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站在甲板上, 欲对着涛涛长河一吐浊气,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如今江陵公能与所爱之人鸳梦重圆,也算苦尽甘来了。”汤显祖揽着妻子吴玉瑛的肩, 慨然大笑。
吴玉瑛亦笑道:“只怕前去王家道贺的人填街塞巷,咱们未必有站的地方。”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王阁老家为了迎回遗珠, 扩建了南园。不输王元美的弇山园,容下万人不成问题。”
王世贞听了这话不觉攥紧了拳头,如今世人提及“王太仓”三个字,都是指位列中枢的阁老王锡爵,而不是他这个官阶不显的文坛盟主。
他愤然出声冷嘲:“谁说汤大才子清高孤傲不阿权贵,这不是与张阁老、王阁老相交甚欢么?”
汤显祖循声而望, 见是王世贞, 乃正色道:“弇州山人, 吾所交者, 非交其紫绶金章,乃素心相照耳!江陵公虽登首揆, 犹存布衣之契, 两袖清风, 不荫子不恋栈。
太仓公虽生富贵之家克勤克俭,持身之洁, 嫉恶之严,朝野有目共睹。二相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王相公仍执枢衡,张相公挂冠辞归,各守其志。在下勤耕笔砚,与他们素无往来, 不过仰其行止,偶一为贺,岂曰慕势?
反观太守你,豪掷千金交游天下,三教九流无所不纳,难道不是自堕浊流?”
王世贞捻须冷笑,又转而攻讦他“情至说”:“为人本当和光同尘,水自清则无鱼。临川才子妄倡新声,试图‘以情抗理’,弃规矩而求奇巧,如舍舟楫渡江河。”
汤显祖振袖而出,踏前一步,“太守谬矣。李杜之诗何尝摹晋仿汉,诗心皆自肺腑流出,岂似尔等裁割文选,剽袭成篇。”
听了这话,王世贞面色渐青,顿足怒道:“小子安敢妄言,老夫掌文衡二十载,文友遍天下,岂容倡优之徒置喙!”
“可笑哉!”汤显祖仰天大笑,“盟主之拥趸,不过聚蚊成雷罢了。”
王世贞见被同舟之人围观许久,嗡声四起,不欲生事,再损声名,只得背向拂袖而去。
东风徐来,汤显祖与夫人相视一笑,携手漫步于甲板上,观赏两岸稻浪千重,桑麻遍野。
吴玉瑛笑道:“自从江陵公行一条鞭法以来,鱼米之乡更显繁华,帆樯如林,游人如织,运河风光无限。”
“只要官清吏清,山清水清,哪里不美呢!”汤显祖手扶船舷,由衷感慨道,“更别说我们正徜徉在大明最富庶的江南腹地。”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黛玉心情甚好,与张居正携手徒步,带着女儿走到林家祖宅云环翠馆,拜见了姑母毛氏。
老人家已至期颐之年,言行迟缓,但好在神智清明,尽管黛玉母女十分相像,她也没有认错。
反倒是粉棠十分疑惑:“姑祖母,您怎么不觉得奇怪,我母亲为何如此年轻?”
毛夫人略掀了掀眼皮,拍着她的手笑道:“你母亲是天上的仙女,哪里会老!”
“那您也不疑惑,为何母亲要改姓王,父亲要再娶一回母亲?”粉棠瞪大了眼睛,满心疑惑。
“都说了你母亲是仙女,怎么能让凡人知晓她的身份,那自然要再娶一次,遮掩真相了。”毛夫人嗤笑一声,伸指点在了她额头上,“你当姑祖母老糊涂了不成!”
粉棠捂着额头,嘻嘻笑道:“姑祖母真神了,什么都知道,怪不得长寿呢!”
