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五月十五日, 忠顺夫人北归塞上,临别之前与黛玉姐妹相称,彼此许诺来年再晤。冲着这份深厚的情谊, 明廷也不敢让林尚宫有任何闪失。
忠顺夫人为自己狩猎时提出过夜的任性要求,而导致出现了意外,感到十分愧疚, 才主动担责,为张太师与尚宫做媒。朝廷也无人敢拂了她的面子。
完成了送别忠顺夫人的外务,黛玉除了随身衣裙,什么也不带,两袖清风地离开了宫廷,随侄女王桂先行南下, 往姑苏去了。
灯市口张家的宅院, 不久后也挂上了蒙正堂的牌匾, 不再属于张家的私产。张居正带着母亲赵太夫人及女儿粉棠, 轻车简从,离京归乡。
尽管大权在握的朱翊钧, 还想钳束群臣, 让言官继续攻讦张居正, 为他扣上“专权乱政,谋国不忠”的帽子, 将数年来淤积在心中的愤忌,彻底宣泄出来。
试图全面摧毁张居正对于大明的影响力,但言官们这时候都不干了。毕竟张居正帮助他们夺回了封驳之权,皇帝再向各部勒索钱财,他们至少有了讨价还价的权力。
一旦顺从皇帝批倒了张居正,他们就成了皇帝的傀儡, 整个国库都成了皇帝予取予求的“私房钱”了。尽管有个别官吏,愿意给皇帝充当喉舌,撕咬张太师,但屡次被言官条分缕析地驳回。
而况,皇帝根本找不到张居正擅权的证据。内阁票拟中,由张居正主导的仅占三分之一,秉笔太监的批红,又都是皇帝的意思,流程毫无疏漏。关乎国计民生的一条鞭法,由百官公开投匦决定的。
想污蔑其贪赃枉法,更是难上加难,谁人不知履任十年的张阁老夙夜在公,蜗居值房,何人敢贿?
朱翊钧又想到,让继任首辅的张四维亲自操刀,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一概复职,再将从前的“张党”改辕撤换,掼掉乌纱。但在王锡爵的强烈反对下,终究没能实现。
但王锡爵也深知,皇帝迟早要改弦更张,他亦不知自己这根独木,还能坚持多久。申时行看似柔顺和气,实则厌苦考成,一直想宽大从事。张四维更不用说,一上台就奔着“务倾江陵之策”,尽反其所为。
张居正对于这些早有预料,但他不得不离开中枢,周游大明,找到问题的根结所在。他能为大明多活数十年,却不能为大明多活数百年。
假如江陵新政在他死后,不能稳健持续下去,那么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与黛玉的马车,相会在河南新郑,将母亲与女儿,还有王桂安顿在客栈后,他们前去拜会前首辅高拱。
隆庆六年,因陆炳弹劾扳倒了冯保,以至于冯保欲置高拱于死地的“王大臣”案,后来并没有出现。
未受惊扰的高拱,得以在故乡颐养天年,如今年近古稀,尚且安泰。
高拱当年因三宫联名下旨,被驱逐出京,走得极为狼狈,张居正还去信安慰。
尽管高拱不止一次疑心,自己被逐的背后有张居正的手笔,到底没有实据。
六月伊始,新郑已入暑天,蝉声在浓荫间嘶鸣,道旁的麦子已被收割过,田野里留着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
张居正撩开青幄马车的帘子,望着前方不远处新郑县的轮廓,喟叹了一声:“一别十年,不知肃卿兄可还安好。”
黛玉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为丈夫送去阵阵凉风,知道他还有心结未解,宽慰他道:“高公性子刚直,不屑作伪。既然接了你的帖子,便是真心允你来见。”
张居正取过妻子手里的折扇,反过来为她扇风,“虽说三宫联名逐拱,并非我策动的。到底我也有私心,不想屈居其下。即便三宫不动手,我与他迟早也要相争的。”
“高公的《除八弊疏》与你的《陈六事疏》共启隆庆鼎革之计。你们皆有匡时济世之志,都主张重实黜虚,清源正本,肃清吏治。只是他短在峻急,锋芒过露,强求速效,而无善后之策。
若论治世之能,笃志之坚,他比张四维、申时行可强太多了。可惜,他的性格太难共事,让你失去了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黛玉尤为可惜地叹了一声,昔年二位“相期以相业”的愿望,最终落了空。
马车行至新郑城南一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悬着“高府”二字。
却见须发皆白的高拱,角巾野服,手持一柄扫帚,挺胸腆肚地站在门口,一脸怒容地看向马车。
“可是江陵公的车驾?老夫已等候多时了。”
黛玉透过车帘,见高拱这副架势,听到如此中气十足又明显不善的话,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他还在气我呢。”张居正无奈道。
夫妻二人相携下车,张居正稳步上前,向高拱长揖一礼:“一别十载,肃卿兄风采依旧。”
“叔大,你倒是又回春了。”高拱哼了一声,手握扫把一动不动,目光在张居正脸上一掠,又转向他身旁的黛玉,忽然怔了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黛玉上前行礼:“姑苏王氏,见过高公。”她瞥了高拱手中的扫把一眼,含笑道,“高公盛情,竟亲自洒扫庭除,迎接旧友么?”
