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雨笼罩着姑苏城, 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檐角汇聚成线,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
乌篷船在朦胧细雨中穿梭,李时珍怀抱着药箱心头火热,丝毫未觉寒意, 望着船夫披蓑摇橹,都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张居正站在花格窗前,看着李时珍的来信,字里行间洋溢着兴奋的情绪。他说从平湖琉璃厂的废料里,找到了一样好东西,迫不及待要送来给夫妻看。
李时珍冒雨来到云环翠馆, 一见着张居正就道:“快请尊夫人出来看这个宝贝!”
“什么宝贝?”黛玉闻声缓步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缂丝褙子, 衣襟处用了白狐狸毛出锋。
“此物可观纤毫之微, 窥蝇足亦清晰可辨。”李时珍顾不得掸去肩头的雨珠,从药箱中捧出一个三尺黄铜镜筒, 递到张居正手里, “太师, 你瞧我这块琥珀里的蜜蜂,可看得清蜜蜂后腿外侧布满花粉的凹槽?”
张居正透过目镜往里窥去, 果然看到了,“这不是千里镜吗?”
“拿来我瞧瞧。”黛玉举起镜筒,照着琥珀上仔细观察,惊叹道:“看得好清晰!千里镜只能望远,这东西却能察毫末之微!”
李时珍笑道:“夫人接手了平湖陆家的琉璃场,改建成水银镜工坊。有好些库存的玻璃镜片积压下来, 你让我们随用自取,恰好医学部好几个学生不能远视候,托我给他们找眼镜。我就发现这个。
此物可以助大夫察瘟邪、辨痘疹、疗金疮、取异物、验脓溃、窥经络。仿佛天赐慧眼一般,可惜我问了许久,都没找到制造它的人,又不知其原理。若能大量仿制,何愁顽疾不愈,邪病难防!”
张居正又举起那长筒镜,看了看袖口衣料的经纬,乃至李时珍眼角的细纹,眼眸骤亮,笑道:“何止是大夫用得着它。比如用之于刑名。可验刃伤凶器,辨别墨迹真伪,搜验蛛丝马迹。稼穑之中,亦可用之择良种、防虫害。”他拈须感慨,“古人云:格物致知。吾一直难解其意,今日见此物才深以为然。”
“对,就叫它格物镜吧!”黛玉神情激动,兴奋道:“我这就让小五找工匠,拆解此物,看能不能仿制出来。”
“且慢,夫人格物镜暂为孤品,一旦破坏恐难复原。不如张榜悬红,找到这位巧匠当面重制此镜,厚赐奖赉。亦如千金买马骨,以招揽更多有真材实料的发明人才。”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妻子的鬓发, “不至于让那些贪财好利,投机取巧之人,虚耗了你我工夫。”
黛玉点头道:“相公说得对,之前收上来的东西,看起来新巧,却不实用。我们都没有出资购买,却让不少人以为我们张榜悬红,不过哗众取宠耳。如今有了格物镜做样板,正好可以攻破谣言。”
寻人榜文一经贴出,立刻引来不少质疑。为了让众人相信果有此物,而非天方夜谭。姑苏最大的潇湘书林,将格物镜装在四面方正的木箱里,正面留出目视孔,背面可以随意放置各种物品,让好奇的人前来观察变化。
不出两天,格物镜的制造者詹森,带着自己的复原品,走进了潇湘书林。经过反复验证,果然是一样的东西。黛玉便带着小五去见了这个人。
詹森曾在平湖琉璃场干过磨镜工,后来又独自开了家眼镜店维持生计,只要一天能卖出一副眼镜,就能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听闻潇湘书林,意外得到了他留在平湖琉璃厂的窥微镜,非但没有窃为己有,还张榜寻求主人,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
凭着买主这份坦荡诚信,詹森得到二十两黄金后,向潇湘夫人道出此物的原料、制作工艺及原理。
“其实我原本给此物取名为窥微镜,但夫人取名格物镜,我看更契本原,多谢夫人爱赐佳名。其实要制作也不难。需要三组玻璃镜片,精工磨制无瑕晕。一组镜径三分厚一分,二组镜径五分厚三厘,三组镜平凹相合。而后是准备三尺黄铜镜筒、一副木镜架、双节螺纹铜管和封光的鱼胶组装。”
黛玉想了想道:“三尺铜镜还是略显粗大,詹先生可否再加以改进,使之用料更省而精准不变,且便于携带?若能办到,小店愿意继续出资购买。或可一次结清买断,或可依后续售利抽成分润。两种方式任君择一,立契为凭,绝无欺瞒。
若选分成之法,每岁账目皆可查验,可使詹先生坐收长利。小店素重信义,但求互利共荣,先生意下如何?”
