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宵之时, 黛玉手握铃铛,已经累得睡着了,兰息绵长, 丝丝透骨。
张居正默默地看着妻子,满目爱怜,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无奈。
这一生不曾彰显在官场的骄盈之气、恣情任性, 大抵都留在红绡帐中,衽席之上。
她清皎莹润的玉肌沁着红晕,如月堕红霞,又似桃夭含露,柳腰莲足,花光灼眼, 简直无一处不美, 无一处不让他爱不释手。
身为女子, 她柔德似水, 当他居高显耀之时,她不争光辉, 不慕虚荣。但会及时提点他, 勿要暗触祸机, 也会为他掠阵,尽心辅弼。
当他急流勇退之际, 她恬淡自守,会如春溪温柔涌来,将他身心环绕浸润,让他忘记红尘烦扰。
最让他敬佩的是,她亦有独自面对困难的勇气与智慧,不轻言放弃。这样执着的精神, 也传递给了他们的孩子们。
尽管他们禀赋性格各不相同,却志节皎然。长子敬修性子像他,刚毅沉敏,烈骨铮铮,在离家求学的日子里,自觉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次子嗣修,博闻强记,谦和温厚,让他从翰林苑,调去国子监做司业,分明委屈了他。而他却能理解父母的用心,处变不惊,安然接受。
三子懋修,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清明灵秀。无论容貌、性子与天赋,都最像黛玉,他爱屋及乌,自然也最疼三郎。
简修与允修也乖,他们痛快放弃了父亲能提供的荫庇之职,愿意自食其力。
一个醇厚好施,与人为善,甘心埋首市井,经营商肆。一个猿臂善射,有大将之风的少年,却愿意放下安逸富贵的生活,乘风破浪,飘摇海上。
还有独女粉棠,娴诗词善丹青,虽说性子有些冷僻,孤标傲世,但胜在侍亲甚孝,天性纯良。
他为粉棠取名“凤仪”,不是为攀鳞附翼,而是希望她继承其母清贵的风仪,非梧桐不栖的高标,凤鸣岐山冠绝群英的才情,还有凤凰涅槃凌霄振羽的勇气。
这几个孩子皆负隽才,或刚烈似火,或灵动若水,或温润如玉,或冷艳宛冰,各有不同。身为父亲,对孩子们都很疼爱,只是免不了摆出严父的架子,树立起家长的权威。
观察孩子们的秉性,也不难想象,他们即便在命运蹇舛之时,顺逆荣辱之际,也未尝堕了张家清名。
想到那些稗官野史,对自己追逐声色的诬蔑与渲染,大抵是从嫉妒他多子而来。
张居正无比庆幸,这一生在妻子的帮助下,躲过了帝王威焰的波及,保全了儿女。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心,想看一看最后一个六郎,长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情。
想到这里,他伸手环住了妻子的腰,将她脊背贴在自己胸前,温热的掌心,静静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晨光熹微,黛玉醒来睁开眼,看到枕畔人唇边带着温柔的浅笑,不觉想起昨夜的情形,羞红了面颊,扭脸闭上眼。
张居正揽住她的腰,低笑道:“粉棠来催了几次,我给打发了,咱们下晌再起也无妨。”
听了这话,黛玉忙翻身起来,将鬓边微湿的碎发拢到耳后:“什么时辰了?还得给娘亲、姑母敬茶呢!”
“不迟,大概辰巳之交吧。”张居正望着她抬手之间露出的妙曼身姿,眸光惊艳,捉住她的纤美的手,一把扣在怀中,“总归是要梳洗的,昨夜芙蓉贪眠,实令我余韵未竟,这会子衾帷尚温,情浓且炽,欲听铃儿再响,卿卿疼我一疼?”
黛玉娇羞地“啧”了一声,笑睨了他一眼,抬手掩住颈间的铃铛,缓缓摇头,“好个贪饕,天光大亮,还想做窃香之狸,也不怕人笑话。”
听着夫人雅谑相兼的婉辞,张居正满心眷爱,失笑道:“新婚夜不声不响,才叫人笑话呢。夫人郎婿雄健,该得意才是。”
“欸,你这人真是……”
话音未落,身侧玉山倾倒,将人扑到枕上,笑嘻嘻道:“蝶使偏来,娇荷怎拒?”
