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弇山园的主人, 王世贞不得不憋着妒气,走过来说两句场面话:“太师续弦得嗣,真乃德泽绵延之兆。丈夫雄风未衰, 年齿虽暮,而精气犹存。更显潇湘夫人贤德,家道复兴有望!”
张居正心情极好, 整个人都显得斗志昂扬,笑得意气风发:“凤洲,承尔当日吉言,如今三月未至,即已兑现!还是江南风水好呀!”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刘戡之,忽然词穷, 由衷感慨道:“伯父当真龙马精神, 胜吾辈多矣, 谨贺椿庭再得兰桂!”
“元定, ”张居正揽着女婿的背,低声道:“吾女最厌糟醉鱼蟹, 最喜桂花糖芋艿, 你千万要记得。粉棠娇痴, 今付于贤婿,明年花发之时, 尔当效岳父早种良玉,并蒂结子。”
听得刘戡之红透了脸面,一味闷笑点头。岳父这是高兴太过,不酒而醉,才说出这样的话吧。方才还一副恨不能撕了他的嘴的样子呢!
耳边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太师不但日月并举, 挽狂澜于既倒,乃至内帷之中,亦能鲁阳挥戈,果真江陵豪杰!”
王世贞咽下一口酸气,揶揄道:“如今年少无子者众,太师深耕不辍,较后生犹猛,竟七获丰登矣。”
亦有同侪嫉羡不已,开口便是:“羡煞人也!天道何以独厚太岳?须发如墨,眼眸似星,膝前五子又添丁!”
张居正急切想去见黛玉,拱手笑道:“偶得天赐,不过承祖宗余泽罢了。内子有妊,恐忌喧哗,诸公且容我携夫人先行一步,咱们来日再叙。”
见他就要逃席,那些眼馋的爷们哪肯放人,左右围上来:“太师别走呀。吾辈皆垂暮,独君容颜未改,连得七麟,当浮一大白!”
有人凑过来小声道:“尊府子嗣繁多,晚辈却久耕无获,敢问有何仙丹秘药能一助雄风?愿窃闻一二,还请太师不吝赐教。”
张居正振袂环揖众人,且退且言:“无有秘术,娶一房贤妻,珍之爱之足矣!若论个中关窍,也惟有遵《黄帝内经》所言: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兼之不妄作劳,夫妻相携,情志和畅。何愁麟儿不至!”
“元定,替我招呼各位叔伯!”他一把拽住刘戡之挡在身前,扬着唇角,健步如飞地穿林渡桥,向妻子所在之地走去。
刘戡之为了给岳父顶酒,哪能怯战,一面拱手言笑应对自如,一面使寸劲,将起哄的众人缓缓逼退。若是这点能耐没有,何以名“戡”。
见张太师进了内园,看门的亦不敢拦,一众穿红着绿的裙钗,都吃了一惊。有羞手羞脚,惧官怯贵,躲藏不及的。也有举止大方,言语慷慨,主动行礼问好,并恭喜道贺的。
他视若无睹一概不理,目光在筵席间巡弋,掠过各色钗环翠钿,终于在芙蓉绣帘下,寻到了那道倩影。
黛玉正手执茶盏,听一个年轻女子,在席间笑谈驻颜养生之道,眉宇间凝着些许倦意。
那女子道:“就好比这道糟醉鱼蟹,真是金贵的好物。别看气味冲,但可以温经通络,散寒止痛。太太们吃了可以行气解郁,滋养筋骨。”
黛玉眸色微沉,依旧笑道:“就算冬日少有新鲜鱼蟹,我家女儿也不吃这些,助湿生热不说,还损伤脾胃。
而况是发物,酒能活血,我就更不能吃了。彭大夫方才还替我挡酒,显然这养生经,是讲给有痛经之症,肝气郁结的太太们听的吧。”
经她这么一说,方才举筷大吃糟醉的太太们,此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想不到潇湘夫人颇通医理,是我班门弄斧,讲得不够全面。”彭女医眸光一闪,笑得有些勉强。
黛玉抿了抿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倒是佩服彭大夫,年纪轻轻就能行医诊病。”
“夫人!”张居正轻唤了她一声,声音不受控地隐隐发颤,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羊毛锦毯。
同席的女眷们,说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看过来,他却浑不在意,只屈膝半跪在妻子身前,大掌握住她的手:“身子还好吗?咱们回去吧。”
黛玉颊边倏然飞起红云,欲抽出手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没事,你这是做什……”话音未落,竟被他托腰抱起!