詹森没想到还有后续之利,心中欢喜,可一想起自己骤然得财,唯恐邻里眼红,顿时担忧家中老小安危,犹豫片刻道:“多谢夫人垂青,先前赏赐的二十两黄金,足够我一家老小用嚼用十五年的了。
若再求长久厚利,只怕遭人嫉恨反惹灾祸。不如还是一次结清买断,恳请夫人为我向太师,求一张路引和寄籍文书。让我一家老小好去别省安生。”
“难得先生知足常乐,肯为家人考虑。”黛玉听了詹森的选择,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一次性结清买断也好,既然詹先生有安全上的顾虑,稍待我取来路引和寄籍文书,你们拿了四十两黄金即刻便走。若格物镜改进成功,詹先生再托大明邮传,将东西寄送回来就好。”
詹森愕然道:“夫人不怕我卷包跑路?或是将新品卖给别人吗?”
黛玉道:“一则,你我之间有明契,你若将新品转卖他人,我可以照价索赔。二则,你既用了我提供的路引和寄籍文书,你的去向我了如指掌。有何惧哉?”
“也是,在下一时糊涂。多谢夫人信赖,詹某定不负所望,尽快改进好格物镜。”詹森抱拳道。
张居正吩咐游七找苏州知府,为詹森要一份路引和寄籍文书,送他一家老小离开。黛玉走进书房,笑对丈夫道:“我今天一出手就是四十两黄金,相公会不会觉得我乱花钱?”
“我家夫人聪明着呢,这分明叫花小钱办大事。虽说格物镜还有待改进,一时还不能售卖盈利。但是只要将那四方盒子,往玉燕堂一摆,就大有用处。客人可以看清手脸上的油脂污秽、齿缝牙垢、乃至水中的蠛蠓蠕虫之类。
那么,咱们家的洁面玉容膏、辟瘟薄荷露、净齿牙粉、百花凝香胰、驱虫雄黄粉,乃至草纸都会卖脱销的。我倒是建议夫人,尽早自主开办各类工场,只怕从前的江南作坊,一时会供不上货。”
黛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搂着他的脖子道:“知我者,白圭也!”在他面颊轻轻啄吻了一下,撒娇道,“相公,办工场的事,就交给你辛苦操持了哦!”
“好!”张居正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夫人相请,某敢不遵命?”一面带着人往榻上去,驾轻就熟地探入妻子的衣摆,滚热的掌心往上游弋。
“哎呀,你又胡来!”黛玉就知道他得寸进尺惯了,一点儿甜头都不能给,抬手推挣,“说好了女儿不嫁,你不许这样!”
男人恍若未闻,滚烫的唇一路向下,见妻子态度坚决就是不允,实在混不过去,才抬起头来:“竟是一点儿不肯让步?这三天夜里,你晓得我有多难捱。”
“哼,你还有的日子捱呢!”黛玉拂开耳边的碎发,勾起姣美柔婉的颈,抬头看他,“我可是言而有信的人。”
依自己近来犯懒嗜睡、停经胸胀的情形来看,多半是有了身子。只是日子还浅,脉象上还看不出。此时胎元未固,气血初凝,宜秘而不发以避凶煞。只得借口粉棠的婚事未定,先将男人支开。
张居正百般哄劝,摩挲轻抚,深深浅浅地亲吻,也没换来妻子心软,急得抱臂来回踱了两圈,正想直接夜里突袭。
却不料黛玉早猜到了他的主意,笑盈盈地道:“以后棠儿夜里陪我睡,我教她针线。”
“不错,棠儿还知道勤勉女红,长进不小。”张居正嘴上说着好话,脸上笑意却收了起来。
黛玉怕他有气憋闷在心里,只得婉言相告:“近来我有些体倦神疲,宜应静养,戒寝席之交。还请相公暂宽衾枕之念。待我调息既安,再奉君子之欢。”
张居正无奈,只得拱手长揖:“夫人所言甚是,为夫谨遵玉旨。愿夫人早日身安体泰,慰我相思之苦。”
到了晚上,母女俩并肩仰靠在大引枕上,各拿一个碗口大的小竹绷,绣着花样。粉棠都不用看,就知道母亲在绣双白燕,一双交舞的燕子,在母亲手中千变万化,飞过大江南北,却始终交相辉映,不离不弃。
黛玉瞥了一眼女儿横拉竖曳的走线,蹙眉一叹。细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她绣的是戈矛和毛笔。不由问道:“人家绣荷包,大抵不出花鸟鱼虫四样,你怎么绣了戎机之物?”
