还有锦衣卫的三名千户。他们都是陆家的连襟,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

这日云淡天高,惠风和畅, 猎苑内林木葱茏,芳草葳蕤,远处溪流如带,映着日光,粼粼闪烁。

三娘子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绛色箭袖,革带束腰, 更衬得她身姿挺拔, 英气逼人。她撇开了本部扈从, 只带了一个叫苏和的年轻人, 随侍左右。

她骑乘的是一匹汗血宝马,雄骏非常, 此刻正急切地刨蹄, 与其主人一般, 渴望在旷野驰骋。

张居正、王锡爵虽为文臣,亦通骑射, 各自端坐马上。首辅大人一身玄色柞绸织金箭衣,王阁老则是一身墨绿斜纹提花绸劲装。三位锦衣卫则是一律靛紫妆花织金飞鱼服。

黛玉则是一袭银红云肩通袖织金纱曳撒,骑在一匹温顺的骏马上,伴在两位阁老稍后的位置。

另有十余名矫健的锦衣卫,身着麻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或前驱开道,或两翼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三娘子一马当先,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她一路纵马奔驰,回身射猎,身姿矫若游龙。

每每有所斩获,她便扬声大笑,那恣意旷达的欢愉,感染在在场的陪客。连一向冷肃的首辅张居正,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手持弓,一手缓缓捻着扳指,深邃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草场。

“太师,”三娘子兜马回头,笑着扬鞭指向溪边,“待会儿鹿群来饮水,不若我等从东面驱逐。”

“且慢。”张居正抬手,碧绿的扳指在晨光中泛出温润的光泽,“风向转了。”

众人静默片刻,果然见坡下草丛开始向西倒伏,陈景年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素来心细如尘,竟都未能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黛玉举起千里镜在林中观望了一会儿,道:“鹿群在林隙的下风口。”

“忠顺夫人带领苏和堵住北侧隘口,王阁老与林尚宫带着三眼铳沿溪布网,其余人随我向南缓行。”张居正拈须道,见妻子抬眸看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担当了指挥官的角色,这是喧宾夺主了。

正要干咳两句,表示仅是一家之言,让大家各行其是便好,谁知众人没有异议,自觉地听从他的指挥行动。

半刻钟后,当鹿群因三面合围被迫转向南面开阔地时,已经在劫难逃了。

张居正展臂拉开了手中劲弓,惊弦一响,领头的雄鹿从草丛中抬首。

电光石头火间,羽箭破空而出,并非直取要害,而是精准擦过鹿角,逼得它急转方向,头鹿一乱,后面的鹿群也跟着混乱起来。

第二箭几乎衔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出,稳稳没入鹿颈。

“好一个围三阙一!”陈景年脱口赞叹,“师丈厉害呀,狩猎都用上兵法了。”

“鹿在这里了,剩下的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张居正背弓袖手,不再上阵,倒不是他故作谦让,而是方才猛一出手,拉痛了老筋。

黛玉瞧出端倪,嗤笑了一声,驱马来到丈夫身边,拉起他的右臂揉按起来,为他舒经活络。

酸胀的疼痛,令张居正微微龇牙,为了遮掩一番,还不忘假模假式地说教。

“林尚宫,狩猎实与边防无异。”他单手挽缰,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知其进退,察其虚实,而后一击必中。”

“得了,还跟我上起课来了。”黛玉拽起他的手指,猛地一拉一抖,“这会子好受了些吧?”

“多谢夫人!”张居正眉目含情,揉了揉胳膊,果然不疼了。

夫妻二人偷偷拉了拉手,相视而笑。黛玉作为内廷女官,不好展示武力,手中虽有一把三眼铳,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逐猎了一上午,众人猎获颇丰。择了一处临溪的开阔地稍作歇息。锦衣卫忙着收拾猎物,埋锅架烤。

王锡爵十箭皆空,一无所获,走到溪边洗手,见林尚宫独自立在垂柳下,望着潺湲流水若有所思,带着满腹疑问,走了过去。

“尚宫似乎有心事?可是为寻亲的事?”王锡爵与林尚宫在文渊阁内,不过点头之交,此番问话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黛玉回过神,淡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起一些旧人旧事罢了。”

溪水淙淙,鸟鸣啁啾,远处升起的篝火,伴着炊烟袅袅。苏和与锦衣卫们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谧。

