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戡之抬头道:“表妹, 张姑娘就是来买茯苓山药煨鹿肉的,自然要关心菜凉了好不好吃。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这道菜就让给她吧。”
表妹抿了抿唇, 垂下眼眸,复又抬眸看向粉棠,微仰着下巴道:“菜可以让给她, 但你必须和我定亲!”
“不!”刘戡之脱口而出,摇头道:“表妹,你我志趣不同,我性情疏阔,执拗倔强,时常醉心山水而忘家, 非你良人。还请表妹另择佳婿!”
刘戡之低头摘下腰间荷包, 搁在楼梯扶手上, 对表妹道:“还请表妹宽宥, 先前我与同侪打赌输了,才戴上了你绣的荷包, 兴许让你心生误会, 实属不该。今日期满, 尊物奉还。”
“什么醉心山水而忘家?你与我志趣不同,你与她就相同了吗?你又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你恋着镜中花水中月, 甘心自苦罢了……”表妹眼圈微红,泫然欲泣。
粉棠神色不大自然地僵了一下,觉得不宜再听他二人纠缠下去了。
“游管家,回去吧。”说罢,就拢了拢斗篷离开了。
她才迈过门槛,却听到身后刘戡之道:“表妹, 人但凡有所眷恋,无一例外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亿万斯年间,谁又能真的得到了永开不败的花?拥抱过远在天边的月呢?
姨爹姨妈认为你我相配,也不过是将你的终身,寄望于一个沉稳持重的仕宦子弟,温柔知礼的书香儿郎,可这样的人,未必都表里如一。
我是恋着水月雾花,哪怕没有结果,空掷光阴,也不肯移情他人。还请表妹体谅我这点愚诚痴念,切勿草率自误。”
粉棠眼眶蓦地一热,心中不是滋味,有些同情,又有些歉疚。
她脚不停步地向马车边走去,刘戡之却拎着食盒追了出来,“张姑娘,这菜还热着呢!”
粉棠指尖微蜷,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接过,“谢了。”刚要吩咐游七付钱。
二人身后传来少女怨艾的哭喊:“刘元定,你个大傻子!”
粉棠回眸看去,那姑娘攥着荷包哭得甚是悲伤,忍不住劝了一句:“姑娘,别伤心了。”
“我为什么不能伤心?”表妹脸上的悲戚之态一瞬沉下来,转脸看向粉棠,眸光中只剩纯粹的嫉恨,“我就是伤心,我就是要哭。哪像你,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木头人!”
“表妹!不得无礼!”刘戡之低斥了她一声,“快向张姑娘道歉。”
“不必了,她说得又没错。我就是没心的木头人。”粉棠提着食盒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掌灯时分,粉棠提着食盒回来,奶奶与姑祖母已经吃过了。只有爹娘和两个弟弟守在餐桌前。
允修颠颠地跑过来,接过食盒,眉飞色舞地道:“姐,你可回来了,刚才四哥向爹娘表明了心意。他看上了王梦麟的妹妹,爹答应写信给王尚书求亲,等收到答复,明年就回荆州成亲了!”
弟弟嘴里说的王尚书,就是已致仕的刑部尚书王之诰,他是位德才兼备,文武兼资的社稷之臣,也是父亲多年的老友,只是彼此持君子之交,外人看不出来他们志向深相契合。
简修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脸道:“我就是见了王姑娘,目成心许寤寐思服,才想娶她的。而况我与梦麟是多年好友,我知道他妹妹性子极好,擅烹饪精女工。”
“人家可是尚书千金,你又无一官半职,她未必看得上你呢?”粉棠不由挑眉,看向四弟道:“若是被拒绝了,你让爹爹面子往哪儿搁?”
张居正笑道:“粉棠多虑了,王鉴川与我既是年谊,又是同乡,他清廉自守,绝无门第之见。
而况我儿怀瑾握瑜,胸藏万卷,不逊庙堂朱紫。若因白衣之身逡巡不敢进,以至红妆另许,错失良缘,岂不遗憾?
世上功名如露,唯有情义似金。想当年追你娘的少年,除了你顾三舅和陆三叔,还有隔壁的王凤洲,他们哪个不是名门后裔?强敌当前,我虽出自寒素之门,可没退怯过半分。
四郎当效关公赴会之勇,展诸葛出庐之智。有你爹为你做后盾,只管放胆求之。还怕什么!”
“多谢爹爹!”简修听了精神大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允修瞥了粉棠一眼,悄咪咪泼了一瓢冷水,“那刘元定亦有精卫填海之诚,渭水垂纶之智,怎么就求不动我姐?”
