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夫妇在筵席上一露面, 满园宾客先是一惊,纷纷停杯投箸,匆忙站起, 戏台上也止了鼓乐。
苏州知府离席躬身,拱手连连:“下官恭贺太师,喜缔良缘, 佳偶天成!”
话音刚落,满座祝贺之声,就如潮水般涌来,“恭喜太师璇阁日暖,宝镜新圆!敬奉薄礼,以贺佳期。”
“王夫人仙姿玉色, 堪配太师德璋!简直是芙蓉出水, 星月交辉。”
“太师与王夫人伉俪同心, 琴瑟和鸣, 鸾调永谐!”
黛玉听了却不觉眉心微蹙,不是听不得恭维赞美, 实在是“王夫人”三个字, 让她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二舅母。
张居正察觉到黛玉的细微心思, 一边礼貌答谢,一边委婉纠正:“内子平素潜心词赋, 寄兴诗文,雅号潇湘。诸公皆是文苑耆宿,词林宗工。若能得大家片言指点,师友相砥,那就再好不过了。”
能进得了云环翠馆吃喜酒的宾客,必然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聪明人。既知道太师夫人, 也是醉心诗词之人,将来必要在文坛立足显名,以后当以雅号称之。
随即众人纷纷改口称“潇湘夫人”,庆贺之词说得就更显雅正高致了。
“蒙诸公厚赐吉言,谨奉薄酒,聊表谢意。”黛玉也举杯回敬大家,不过酒水略沾沾唇,就都让张居正就着她的手,仰头饮尽了。
方才听张居正说,王夫人雅号“潇湘”,王世贞心痛无极。
张居正他怎么敢?将迎娶新人的地方,安排在亡妻的祖宅,还窃用故人的雅号,冠在新人名下,不怕她在天之灵难过吗?
当那夫妻二人,在席间转了一圈,来到自己这桌时,王世贞眼眶微红,胸口一阵窒闷,略一提杯,语气凉凉,半讽半笑道:“下官祈愿贤伉俪,庭生玉树之姿,早毓麟璋之秀!”
周围人的眸光,顿时都忽闪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都尴尬了起来,都很诧异,素来长袖善舞的弇州山人,何以如此没眼色。这时候,怎么能祝太师早日添丁呢?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却没想到,方才笑意浅淡的张居正,这时候却喜眉笑目,朗声道:“凤洲,知交厚谊,俱在此杯!来年兰阶添秀,必与君共醉!”说罢,洒脱地满饮一杯。
呵,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张太师这是宝刀未老,还想再育后嗣呀。于是纷纷佩服王世贞,果真是个中高手,深谙人情。
王世贞却翻了个白眼,暗暗磨牙。
于是,诸公话锋一转,满嘴都是“瓜瓞绵绵”、“蟊斯衍庆”、“麟祥在望”之语。
张居正也是极高兴地一一答谢,话语都热情了几分,“拜谢金言!今日得续贤助,实邀天幸,惟盼内子开怀,家室安宁,门庭和睦。若再延宗脉,自当再邀诸君同庆。”
好个内子“开怀”,既有无所拘束,开心快乐之意,又有开怀生养之意,可谓一语双关。
黛玉偷瞥了丈夫一眼,却被他殷切地回望过来,听着满耳“喜洽蟊麟”之语,红着脸垂眸含笑,极不好意思地掩袖侧立。
众人见阁老心情大好,言谈和蔼,不少人就趁此机会询问他的几个儿子在哪里高就。
张居正眉头微扬,笑道:“犬子们各谋生路,忝居微职,不足挂齿。”
又有人壮着胆子追问,令郎们各干什么营生。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长子资性愚钝,现客居金陵,佐理南曹戎务。次子亦非廊庙之才,而今在京中坐馆教书。
三子学识浅薄,勉为簪笔书吏,陋室参校遗文。四子不过店铺账房,五子乃是操舟舵手。老夫斗筲之人,教子无方,惟愿他们安守素业罢了。”
众人听阁老语气冷淡下来,几位公子又都不大有出息的样子,登时不敢再问,张家千金有无婚配的事。彼此搜肠刮肚,勉强说了几句恭维“张府家训肃然”、“子弟自食其力”的话后,就及时岔开了话题。
若非替儿女们长思远虑,张居正其实很乐意谈论他们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会子只得意犹未尽地回头。
借着广袖的遮掩,悄悄拉了拉妻子的手,侧脸低语道:“只差一个六郎了,还得辛苦夫人一遭。”
黛玉羞颜更甚,忸怩着娇声哼了哼,“少喝点酒,瞧你兴的这样儿!”