王锡爵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林尚宫是隆庆六年入宫的吧?因为救了差点被疯狗咬伤的仁圣太后,所以破格提拔为尚宫。”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林尚宫,“我听人说,尚宫是姑苏遗孤,手里有一个金铃铛……恰好二十五年前,太仓王家丢了一个女婴。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黛玉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她抬眼望向王锡爵,眼神复杂,心情更是难以言语。

沉默了许久,久到王锡爵几乎以为她拒绝承认时,她才缓缓开口,转为吴语,声音轻得像落花坠地。

“小石头,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的林老师。”

王锡爵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黛玉未等王锡爵开口质问,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保留着你五岁那年,出花时的痂粉。”

王锡爵目瞪口呆,木然地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身上的痘痂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京中无人知道他的小名,更无人知道他出过天花。还保留着他出花痂粉的人,只有林老师了。

“你……你真是林老师?那你岂不是太师夫人……”

“我是。”黛玉苦笑着吐出自己的惊天秘密,“隆庆六年六月,我的灵魂被灵物牵引出窍,待我醒来,已经寄身在林尚宫身上了。”

她凄然抬眸,眼泪凝在眼眶,哽咽道:“你的妹妹铃儿,为救陈太后落水发烧亡故了。而我取代了她……”

“此事荒诞不经,如何敢对人言?我只得顶着林尚宫的名分,在宫中求生。”她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悲凉,目光飘向篝火之畔的张居正,“只是苦了你的师丈,被迫做了十年鳏夫……”

王锡爵听得胆战心惊,饶是他年近知命之年,历经宦海沉浮,亦被这离奇诡谲的真相,震得心神激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回想起从前,张四维妄自揣测林尚宫,可能是林夫人转世的荒谬之言。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如此惊世骇俗的事,竟就是实情。

二人立于柳荫溪畔,声音压得极低,本以为密语吴音无人能闻。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人,耳聪目明的忠顺夫人三娘子。

她芯子里的尤三姐,不但精通汉文,还听得懂吴语。她从前的继父尤大人,就是姑苏人。

正当她以为,先前窥见了林尚宫与张首辅眉目传情,肌肤相亲的“私情”,所以林尚宫才竭力劝阻自己下嫁张首辅。

却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不可思议。

她猛地抬头,看着柳树下纤柔端丽的身影,又看向篝火旁权倾朝野,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沉郁的首辅张太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刹那间,诸多疑窦豁然开朗,为何秉国十年的张首辅,会在夫人去世多年后不肯续弦,鳏居值房。

对自己这个忠顺夫人主动示好,当众求亲,也是毫不迟疑地回绝。

为何他看向林尚宫的眼神,时而复杂深沉,时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温柔。

为何林尚宫对待张首辅,总在恪守礼制的表象下,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稔与关切。

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张居正不是无情的权臣,不是恋栈的官迷,而是他的心,早就被无法相认的爱人占据。他的妻子,竟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留在了他身边。

一股复杂难掩的情绪,在三娘子心头如潮涌动,是震惊之后的恍然。她瞬间领悟到,这对夫妻所处的危险境地,不但饱受身份隔阂的折磨,还要在权力博弈中艰难求生。

休憩过后,众人再度上马,游猎于林苑之间,只是经此一遭。王锡爵心事重重,黛玉沉默不语,张居正时刻观察着王锡爵的反应。

唯有三娘子,还得装作兴头正浓,策马扬鞭,笑声不断,只是眼角余光,时不时会落到,那对相思相望难相亲的苦侣身上。

“林中湿气甚重,中夜恐有大雨,我们还是收队早归吧。”张居正看向天边越积越后的云层,向三娘子建议道。

“一点春雨怕什么,不是有帐篷吗?”三娘子已构想出,一个解救这对苦命鸳鸯的法子,正好天雨助之。

众人劝不动兴致高涨的忠顺夫人,只得搭建两处营帐,准备夜晚露宿林中。

夜幕降临时,炙烤的野味香气四溢,美酒斟满银杯,三娘子频频举杯畅饮。一会儿与张首辅讨论边贸互市,塞上学堂的事。一会儿又与锦衣卫畅谈骑射技法,言笑晏晏。

宴至中途,三娘子以手扶额,笑道:“这酒入口平常,后劲到是十足。我想吹吹风,散一散。”说起扶桌而起,歪头对黛玉道:“尚宫可否陪我去溪边走走,醒醒酒?”