“呃……”张居正轻咳一声,扶了扶额,“你姐冰心映月不与人同,虽已过摽梅之期,仍未解春风之度。这样的人千载难逢,刘元定碰上了也是倒了大……情路多蹇,徒劳执念。”
粉棠扭脸,撇了撇嘴。她何尝不知,家中上下都可怜刘戡之,觉得自己看不上夷陵才子,是没心没肺的无情种。
黛玉看了女儿一眼,微微一叹,又略过她,对允修说:“小五,你若是遇见心悦的姑娘,无论贫富,只要对方善良知礼,都可以跟爹娘说。”
允修点了点头,“我要找个像娘这样温柔的女子,就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呢!”
“爹,菜都要凉了!”粉棠以手支颐道,不想家人再谈论婚嫁之事。
张居正提起筷子,“吃饭吃饭,你娘都饿了。”他端起碗,用筷子尖轻点梅子酱,先尝了尝粉棠买回来的茯苓山药煨鹿肉,点了点头道:“味道不错,不烫不凉正好。”
黛玉夹了一筷子尝了,果然好吃。简修、允修见母亲吃得开心,双双举筷去夹煨得酥烂的鹿肉。
张居正抬眸横了他们一眼,放下碗筷道:“鹿性至阳,非少年所宜。你们血气方刚,若再吃鹿肉,小心夜寐不安,元阳妄动。”
听了这话黛玉差点没噎着,见兄弟二人瞬间红了脸,收回筷子,老实低头扒饭。
粉棠早知道如此,只要桌上有母亲爱吃的菜,最好就不要先伸筷子,除非母亲劝他们吃,否则就要看老爹在那吹胡子瞪眼。
张居正见黛玉吃得半饱,又舀起一碗参芪当归暖玉羹,“略烫了些,稍等。”说罢就低头徐徐吹气,白雾自唇边散逸,而后才将调羹递到妻子唇边。
黛玉颊生红晕,眼角眉梢却漾开温柔的笑意,慢启朱唇,小口小口地抿着。
待妻子吃完一盏暖玉羹,张居正放下碗匙,又架起筷子娴熟地剔出鱼刺,将一块醇美的银鱼肉递至她嘴边,酱汁浓淡合宜,正对口味。
“莫只顾着我…你也要吃呀!”黛玉吃了一口鱼,拿绢帕擦了擦唇角。
张居正眉头舒展,笑道:“夫人秀色可餐,你先吃得欢美,之后我才吃得安心。”
简修捧碗痴望着父母,幻想着将来与王姑娘也似这般恩爱甜美。允修忽然听懂了父亲话里的密语,不禁浮想联翩,耳尖红透。
唯有粉棠不轻不重地撂下了筷子,耳下一双水滴玉坠,在烛火下微微颤晃着。
“爹!娘又不是没有手……”后半句埋怨,湮没于严父的抬眼一瞥。
方才还温柔似水的眼眸,这一瞥忽然冷到人心里去了。
“我吃饱了!”粉棠再也吃不下去了,抓起碗中剩下的几口饭,来到锦鲤池边。
她斜欠着身子坐在池畔,将手里的饭粒徐徐洒了下去,引得九尾锦鲤争相唼喋。
简修吃饱了出来散步消食,看姐姐又在那儿喂鱼,便知她心情不好。
他抱臂蹲在姐姐裙边,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道:“姐,要不你还是嫁出去吧,我看你在家待着也是难受。”
粉棠没好气地抬脚揣了他一脚,“你敢嫌我!这世上就没有合我意的人,我不嫁。”
简修稍稍向外挪了一步:“这世上真没有合你意的人吗?刘元定只是恪守礼仪,不敢逾矩,倘若你嫁给他,他待你定不比,爹待娘差多少。
你心里羡慕爹娘缱绻之情,轮到自己身上就情怯。元定近你一尺,你必退一丈。像小五从海外带回来的知羞草,触之卷叶,含芳自敛。
咱们兄弟五个,唯我与你关系最近,我知道你的心病。你从小孺慕爹娘,希望执笏朝天的父亲,下值后将你举高高。温柔美丽的母亲,下学后会抱抱你。
可是他们一旦相遇,一定相拥执手,忽略你渴求怀抱的眼神。久而久之,你就饱尝了‘求而不得’的痛苦,开始掩藏自己的需求,变得沉默寡言,冷艳如冰。
女孩子嘛心思细腻,除了吃穿用度上要精细,还需要被人关注呵护、被人肯定鼓励。不像咱们兄弟几个活得粗糙,根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你怀疑自己并不可爱,卑而自矜,固守孤高,以疏离为甲胄,防范所有靠近你的人。对于元定的情意,你也畏怯怀疑,不敢轻纳。”
十多年来,憋闷在心头的委屈,就这样被弟弟,丝丝缕缕地剖析出来。
粉棠伸手在弟弟头顶上薅了一把,忽然轻笑起来,“简修,谢谢你。我还以为这世上没人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简修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不知道,都是王姑娘猜的,没想到你未来弟妹冰雪聪明,一猜就中吧!小时候咱们兄弟只顾着疯玩了,哪里知道姐姐想要人抱,想要人夸呢。”
“好你个张简修,王姑娘人还没过门呢,就把你姐卖了,当作你们花前月下的谈资!”粉棠揪起他的耳朵,狠拧了一把。
“疼、疼……好姐姐,我错了。”简修双手合十朝姐姐拜了拜,才让她撒开手。
他揉着耳朵,小声嘀咕道:“我又不善言辞,总不能光和她亲嘴儿,不和她说话吧……”
“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粉棠睁大了眼睛,伸手掐住他的肩。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当爹娘婚前就没耳鬓厮磨,亲过嘴吗?”简修拂下摁在自己肩头发僵的手,站起身来,道:“男子恋慕女子,欲求伉俪之合。就好比薪柴遇火,倏然而起。哪能心起涟漪,而无半点亵思?