粉棠将针自杭绸底穿出,含笑道:“戡者,以武止戈也。元定他是湖广解元,却有平定乱世之志。我自然要绣戈矛与笔锋,恰如他文武兼资。”
黛玉一边窃笑,一边点头,尽管女儿绣工实难恭维,到底胜在有心。也知道扬长避短,不会复杂的滚针、戗针、套针,就直接用平针、直针。
好容易等她收针了,黛玉拿在手里一看,勉强差强人意。但还是鼓励女儿道:“棠儿的针线若水行渊,以直针破迂回,以平针定乾坤,正契合了戡、定二字。不必藻饰自生光华。刘戡之会喜欢的。”
“真的么?”粉棠想起了刘戡之表妹绣的荷包,顿时就气馁了,觉得自己绣荷包相送,简直是自取其辱。
黛玉忙道:“他喜欢的是你,这个荷包又是你喜欢他的明证,他一定珍之爱之。”元定为人方正,处事圆通,就算爱屋及乌,也会将这荷包夸出天际。
粉棠这才安心下来,收拾了针线笸箩,与母亲一道歇息了。
十一月初五,恰逢实务学堂“逢五休一”的日子,又是弇山园主人王世贞五十七岁寿辰。
这一天弇山园中天霁云开,冬阳暖照。园内寒潭映碧,假山叠翠,兼有红梅初绽,暗香浮动,实不逊春光。园外一时间车马阗溢,冠盖如云。
王世贞长子应天府解元王士骐,亲自引客入门,又有美婢娇童执壶奉觞,曲廊下、花厅中都是簪缨之士,佩玉之人。昆曲名班上演《浣纱记》,轻灵婉转的水磨调子穿林渡水而来。
王世贞身穿沉香色杭绸直身,头戴唐巾,执杯立于花厅中,四座皆江南俊彦。有吴门画派的丹青圣手,当场泼墨挥毫书写寿嶂,有松江词宗即席赋诗为之庆生,还有海外番商贡献的云母屏风,其上烟波宛然若动。
他的目光在嘉宾中逡巡了许久,偏头问儿子:“怎不见张太师与夫人?”
王士骐道:“游管家说,两个时辰前,有个怀揣黑煤饼的泥瓦匠,寻到了潇湘书林,说他混了黄泥做的炭,烧起来火旺烟少,能够省煤。夫妻俩就去那边了。”
王世贞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自从寻到了格物镜的主人,潇湘夫人如约给付了黄金,从此再无人质疑悬红榜文的真伪。实务学堂的师生,则更为踊跃开新研究,琢磨改进器物,优化工具。
如今的他,在那两口子眼里,竟还不如一个煤球!王世贞自尊心受挫,顿时没了在人前侃侃而谈的兴致。
不过王士骐又道:“张太师夫妻虽未至,却让张大小姐持帖相替,说是他们晚点儿到。”
王世贞不觉意动,眯起眼睛,慢悠悠道:“去请夫人多照看下张小姐,打听下她有无婚配。士骕也十六了,该相看起来了。”
这辈子他与林妹妹无缘,却还想着与她做儿女亲家。原本才华横溢的长子士骐,才是最佳人选,奈何他蹉跎到二十八岁才考中举人,早已有了妻室。
王士骕嘛,有些倜傥不羁,好狎游任侠,但在三个儿子中,却是他特奇爱之的一个。若能得张小姐青睐,也能替自己圆梦了。
潇湘书林中,泥瓦匠牛大庄,正抱着自己的煤球,炫其效用。
“太师、夫人请看,我这个多孔煤饼,只用七分煤末、二分黄泥、一分石灰、一点清水,先和稀泥,再压进带孔的铁模里。
以木杵筑实后,脱模成饼,再阴干三日即成。烧这个多孔煤饼,能省十倍,焰烈且无烟。”
张居正夫妻二人比照两个煤炉里,同等分量的煤炭燃烧情况,果然是多孔煤饼效用更高,不但毫无烟气,一饼可用两个时辰,而且煤球烧白了也不散架。
黛玉很喜欢这个多孔煤饼,做起来材料简单,又廉价实用,当即表示愿意花二十两黄金,一次买下制造专利。
牛大庄却不满道:“小的其实是卖眼镜詹老板的邻居,听说他那个格物镜,前后挣了四十两黄金。我这个煤饼可比那个用处大多了,为何不值四十两黄金?”