“为夫知道分寸,不会多饮,醉不了。”张居正贴着她的耳畔,带着酒香的热气喷薄,“夜里再兴……”
“呸!”黛玉横了他一眼,甩开袖子扭身要走。
张居正却展臂将她揽回来,笑道:“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咱们该说正事了。”
归燕阁中专门设一席,供夫妻二人享用,待台上的《紫钗记》娓娓落幕,改为恬淡的笙箫之乐。他们才改换衣装,重新回到席间。
侍从们很快将残席撤下,捧来了香茗和精致的姑苏船点。原本正要散席的宾客,见此动作,知道张阁老或有话讲,又都坐了下来。
张居正携夫人坐在主位上,对众人道:“老夫息影林泉,观今讲学之盛,既喜且忧。一方面国朝承平日久,世人渴求学问之心与时俱进,另一方面也看到制艺僵化,抡才大典积弊难改,有识之士无法得用。”
众人听到这一番开场,苏州知府与提学官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不少书院的先生,訾议江陵新政,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难道张阁老下野后,才打算秋后算账,拿天下书院“开刀”吗?
张居正继续道:“只是而今书院讲学,或溺于辨析心性,或困于章句训诂,不知民生,何以经世致用?漕渠岁淤、河患频仍、稼穑艰辛、农具敝旧、医道不振等事,悬而未决。可见实学衰微,为士林所轻。
今某欲倡建‘实务学堂’,分设冶炼、造船、治河、器械、珠算、医学、农学、营造等科,破虚崇实,开事功之门,厚生民之业。还望诸公与我一道共襄盛举。”
原本筹办实务学堂,是为革新科举做准备,将从优秀生徒中,直接选拔实干官吏。这就触及到了人才选拔标准的更改,等于是另辟了一条取士之道。
但是自从潘嫂子,送来了出自内廷的丸药,以及经厂本的画册,就说明张居正致仕后的活动,仍在万历帝的秘密监视中。一旦他有逾越本分,试图改变现有政策的举动,很可能就会招致弹劾。
因此他绝口不提革新科举,将从实务学堂中选官的事,而是以培养合格的农、匠、医为目的。
此番提议,不出意外招来了众人的热议,苏州提学第一个出言反对。
“太师欲立实务学堂,授百工之技,发心虽善,其行实悖圣道。自古圣先贤以礼乐化民,诗书立教以来,未闻以机巧之术列于学堂的。
士农工商各安其分,稼穑、百工之技,父子相承,师徒相继足矣,何必设学授讲。还愿江陵公弃匠作小用,引领天下士子专攻经义才对。”
提学之言,立刻引来了赞同之音。
黛玉笑道:“周公制礼乐,何曾废舟车宫室之制?孔子授六艺,射御书数皆实用之学。
如今耕者失其地、匠户逃亡十之五六,官作衰微,流民渐增,开办实务学堂,既可人尽其才,振兴百业,又可弥补行一条鞭以来,征役不足之弊。”
“对呀,这是个好法子!”苏州知府拍手叫好。
汤显祖站起来道:“潇湘夫人所言甚是,如今谈客盈朝,空辩纷纭,既不能除国政积弊,亦不能兴业安邦。而实干之人,被斥为逐末之流。殊不知强国利民者,莫不以实学为本。
大禹治河,务在救时,终除水患。李冰父子建都江堰,使蜀郡沃野千里。不都是以实务治国裕民的明证么?鄙人不才,愿为江陵公实务学堂开先河。还请不吝赐教,甘受驱驰。”
张居正颔首一笑,拱手道:“海若先生乃文坛旗帜,望你编谱戏剧《百工赋》,以颂工匠之精神,使野老传唱于阡陌。”
“好!”汤显祖满口答应下来。
之后,张居正与黛玉两人一唱一和,向苏州知府提出购买学田三百亩,赁冶铁旧窑一座、船坞一座以供生徒实习。
又请学政诸公为说客,劝说姑苏本地书院,让渡富余课室,供李时珍登坛授业。
座下人应道:“太师此议,造福桑梓,我等勉力为之。”
其余宾客,听到姑苏官吏都纷纷表了态,意识到自己能坐在这里吃酒,必然是被太师看中了某些有利于推进实务学堂建设的“价值”。
之后画家周天球擎杯而起,笑道:“某愿意召集吴门画匠,绘制《百工图》,使男女老幼皆知实务学堂,以尽绵薄之力。”
“太师,我家别院可供办学!”