张居正夫妇相视而笑,又与毛夫人絮过别后温寒,与她商量张王两家的婚事。
在姑苏成亲后租间小院住上月余,与这里的开明乡贤,筹建实务学堂的事。再去华亭拜访徐阶、徐光启,之后下湖广到黄安见李贽,再往武昌见何心隐、徐学谟等人。
毛夫人思量了一会儿,拉着黛玉的手道:“何必再赁屋子成亲呢,就在云环翠馆办吧。谁说林姐儿改姓王了,就不能在自家办婚礼。你爹娘在天之灵,也是欢喜你回来的。”
张居正看了妻子一眼,对毛夫人道:“林娘也是怕扰了您的清净。”
“老身怡心养性了大半辈子,也想热闹热闹了,而况王家也不是外人。王梦祥那两口子,还不是在这儿住了好些年。可见老话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毛夫人很是开怀,让他们在这里住一晚上,打点好礼物,再去拜访王家。
和和美美吃过团圆饭,粉棠陪着姑祖母笑谈长旅见闻。张居正就拉着黛玉在院子里散步。
毛姑母喜欢侍弄花草,花园整饬得十分美丽,堂前红枫灼灼欲燃,映着粉墙,亭畔橘柚垂珠,累累果实压枝低。
翠竹幽处,疏影横斜,夫妻二人携手穿花蹊,渡石桥,越曲廊,漫步在江南风情中。
黛玉有些怅然道:“明日就要去见王家父母了,荆石的意思是,他父母年过古稀,身子都不大好。想让我瞒下铃儿姑娘已死的消息。
我依稀记得荆石的父亲,是在万历十年十月初九去世的。眼下万历帝亲政,八月十一皇长子就要出生了。
万历会向太仓讨银给长子庆生,而后重用宦官,索马三千,弄兵宫掖。紧接着下谕停嫁娶,采民女。花八百万两修寿宫定陵。过不了几年,国库十载之积,不足他二年挥霍的。
这时候荆石,万不能离开内阁回家奔丧,我已写信给李时珍,请他来姑苏给王老太爷治病,希望能延续王老太爷的寿命。”
张居正不由沉心,既是系念王老太爷的身体,也是为大明前途殷忧。一想到再过几年,万历帝朝讲俱辍,章疏稽留,就不免忧心如酲。
煌煌大明就这样被昏君,生生拖到了亡国的深渊……
“夫人呐,顶多再过两年,我们就得回去了……”他如何不想就此与妻子周游天下,安然终老呢?
可是大明出了这么一个贪财好货,装聋作哑的皇帝,一个人怠堕便罢了,还要拉着天下万民共沉沦,这是他无法忍受的。
黛玉吸了一口气,默默点头,“我知道,这两年我们要将实务学堂建设起来,为大明科举革新策。还要凝聚共识,协和思想,让有识之士,为振兴大明勠力同心,而不是党同伐异,各成阵营。这两桩事,也不比劝谏昏君容易啊。”
张居正见妻子眉宇凝愁,有些后悔提及沉重的话题,忙展眉笑道:“不说这些了,咱们想想婚礼的事吧。”
黛玉低头一笑,娇嗔道:“我不愁这个,横竖有爹娘操持,儿女帮衬。我就安心做新娘子了。聘礼嫁妆筵席酒戏之类的,你与王家商量着办,有没有也无所谓,我富甲天下,什么都不缺。”
“如果在富甲天下与我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呢?”张居正停下来,抚着她的面颊问。
“为何只能选一个?”黛玉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脸笑道:“我这不是都有了么?你若问我愿不愿舍下荣华富贵,与浪迹天涯,那还要看你表现呢!”
张居正低首,与她额头相抵,笑问:“什么表现?”
“自然是你实现了民殷国富的理想后,就算我舍下堆金积玉的家产,很快也能挣回来呀。咱们归隐田园,那也是钟鼎山林,可以垂裕后昆。”黛玉娇笑道。
“说到底,夫人就是两个都想要嘛!”张居正将人搂在怀中,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面颊。
黛玉被他的胡子搔得肩膀微颤,眼波流转,扬眉笑问:“那我问你,从前姑苏的林妹妹,后来闽中的林姑娘,比之眼前太仓的王小姐,哪个更好?”
“嘶…调皮!”张居正被她顽皮的娇态弄得脸耳飞红,伸手轻拧她的粉腮,反问道:“那少年白圭,青年叔大,暮年太岳,夫人更喜欢哪个?”
“你这人就这样,遇到难题先自己跳出来,再反问别人。”黛玉倒是认真想了想,将头埋在他胸前,“我贪心着呢,三个都爱煞了……”
“我也是……三个姑娘都爱极了!”张居正得到了正确答案,赶紧回复了妻子的难题。
黛玉却不干了,抬脚踢了他一下,“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花花肠子,见一个爱一个,恨不能三妻四妾。”
张居正闷哼了一声,忙哄道:“夫人,那不都是你嘛?哪有女子拈酸自个儿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与你可不一样,你就一副皮囊,我可是换了三回,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吧?”黛玉不依不饶起来,虽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偏要他说个所以然来。
“夫人真要这样为难我吗?”张居正微抬下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透着一股魅惑的意味。
黛玉听得痴了一瞬,男人的唇已攫住了她的唇,衣袂交叠,鬓发相摩。一个俯首亲吻,一个仰脸承迎。
粉棠早听见爹娘浓情蜜意的话,正要捂着耳朵走开,但见二人舌津互渡,唇齿相交,她竟不觉看呆了。老天爷,口水有啥好吃的?