“别闹…”黛玉本就身子酥软,娇慵无力,推了他两把。却见男人眸光微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自己,呼吸越发沉了。
只得忍住颊边热意,抬手挑落红绡帐,转眸轻语,声渐低微:“浅尝辄止便罢了,万不可过逾……”
“得寸进尺,人之常情嘛…”低沉温柔的呢喃,滚烫烫地浮在耳畔。
不多时,帐中娇喘微微,金铃响颤。
临近午时,夫妻二人才汗涔涔地起身盥洗。
好不容易才穿戴好,黛玉只觉腰酸喉涩,既不想动,也不想言语,全靠一双眼睛表情达意,或嗔或恼,对丈夫颐指气使。
难得张居正心领神会,百倍殷勤地为她梳发描眉,以补孟浪之过。及到出门,张居正又在阶下蹲身,背后招手道:“上来,我背你。”
黛玉不由嗤笑:“这是做什么,也不怕……”
张居正截断她的话,拍了拍自己的背:“没人笑话,只有羡慕。媳妇儿,快上来呀!”
“你不累么?”黛玉犹豫了半晌,还是趴了上去。
“背的是我贤妻,怎么会累?”张居正精神抖擞地直起腰,稳稳地背着她,往厅堂去了。
黛玉笑了起来,不由想起小时候早起上学的情形。他怜她练功辛苦,手脚酸胀,也是这样背着她。
彼时她还因与顾峻有婚约而烦恼,为将来无依无靠而忧虑。谁曾想到数年后,她却嫁给了背她的张二哥。
张居正也想起那时的事,当初心痛的感觉,至今还留有一丝难忘的残影。胸腔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怅然与庆幸。
“黛玉,谢谢你嫁给我!如果命运不曾给我这份奖赏,我大概会一生孤独,在漫漫长夜中,彷徨无助,抱憾终身。”
“白圭,我也谢谢你!”黛玉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感慨道:“我在生死中流转数次,幸而每一次都能与你重逢。
正因为怀着这个念想,无论面对什么艰难困苦,我都不会犹疑害怕。你的关爱、护持、体贴、温柔,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底气。”
张居正听到这里,脚步顿住,回头望着妻子,彼此额头轻抵,盈盈而笑。
“爹,娘!你们快点儿呀!”粉棠双手抱臂,倚在廊柱上嘟囔,“饭菜都要凉了!”
简修出来找姐姐,对她道:“姐,你要饿了就先吃糕点,垫垫肚子嘛。”
夫妻俩可以无视仆从暧昧的目光,惊掉下巴的动作。却无法在儿女面前泰然自若地你侬我侬。
黛玉脸耳发烫,挣扎着要下地走,张居正偏不允,抬起下巴对儿女道:“我们就来,先回去坐着吧。”
简修拉着别扭的姐姐回去了。张居正背着妻子稳步穿行在长廊里,一路有说有笑。
“咦,走了这一路,怎么没听到铃儿响?”
“领子扣住了,就不会响。这东西闹了一早一晚,还没听够么?”黛玉捏了捏他的耳朵,嗔道,“我回去就给摘了。”
“别呀!”张居正侧脸过来,“王家父母可真给了你一个妙物,在你颈边滚跳响颤格外有趣,我甚是喜爱,夫人可千万别摘!”
黛玉哼了声:“呸,到老了还这么不正经。”
男人叹了一声:“你哪里知道,我若息心敛性,丝毫不为夫人的仙姿玉色所惑,那可就真老了。”
张居正喉结滚动,托着妻子的膝弯,把她往上掂了掂,“我不想老,夫人也别把‘老’字挂在嘴上了。”
“你也太胶柱鼓瑟了!”黛玉不理解他在执着什么,“人家喊你张阁老、张老爷,你也不应么?”
“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着。你叫我相公也好,喊我字号小名也罢,偏你不许说我老。”
黛玉被他无理取闹的要求逗笑了:“我的嘴长在我脸上,你也管不着呀。”
“谁说我管不着?”张居正转身放她下地来。
黛玉还没站稳,却被他一臂扶在背后,一臂抄起她的膝窝,又抱在了身前。
张居正俯首道,“你若不应我,唇肿了可别怪我!”