“某有良田八十亩,愿献为学田!”
王世贞原本袖手坐在一旁,觉得此时与自己并无关系,不想表态。
黛玉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常言道夫唱妇随。作为潇湘书林的财东,我愿为实务学堂,承担一切书本教参刊印之需。”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潇湘书林在大明经营了三十余年,口碑极佳,又是首倡彩印的书局,捧红了无数书画大师,没想到竟是太师夫人的产业。
怪不得其名“潇湘”!
王世贞听了,便如头上响了个焦雷一般,愕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位潇湘夫人。
少年时的悸动、遗憾、彷徨、苦闷,在自己面前走马灯似的流转,如梦似幻,缥缈如云。
她,分明就是她呀!意识到这一点的王世贞,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清是惊喜、羡慕,还是更多的遗憾。茫然无措间,只觉得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他徐徐站起,遥望着这里的女主人,含泪笑道:“我王世贞,愿献弇山园为实务学堂课舍,乐捐三千两,作学堂膏火之资,以砥砺生徒完成学业!”
黛玉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笑道:“多谢。”
这时候游七匆匆过来,在张居正耳畔小声说了一句话。
黛玉回过头来,见丈夫脸色登时一沉,眉峰蹙起,刚要问出什么事了。
张居正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胸口明显起伏着,唇瓣微抖,“你先回房等我,我去去就来。”随后转身疾步离去。
一种不妙的直觉陡然而生,黛玉对着在场的宾客盈盈一福,浅笑道:“今日新婚之喜,承蒙诸公远道来贺,适才见星斗西斜,恐误了各位府上门禁。且让张家侍从为大家执灯引路。他日再设芳宴,下帖相请,定教各位尽兴而归。”
众人会意,纷纷拱手告辞,黛玉一一答谢。不过一刻钟,宾客都散尽了,张居正却还没有回来。
忽然前门厅,传来几声怒吼,黛玉心尖一颤,连忙走过去看。
却见一人情绪激动,掷杯于地,对着张居正戟指怒斥:“老匹夫,当年你踞台阁强夺我妻,而今以甲子朽躯,另聘新娇,你可真是对得起她!”
