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此话, 王士骕面上止不住地难堪,心里隐着不甘的怒意。
他又不能决定自己的托生在谁肚子里!胸中腾起一股火气,咬牙怒道:“王家三子四女, 无一嫡出,我兄妹自不分贵贱。
潇湘夫人远见卓识,当知英雄不问出身, 何以存嫡庶偏见?”
黛玉冷笑中带了几分嘲笑:“我何曾以嫡庶贵贱分诸昆仲?
不过是问问你生母的情况,不想竟激出王二公子的气性。难道贵府妻妾不分?姨娘皆以太太呼之?
我张家四世宅清如镜,男人只有聘妻,没有媵妾。儿女皆正室所出,嫡母所育。实不知贵府的规矩如此,若言语有失, 聊表歉忱。”
王士骕气结, 魏氏拉了拉他的衣袖, 勉强牵起嘴角道:“久慕潇湘夫人清范, 还未敢携子轻谒,也难免夫人有疑。
我夭过一子后, 就再未备生育, 嘉靖三十一年, 李姨娘、高姨娘先后进的门。长子、三子皆李姨娘所出,次子士骕乃是高姨娘独出。”
“哦, 自古母凭子贵,王二公子将来定会高步云衢了。”黛玉淡淡一笑,再不置一词。
魏氏见士骕没搭话,忙道:“多谢夫人吉言了。小儿虽出侧室,不过妾身视若己出,他幼承庭训, 酷似其祖。今年十六了,读书习射未尝懈怠。翁父还尝抚掌称‘此驹堪驰千里’。”
黛玉眼眸一转,蹙眉道:“我怎么记得,尊翁王中丞在嘉靖三十九年就去世了,令郎今年十六,那是嘉靖四十五年生人。难不成尊翁是托梦告诉你的?”
众人听到这里都窃笑起来,魏氏夸无好词,又想给自家庶子脸上贴金,谎话却没编圆。
魏氏讪讪一笑,顺坡下驴,“潇湘夫人好记性。可不是么,就是先翁托梦告诉我的。”
黛玉为了维护女儿的闺誉,实在不想听魏氏将攀亲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点透,无奈叹了一声道:“尊翁王中丞,抵御俺答、打击倭寇,风节凛凛,忠心可鉴。
可惜疏于边备,兼之时运不济,屡次兵败,滦河失守,又遭嵩党构陷。最后论斩西市。莫不令人扼腕,诚可叹也!”
话音刚落,席上谈笑声为之一静,魏氏备了一肚子“祈愿缔通家之好”的话,这时候也不知如何接茬了。
王士骕素有些狂愚习气,纨绔不羁,从小听父亲讲祖父蒙冤而死的事,此时听人感慨,反认为是惺惺作态。
“我祖父当年血溅市曹,满朝朱紫谁曾掷半句公道话?这时候又白白嗟叹什么?”少年怒目而笑,情绪激荡,全然失态。
“骕儿,怎能如此与夫人说话!”魏氏大感头疼,这糊涂小子,势要将人得罪死了,才肯罢休么?好赖话都听不懂。
黛玉摇头一笑,故作大方道:“令郎仁心效祖,只是少年心性,良璞未琢,庭树待修。咱们也都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小事无伤大雅。魏太太不必忧心。”
在场的官太太们,瞧见王士骕几句对答,皆不知轻重分寸,便知他是个什么成色,魏太太的如意算盘,显而易见打错了。
她们也早相中了品貌不凡出身高贵的张家小姐,既看清了张家主母的态度,纷纷下场逐人。
“魏太太,怎么还不放二公子回席,只怕前厅那边都要催酒了。”
“就是,咱们这儿都是女眷,太太携郎君久滞内院,恐逾礼制,请移尊步。”
母子俩脸上讪讪,只得告退出去。
粉棠感佩母亲说话,锋锐又不失气度,怼得王家母子有口难辩,铩羽而归。才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对面一位贵妇人看向自己,眼含关切之色。
“我瞧张小姐玉颜正芳,可至将笄之年?潇湘夫人好福气呀,有女如此,只怕媒人要踏破门槛了!张小姐有人家了没有?”
又来了!粉棠心头一凛,微微鼓腮,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黛玉笑道:“岁华流转,竹节自生,她多大了都是爹娘的宝贝,惟愿一年有一年的长进罢了。
至于姻缘,皆由天定。什么时候月老司盟,再下喜帖相请各位。”
一通极漂亮的场面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众人还是探不出张家姑娘的深浅。
又有个脸生的妇人一惊一乍地问:“哎呀,我怎么依稀记得张小姐与圣上差不多大,那岂不有二十了?”