“唉哟,越说越孩子气了…”黛玉被他聊发少年狂的狠劲儿惊到了,无奈哄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放我下来吧,再闹下去,咱们真没脸见人了。”
两人携手回到厅堂,笑盈盈地给母亲赵太夫人,姑母毛夫人敬了茶。
赵太夫人斜睨了儿子一眼,怪怨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折腾林娘,也不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张居正在母亲跟前,红着脸老实认错,再三保证会好好待媳妇儿,绝不让她操劳半分。
毛夫人抿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得这样迟,你两个怕是早饿了,快开席吧。”
一家人寂然饭毕,赵太夫人与毛夫人互相搀扶着,回院歇息去了。
张居正夫妇,召集简修、允修、粉棠几个,商讨就地开办“识字草堂”的事。很多能工巧匠并不识字,既不利技艺的记录与传播,也限制了工匠自身能力的提升。
所以在一边开办实务学堂,一边还要开办不收束脩的识字草堂,鼓励百姓主动认字,不做睁眼瞎。
黛玉对儿子简修道:“从前为了吸纳失地农人,避免他们生计困难,玉燕堂的伙计人数,一直保持着百分之二十的冗余。
潇湘书林的掌柜伙计虽说都颇有学识,但人手较少。如今只能从江南八府的玉燕堂中,抽调出五十个口齿伶俐识文断字的伙计,提高薪酬,请他们来做老师,分作男女两班,开班授课。争取让百姓们在两个月内,认识两千字左右。
教材我已经改编好了,交由潇湘书林刊印。除了识字读写外,还要教会算术记账,看懂各种文契合同。”
简修答应下来,问母亲:“那我们要到哪里去招收学生呢?”
“你们带着老师们,亲自走访江南八府匠籍百姓,了解他们的疾苦,告诉他们读书识字的好处,并介绍实务学堂的事。优先动员那些年富力强的青年工匠技师。”
允修与四哥对视一眼,又问:“只要愿意学字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教吗?”
张居正略一思量道:“不分男女,年齿五岁至五十之间,一须怀向学之心,志意恳切;二除少年不作要求,成人须身怀一技,可资交流;三须记性聪敏,诵识迅捷,每天接受考核;四须遵学规,守堂训,尊师重教;五须日备两时辰,专心修习。若具备以上条件,即邀共学,不取分文。”
也就是说,即便有人想学,但脑子笨记性差的不收。除了孩子,没有一技傍身的大人也不收。其实就剔掉了许多资质驽钝又无上进心的人。
粉棠不爱出门与人接触,犹豫道:“让弟弟带着老师们,去请学生就好,为何我也要去?”
黛玉望着她道:“因为你是读书明理的女孩儿,可是天下还有许多女子,没有你这样幸运,能嗅文翰之香,受诗书之养,可以借书本润心神、启思智、拓胸襟。
我希望你能像一盏明灯,照引群姝,广其见闻,丰其学识,帮助她们改变命运,有时候看懂一张隐含欺诈的文契,学会计算成本与利润,就能避免人生跌入苦海。诚然,倘若你犹豫不肯,娘也不逼你去。”
粉棠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嘛。江南八府秋色无边,气候舒爽,咱们可以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劝志励学,多好呀!”
“就是,整天待在家里会发霉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又不止书本里有,还在田间地头呢!”
在两位弟弟的撺掇下,粉棠最终还是答应了。
打发走了孩子们,张居正又拿着当地官府提供的名单,携夫人亲自走访姑苏一带有名的工匠,邀请他们登坛授课。
但是囿于成见,担心自身及家族利益受损,很多人都将毕生所学,深藏密敛,只愿父子相承、师徒相传,甚至传男不传女。即便张家夫妇,愿意拿出高薪聘请,他们也不肯外泄。
“张太师,不是老朽不识抬举,只是一家几房老小,都指望着我这点手艺讨口。倘若公开宣扬出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是小。我这上下二三十口人,岂不怨我,将来我病倒在床,只怕没人为我送终啊。”
张居正微微点头,道:“老师傅所忧,我亦深知。所以聘请贤老出山,自有儿孙徒弟给不了的好处。
一则,对于技艺卓越的工匠,老夫会奏请朝廷颁赐‘大明匠师’荣衔,免三代徭役,朝廷对您奉养终身,比儿女徒弟岂不可靠?
二则,只要匠师培养出优秀匠人达百数,另赐宅地,准立碑坊以彰功德。
三则,对于特殊的秘技,可镌师徒之名于史册,虽广授四海而不掩其宗。
四则,所有生徒都由匠师自择,设考核,劣者去,优者留,不辱其术。
老师傅是想做老家翁,只为养活子孙。还是开宗立派,青史留名呢?”