夕阳熔金,将一双璧影化作一处,长长地投在粉墙上,如连理枝一般。天际归鸟还巢,庭中暗香浮动,更添缱绻之意。
看到夫妻总算分开了唇,银丝犹牵,相视而笑,各自羞赧。听到姑祖母远远一声咳嗽后,两人像做了坏事的小孩一样,一个背着阳光负手在后,一个抬手掠鬓以帕掩唇。
粉棠既觉好笑,又有一丝茫然,望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中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
太仓王家的南园经过翻修扩建,焕然一新。白墙黛瓦间,阳光照在百年银杏树上,筛下无数碎金,满园桂子飘香,红枫如染胭脂,与雕花的窗棂相映成趣。
鬓发如银的吴芳一大早就醒了,其实是知道女儿回来了,激动得一宿没睡,她穿戴齐整,在园子里拄着拐踱来踱去,几个丫鬟婆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护持。
“阿婆,你老就安心坐着,姑姑来了,自然会到寿春堂磕头的。”王桂好整以暇地指点丫头们,小心收取树上带露的桂花,还不忘回头看祖母一眼。
“我哪里坐得住,若是腿脚能走,我都想到渡头去接她了。”吴芳满脸急切。
忽然二门上一个小厮吆喝了一声:“姑奶奶回来了!老太爷让二小姐去认亲呢!”
“快快,扶太夫人回去坐着。”丫鬟们连忙将吴芳左右搀起,后头的婆子夹着拐杖,捧着唾盒,前呼后拥地将老人家,安置在寿春堂前,铺了锦褥的圈椅上。
王桂将手里的小瓮递给丫鬟,不疾不徐地往前厅走去。
今日黛玉携着王锡爵的信,先行来王家认亲,论理明日张居正再上门求亲才更合适。
但张居正怕妻子情怯,还是陪同她一起来了。
王梦祥年近古稀身体消瘦,步履蹒跚,手脚打颤,当看到黛玉迈进门槛,顿时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迎上前,看到女儿那般大了,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住,唤了一声:“囡囡……”
黛玉见此情状,连忙下拜,哽咽道:“不孝女铃儿,拜见父亲!”她从袖中取出两瓣金铃铛,捧到了他面前。
“就是这个铃铛,你是我的孩子呀……”王梦祥激动不已,哀哀哭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黛玉扶着他归坐,柔声宽慰,替他擦眼泪。
王家二老,育有两子一女,除了长子王锡爵外,还有一子王鼎爵在外做提学使,无法赶回来。
今日只有王锡爵的儿子王衡、次女王桂在家。长女与三女都远嫁出去了。
一家人认过亲,互赠礼物。王桂又领着黛玉去寿春堂见祖母吴芳。
张居正暂时不便进后宅,留在前厅与岳父王梦祥说话。
王梦祥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将心神转移到张阁老身上。
张居正拱手道:“王老爷,仆今解绶归乡,伴王小姐归家,也是为求亲而来,非独奉懿旨行事,亦仰慕令媛芳仪,倾心于林下风致。
仆虽年齿稍长,敢效少年之诚,愿作青松,为令媛余生依靠,伴其诗书佐酒,山水怡情。还望岳翁准允。”
王梦祥泪眼朦胧地瞅了张居正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太后赐婚哪有他婉拒的道理。
江陵公神采依旧,可毕竟已经年近花甲,他的女儿风华正茂,何以相配?
他一边抓着女儿的手帕擦抹眼泪,一边抽泣道:“张太师,小女襁褓离散,飘零在外二十余年。天怜衰朽,令我夫妻残年得续骨肉之缘。
本欲留她的家中多住些时日,再择一乡邻实诚郎君,平安终老,便足矣。
岂料天心难测,慈宫懿旨令其嫁给太师。老朽闻之,既喜且悲。喜的是爱女得以仰攀清门,悲的是父女相聚日短,而别期日长。一旦女儿出嫁,恐再见无时。
太师元辅重臣,虽年高德劭,犹显松柏之姿。然小女荏弱,恐疏于奉侍琴瑟。更念犬子已忝列台阁,若再添贵婿,诚恐门庭过耀,反招他人谤嫉。”
张居正听了王梦祥的一席话,虽说至情至理,感人至深。但自己明晃晃的被嫌弃了,多少还是有点难受。
他除了年纪大点儿,何以就比不上乡邻的实诚君子了!