粉棠翻了个白眼,黛玉蹙眉,好生打量了那妇人一眼,问左右道:“这位太太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妇人道:“妾身姓王,是张阁老…张蒲州的妻妹。也与尊家潘嫂子是两姨姊妹。随夫按察司佥事游宦到此,有幸得了王弇州的帖子,才出来长些见识。”
黛玉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道台家的太太,怪不得您耳报通神呢!
小女幼年时,经蓝神仙点化,说她命带仙缘,不宜早嫁,须在闺阁待双十寒暑,方能缔结玉盟。若强催花期,空损福寿。
咱家太夫人也是双十才嫁,很快就生下了我相公,一路三元及第到登阁入相,十分顺当。许是张家子孙都应了晚婚的格局。”
“也有这种说头,毕竟花开得早也谢得快,待到根壮苗旺之时,女人气血丰沛更易生产。”
“莫非是那个预言嘉靖朝七年无雪的那个蓝神仙?”
“正是他。”黛玉笑着点了点头,这种借神佛胡诌的话,最是难以辩驳。
心中却暗想:原来一直在暗中窥察张家的人,除了朱翊钧,还有张四维那厮。
看来他们还是未曾摆脱张居正的阴影,心中的忌惮,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散去。
有人感慨道:“唉哟,那可真是仙缘匪浅。嘉靖爷误信了那么些个假道士,唯他一个是真神。”
诚然,有人吹捧就有人质疑,那张四维的妻妹王氏,就一脸不信的样子,提起帕子掩唇低声嘀咕:“我从前的邻女就是被人说神仙托生的,不可婚嫁。谁知被人发现了,不过是个不能生的石女。”
她的声音很轻,却吐字清晰,一席人都听到了。
这分明的含沙射影,激得粉棠浑身一颤,两只珊瑚坠子,在耳垂下打着秋千。她刚要起身反驳,却被母亲摁住手背,用眼神示意她勿要轻举妄动。
黛玉不欲女儿再次成为话题的中心,慢理胸前的璎珞,与同席之人聊起时兴的首饰衣料。
偏又有人问:“夫人经营的潇湘书林,虽是清雅书香之地,没想到生意如此红火。
上回听张太师说,张家的四郎、五郎,一个打点生意,一个操舟掌舵,我看不过是谦辞,想必他们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吧?”
一般好奇别家子女挣钱多少的,往往会根据对方的报价,来掂掇对其人的尊重程度。
毕竟张居正已不在首揆的位置上,权势收缩,众人更在意关注的,就是张家内里的经济状况,以及子女的前程。
黛玉既不能据实以答,也不宜信口雌黄,只道:“男儿志在四方,无非仰承天地哺育,能够养身奉亲足矣,何必细较升斗之数?”
唯恐对方打破砂锅问到底,黛玉又面露难色,“而况我是‘后母’,哪里方便探听这些个。太太们也体谅体谅我,不如共品香茗,闲话美景罢了。”
幸而很快开席了,美味珍馐堵住了大家的嘴。黛玉近来微嗜酸甘之物,因此对席上那道酸香解腻的渍青梅酿霜白菜,情有独钟。
侍从由送上来玻璃杯盛满的西域葡萄酒,太太们各取了一杯。
黛玉替粉棠取了一杯,自己却要了一碗醪糟。
正要举杯敬酒的太太笑问:“潇湘夫人怎的不吃酒?可是嫌我等愚陋,不配对饮?”