高拱见她坦然相问,原本十成怒意稍减了两分,却仍不客气地道:“老夫闻说太岳倾心内廷女史,不惜惹上风流官司,挂冠而去,朝野震动。”话中丝毫不掩讥诮之意。
张居正瞬间皱眉,冷声道:“肃卿兄,持帚立于门前,难道是为将我夫妻拒之门外么?”
“原本是要给王氏一个下马威,今日见面一看,倒是情有可原,不过怜她东施效颦罢了。”高拱撇了撇嘴,将扫帚往旁边一撂,侧身让客:“两位舟车劳顿,还请入内用茶。”
黛玉会心一笑,高拱实在是个较真的小老头。既不忿张居正撇开自己“秉国十年,功业彪炳”,又为他“事业未竟,中道还乡”感到可惜。还归罪于她,这个拖累叔大的“妖女”。
高家三代为官,是当地的世宦望族,高府院落敞阔,年久月深,收拾得十分齐整。高拱那身农人装扮,许是为了反讽张阁老,而刻意为之。
高拱将客人请进书房,里面陈设典雅,四壁书册环列,当中一张榆木大案,堆着好些书卷文稿。
黛玉笑道:“看来高公笔耕多年,著作颇丰啊。”
“呵,老朽不比太岳,既无红粉佳人相伴,又无儿孙绕膝,还无政务烦扰,再不沉心翰墨,只怕人就真朽了。”高拱的话始终带着一点儿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佳期定在哪日?老朽也好叫老太婆备下贺仪,凑个份子。”
张居正道:“先去姑苏拜过王家父母,再行商议。”
高拱哼了一声,不忿道:“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当初攻讦我的弹章车载斗量,言官整日对我口诛笔伐,我哪里怯过半分。
叔大你齿健发乌,筋骨强壮,正该奋志为国!何以为个女人,急流勇退?”
看来高拱对“王氏”的成见十分深,黛玉无奈笑了笑,低头啜茶。
张居正不疾不徐道:“仆在中枢三十余载,谬肩重任,夙夜辛劳,早已身心俱疲。朝中同僚鲜有知己,每每孤立无助,朝夕彷徨。如今圣上年已弱冠,朝中亦有能臣辅佐,正当隐退避贤。
夫人垂帘辅政十载,亦是如履薄冰,此时若不借婚卸职,只怕将来无有归路。”
听了这话,高拱心气顺了一点,张居正说的是大实话。江陵当国便是皇权失位,王氏垂帘更是阿柄下移。照这样下去,他们若不早走,真就有刀斧加身的危险。
高拱也知道自己满腹牢骚怨怼,不对人言,自己憋屈。话一出口,又将人得罪个遍。
今日老友到访,他索性屏退仆从,一吐心中浊气。
“我在乡野听闻,今上性好奢靡,欺天蠹国,索银无度,且留意声色游宴。如此行径,岂是明君所为?”
他盯着张居正,讽怒交加:“当年我离京时,今上年方十岁,你身为首辅帝师,肩负教导之责。如今看来,叔大真是教出了个‘好’皇帝啊。”
黛玉甚不服气,撂下茶盏为相公辩护:“万历帝冲龄践祚,太岳受命辅政。开经筵以讲尧舜之道,纂《帝鉴图说》以明治乱之机,日启圣学于文华殿。十年间国库充盈,边陲宁靖。岂非师表之功?
