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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再嫁白圭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7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初秋的弇山园, 枫叶染丹,桂子飘香,各色菊花错落点缀于三山一岭间, 曲径通幽处,五十七岁的王世贞披着藏青氅衣,立于涵碧亭中。

他望着满池残荷, 朝儿子王士骐招了招手:“冏伯,你看这残荷虽败,根茎之下却有佳藕,我这一生空有才名,却为江陵所忌,以至仕途坎坷, 蹉跎岁月。如今王家门庭显耀, 都寄望在你身上了。”

王士骐一袭襕衫, 闻言唇角微扬:“父亲放心好了, 今次秋闱,解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世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江陵公儿子虽生得多, 却没有一个在科场发迹的。如今他人也退下来了, 再无人阻拦我们父子腾达之路。”

而后又肃然道,“你也莫要轻狂, 上次应天府乡试,就有很多名士折在了漕运策上。张江陵在治历漕河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其中关节,要重实务而轻空谈。”

“父亲,张江陵又不是应天府考官,今年也不考漕运, 您何必句句提他?”王士骐十分不解,父亲在外与人觥筹交错,从不提张阁老之名。偏偏在家里教诲自己,总是江陵长,江陵短的。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

“我哪有提他?”王世贞不承认,脸上笑容却淡了下去,提壶斟了一杯茶,“不过,听闻他人已至姑苏,就要娶隔壁王家的姑娘做填房了。

啧啧,也亏他脸皮厚,快六十的人了,娶个能做自己孙女的女子为妻,真真老梅接嫩枝。”

“此事儿子略有耳闻,据说是二人被困雨林,还牵扯到忠顺夫人。太后不得已才赐婚的。”王士骐叹了一声,“王家姑娘也是可怜。”

王世贞呷了一口茶,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图超品诰命,一个贪青春颜色,各取所需罢了。”

王家的大管事,得知张太师来了,哪敢请人干等,直接领着贵客进门了。

偏生庭中两只珍贵的白鹤在打架,长喙互啄,白羽纷落。管事又怕担干系,忙去将两只鹤赶开。

一行三人没有闲情看二鹤相搏,便沿着九曲桥向园中走去。父子俩的话,恰被听了个正着。张居正脸色一白,不觉攥紧了拳头。

黛玉脸耳通红,微腮带怒,薄面含嗔,绕过花枝,冷声道:“不巧,弇州山人之高论,窃以为井蛙语海罢了。家兄亦在台阁,何来图诰命慕虚名之说?”

听到久违的清音,王世贞心尖一颤,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霎时失了颜色,脱口而出:“林妹妹!”

“目见尚且会认错人,更遑论耳闻。”黛玉向前走了两步,微微颔首,连讽带刺地道,“我年岁都能做您孙女了,喊妹妹怕是不合适,何况小姓王。太原王氏,见过弇州先生。”

王世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觉心脏剧跳,身形晃了一晃,扑上前来,哑声道:“你就是王家女?怎会……”

怎会如此像她?

“她是我妻子,请公自重。”张居正展臂挡在了黛玉面前,顺势踏前一步,略一拱手:“凤洲,别来无恙。”

王世贞不由后退半步,愕然抬眸,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流盼,颤指向张居正:“张江陵,你竟敢让王家女,做她的替身!”

“王大人此话谬矣!”黛玉眸转寒芒,振振有词道:“我就是我,不是谁人的替身。江陵清标皎洁,朝野共鉴。鳏居十年不忘其初,今日岂贪小女颜色?”

张居正亦正色道:“凤洲,我与娘子,本就清风明月两相知,寒梅素心本同契。与门楣高低,年岁大小,美丑妍媸毫无干系。望你勿要妄议内子,使白璧蒙尘。”

王世贞眼眶湿润,深吸了一口气,默然良久,方低头长揖道:“是仆狂妄了。听君一席话,如冷水浇头,老朽赧颜。江陵之清操,夫人之贞志,经此一训,刻骨铭心。再不复作妄语。”

当年张江陵高中状元求花献妻,伉俪情深,艳羡众人。如今阅尽千帆,终起续弦之念,娶的新人却还是旧颜。目之所在,心之所倾,谁人不道一声江陵长情呢。

王士骐天资聪颖,心性敏感,虽不明白张江陵与父亲之间有何过往,但总觉得并非“政见不合,脾性不对”这么简单。

他本着“来者是客”的家训,出来打圆场。“晚辈士骐见过张太师,王夫人。还请入内品茶。”

张居正摆手道:“不必了,今日我们是来取回李大夫的手稿。还请凤洲百忙之中,拨冗找出来。”

王世贞愣了半晌,疑惑道:“哪个李大夫?”