“您说的哪里话。”黛玉抚了抚略胀的胸口,淡笑道:“只是四时之气盈亏变化,入冬后偶染小恙,只怕不胜酒力。
还是让我女儿陪各位小酌一杯好了。”
众人又劝哄了几句,都被黛玉绕开了,粉棠也主动替母亲挡酒,吃了两杯,不久面颊泛红。
黛玉看时辰差不多了,忙拉着粉棠的手,悄声道:“我先送你去墨妙亭那儿寻元定,你爹已经跟他说好了。”
母女二人避席而去,粉棠放心不下独留母亲在此,这些庸俗妇人席间勾心斗角,说话指桑骂槐,实在让她感受到了浓浓恶意。
边走边抱怨道:“我爹只是致仕了,又不是死了。她们就敢这么对你,真是世态炎凉。这种酒席有什么好赴的。”
黛玉笑了笑,摩挲着女儿的手,道:“闺阁交际与官场倾轧相较,那是小巫见大巫。既然女眷絮语闲谈之间,你都能感受到风刀霜剑,那你父亲所经历的权谋斗争,就更显残酷了。
诸府女眷往来,可通声气,知风向。她们之所以追问我们这些家事底细,就说明上头有人不放心张家。只问小四、小五两个,说明你三个哥哥暂时安全,他们毫不知情。
问你婚配情况,是担心你父亲借姻亲关系操纵朝堂。
至于石女之讥,不过为了激怒你我,傻不愣登地主动爆料罢了。你只要不理会不上当,她们就没办法。
宴席上往往可以借女眷巩固同盟,解怨仇化干戈,也是彰显家风的地方。
一般主母的容止见识,就是一个门庭的活匾,观其进退言谈,则可窥其夫、其子的品行。
宴会也便利儿女两家议亲相看,通过公开的交往,增进彼此了解。
虽说应酬就免不了有窥探打扰之烦,但总不能一味杜门谢客,明珠藏椟。
纵我儿有齐家之德、咏絮之才,也会被人不怀好意地恶意揣测,恣意讥评。
所以女人要活得大方坦荡非常不易,既要规行矩步,又要小心谨慎。真的厉害角色,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手里做的都不一样。
而咱们只需,闻事知而不论,接话答也非答,滑不留手就够了。”
粉棠默默听着,心想自己还白长这么大,竟不知人情世故中,还有如此学问,垂眸道:“娘,我知道了,以后我多跟你出门,再不怯眉眼高低,也如你一般舌灿莲花。”
黛玉慈爱地揽住了女儿的肩,拍了拍她的斗篷,将人扳向墨妙亭那边,指着九曲桥上的刘戡之道,“你也没多少日子更我学了,跟你未来婆婆学去吧。”
“娘!”粉棠娇嗔忸怩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刘戡之走去。
墨妙亭檐下的铎铃随风轻响,亭前数枝红梅凝霜,映在一湾碧潭中。
粉棠款款而来,素手轻抚过栏杆,白狐狸毛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如她怦怦直跳的心房。
急切的脚步声,自九曲桥畔渐行渐近,刘戡之手里攥着一个锦盒,疾步而来,却在踏入亭阶时,倏然顿足。
他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窈窕身影,喉结滚了又滚,万千肺腑之言,此刻竟倾吐不出,一味咧嘴傻笑起来。
嘿嘿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囫囵话:“张姑娘,你…真的来了。”
粉棠提裙上阶,珊瑚耳坠轻轻一荡,见他脸耳通红,手足无措地干退到门槛后,不由嗔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件大氅都不穿?”
“我一听张伯父说你…你同意了,心头火热,哪里还冷呢!”
为了嘴里不冒白气,他是喝了一口凉水才来的。刘戡之抬手挠了挠头,试探地问,“张姑娘,你真的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粉棠脸上腾起热意,扭过脸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低喃道:“我小名叫粉棠,学名叫张凤仪。”
刘戡之先是一怔,而后瞠目结舌,意识到女孩子将名字告诉自己,就是回答了问题,开心得差点要蹦起来!
他悄悄倾身,生怕惊扰到她似的,轻轻唤了一声:“粉棠妹妹!”
粉棠抬眸,眼中惯有的冰霜瞬间消融,“刘元定,你不觉得你站得有点远,不方便说话吗?”
说罢,也不及他反应,自己向他迈了两步,云纹绣履跨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香。
“请进,快请进!”刘戡之躬身比手在前,差点同手同脚地走了起来。
二人隔着一拳之距,并肩坐下。刘戡之将手里捏出汗印子的锦盒放在了桌上,双手搭在膝头,没话找话说:“粉棠这名字真好听,你喜欢海棠花吗?”
粉棠却反问他道:“海棠能开三季呢,美得霸道,却无香气,你喜欢吗?”
“我喜欢呀,比起花香不香,我更喜欢长长久久地看着它。也…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看着你。”刘戡之认真道,双手在膝头暗暗搓着汗。
“你曾经说,众人所恋都不过镜花水月……”粉棠仰起脸来,唇边逸出的白雾如烟似幻,落在刘戡之颊边,“是不是说男女情爱本属虚妄,不过是凡夫俗子自造的幻影?”