黛玉不由一怔,迈过门槛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形貌,一瞬间呆在原地。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青丝未染霜痕,体魄依旧雄健。仍像是顽童一般,双目炯炯,顾盼生威,让人忘其年齿。
叶梦熊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倔强悲愤之气,偏偏厉声长笑:“我今儿倒要讨你一杯喜酒喝,浇我心中块垒。”
见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简修、允修两个急忙上前,展臂挡在母亲面前。
“你们让开,来者是客。”黛玉分开孩子们的手臂,上前一步。
叶梦熊听到女子的声音,不经意瞥见她盛妆靓饰,猜想便是张江陵的新欢,嗤笑一声。
下一瞬,他猛地扭过头来,呼吸停滞,心脏急跳,赤红的眼,就那么死死盯着眼前人,好似一眨眼,她就要不见似的。
“叶四哥……”黛玉话音未落,脚尖竟拔地而起,跌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娘!”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将母亲抢下来。
叶梦熊双拳难敌四手,踉跄着退了半步,回头瞪着脸比锅底还黑的张居正,心中剧痛起来。
生命再来一次,她还是选择了他。
“打扰了,”叶梦熊咬牙闭上眼,隐忍着嫉恨,偏过头去,抬手一拱,“告辞!”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直到他慢慢放开捏紧的拳头,“叶四哥,先别走,久别重逢,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叶梦熊脚步一顿,迟疑了数息,才转过身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起黛玉的手道:“多年不见故人重逢,还允我夫妻略尽地主之谊,款待叶道台。”
听到这个官称,黛玉忽然想起了,万历十年叶梦熊升云南副使,未及到任,又改浙江巡海兵使,赴职路上必然途径苏州,没想到彼此就这样撞到了。
虽说朝廷已经开海,随着海贸的发达,依旧时有倭寇频犯海疆。叶梦熊到任后巡历险塞,召集了不少外海渔船,编次为部伍,分界戍守海上防线。教习渔民技击,缮治器械,化民为兵,使得海岸与海上力量,守望相援,沿海遂靖,岁省一半军饷。
三人一坐下来,仿佛忘记了最初的冲突,曾经的纠葛。而今能谈的,就只有国朝大事,实务学堂,海疆边防之类的事了。
叶梦熊听说张居正要筹建实务学堂,挑眉道:“我正想着依古制造出轻车和神炮,若以车炮临阵,必然敌军溃遁,战无不胜。只可惜冶炼一技,巧工极少,造出的炮管多有炸膛的。”
黛玉知道这事,不由笑道:“叶四哥勿急,你的车炮很快就能造好,可以安置九边,使边塞晏然。”
“林妹妹,谢你吉言!”叶梦熊笑了起来。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叶道台,她眼下姓王,雅号潇湘。”
叶梦熊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夫人,你不是早就计划将从潇湘船队中,划拨部分船只,改建为战舰,以备不时之需。”张居正忽然抬手,将妻子的肩膀揽向自己,“既然叶道台即将履任浙江,不如将几条船交给他调度。”
黛玉猝不及防一晃,为稳住身形,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嗔了丈夫一记。
叶梦熊眸光微沉,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扭过头去。
“叶四哥,我还有几条船泊在舟山港,你带我的亲笔信,去找船长刘祈安,让他配船给你用。”
张居正对两个儿子吩咐道:“四郎、五郎,去给你们母亲拿笔墨,还有妆奁里的白龟玉印和我的名章,也一并取来。”
两个儿子应声而去。
而后张居正对怀中的黛玉说:“这会子就写吧,叶道台赶着要赴任,只怕耽误不得。花烛夜亦不可违吉时。”
叶梦熊咬咬牙,什么也没说。
两刻钟后,叶梦熊拿着墨迹初干的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六月圆之夜,秋风拂过云环翠馆,疏影横斜,荡起阵阵暗香。新房之中,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着,将立在床畔的琉璃屏风,映得流光溢彩。
徐阶送的贺礼,是将一副水墨太岳山,嵌入琉璃之中。粉棠十分喜欢,便做主直接搬到了新房中来。
远望太岳山,恰似巨龟负洛书而出,穹隆其背,甲纹天然,探首向南。画中云海沉浮,雾霭流转,而透窗直入的一轮明月,正落在琉璃屏风上,仿佛为之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照得琉璃如镜,映出拔步床上,交颈相拥的一对璧人。
黛玉已卸了翟冠,云髻半偏,金凤挂珠钗轻轻晃着。大红寝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红绳系着的赤金的小铃铛。张居正长须垂落,恰似一道流瀑掩住峰峦。
“王家怎么又给你一个铃铛?”张居正不解,“不是小孩子才带么?”
黛玉伸手摇了摇铃铛,笑道:“据说铃声清越悠扬,声动则邪祟避。深闺铃语,驿道驼铃,寓团圆之盼;风铃相和,梵音启智,警迷途知返。亦如君子重诺,言行相随,闻声知至。”
“唔,寓意不错,倒也配你。”张居正吻了吻她的脸,轻笑了一声,“我试着让它响一晚上。”
“白圭……”黛玉星眸微张,瞥见那透亮的琉璃屏风,正照着彼此缠磨的身影,真真羞煞人也。娇喘着要去扯落双鱼钩上的红绡帐。
皓腕却被张居正一把扣住,他低头衔住她柔软的耳垂,低笑:“这不比梨棠夜咏图好看,三十多年的夫妻了,还羞什么呢!”