“在下便是蕲州李叟,不知弇州山人对老朽,可还有印象?”李时珍这才从角落里拱手走了出来。

一见面王世贞就有了印象,他毕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东璧兄不是拿书稿来请我作序吗?为何又要讨回去?”王世贞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对方是等不及了,想要换人写序。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请的会是张太师。

要说王世贞可以文不加点,一篇序文挥笔立就。可他还未读过那装了一麻袋的书稿,泛泛谈之,必然落于下成,有损自己声誉。

既然别人已另请高明,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还不如就大方出让了。

但出于一点自尊心作祟,王世贞一面吩咐仆人去搬书稿,一面捻须对李时珍道:“东璧的书稿,我从前略翻过。您既精研药性,我便以丹道相询。听说以九转金丹入药,可通紫府。先生纂修本草,也收录了金石升仙的药方吗?”

李时珍一听就知道,他没有看自己的书稿,皱眉道:“医道在济世,而非惑众。丹砂雄黄,性烈伤腑。云母金玉,积垢损肠。余行医五十年,未见有食金丹而长寿者。”

王世贞从前大病过一场,开始修道养生,对外丹延寿之说,深信不疑。不由辩道:“《周易参同契》中有言: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东晋葛仙翁服丹羽化,岂尽虚妄?若以草木延年,终归腐朽耳。”

“公只见金石不朽,未见其裂肠腐胃乎?神农尝百草而济苍生,何曾以飞升为念?若言羽化,”李时珍抬手指向庭中战败瘸腿的白鹤,“它整日餐风饮露,又能翱翔天际,安见其化为仙翁否?”

王世贞讪讪一笑,无言以对。这时候仆人已将书稿搬了过来,正好交接出去,掩饰了彼此话不投机的尴尬。

黛玉见那书稿颇为沉重,不由眼眸一转,回头对王世贞笑道:“弇州先生,李大夫暂住在云环翠馆,距此不远,不如请您派人将书稿送到那儿去吧。八月十六便是我与太师奉旨完婚的日子,亦盼先生赏光驾临。”

王世贞勉强扯起嘴角,拱手道:“谨知良辰,必当亲至观礼,不过借浊酒一壶,思念故人罢了。”

张居正斜睨他一眼,伸臂虚揽着黛玉的腰,告辞而去。

李时珍亦庆幸自己的书稿,没有让谈玄务虚的王世贞写序。回到云环翠馆的厢房,就开始埋头整理起来。

张居正承诺道:“距离婚期还有半月,我先将你的书稿看完,再为之题序。若无舛错,即可付梓刊刻。待我整理要点,去信给王阁老、神阁老,在刊印完成前,序言一定送到。”

“多谢太师了!”李时珍欣喜万分,千恩万谢。

张居正道:“东璧兄,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

李时珍“哦?”了一声,心想自己不过一介布衣,太师还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身上的。略一思量,恍然大悟:“太师莫急,我这里有些温经补肾的良药,可助您良宵……”

张居正老脸一红,立刻开口道:“不是这事儿。”

“东璧兄祖孙三代悬壶济世,更以《本草》集百家之萃,辨药性于微末,察病理于秋毫。三十年来,跋涉千山采撷草本,只为解民疴疾,药到病除。

愚弟解绶归乡锐意兴学,想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特设实务学堂,以倡经世致用之学。医道关乎国本,可以上疗君亲之疾,下救百姓之厄。

今日听贤兄与凤洲之辩,不欲巫妖惑众而良医失传。所以想延请贤兄登坛,为医学讲师,传道授业,聚天下有志医者共聆雅教。

之后,只有在医学堂中,修习五年期满并考核通过者,方可从医治病。如此,长继绝学,保万民太平,功在当代而利在千秋。”

李时珍听了,霍然站起,既惊且喜,激动万分。从来医术只在父子、师徒间口耳相承,如今却要在课堂上公开讲授,这意味着他手头上的《本草》,积攒五十年的药谱脉案,都有了用武之地。

如此也能让天下医馆、药铺规范经营,不至于误诊频出,让百姓宁信神咒符水,也不信大夫。

“好,好!”李时珍抚掌大笑,“太师欲兴医学,真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愚兄人虽驽钝,必倾所能以报知遇之恩。愿意为学生分经讲络,辨性析方!使金匮得传,青囊不绝!”