王梦祥见张居正沉着脸,心尖怯了两分,意识到自己将真心话说了出来,拂了阁老的颜面,忙将话又兜转回来。
“今日之事,懿旨难违。老朽唯有沥胆相托:愿太师怜我女儿年轻笨拙,宽柔相待。若得濡沫相携,白首偕老,实乃万幸。倘有不测……还请太师许以归宗另嫁之诺,使我老两口残烛暮年得慰,则九泉之下亦感公之高义!”
张居正听到“另嫁”二字,顿时坐不住了,有些生气道:“尊翁此话,实令某锥心之痛。某虽年近花甲,然鬓未星霜,目能夜书,臂开劲弓,勤修摄生之术,岂能轻负白首之约?
若…某先辞尘世,自允夫人归宗,然私心祈守贞雁之盟,非以礼法相困,实因情根深种,愿黄泉碧落犹存相思。而况,一旦夫人为某诞下麟儿,亦不便另嫁吧……”
王梦祥不由噎住,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张太师一眼,他已经有五子一女了,还能生吗?心里更气了,女儿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后娘,可不委屈死了。仗着自己老迈,王梦祥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师为何不与先妻守贞雁之盟?”
偏要来祸害他女儿!太师连皇帝的圣旨都能批驳回去,如何就不能劝太后收回成命?无非是贪图她女儿才貌双全!
张居正眉心一跳,无语地闭上了眼,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撂下一句:“某明日再携聘礼登门,告辞。”
寿春堂中,黛玉也与吴芳“母女”相认了。吴芳也有数十年未见黛玉了,望着她有些面善,正是这份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让她相信这是母女连心,血脉牵绊。
黛玉也扮演好王铃儿的角色,依照从前对吴芳的了解,将她年轻时的喜好当作自己的喜好,讲了出来,句句都迎合了老人家的心意。
母女俩说了许久体己话,吴芳与丈夫的想法一致,都觉得张阁老为大明鞠躬尽瘁功高盖世,可视为师长,作为丈夫却总差了那么一截。
他们王家又是世代簪缨之族,若非有一道懿旨挡在中央,王家夫妻是不肯让女儿嫁给老头子做填房的。
黛玉只得作小女儿态,表达爱慕钦敬之意,编几件在宫闱内,与张阁老发乎情止于礼的故事。
王桂在一旁听到了,还吃吃窃笑,让黛玉尴尬不已。
夜里,黛玉伴着吴芳睡了一宿,早起替她篦头梳妆,绾了从前她爱的发式,“母女”俩感情十分融洽。
张居正抬来丰厚的聘礼登门求亲,王梦祥看在懿旨的份上,勉强应了下来。
“既然前议之事,岳翁大人无有异议,那亲迎就定在八月十六。”张居正完全不是商议的口吻,迅速敲定了三书六礼一应事务。
王梦祥切实感受到权臣举手投足之间无形的压迫感,完全败下阵来,到后面只有一味点头应“是”的份了。
到了晌午,张居正又带了李时珍入府,给王家二老诊脉。吴芳虽说有多年老寒腿,行走不便,倒也没有其他毛病。王梦祥这里就查出不妥来了。
李时珍捻须道:“老太爷看着还好,实则六脉沉取无力,尺部尤弱,如按葱管。此乃元气大泄之象。心脉悬如累卵,若怠于调治,恐难逾两月之期。”
王梦祥早有所感,倒也看得开,摆摆手道:“能赶上女儿出阁,老朽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居正皱眉道:“岳翁可别光顾女儿,令郎还在中枢,扛鼎大任,怎能安然释肩,回家守制?”而后郑重拱手,“还请您谨遵医嘱,保重自己。”
“那…好吧,有药我就吃吧。”王梦祥自觉地点了点头。
“老太爷也无需忧心,只以党附峻补元气,再以艾灸关元、气海两穴,以固命门,再佐以归脾汤加减,调摄中州,切勿劳神。如此清淡饮食,静养天年,可续三载春秋。”李时珍一面写方子,一面说道。
当下王老太爷就服了一剂药,乖乖回屋里静躺着了。
多年不见老友重逢,李时珍两鬓已白,而张居正看着还颇硬朗。
当他在家乡的东璧堂医馆,接到林夫人的信,着实吓了一跳。何以去世多年的人,又重新尺素相传呢?