张居正上下打量他一眼,沉声道:“你的煤饼的确是广土众民所需,但原料工艺都十分简单,若你觉得二十两黄金,不足以买断此物专利,大可另寻买主。我夫妻今日还要赴席,就此别过。”
说罢他就站了起来,黛玉也随之起身,挽住丈夫的臂弯,准备离开。
其实牛大庄已将此物的制作流程说明白了,这样的煤饼,布衣农耕之家都可以自制,唯有在城中冬季才有销路,利润也不大。
牛大庄很不服气,但又唯恐找不到更大方的买家,于是又改变策论,寻求后续抽成之利。
他张开五指,振振有词道:“二十两黄金买断也成,但我要后续利润分成,你们每卖一个煤饼,我要抽五文钱。”
张居正眉心蹙紧,一双冷沉锐利的眼眸看向牛大庄:“按照京城五口之家,四个月的用煤量千二百斤算,一共才花一两八钱银子。你的多孔煤饼,因有孔窍,火无虚耗,省料逾七成。
实则只需煤饼二百六十个,而制造此饼仅用煤屑五百斤,值七钱五分。外加黄泥、石灰,算上人力,也不过一两二钱足矣。较旧煤费用尚省六钱。则一块煤饼,定价适宜二文钱。
而你却妄想从一个煤饼上抽成五文钱,真是狮子大开口!”
那声音并不凌厉,却让牛大庄感到寒意攀爬上了脊柱,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煤饼,虚张声势道:“哼,还以为张阁老是什么豪杰人物,竟是这等分斤掰两,专打细算盘,骨头里熬油的悭吝市侩主儿。既然阁老有眼不识荆山玉,这宝贝我也不卖给你了。”
黛玉听到他如此污蔑张居正,心中怒意陡然高涨,冷声斥道:“相公之所为,绝非锱铢之较,是为黎庶计远。你妄讥其苟细,岂不知毫厘之积可固邦本,分文之省可养万民?
而你却想壅货居奇,操市榷之利。腾踊物价,剥黔首之膏。竟想拿蒿草当灵芝卖,简直非蠢即坏!”
牛大庄气得瞪圆了眼,气得身子微微发抖,还想梗起脖子骂两句。
张居正眼角余光扫过游七,递了个眼色。游七二话不说,上前反拧住牛大庄的胳膊,捂着他的嘴,将人押了出去。
原本好好的一笔买卖,被愚人自己搅黄了。夫妻二人为此心情欠佳,想起女儿粉棠还要借弇山园,与刘戡之冰释前嫌,便又急匆匆往王家去了。
此时,粉棠正坐在一堆官太太中间,被她们问东问西,浑身不自在。又不能装聋作哑,失礼于人,只得借口赏花,在梅林间百无聊赖地转圈圈。
黛玉赶到的时候,粉棠如遇救星一般,扑向母亲的怀抱。
“娘去打个照面,去就回家吧,这里的太太们可真是爱探闺阁私密。不是问我年齿几何,可曾婚配,就是问我爹娘老夫少妻是否相谐,还有问潇湘书林利润几何,我家兄弟薪酬多少的。她们穷究毫厘,比爹爹的考成簿、宗正查谱谍还细致。直教人拒答失礼,应之赧然。”
“你来看娘怎么回答。”黛玉摇头轻笑,牵着女儿的漫步回到席间,向熟识的太太们略一问候,就安然抚裙坐下。粉棠也有样学样地陪坐在母亲身侧。
王世贞的妻子魏氏见太师夫人到了,连忙带着次子王士骕,过来给诸位太太们打招呼。
黛玉瞥见王士骕十六七的年纪,容貌清秀,骄矜之色,简直与当年的王世贞一脉相承。他一双眼睛直盯着女儿看,目露狂恣,令她很是不喜。
魏氏笑盈盈地道:“潇湘夫人,张小姐可与您长得真像,皎若明月,谁看了不以为是姐妹呢。方才见令媛执壶分茶,行动间真有玉雪之姿。
贵府金枝玉叶,羡煞旁人。寒邸亦有雏鸾,虽则羽翼未丰,素慕清辉。若夫人不嫌唐突,改日何妨让两个小辈,在一起斗茶弈棋?”
王士骕当即对着黛玉恭敬作揖,朗声道:“晚辈士骕拜见潇湘夫人。”之后又略一旋身,向粉棠拱手,笑眯眯地道,“张家妹妹好。”
黛玉执起茶盏,略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冷峭,“听人说魏太太不曾生养,只不知眼前这位龙驹凤雏的公子,是大姨娘生的,还是小姨娘生的?”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魏氏登时黄了脸,笑意凝在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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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郎瑛1487年生人,他所写的《七修续稿》“少闻贵人有眼镜。”眼镜这个词早有了,所以没有用叆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