当夜,二人就如何筹备医学院畅谈了许久。

一晃眼,八月上旬过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经过数次校对,江南八府的潇湘书林,接力刊刻。大体已经完成了样稿,只等王锡爵与申时行的序文到位,就可以装订上架了。

八月十一日,万历帝皇长子朱常洛诞生,大赦天下,试图索要太仓银为皇子庆生,被阁臣王锡爵封驳,不允。

八月十二日,太仓王家朱门结彩,锦帐连街,为避免张太师亲迎那日,十里红妆塞途堵路,今日天光破晓,百担嫁妆先行抬出王家。

披红挂彩的健仆,抬着檀木描金箱,一般开一半阖。里头的云锦灿若霞光,苏绣巧夺天工,官窑瓷瓶莹润流光,还有那双喜赤金碗筷、二尺长的翡翠如意、云母屏风、楠木奁盒、琉璃宫灯等物,美不胜收。

一路引得姑苏百姓夹道争观,男女老少啧啧称羡。

到了云环翠馆,掐着安床的吉时,十八名健仆将百子千孙的拔步床抬入新房。

拔步床层叠三进,乃紫檀打制,恍如殿阁。廊柱镂刻麒麟送子纹,门围刻玉燕交舞,顶棚悬着红绡流苏帐。

全福夫人领着一班王府侍女,铺床安枕,装陈新房。

粉棠帮着贴窗纸,安玉屏,摆设多宝阁。听着满堂笑语喧阗,珠翠响动,吉言交织,不禁被这红尘喜气所感染,动了几分想要成亲的心思。

爹娘初婚时,爹爹还只是举人,所能给予的婚礼排场有限。如今再婚,还是原配,娘亲却是超一品夫人了。

张、王两家都是台阁府邸,家资雄厚,再加上太后懿旨,因此婚礼上各色器物极尽奢华,富贵耀眼,谁看了能不羡慕呢?

自打黛玉从弇山园回来,就被王梦祥夫妇拘在家里了,还不让张居正再进府来相见,说这是规矩。

嫁妆抬出去那天,吴芳请了个富态的贵妇人,进门来教女儿为妻之道。妇人是王家的本家嫂嫂,娘家姓潘。

黛玉以为是《女则》、《女诫》那一套,忙说自己倒背如流,行走坐卧的规矩,也是宫里熏陶出来的,绝对不差。

那妇人却神秘一笑,将一个饾版彩印的画册拿了出来,言语暧昧:“是教姑娘学这个的。”

黛玉拿在手里瞧了瞧,书封上面题了四个泥金字《寒松倚芍》,不由赞道:“宋锦片金裱褙,绫绢包角,泥金题名。比之司礼监出的经厂本,都不遑多让。不知是哪位名师的画谱,这么金贵?”

她好歹也是潇湘书林的老板,当代各种装帧工艺、刻板字体都能数如家珍。

“哎哟,姑娘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连装帧都一清二楚。”潘嫂子表情夸张地笑了笑,贼兮兮地道,“只是这内里乾坤嘛,想必姑娘是不知道的。”

黛玉若有所觉,翻开一看,咬牙“啪”地一声合上了。

果然是秘戏图!

潘嫂子笑道:“姑娘别害羞呀,这画册可不比一般市卖货粗制滥造,都是图文并茂,有什么不懂的,只管细看看,省得嫁过去吃亏。”

黛玉面红耳赤道:“嫂子这就不必了吧,太师又不是毛头小子……”

“诶,姑娘,你不知道吴太太的苦心,这本书又名《梨棠夜咏》,专门详解老夫少妻闺幄之中,如何共效于飞之乐的。”潘嫂子挤眉弄眼地道。

黛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这名字可起得真含蓄典雅。

潘嫂子见王姑娘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当下也不笑了,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太师的年岁是有点儿大了,再过几年,怕是风月无份。吴太太的意思是,让姑娘先委屈一下。待太师病老归西之后,再迎姑娘归宗另嫁。”

黛玉当即瞪眼道:“他若死了,我绝不二嫁!”