直到他来到太仓王家,见到了年轻的林夫人,如今成了王家千金,才明白这其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为人医者,有时候是与死神博弈的战士,他遇到过封棺假死之人,也遇到过失魂症之人,以及某些难以解释的“灵异”事件。
因此看到林夫人再临人间,这位见多识广的医者,并没有骇然惊悚,反而很快接受,并为张阁老能与妻子再续情缘,而感到欣慰。
黛玉听说李时珍到了,连忙到前厅相见,一见面就笑道:“李大哥历时二十七年,潜心编撰,三易其稿的《本草纲目》应该已经完成了吧?潇湘书林可早等着你拿稿子来刊印呢!”
李时珍笑道:“虽有未尽善之处,但已完成十卷,足有一百九十万字,如今书稿还在别人手里。
我今次来姑苏,一则应邀来给王老太爷看病,二则来参加两位的婚礼,三则也顺便问问王弇州允诺给我写的序文,完成了没有。
犬子听闻弇州山人诗酒风流,拜访者来之不拒。凡是经他提携赞颂的人物,大都名噪一时。经他片言褒赏,便可声价骤起。
愚兄便想借他的东风,为《本草》宣扬一番。也省得书稿无人问津,害潇湘书林折了本。”
“东璧兄既完成了书稿,为何不写信告诉我?让我替你写序文呢?”张居正很是不解。
李时珍道:“我自是第一个想到阁老您了。可惜京师路远,万历六年阁老正居家守制,杜门谢客。我就不敢贸然打扰了。”
张居正恍然,若是他当年回了江陵守制,说不定李时珍就会求到他跟前了。
“我是万历八年秋的时候,背着一麻袋书稿,来求见弇州山人了。他倒是热情招待了我几天,还写诗赠与我。痛快答应我给写序文,到如今还没影呢。”李时珍袖手,无奈摇了摇头。
黛玉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六十二岁的李时珍,从蕲州背着沉重的书稿来到姑苏,求王世贞写序。
结果王世贞那会子忙着向昙阳子求道修仙,根本无心管别的闲事。之后李时珍也是持续修订书稿,而王世贞迟了十年,直到万历十八年,才写完了序文。
十二年间,李时珍也不知多少次,往返于蕲州与苏州两地,求问进展而不得。
以至于风烛残年的他,无奈上遗表给朝廷,请求将《本草纲目》转发史馆采择,或交由太医院重修,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本书。而当部书成功刊印之时,李时珍已经抱憾辞世了。
黛玉不由为李时珍所托非人,感到痛惜愤慨:“李大哥,咱们眼下就去把书稿要回来。序文也容易得,张太师一篇,王阁老一篇,申阁老一篇,保管牌面十足。”
“真的?”李时珍眼眸一亮,喜上眉梢。
“那当然了!”黛玉向张居正努了努嘴,示意此事由他全权处理。
黛玉拉着李时珍,就往王世贞家的弇州园走去。
张居正连忙伸手拦住了她,“这事也交给我处理,你如今是王家小姐了,还怎么见他呢?”
“怎么见不得,现成的理由,请他来吃喜酒不成么?”黛玉正在气头上,可没想那么多。
张居正也只得跟着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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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沈德符《万历野获篇》今上辅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太仓王相公(王锡爵)。
2、汤显祖《牡丹亭·劝农》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
3、礼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臣王家屏谨奏:为朝讲久辍,章疏稽留,敬效忠规,上干圣听,以隆政体,以慰羣情事。
4、王世贞《赠李时珍诗》李叟维肖直塘树,便睹仙真跨龙去。却出青囊肘后书,似求元晏先生序。华阳真逸临欲仙,误注本草迟十年。何如但附贤郎舄,羊角横抟上九天。题词:蕲州李先生见访之夕,即仙师(指昙阳子王焘真)上升时也,寻出所校定的《纲目》求序,戏赠之。
4、王世贞《本草纲目序》楚蕲阳李君东璧,一日过予弇山园谒予,留饮数日。予观其人,睟然貌也,癯然身也,津津然谭议也,真北斗以南一人。解其装,无长物,有《本草纲目》数十卷。落款时间是时万历岁庚寅春上元日(万历十八年),弇州山人、凤洲王世贞拜撰。
5、《明史王世贞传》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