黛玉起身应是,张居正目光微动,道:“夜色已深,恐有雨至,夫人与尚宫还是早些回账歇……”

“太师放心,”三娘子嫣然一笑,打断他的话,“几步路而已,难道还怕狼叼了我们去不成?”她语带戏谑,惹得众人发笑。

张居正只得示意陈景年,让几个锦衣卫远远护卫。

二女并肩在溪边提灯漫步,灯光洒在凝露的草叶上,莹莹生光。

走出百步远,三娘子转过脸来,方才痴醉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

她问黛玉:“这里有几人会鞑靼语,几人会姑苏话?”

黛玉脚步一顿,意识到她有机密讯息传递,回头看向远远跟在后面的锦衣卫,陈景年三人不在其列,便道:“用鞑靼语吧,他们听不到,也听不懂。”

“按中原礼数,我该称您为太师夫人吧?”三娘子微微一笑,“我听到了你与王阁老的谈话,恰好我听得懂姑苏话。”

黛玉心头一凛,汗毛直立,下意识想要否认。三娘子竟听到了这个秘密,是想要挟她做什么事吗?

最后,黛玉还是沉默以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先听三娘子说出自己的目的。

尽管黛玉掩饰得极好,但那不同以往的惊惧神情,几乎站立不稳的恐慌。让三娘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她语气放缓,曼声道:“我上辈子只爱了一个浪子,却落得拔剑自刎的下场。这辈子在草原上长大,降服过最烈的马,喝过最辣的酒,也听过最动人的情歌。却无缘邂逅我爱的情郎。

中原人成亲是结两姓之好,繁文缛节又多,真心相爱的夫妻却鲜有。我不忍见你们挚爱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这般苦楚,想想都令人扼腕。”

三娘子握住黛玉冰凉的手,才知道她怕得厉害,忙宽慰道:“我并非要以此要挟于你,亦不会向人揭穿此事,换取什么利益。

我只是觉得你们二人,都站在了权力巅峰的位置,却还要忍受这般难以言说的苦楚。天地辽阔,人生几何?

为何要受限于身份皮囊?我敬重张太师是治国能臣,大明豪杰。也怜惜你一片痴心,困守深宫。我不久就会北归,在此之前,我或许,可以让你们有情人再成眷属。

今日打猎之时,我发现山坳处,有一个狭窄的山洞,若被人发现,你们孤男寡女雨夜共处,或许……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黛玉怔怔地看着三娘子,眼中充满了疑虑、恐惧,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又不敢奢望的希翼。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哽咽道:“我不敢想这样的法子,此事后果难料,若传扬出去,两宫太后将我逼死事小,叔大……首辅他名声尽毁,朝廷体面何存?我岂能因一己私情,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声名?体面?”三娘子嗤笑一声,带着草原人的洒脱与豪放,“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颗滚热的心吗?你们自诩聪明,力挽天倾,朝纲独握十年,起衰振隳都做到了,却对自己的幸福顾虑重重。”

黛玉闭了闭眼,任凭眼角泪珠簌簌而下,哽咽片刻,才开口道:“那就赌一把。”

一个时辰后,大雨倾盆而下……

泼天冷雨浸透山林,张居正与王锡爵,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十余名锦衣卫举着松明火把走在后面。

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焰尾拖出猩红的残影,照得众人面上水光纵横。

张居正忽地攥住苏和的前襟,五指收拢:“我不管三娘子对你嘱咐过什么,万一林尚宫有个三长两短,三娘子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苏和梗着脖子道:“不过是走丢了一个女官,你们竟敢绑缚我土默特部的哈敦!”

雨水顺着张居正的长须,在胸前汇成一小股急流,蛰红的眼眸在火光里颤动,“绑缚又算什么?找不到她,我还会杀人!”

众人头一回见到如此暴怒激动的张阁老,正待劝解,忽闻春雷滚滚,又似山石崩裂之声。

待飞石落定,唯见苏和瘫坐泥泞中,四下哪还有张阁老的踪影?蜿蜒的火把长龙,霎时大乱。

王锡爵劈手夺过一支火把,照见断崖处几道抓痕,半截护臂缠在了雨水淋漓的枯枝上。

“快取绳索来!”王锡爵厉声一喝,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雨幕。

苏和从地上爬起来,用夹生的汉语道:“眼下丢了两个人了。山林如此之大,何不求援,单我们几个,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王锡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眼下分兵去求援,最快明早援军才到,不如我们坚持到黎明,或许就找到了!”