可教导皇帝非一人之责,宫闱森森,逆珰贼阉环绕,外戚宠妃濡染,外臣亦有鞭长莫及之时。陛下长大后,贪逸乐、好聚敛,弃朝讲、溺房帷,与江陵何干?人主之昏悖,非师者之过也。
高公当年在裕邸为讲官,悉心教导先帝时,可曾想过,他后来会怠惰荒唐,纵裕而亡?”
高拱被怼得哑口无言,袖手扭过头去,对张居正道,“说来此事,也不能尽归咎于你。你推行新政雷厉风行,又知人善任,我不如也。”
他话锋一转,“只是你对科道言官、书院讲学过于纵容,致使他们气焰嚣张,大行封驳非议之事,实干之臣反受掣肘。”
张居正叹道:“言路开塞,关乎国运。久居高位者,易刚愎自用,若闭目塞听,则遗祸无穷。无论是宰辅还是天子,皆需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言官之中沽名钓誉,捕风捉影者众。讲学之人固守成见,善思实行者少。此类吠犬角色,只会唇枪舌剑,他们耕田不如老圃,治水不如河工,只会纸上谈兵!”
张居正闻言,笑了笑:“肃卿兄所虑,正是我将要践行之事。实不相瞒,此番南归,我与夫人也要寻访各地能工巧匠、稼穑老圃,在天下书院中增设实用之学,培养懂水利、营造、算学、器械、冶炼的官员。”
“此话当真?”高拱眼眸一亮,不待张居正回答,又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必然还要回去再续功业,早该如此!八股取士,徒增之乎者也,百无一用之人,于国计民生何益?当今天下,百业待兴,缺的是能实干兴邦的人。”
二人越说越投机,先前的那点隔阂仿佛顷刻无踪,竟如当年在翰苑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
黛玉不时为他们续茶,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
高拱从最初的质疑,到慢慢的深思接纳,略带歉意地道:“王夫人不愧是女中诸葛,见识不凡,怪不得叔大鳏居十年,最后拜倒在你裙下。你与先夫人林氏,不但容貌相似,智谋也是一等一的好。”
张居正与黛玉相视而笑,也不便解释,任凭他误会去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开,高拱之妻张氏,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客至多时,也不见你吩咐人送些茶点来。”张氏埋怨道,将果盘放在案几上,向张居正夫妇行礼。
夫妻二人颔首致意,张氏一见黛玉,不禁愕然,揉了揉眼睛,感慨道:“王夫人竟与先夫人长得如此相像,恍如重生一般。”
黛玉温婉一笑,“我能得太师青睐,大概全靠这张脸了。”
高拱对老妻道:“你来得正好,带王夫人去后院赏花观鱼吧,我与叔大还有些话要说。”
张夫人会意,殷勤地拉着黛玉的手,走出了书房。
两个男人目送她们离去,高拱忽然道:“叔大好福气,得此贤内助。不但年轻貌美,还通达时务,怪不得你宁可抛产弃业,也要娶她。”
张居正微笑:“张夫人与你,不也是白头偕老的伉俪。”
高拱感慨道:“数十年来,仕路难行,亏得她朝夕相伴,可惜我们子嗣缘薄,膝下犹空。你与林夫人已有五子一女,大抵与王夫人还能再生一两个,我就不中用了…”
他从多宝阁中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了十分贵重的器物,“我一生清廉,别无他好,唯珍爱此物。如今子孙不存,无人可传,谨奉于张相公。望你睹物思人,就当咱们又见面了。
前些日子,突然病得要死,我还想托人带话给你。咱们平生相厚,别无请托,就想你帮我在荆州买一副好板材。”
张居正见那东西有年头了,不肯收下,“何不过继一子,以承香火?”
隔着花园,黛玉也同样问了张夫人。
张夫人抚着廊柱,叹道:“谈何容易,高家本支不望,旁支虽多,但老爷性子孤高,与族人多不和睦,不肯低头相求。需有威望之人,从中斡旋主持才行…”
“如蒙不弃,我可请太师出面主持此事。”黛玉承诺道。
“当真?”张夫人喜上眉梢,拉着黛玉的手,千恩万谢。
书房内高拱亦是喜出望外,激动不已:“好!有叔居中协调,我必得一嗣子,真是感激不尽!”