“姑娘可别这样想,人这一辈子可长着呢!你如此年轻,若要守节,那就是大半辈子搭进去了。女人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呀。”潘嫂子语重心长地道。

黛玉心想夏虫不可语冰,个中内情她又不知,何必与之废话呢。只得假装被说服,轻轻点了点头,出言打发她:“多谢嫂子提点,您事儿忙,让我自个儿看吧。”

“好,这是专门画的翁姝偕乐图,太师位尊德劭,看着像是会疼人的。只是琴瑟之道,贵在调和。虽说太师齿发尚健,不见衰色,究竟已近花甲,气血难同少壮。

他执掌中枢十载,昼夜勤恪,始终不怠,大抵是个极要强的人。想必床笫之间,亦是不肯服老的,姑娘要多担待,常鼓励,夜里才有滋味不是?”

潘嫂子说了长篇大套的话,得意地摇着手绢,转身走了。

黛玉坐在床边,望着那本《寒松倚芍》,略一翻看,登时脸耳贯红,这上头夸张的姿势,看着就令人咋舌,不觉将手攥成了拳,将书撂了下去。

谁知那潘嫂子,又腰肢款摆地荡了回来,捧出一个雕花匣子塞进黛玉手里。

“姑娘拿着,这里头装着鹿血膏、金匮肾气丸、腽肭脐、辽东红参、六味地黄丸,万一太师那方面不行,就多吃几丸,包管整夜榻响如舟。”

不,他又不是药罐子,那方面…还挺行的。

黛玉心里有气,很想一巴掌甩到潘嫂脸上,她到底是来教人,还是来埋汰人的。

潘嫂走后,黛玉越想越不对劲,她拿了这一匣子价值千金的名贵药丸来,又不标明用量。亦不提醒自己,若见丈夫神疲力竭,有些事就不能勉强。而是一味撺掇她索要衽席之娱,这是何意?

黛玉沉心思量了片刻,叫人请王桂过来说话。

“那个潘嫂子是什么来头,听口音不像是姑苏人?”

王桂道:“王家是大族,七拐八弯的亲戚也太多了,我也不认得她。”

黛玉心中越发警惕了,将那一匣子药丸,各取了几样给王桂。

“我这会子出不去,劳烦你带着这些东西去云环翠馆,找李时珍问问,这些药有没有问题。”

王桂嗅了嗅药的气味,皱眉道:“你担心有人要害阁老?”

黛玉默默点了点头,大明史家在撰述张居正的死因时,也是各执一端。

过劳致疾,貌似是最近事实的显因,但张居正的父母,都十分长寿,而他中道短折也似乎说不过去。

也有说是痔疮误治,太医妄用“金石燥热之剂”以至于元气日削,肌体羸瘦,仅存皮骨。

更有甚者,说是以饵房中药致疾。这纯属政敌诽谤,试图以艳闻诋毁。毕竟以他夙夜在公的辛劳,不可能有精力再浪费在别的事上。

但这些疑点,也足以让黛玉多加防范。

两天后,李时珍以为王梦祥复诊为由,登门求见。

黛玉也扶着吴芳,为她请一个平安脉,见到了李时珍。

王梦祥在吃了半个月的药后,身体已有所好转,胃口也渐增了些。

待丫鬟扶二老回去休息后,黛玉才找到机会向李时珍请教“医理”。

李时珍道:“姑娘让我查的药,恐怕是来自内廷,与我在太医院接触到的一模一样。这应是嘉靖年间,那些道士炮制的药丸,里头添加了汞和丹砂,长期服用恐致病。本应在隆庆年间销毁,不知怎的,竟保留了下来。”

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历帝一直将自己对张居正的恨意,掩藏得极好。史书上记载,当张居正病后万历帝频频敕谕问疾,赐医赠药不断,黄门使者相望道路。