刘戡之放在膝头的手蓦然握起,指节有些发白。他在思考姑娘问这话的深意。最后还是老实回答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曾经我以为自己无法打动你的心,很是痛苦,食不甘味夜不安寝,伤心痛苦,于是我去看佛经,想看破红尘,一斩情缠。
可是当我看到‘心生万法’四个字,忽然就明白了,真假不二,空有不二。只要真心无悔,日思夜想,虚妄中也能开出真实的花。就好比眼下,你不就来了么?”
粉棠幽幽一叹,“若你我成…亲后,你发觉你恋慕的,并非是真实的我…可会后悔?”
“不悔!”少年掷地有声地道,“月有圆缺,潮有涨消。可是月常在,潮有信。你就是你,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他鼓起勇气,将桌上的锦盒打开,取出一双赤金手镯,捧到她面前,“这是我曾祖母传给我奶奶,我奶奶又传给我母亲的镯子。我曾对母亲说,希望有一天她能将这对镯子传给你。母亲却让我亲自把它送给你。”
粉棠长睫轻颤,罗帕自指间飘落膝头,脖颈微低抬起了手腕。
刘戡之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厉害,抖着手虚握住她皓腕,将两只金镯子分别套了上去。
“元定,我性子冷淡,寡言少语,纵成连理,恐怕也学不会笑语殷勤,温柔相待,我怕你会寂寞…”粉棠感受着那镯子的分量,生怕自己会令他失望。
“无妨。”他缓缓摇头,大着胆子触碰她的肩背,“无论你是冷淡还是热情,我都接受。虽然我会忍不住与你絮语呢喃,但只要你想安静,瞥我一眼,我就离开,绝不打扰。”
“好……刘戡之,你把眼睛闭上。我绣的荷包不好看,你先不要看。”
“哦…好。”他缓缓闭上眼,注意力都集中在摊开的掌心上。
却不料唇上倏然掠过一片轻柔的温软,待他震愕睁眼,只见那织金裙襕已旋至亭阶处。
少年霍然站起,忙不迭将手里荷包揣进怀中,三步并作两步揽住羞怯欲逃的姑娘。相拥的身影落在寒潭中,涟漪微微。
刘戡之垂首噙住怀中犹带甜香的唇瓣,细雪纷飞下,铎铃阵阵,交织着羞人的声音。
“你那叫蜻蜓点水,这才叫吻……”
张居正在席间食不甘味地吃着菜,为那两个孩子捏了一把汗,等了许久。总算见刘戡之红着脸,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看来镯子是送出去了。
唇边…呃,还带着指甲盖大的口脂痕。作为老父亲,这会子他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呢?
“伯父!我……”刘戡之兴奋的话音未落,就被张居正抬手夹住了脑袋,撩起一角桌布,在他嘴上狠厉地擦了两下。
“小子,别太得意忘形!谁许你逾矩的!”张居正切齿道。
“伯父,对不起,是我情难自控……”
“闭嘴!”张居正又在他腮边拧了一把。
旁人见了,不解其意,问道:“太师,何故欺负晚辈?莫非他冒犯了您。”
张居正哈哈一笑,得意洋洋道:“他是我女婿!夷陵才子湖广解元!我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一时间满堂道贺之声,面对众人的问询和考校,刘元定应对如流,谈吐潇洒,风头压过了应天府解元王士骐,更赛过了无才无德的王士骕,气得王世贞几欲摔杯。
女宾席间少了未婚少女,太太们谈论的话题,越发无忌了。
“我倒忘了潇湘夫人也是新妇,”提杯的妇人吃得有几分醉了,促狭一笑,倾声低语:“夫人不肯吃酒,只说染恙。想必夫人与太师阴阳和谐,多半夜里翻被,着凉了吧。”
黛玉微微撇手,抚了抚鬓边步摇,引得环珮叮当,透着几分不耐烦。
怨不得女儿不喜欢与人交际,若没十万个心眼子,还真不好跟这些九国贩骆驼的长舌妇打交道。
此话很快引起了几人的好奇,纷纷婉言曲语,隐晦相询张太师那方面如何。
为了鼓励潇湘夫人自曝,那些人也或多或少谈及衽席之事,有埋怨鲁莽,有嫌弃短急,还有畏之如虎,甚至有欲罢不能的。
黛玉听了也如风过耳,并不当真,只道:“内帷之事恰如琴瑟在御,宫商调和则妙,唯闻者可知其韵,岂堪付唇舌哉?闺阁之礼,尽分而已。
你见张家枝荣叶茂,也知伦常和乐,春雨润物了。”
“啧啧,还是潇湘夫人会说话,含蓄典雅,什么都说了,就是什么都不漏。我不管,今儿这杯酒,你一定得喝了。”
“就是,潇湘夫人新续鸾盟,红烛添彩,谨奉此琼浆为夫人贺。来来来,大家都同举杯,恭喜夫人长乐未央!敢请夫人略沾芳唇,不负我等盛情。”
黛玉刚要借口寻女儿逃席,却被身边的妇人摁住肩膀坐下,又有人端来酒盅,递到她唇边。
粉棠心荡神摇,脚踩棉花似地回到席间,就见母亲被人架着要灌酒,连忙跑过去,挤开一众妇人,豪气干云地道:“我娘身体违和,就由我来替吧。”
旁边夫人起哄道:“这是庆祝潇湘夫人与太师新婚燕尔的酒,姑娘家哪能相替呢。”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邻桌一位年轻女子起身相劝道:“诸位太太还请饶过潇湘夫人,她之所以不肯饮酒,恐怕是已有身孕了。”
“什么?她这就有了?”