二人就请立嗣之事商讨了章程,直至日头西斜。
晚宴设在临风水榭中,四人围坐,摈弃了食不言的规矩。高拱忽然举杯道:“叔大,当年我被逐还乡,的确曾疑你从中作祟。”
张居正垂眸道:“我知道。”
“但今日一晤,观你十年功效,听你纠偏之策,老夫方明白,当年我抱憾离开,或许就是天意。”
高拱长叹一声,眼眶有些湿润,“我性子急躁,刚愎有余,而手腕不足。若继续在位,只怕每日与浮人浮事纠缠,未必能如你一般坚持革故鼎新,振兴大明。”
张居正默然良久,方道:“肃卿兄,此言差矣,自嘉靖以来,想要肃清吏治,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的宰辅枢吏,不知凡几。我们也是在前人的探索和积累中,步步前行。
而我不过刚好被命运,推到了这个节点。朝堂之争,一时难分对错。重要的是,你我都心系大明,志在救国。千秋功罪,自在人心。”
高拱凝视着张居正,心中激荡,大笑起来:“就冲你这一席话,今日当浮一大白!”
他亲自为张居正斟了一杯酒,二人举杯相碰,扬脖饮尽烈酒,一笑泯恩仇。
四人畅叙国事家事,高拱与张居正,仿佛又回到了挥斥方遒的少年时,指点江山,激烈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惺惺相惜,和而不同。
因要主持高家过继子嗣的事宜,张居正夫妇便在高府小住了几日。
张居正依据高拱提供的几个名单,携妻子亲自走访了那几个高家旁支的少年,观察他们的品行学问,习**好。
最后选择了敦厚仁爱的高务观,作为高拱的嗣子,张居正又与高务观的父母经过反复磋商和讨论,最终敲定了过继之事。
数日后的黄道吉日,张居正主持了高家的过继仪式,庄重肃穆,交接明白。
高拱夫妇喜不自胜,多年的心头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午后,张居正夫妇告辞南下,高拱亲自送到十里长亭,临别时,老友二人执手相嘱,竟都有些哽咽。
“还望兄长保重,待我两年后归来再见。”张居正长揖到地,郑重承诺。
“叔大一路顺风,我等着你来!”高肃卿拱手当胸,“开设实学之事,若有阻滞,高某愿为叔大马前卒,冲锋陷阵。”
“多谢贤兄!”二人四手相握,竟都舍不得先放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青幄马车渐行渐远,高拱仍在亭中翘首远望,张夫人轻声劝道:“老爷,回去吧。”
高拱揽住老妻的肩,望着扑棱棱飞向蓝天的飞雀,道:“若能见大明复兴的那一天,我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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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高之情非常深厚,若非高拱脾气不好,本该是两个人勠力同心共同主政的。《病榻遗言》基本可以认定是伪书了。高拱将自己的爱物与嗣子这类大事都交托给张居正,足见对其信赖,为高拱求恤典也是张居正经办的。
于慎行《谷山笔麈卷》又新郑家居,有一江陵客过,乃新郑门人也,取道谒新郑,新郑语之曰:“幸烦寄语太岳,一生相厚,无可仰托,只求为于荆土市一寿具,庶得佳者。”盖示无他志也。万历戊寅,江陵归葬,过河南,往视新郑,新郑已困卧不能起,延入卧内,相视而泣云。
是年,新郑卒,无子,夫人张氏遣一仆入京上疏,求恤典,因赍千金器物往献江陵,江陵却之,其仆泣曰:“夫人使告相公:先相公平生廉,所爱惟此器物,无子孙可遗,谨以献相公,庶见此物如见先相公也。”
张居正《答中玄高相公》仆以浅薄,谬肩众任,孤立无助,日夕遑遑。今当始衰之龄,老态尽出,霜华满鬓,此后相见,恐不相识也。
相违六载,只于梦中相见,比得良晤,已复又若梦中也。
比过仙里,两奉晤言,殊慰夙昔,但积怀未能尽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