老匠师听了这番话,说不心动是假的,做一富贵老家翁,身怀绝技而人死灯灭,做祖师爷那才是真的光宗耀祖呀。
可是,老匠师瞥见门外窥听的儿女,直冲他摆头,他也无法应承下来。
黛玉转眸看了一眼,笑道:“我相公状元之才,曾经位列台阁。儿子中还有教书、守店、操舟的。
可见父子相承,也未必保险。秘技单传,只怕三世必绝。若广植桃李,技化千枝万叶,才能永续人间。
当初我潇湘书林开创了饾版彩印,也没有藏掖着,不让人学。其他书局后发之力,到底也无法与我潇湘书林争衡的。
而况您不出山,我们也会邀请别人。而今机巧迭出,墨守故技难免湮没。唯有聚徒成派,不断开新,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居正亦道:“匠圣鲁班所造的墨斗、云梯、锁钥、曲尺、刨、锯,半点不曾藏私,乃至天下宫室得避风雨,百世飨祀,功德无量。
而况我们也重视传袭之权,老师傅可在亲族中择一人任副手,岁给粟帛。”
听了夫妻俩一唱一和的话,老匠师终于下定决心,同意接受聘请,登坛授技。张居正也让游七拿出文契,逐条说明。
老匠师听了捻须点头,痛快地签字画押。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例子,之后再聘请匠师就容易得多。
不出七天,夫妻俩就与数十位知名匠师签订了契约,很快开班授业,顺利推进。
而另一边“识字草堂”也在江南八府的各州县乡镇,以玉燕堂为据点,快速铺展开来。
虽说吸引了不少青少年来识字,但能来学习的女子人数很少。就算在人文荟萃的金陵,识字的人只占十之三,其中女子识文断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百姓人家的女儿,被父母拘在家里针黹纺绩,操持家务。不肯让她们抛头露面,识文断字。一则怕被人诓骗拐略,二则怕女儿外出名声有损,流言缠身,三则也不希望女孩儿识字后,心高气傲不服管教。这让粉棠很是气馁。
而简修、允修两个十分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快拉来了同侪的助力。先是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刘戡之,再是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儿子王梦麟,这两位都是湖广老乡。
时隔数月刘戡之再次见到张姑娘,沉寂的心湖,又再次掀起波澜。得知她为招不满女学生而烦恼,便主动提出与她一道再走访几户人家。
粉棠犹豫了半晌,撇了撇嘴道:“我是劝不动那些固执的爹娘,你若能言擅辩,那你去说好了。”
“好,不用你说话。”刘戡之带着粉棠,敲响了一家织户的院门,诚恳地表达了来意。
那户人家也听左邻右舍谈及此事,见别人都未允许女儿上学,自家也不好标新立异,便不肯答应。
刘戡之拱手道:“伯父、伯母,窃闻府上贤娥,工于针黹,擅长织造,诚为闺秀典范。如今玉燕堂附近,设立识字草堂,特设女塾。只需两月便可识字,不费锱铢,何乐而不为?
入学识字非是抛头露面,正为防人诓骗。如今市井奸佞多诈,若通识文字,则契约可辨,书信能读。就好比您家盖的院墙用以防贼一样,可以护家。
而况,识字草堂男女分班授课,南北不在一处。由学政派官媪监督,女子同窗共砚,清规严整,每日辰聚申归,可以与乡邻姐妹结伴同行,绝无蜚语流长之患。”
姑娘的父亲听了,其实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冷声道:“我也不是没见过识文断字的丫头,都是眼高于顶,傲气得不行的样子。我不想闺女,因为识的几个字,就养出了骄矜性子。”
刘戡之淡淡一笑,摇头道:“识字是为明礼,知孝悌纲常,女子读书其实更知贞静之德,婉顺之道。
若说女子因识字而骄矜,难道天下就没有骄矜的白丁吗?相反,只能说明那位傲气的女子,道理没有学通。”
“可是要学两个月之久,家里的织机就要停工了,我们就白折了好些钱呢。”即便不要束脩,对普通机户来说,织机停摆,就等于断收,还在亏本。
这时候,粉棠都想掏钱出来补贴他们了。谁知刘戡之却捧出腰间荷包,对主人家说:“伯父请看,如今善织绣者,若能用文字点缀花样,则工价倍增。识文断字后,银钱能翻倍赚回来。
而况令媛以后持家算账,无虞亏缺。他日出阁,也能为姑舅解忧,岂不更显府上教化之德?”