众人只得立刻结索,从断崖处缒绳而下……

一路呼喊着阁老与尚宫,继续在雨夜中摸索寻找。

而在营地的帐篷中,三娘子还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对其严加看管。

师丈吩咐过了,在师娘平安归来之前,不得让三娘子离开帐篷半步。既要保障她的安全,也要防止她逃脱。

三娘子气鼓鼓地坐着,有一种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委屈,但也不好对这几个人,挑明了自己的计策。

山坳处逼仄的山洞中,漆黑一片,张居正摸着发烫的三眼铳,后怕极了,连连叹气:“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万一伤到自己了,可怎么办?”

“我准头很好的,不就是崩了一块石头嘛。”黛玉依偎在丈夫胸前,伸手卷着他的长胡须:“李太后咄咄逼人,万历帝虎视眈眈,我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这个法子虽说冒险,但正因为天缘凑巧,无可奈何。才最有可能达成我们的愿望。”

“假如王家人出于自保的考虑,不愿认我这个辅政女官,以免引祸家族。最后我还是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

虽能假死以遁,但张首辅续弦之妻与林尚宫容貌一致,必然引来众议纷纷,我不可能遮掩一辈子,不露任何马脚。

难道你想让我下半辈子,只能困守宅邸,不能再出门经营事业了么?”

张居正搂紧了妻子,默默点头:“你考虑得有道理,玉带已经被封印了,再不会有移魂之事发生。你只能以林尚宫的身份嫁给我,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反倒最易被人接受。”

“明白了就好,等回去了,记得好好给三娘子赔罪呀,”黛玉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胡须,“人家可是咱们的大媒人呢!”

“知道了!”张居正心情轻松下来,越想越甜,摸索着妻子的脸,翻身吻了上去。

黎明在即,雨势渐收,东方泛白。王锡爵在雨中跌跌撞撞,寻了半宿,仍不见张阁老与林尚宫。此时的他筋疲力尽,饥寒交迫,渐渐陷入绝望。

悔恨与自责如同火焰,在胸腔中反复炙烤着他的心,倘若自己没有犹豫,直接认下了“妹妹”。林老师就能从宫中脱困,与张阁老再续前缘。他的母亲吴氏,也能得到几分宽慰。

尽管铃儿妹妹魂归天上,但是她的身体保留了下来,依旧可以颐养天年。林老师对王家,也是恩重如山的贵人,何必受困于那些不可琢磨的事呢?

王锡爵靠着一颗树,捂脸恸哭起来。众人见唯一主事的王大人不胜悲抑,都不知所措起来。

“阁老,你看我们是继续找下去,还是派人去京营求援呀?”

“王相公,别哭呀。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等着你拿主意呢!”

这时候苏和忽然抬头,指向断崖上方一处怪石,用鞑靼语喊了一声:“那里有衣角在动!”

众人虽听不懂他的意思,但都抬头望去,果见石头缝隙间,露出半幅湿透的玄色绸衣,正是张阁老所穿的那身。

锦衣卫即刻攀爬上去,用手扒开碎石,却见张阁老怀抱着林尚宫,两个人蜷在狭小的山洞中,已然昏厥……

王锡爵慌忙奔上去,探他二人的鼻息,却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知他们只是睡着了。

目睹这一幕,他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又惊愕,既无奈又难过。

“先把人救出来,背回去吧……”王锡爵知道眼下情形尴尬,他们必不肯睁眼,只得当做晕厥处理。

“阁老,我们都是男人,不好碰触林尚宫,可怎么办?”锦衣卫面露难色。

王锡爵叹了一口气道:“我来背她,她是我从小失散的妹妹。”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讶然,却都不好多问。

回到营地时,张居正先睁开眼,吩咐陈景年将三娘子松绑,再请她协助林尚宫沐浴更衣。

三娘子揉了揉被捆了一夜的手腕,翻个白眼,心想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到底还是答应了。

张居正自行沐浴后,喝了一碗姜汤,穿戴整齐,单独去见王锡爵。

“荆石,你既承认林尚宫是你妹妹,之后该怎么做,你都知道了吧?”

王锡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情古怪,“您若真娶了她,恐怕就做不得阁老了。”

张居正仰靠在圈椅上,表情泰然,“我从前就说过,不会逾十年首辅之期。我没有恋权不舍的心思,而今只想避贤路,释冕栖心,与夫人归老林泉。”

王锡爵闻言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即便皇帝急于亲政,两宫太后也不肯放你走的。而况你年富力强,无半分衰颓气象。群臣还指望着你弹压奸佞,匡扶主上。他们只会逼迫铃儿……林尚宫白绫自挂或披缁入道……”

张居正将身子微微前倾,屈指在他面前叩响:“倘若她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难免身不由己。但她眼下是太原王氏的遗珠,姑苏名门的千金,中枢阁臣之妹。难道还救不了她么?”