黛玉一听那梨棠夜咏,登时来气了,猛地将他推开,拢起寝袍,冷声道:“朱翊钧明知道他的祖父、父亲,一个服丹竭蹶,一个温柔乡殁。他却想把这两样东西,一并送给你这个好先生受用。
可见他恨透了你,尽管咱们遮掩得再好,要推行江陵新政,不得不侵凌皇权,也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咱们有所疏漏,他一定会报复回来。”
“黛玉……”张居正很是懊悔,提什么梨棠夜咏,语带怨声,“良辰美景,何必谈及旁人。”
“分明是你主导的江陵新政,却成了万历前半生的功劳,你为国库积攒的银两,本为富国强民之用,却被万历挥霍一空。叫我如何不气,如何不心痛!”黛玉想起这些,心头一阵窒闷,双手环胸坐在床边,嘴唇微撅。
张居正撵走了叶梦熊,正自得意呢,忘记了言多必失之戒,此时后悔得不行。洞房花烛夜,连喘都顾不上,还废什么话呢。
被丈夫轻言慢语哄了好一会儿,黛玉虽不气了,偏又患得患失起来,伏在他胸前,哀叹了一声,“白圭,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我们之间差了三十三岁,你不要先弃我而去。王家人会逼我改嫁的。”
张居正喉结微动,心中闷痛,他亦想起王梦祥的请求。同为父亲,他十分理解王梦祥的苦心,就连他自己,宁肯女儿终身不嫁,也不希望她深爱的人中道撒手,让她孤苦伶仃,抱憾终身。
可是身为丈夫,无论生死,他都不想让妻子另嫁他人,世人骂他自私也好,无耻也罢。他就是不想将妻子拱手让人,死了也不行。
阴差阳错,几经波折,他们终于又结为了夫妻,可是命运又在他们之间,划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时光鸿沟。
三十三年,几乎是两代人的光阴。他此时尚且步履生风,不露衰色。可十年后,二十年,三十年后,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吗?正值盛年的妻子,娇花一般,会甘心陪在老叟身边吗?
他不敢多想,浑身汗毛直立,眸中暗色涌动,猛地将妻子揉进自己胸怀,指天誓日地道:“为了不让你改嫁,我会撑着一口气,绝不轻死。”
黛玉心头蓦地触动,不禁泪涌,“好,白圭,你要说话算话!”
相拥静默了半晌,彼此总算心平气和了。张居正用了十足的耐心,慢慢挑起她的心思,唤醒她的感官。
琉璃屏风中,一只筋骨强健的手臂,稳稳环住了新娘的纤腰。
月光渡过琉璃的光亮,让黛玉羞得不敢睁眼,却被他轻抚着眼帘,循循哄诱:“黛玉,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好吗?”
“嗯……”黛玉在一阵恍惚中,勉力睁开眼,将他俊秀的眉眼,印刻在心里,任凭那一把长须子,落在自己胸前。
金凤挂珠钗偏了过去,凤喙中衔的一颗水滴形红宝石,垂在光洁的额心,轻轻摆荡。脖子上赤金的铃铛,颤动着跳出胡须林,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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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广东通志》(万历十年)叶梦熊巡视四明沿海,编渔船为伍,教技击,修战械,岁省饷半。台省交荐其才。调永平兵备,献谋于督府王一鹗,制轻车重炮,疏闻称旨,加左参政。
2、《国朝献徵录》王弘诲《资政大夫太子太保南京工部尚书龙潭叶梦熊神道碑》壬午(万历十年),升云南副使,未上,改浙江海道。公至,周视形胜,悉召境内兵,益以海舰,令寇至敌于外,无俾阑入,海波息警。会有诏求边才,台省交章荐公。调永平兵备,公治兵能用间,又能因敌间为我用,复以间用间,辗转于不穷之算。所制轻车、神炮尤精,试辽东,虏披靡;当事者上闻,下其式于九边,仍温旨慰劳,加右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