听到这里,屋中隔帘相窥的少女,再也坐不住了,撂下梭子走出来,央求父亲道:“爹,你就让女儿去学两个月嘛,回来我一定加倍织造,两边不落。”
终于,看在有利可图的份上,这户人家答应了送女儿去识字。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外,斜阳穿过花窗,金光涌动,漫然洒在空中。粉棠走了几步,倏然回头,对刘戡之道:“谢谢你啊,刘戡之。”
“啊,不用谢!”刘戡之愣了一下,眼眸骤亮,欣喜若狂地道,“张姑娘,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是么?”粉棠牵唇笑了笑,对此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总觉得自两年前彼此议过亲,她就与他说过不少话了。
原来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呀。
粉棠的歉意姗姗来迟,她眉眼微动,垂眸看向他腰间精致的绣花荷包,好奇地问道:“你这荷包哪里买的?绣工真好,明儿我也去买一个。”
刘戡之脸上笑意一僵,眼中划过些许心虚,小声道:“前几天我生日,表妹送给我的……”
“哦…真好看。”粉棠抿了抿唇,隐隐有种说不清的失落,也不知是惋惜这荷包没处买,还是遗憾别的什么。
之后,粉棠又陷入了沉默,刘戡之却有些慌乱地解释起来:“我只是和王梦麟他们打赌输了,才挂在身上的。我对表妹并无男女之情……”
粉棠讶然回头:“打什么赌输了?”她脸上依旧淡淡的,心头却松快了下来。
“没什么……”刘戡之支吾两下,忽然指着前面的一家李氏绸缎铺,道:“咱们再去那家看看吧,一般卖胭脂水粉、开绸缎庄的人家,多半是有女儿的。”
“这一回,还是让我来说吧。”粉棠听了刘戡之有的放矢的“劝学”之道,已有几分心得,此时正跃跃欲试。
“好。”刘戡之微微侧身,比手请她上前。
这家绸缎铺果然是有女儿的,而且明年就要出阁了,家里正忙着跟女儿收拾嫁妆,清理出铺子里的好料子。
李姑娘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清秀可人,颇有几分姿色。
李老板听到什么女塾认字的事,嗤之以鼻,认为是人吃饱了撑的,才会干的事。
“我女儿打得一手好算盘,会记账就可以了。何必读那么多书呢?”
粉棠见李姑娘虽没注意到自己,但她身姿挺秀,对柜上伙计指挥若定,熟记各种布料花样,猜想她必是个聪慧而有主见的姑娘。
便越过李老板,直接对李姑娘道:“读书可以润心志、养仪形、培福泽,姑娘你有窈窕之姿,粉黛绸裙仅能装饰外表。
然而诗书礼义能润蕙兰之根。让你言婉而气芳,行端而容庄,心澄而神朗。”
听了这话,李姑娘才略回过头来,瞥向她道:“我的步态规矩,可是宫里的嬷嬷教的,何处不端庄了?”
粉棠笑道:“腹有诗书的千金与规行矩步的淑女,虽然外表上并显端庄,但气韵殊途。
仅仅举止合度,进退有节,却谈吐庸俗。犹如精心装裱的白卷,形制虽美,却少了书卷之味。亦如阁上摆放的花瓶,虽美无闻。”
李姑娘轻笑起来,“我本是商户女,叫你们的话说,是满身铜臭。若说话再酸文假醋的,只怕人还笑我附庸风雅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孔子之徒端木赐就是一代儒商,谁人敢戏称他一声铜臭呢?诗书所养之韵,如古玉生辉,由内而外。仪规所训之态,似描红字帖,难免形似而神无。二者各有所长,本能兼得,姑娘何必偏废其一呢?”
听到这里,李姑娘翻检绸缎的手一顿,思量了片刻,有些迟疑道:“我要嫁给官老爷做填房,他要我家的钱贴补家用,我要他扶携阿弟,借他的官声做买卖,各取所需罢了。哪有工夫跟那老头儿谈诗论道。”
粉棠不由皱了皱眉,心头没由来地发闷,这个李姑娘聪慧能干,不耽情爱,善于权衡利弊。可是这样一心向钱看的人生,真的值得过吗?
“就算你嫁入高门,妆奁中锦绣盈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殊不知读书识字,不但可以帮李家做大生意,以后诗书传家,相夫教子,其泽永世。这是天授之奁,可比金玉贵重多了。”
李姑娘低头抿了抿唇,“两个月是吧?我去就是了。”
一个月后,识字草堂在江南各地正式开课,迎接了首批学员。
与此同时,潇湘书林“悬红济世良器”的榜文,遍贴了大街小巷。实务学堂的师生们,更是人手一张。
榜文上写的是:凡创制新式器械,使工效倍于前,省人力过半者,赏二十两黄金。
革新省料之法,若新法省料三成而质不减,赏二十两黄金。
若解漕运淤阻之困、制织速倍增之机,除厚赐外,另赉宅邸。
一时间,江南百工热议沸腾,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琢磨点新东西出来讨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