王锡爵深吸了一口气,不觉握紧了拳头,“中堂大人,难道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妹夫么?唤我一声舅兄?”这里头可差了辈分,而况她“妹妹”才不过花信年华。

“放肆!”张居正低喝一声,睥睨着他道,“她是你老师,我是你师丈。”

随着这一锤定音的话,王锡爵默默接受了眼下的局面,迎接即将到来满朝风雨。

一行人回到皇城之后,张居正先去了文华殿,向万历帝陈情。

“陛下,昨日臣等陪同忠顺夫人,于京郊狩猎,风雨骤急,林尚宫与臣先后失散雨中。臣偶与林尚宫避于岩穴,共处终宵。虽守礼自持,然恐朝野妄测。

仆本鳏鹄,本不应攀附辅政尚宫,然念及女子清誉,愿以蒲柳之资,请缨护璧。若蒙陛下准允,当以三书六礼,正位中馈。臣信守十年首辅之期,待聘娶之后,即刻致仕归乡。”

朱翊钧听了这话,脸色骤变,登时心乱如麻,难以置信地道:“怎会如此?你们一个是元辅,一个是尚宫,怎么能……”

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望着眼前的张先生,又嫉又恨,又畏又疑,不知该如何事好。

偏偏这个时候,王锡爵伏跪请罪道:“陛下,昨日一事实属无奈,于臣而言更是喜忧搀半。听闻林尚宫是姑苏遗孤,襁褓中有金铃为凭。

二十五年前,因倭乱战火,臣之幼妹离散。那铃中刻有父母之名,及吾妹的生辰八字和乳名铃儿。

吾母在家乡苦等女儿二十余年,日夜焦心,牵肠挂肚。还望陛下容情,剖开金铃,以验真伪。倘或林尚宫真是臣失散多年的胞妹,还请陛下放其归宗。”

“什么?林尚宫是你妹妹?”朱翊钧这下子彻底无法思考了,他甩开一干臣子,直奔后宫而去。

另一边,黛玉已向陈太后提及了自己的身世。

而李太后得知张首辅与林尚宫夜宿岩穴,早就惊掉了下巴,匆匆往慈宁宫去,正撞到了徒步行来的皇帝。

母子二人踏入慈宁宫后,就看到举帕拭泪的陈太后与林尚宫,案头上摆着被工匠剖开的金铃。

里头果然镂刻着王梦祥与吴氏的名字,还有一个铃儿的小名。

陈太后喜极而泣,对李太后和皇帝道:“真是可喜可贺,林尚宫竟然是太仓王家的千金,王阁老的胞妹!”

李太后闻言愕然,拿着两瓣金铃瞧了瞧,不由与皇帝对视一眼,母子二人俱是一惊。竟有如此凑巧的事!

黛玉忙向陈太后叩首道:“太后娘娘,我已届出宫之龄,还请您准予我归乡侍奉父母。”

陈太后既舍不得她走,又高兴她找到了家人,犹豫了半晌,才勉强道:“若你是小官女儿,我倒是还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你却是王阁老的胞妹,的确不适合再滞留宫中了。待忠顺夫人北归塞上,我再送你回姑苏去。”

李太后忙道:“仁圣太后,我方才听人议论,说昨夜尚宫与元辅独处雨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黛玉脸上一红,再次叩首道:“启禀二位娘娘,昨夜急雨突至,我与元辅才无奈屈身避险,并无苟且之事。还望娘娘原宥。”

朱翊钧气得肺炸:“纵是猝然遇雨,何不令仆从寻援,或使舆驾相接,皆可周全。怎能出此下策,置声誉于不顾。”

“陛下,咱们是陪同三娘子去狩猎的,她不喜人多,没有携带仆从、舆驾,而况锦衣卫寻了我们一夜,也是万分辛苦。”

黛玉用略带几分委屈地口吻道,“古人有云:叔援嫂溺不违礼也。元辅大人通权达变,保全我二人性命,并无逾矩之过。此事完全不必张扬。”

陈太后点了点头道:“哀家也认为理当如此,不过临危应变,不必小题大做。”

朱翊钧却愤然道:“方才张先生已向朕陈情,欲娶你为妻,已全彼此颜面。你们一个是垂帘女史,衔领后宫诸务。一个是肱股元辅,协理国朝机要,怎么能成亲?”