谁也没想到,张居正去世后不久,万历帝就露出了刻薄寡恩的真面目。

黛玉将这些药丸悉数销毁了,立刻去信给“兄长”王锡爵,让他务必注意饮食,谨慎低调行事。

八月十五,仲秋之夜,吴芳搂着女儿说了半宿的体己话,从前对张太师还有几分怨言,今夜就全是好话了。

“张阁老是个有心的,不但请了名医,为你父亲续了命,一应婚礼议程都亲自周密安排,无一错漏。他是个长情的男子,必然会对你好的。”

黛玉默默点头,见窗外月上中宵,忙劝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吴芳这才倒在枕上睡了,手中仍旧牵着女儿,不舍放开。

十六日吉时,张简修、张允修充作艄公,亲驾喜船来迎母亲,其余兄长均有官衔在身,且隐姓埋名,都不便出现,他两个就全权代表了。那画舫披红挂彩,装饰得十分喜庆,船头悬着一对玉燕衔枝灯,六合如意纹的锦幔,随风飘拂。仿佛从瑶池仙界中徐徐驶来。

张居正头戴金饰七梁冠,一身金线绣云鹤大红缂丝吉服,玉带环腰,眉目清秀,朗若谪仙,那卓然独立的气度,让人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黛玉头戴珠翠庆云冠,一袭真红缂丝大袖衫,肩披蹙金绣云霞纹珍珠霞帔,手持障面红扇,被侄女王桂搀扶着上了喜船。

忽而一阵风来,吹得夹岸金桂,纷落如雨,香粒撒满衣裙,馥郁清芬。船身微晃,张居正瞬间揽住妻子的腰,引来一阵笑语。

虽说这点亲密算不得什么,可在众人的哄笑下,黛玉还是不禁红了耳根。

拜堂之时,一对白燕自梁间飞掠而来,恰停在喜烛台上。

毛夫人喜不自胜,忙道:“这真是玉燕证盟,百年和鸣!”

满堂宾客皆以为祥瑞,黛玉却认出来了,它们是自己在宫中,放生的那一对燕子。想不到它们竟然也赶来为自己贺喜。

正是蟹肥菊黄时节,喜宴上自是少不得螃蟹,配着二十年的女儿红。茶点是洞庭碧螺春、玫瑰松子糖,蟹壳黄酥饼,桂花定胜糕。佐以官燕盏、鳖汁煨鹿筋、蟹粉狮子头、茭白炒莲藕、蜜桔炙金鹅、玉兰片炒虾仁,尽是秋日时鲜。

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新搭了戏台,今日要演出全套的汤显祖新作《紫钗记》。云板轻敲,昆腔班子鸣锣开场。开篇一曲《西江月》“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为这出一波三折缠绵悱恻的故事,传递出“至情”的真髓。

《紫钗记》作为临川四梦之首作,讲述了唐才子李益与霍小玉以紫钗定情,却因权臣卢太尉陷害被迫分离,最终在豪侠黄衫客的相助下,破除阴谋,夫妻团圆的故事。

今日来此的客人,大多为江南名士,可谓是高朋满座。除了文坛盟主王世贞、太常寺博士汤显祖、名医李时珍、画家周天球、戏剧家张凤翼、书法家王穉登等,诚然苏州知府、应天巡抚、苏州提学使等地方官员也均在场。徐阁老人虽未至,贺表喜仪倒是让人眼前一亮。送的是一架八扇琉璃屏风,上面画着水墨太岳山。

这一回喜宴,黛玉不打算枯坐新房,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丈夫身旁,一道招呼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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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乞骸归里疏》臣自患病以来,静摄调治,日望平复,乃今三月,元气愈觉虚弱,卧起皆赖人扶,肌体羸疲,仅存皮骨,傍人见之,亦皆为臣悲悼,及今若不早求休退,必然不得生还!且古有灾异,则策免三公,今廷臣之中,无居三公之位者,独臣叨窃此官。顷者苍彗出于西方,日食午阳之旦。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

3、王世贞《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胃不能进食。

4、《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年八月十二:旧例岁徵金花银一百万两,续增买办银二十万两,每年共一百二十万两皆供皇上赐赏之用。但近年金花拖欠数多,已借过备边银一百余万两尚未补还……未入考成,拖欠钱粮约计本折南有二百余万两,伏望节省,报闻。

5、《明史张居正传》居正病。帝频颁敕谕问疾,大出金帛为医药资。四阅月不愈,百官并斋醮为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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