“三个月不到,太师可真厉害!”
“这不可能吧,诶,你是哪位呀?怎么信口胡诌呢?”
那姑娘笑道:“我乃女医,小姓彭,曾为魏太太调理过身体,有望妊之能。
我见潇湘夫人双目凝露,顾盼之间神光内敛,唇若浸朱,未涂脂粉而颊隐丹霞,眼染桃云。
此乃珠帘垂瑞,任脉荣华之兆。夫人孕中无呕,喜食甘酸,多见谷气充和。不过余医道精微,须再参考脉诊方敢断论。”
黛玉听了她的话,亦是一惊,没想到还有女医,能够仅凭望诊就能看出自己有孕,着实厉害。
众夫人越发惊奇兴奋了,连忙撺掇潇湘夫人号脉查验。
黛玉无法,只得伸出了手腕。
彭女医三指搭在她腕上,凝神听息,未几勾唇一笑,“夫人有孕月余,恭喜恭喜!”
消息一经证实,即刻满堂哗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男宾席上,张居正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从心头爆发出来,犹如火山喷涌,海潮冲岸。满耳都是众人的祝贺之词,字字悦耳动听。
“恭喜太师松柏逢春,新枝毓秀!”
“阁老才定贤婿,又闻尊夫人有熊罴之兆,双喜临门,实令人欣羡不已!”
“祝太师麟儿早降,福寿绵长!”
张居正眼眶红热,两手攥起拳头,向空中挥去,兴奋至极,恍如又回到了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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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二百四 列传第九十二三十八年二月。寇乃以其间由潘家口入,渡滦河而西,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驻内地五日,京师大震。御史王渐、方辂遂劾忬、安及巡抚王轮罪。帝大怒,斥安,贬轮于外,切责忬,令停俸自效。至五月,辂复劾忬失策者三,可罪者四,遂命逮忬及中军游击张伦下诏狱。刑部论忬戍边,帝手批曰:“诸将皆斩,主军令者顾得附轻典耶?”改论斩。明年冬,竟死西市。
忬才本通敏。其骤拜都御史,及屡更督抚也,皆帝特简,所建请无不从。为总督数以败闻,由是渐失宠。既有言不练主兵者,益大恚,谓:“忬怠事,负我。”嵩雅不悦忬。而忬子世贞复用口语积失欢于嵩子世蕃。严氏客又数以世贞家琐事构于嵩父子。杨继盛之死,世贞又经纪其丧,嵩父子大恨。滦河变闻,遂得行其计。穆宗即位,世贞与弟世懋伏阙讼冤。复故官,予恤。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三:“慈圣皇太后久病目疾,屡治屡发。至癸丑年,有医妇彭氏者入内,颇奏微效,且善谈谐,能道市井杂事,甚惬太后圣意,因留宫中。而怀孕已久,其腹皤然,宫婢辈俱劝之速出,彭贪恋赏赍,迟迟不忍决。一日,忽产一男于慈圣位下宫人封夫人名彭金花女者之室,上大怒,立命杀之,赖慈圣力救,宛转再三,上难违慈旨,命贷其死,发礼仪房打三十逐出。次年慈圣即上仙,盖寄产虽俗忌,然不避者祸立见。即已嫁之女有妊,其夫非赘婿而归宁者,母家必遣之行,况宫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