李太后登时心惊,皱眉道:“此事万万不可!林尚宫白璧有瑕,既失冰操,断不容祸乱宫闱。原本当赐自裁,念其效劳有年,姑且削发于梵刹,常伴青灯古佛,或可赎罪于万一。”

“慈圣!”陈太后厉声喝止,霍然起身道,“这不过是一场意外,你若真在乎宫规之峻,礼法之严。上回坤宁宫中查抄违禁之物时,怎不见你如此无情?”

李太后瞬间哑口,但坚决不同意让林尚宫嫁给张居正。“阁老与宫官,一个是外朝枢相,一个是内廷女史,当鉴前代之失,严内外之防。若联此姻,纵二人谨守臣节,难免瓜李之嫌,祸不可测。”

陈太后对是否让二人成亲,态度不明,却极力反对让林尚宫弃俗出家,强调她世家小姐的身份,不是服役宫掖的奴婢。

两宫太后争执不休,不欢而散。朱翊钧搀着母亲回到慈庆宫中,商讨此事。

“母后,林尚宫既是王家千金,不如就留她几分体面,放其回家,今后不得再入宫闱罢了。”朱翊钧眼眸微眯,不掩心思,“关键是张先生品行有亏,理当引咎解绶,交权卸责,稽首归政。”

“你想都别想!”李太后知道儿子是什么货色,坚决不允,直接道:“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

万历帝心中暗恨,却不得与母亲起冲突,只得暗中支使司礼监太监司南到六科,将那些一根筋的言官纠集起来,让他们掀起一股声势浩大的浪潮,弹劾首辅,逼其下野。

司南心知这是让师丈师娘,远离朝堂漩涡的好时机,因此格外卖力劝说言官攻讦首辅。左都御史林润,也深契妹婿之请,一样鼓动部下,借私德有玷,让御史们集火张居正。

不久之后的大朝会,御史纷纷奏劾首辅。

“阁老身为辅弼,人伦表率,竟与女官独处孤穴,通宵达旦。此乃居官不检,帷薄不修之显证,何堪位列三孤?”

“首辅恃位高之权,行狂妄之事。骤遇风雨,不急避闺秀,反与之共处一夜,岂非欺凌孤弱,此举有违律例,败坏纲常!”

“内阁为政本之地,阁臣乃百僚之师。今首辅行止放浪若此,以至朝野窃议,谣言纷起,有伤风化。天下士子闻之,必已为耻!”

“元辅行止不端,上辜圣恩隆宠,下负庶民之望,此乃蔽主殃民之大罪。臣痛心疾首,为朝廷惜体统,伏乞陛下速罢其职,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与此同时,张居正也不断具疏请辞,退还皇帝及两宫太后历年赏赐的金银器物,并搬离文渊阁值房,在家中闭门谢客,拒绝签书公事。总之,陛下诏书不批致仕,他也不干事了。

另一方面,王锡爵也连同申时行、赵用贤、王世懋等蒙正堂的同学,以及翰林院修撰懋修、沈懋学等人。请求陛下及两宫太后,让林尚宫撤帘归政,卸任还家。

迫于舆论压力,两宫太后与皇帝不得不拟旨,允许林尚宫回到姑苏王家,恢复旧姓。既然张太师不干事了,也勉强不得,一并诏允卸职南归。

王锡爵又向陛下痛陈遭遇:“臣妹自幼流离,遭遇堪怜。今次得遇江陵公于患难之间,实乃天意。瓜李之嫌既成,情议如水难收。江陵公社稷肱股,清望素著,此番亦属无妄之灾。

若因浮言使贤臣蒙诟,弱女捐生,实非朝廷之福,亦伤陛下仁爱之名。

臣犬马愚诚,斗胆妄思:阁老鳏居,臣妹待字,既逢此非常之缘,若蒙陛下殊恩,太后慈旨,钦此联姻,则可流言自息,贞名得存。臣妹免于非议之苦。”

在忠顺夫人三娘子的保媒下,为了避免物议沸腾,影响明蒙和谐,陈太后力排众议,为闲居在家的张太师与王家小姐赐婚。

此旨一下,前议尽息。虽然还是免不了掀起风波,好歹夫妻二人平安身退,可以奉旨再续前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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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情人再成眷属,之后的活动就是在人文荟萃的江南,王世贞、汤显祖等人联袂登场

《明神宗实录》谕元辅少师张先生:朕面奉圣母慈谕云:“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应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朕恭录以示先生,务仰体圣母与朕惓惓倚毗至意,以终先帝凭几顾命,方全节臣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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