也就刘戡之可怜,遇见了你这个冷美人,没敢动手,怕你告到父母跟前,彻底绝了两家结亲的希望。”
粉棠拧眉道:“除了这些,你们还干了什么?若不老实交代,我告诉爹娘去!”
“我不是都请爹去求亲了吗?眼下告诉你也无妨。”简修回味了一下与王姑娘的交往过程,唇边带着浅笑,“两个人在一起嘛,不都是执手抚腕、并坐依偎、戏谑追逐、私递情笺、交换礼物之类的。
爹娘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学呗。爹不是都说了吗?要放胆求之。”
“我又不是男子,怎么放胆求?”粉棠嘀咕了一句。
简修颇感欣慰地抚了抚胸,能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就说明姐姐还不曾封心锁爱,对刘戡之并非毫无感觉。
“我这些手段,还不都是跟着哥哥们学的,可惜你又没个姐妹为你参谋。娘看起来柔慈宽和,当年只怕也没少为爹爹拈酸,爹爹还不是美髯公的时候,说是俊美无俦都不夸张。
娘亲她能将沉默渊重的铁腕首辅,化作绕指柔,御夫有术,人所共知,你何不向她取经?”
粉棠想了想,木然摇了摇头,“娘不得空,在外头百事缠身,在家里丈夫缠身。”
简修“啧”了一声,何尝不是呢。
他捏着下巴想了想,“但凡蚌壳愿意开一分窍,自有人能得珍珠。依我姐这般风姿仙韵,也许用不着求经,只需蜻蜓点水之巧。”
“什么叫蜻蜓点水之巧?”粉棠疑惑地看过来。
简修眯了眯眼,抬手打了个响指:“亲他。”
粉棠红了脸,“谁要亲他?”
“行了,有这个‘他’就好办了,此时姐姐心中浮现的人影,就是你喜欢的人了。”简修长舒一口气,反手交枕在脑后,悠哉徐行,嘴里哼着小曲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粉棠怔在原地,当脑海中浮现出刘戡之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心中原本模糊的猜测,被弟弟施了巧法,一下子点透了。
待她离开不久,假山石后夫妻俩才不约而同地幽幽一叹。
黛玉心里难受,歉疚之情在心中翻涌,“原来,粉棠的心结,竟在你我身上。我们太在乎彼此,忽略了她的感受。自以为将她视若掌珠,疼爱有加,却不料事实恰好相反。
想想从前你我携手游园,她远远缀在十步之外,还以为她是特立独行,竟未察觉她曾多少次在你我腿边打转,扬起胳膊殷殷期盼,又有多少次失望后袖手踟蹰。”
张居正垂眸沉思了片刻,道:“从前我端起架子扮严父,是不想孩子们娇纵。只知勉励劝进,不知夸奖怀柔,竟然让如此优秀的女儿情怯自卑。”
“可见世上万事万物,过犹不及。”黛玉一想起女儿小时候所受的心酸委屈,不禁落泪如珠。
她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道,“咱们还是不能太亲密了,从今起,相公就睡书房吧!”
“万万不可呀,夫人!”张居正急了,追上去扳回妻子的肩,“夫人,棠儿这不是已经开窍了吗?咱们只需静待佳音即可。”
黛玉瞅了他一眼,又淡淡调开视线,低头道:“棠儿什么时候嫁出去,你什么时候再搬回来。”
“我这就去信给元定,请他初五去弇山园,将婚事定下来!”张居正连连拱手,“定亲也算吧,还请夫人通融通融!”
“没得商量!”黛玉冷着脸,抿了抿唇,“女儿眼看就要青春自误,终老闺中,她一日不出阁,我哪有心思同你亲热。”
见妻子态度坚决至此,张居正不觉握紧拳头,转身往书房去了,“我这就请亲家刘孟真来姑苏,筹办儿女婚事!”
黛玉瞧着他风风火火地去了,掩唇轻笑了起来,抚着小腹道:“六郎,你瞧你爹急的那样。”
趁着张居正忙婚事去了,黛玉才闲下心来,仔细研究近来收到的奇巧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