云鬓间步摇轻颤,裙摆在空中荡开一片柔云。她低呼一声,又急忙咬住唇,眼波流转间尽是羞赧。
满堂骤然想起一阵抽吸声,粉棠熟视无睹地站起,将母亲遗落的斗篷搭在臂弯,向领座的太太们点头告辞,就随父亲走了。
众人暧昧的目光、玩味的笑意、调侃的话语,实在令黛玉局促不安,僵着身子微挣,娇声低喃:“旁人都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我疼惜妻儿,何须避人耳目?”他朗声而笑,振动了栖停在寒枝的雀儿。
粉棠见又飘雪了,忙将母亲的斗篷递过来,张居正抬手一展,把妻子裹得严严实实。
“别动。”张居正喉头滚动,将妻子往怀里又拢紧几分,须髯轻蹭过她光洁的额角,柔声道:“既是有了身孕,万事皆需小心。”他双臂有力,步态稳健,不见丝毫勉强的意思。
黛玉指尖揪住他衣襟,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耳畔是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看他一直高高翘起的嘴角。她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将微烫的面颊,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如倦鸟归巢般依偎着。
席间掩唇发笑、打翻茶盏、筷子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张四维的妻妹王氏喃喃道:“从来只知张江陵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刚猛铁腕,竟不想如此体贴爱护妻子。”
年轻的姑娘们视线,追着张太师挺拔伟岸的背影,见他小心迈过门槛,低头与怀中妻子耳语,尽显温柔,俱都痴痴攥紧了绢帕。
“还以为张太师是个古板冷情的老头子,没曾想竟是如此年轻英俊,目含春水,顾盼生情。虽非武将,但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不羁凌云之概。”
直到张居正的身影出了内园,席间女眷这才恍然回神,惊叹羡慕的目光,在彼此眼中传递。
有胆子大的太太,指着方才大谈望诊养生的彭女医,意味深长地道:“彭大夫既能凭望诊,看出女人的症候和隐疾,想必也可凭男人的面相,断其阳道强弱?就比如…张太师如何?”
彭女医笑了笑,斟酌了下言辞,垂眸含羞道:“张太师身长八尺,肩阔三停,抱着夫人还能步伐稳健,立地如松。无疑是雄健之士,还颇通摄生之法。
他面透莹光,唇红不燥,目如点漆,深邃清澈,此乃肝血充盛,周流无滞之兆。
观其发色乌亮,髭须浓密且润泽,耳廓垂珠,肾华外显即知其根本牢固。
但见他进退舒徐,话语温柔,与妻燕昵时,想必从容持久。潇湘夫人真是有福之人……”
此话一出,惊得满座女眷既羞且臊,个个面红耳赤,做盗钟掩耳之态。不过沉默了数息,围绕这个话题的议论,越发火热了。
张居正将妻子抱上马车,粉棠正要扶车攀上,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
“张姑娘,这么巧啊!”一个撑伞的姑娘扬声道。
粉棠回头一看,见是李氏绸缎庄的小姐,淡淡道:“李姑娘好,我正要回家呢。”
“我的衣裙被茶水染污了,正要找地方更衣,不想就在这儿,遇见了令尊与你。”李姑娘快步走上来,冲着张居正屈膝一礼,含笑道,“伯父好,我叫李瑶娘。”
张居正对她略点了下头,大步跨上马车,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
粉棠眉尖微蹙,抬手一指:“那边有家成衣铺子,可供更衣。”说罢就坐进进了马车,见她还未挪步,挥了挥手,淡淡道:“告辞。”
“多谢指点,张姑娘再会!”李瑶娘勉强笑了笑,没有捞到进张府更衣的机会,不免有些失望。
在车门关上的一瞬,她看到潇湘夫人颊边晕染的胭脂色,越发妩媚动人,张太师轻抚着妻子莹润的侧脸,目光缱绻温柔。
她忽然心头泛酸,不知是嫉妒张姑娘,有一对神仙父母,还是嫉妒有人,获得了如意郎君……
分明都是耆年官宦,为何张太师如此俊秀潇洒,而她即将要嫁的松江府老男人,却是苍髯白发,面容枯槁,甚至时常溲溺失禁,浊臭逼人。
人是经不起对比的,那老獠口角垂涎,为了讨她开心,给了她一张弇山园的帖子。
偏是这张帖子,让坐在犄角旮旯的她,知道了张姑娘的爹,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太师。
也让她看到了,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风度卓然,犹带少年锐气的美髯公。
她在席间还听到了,张太师续弦的隐情——打猎途中为避雨,与女官同处幽岩一夜。而且潇湘夫人与张太师的先妻,容貌极为相似。
李瑶娘胸中登时就窜起了熊熊妒焰,潇湘夫人能嫁给张太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太幸运了。
男女中宵独处又不是什么难事,她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呢?便是继室之位,已被人捷足先登,做个贵妾又何妨?
潇湘夫人已然有孕,漫长的十个月,她不信一个气血健旺的男人能守得住。
若她足够幸运的话,将那新续之弦拨断,自己取而代之的话……身为一品太师夫人,何愁李家不能飞黄腾达呢?
李瑶娘的心猛地一跳,手指蓦然攥紧了伞柄。从来富贵险中求,不如就豁出脸面搏一场!
回到家中,张居正又一路抱着妻子进了卧室,将她放在铺了锦褥的贵妃榻上。
“黛玉,六郎果真来了,前十年一点信儿也无,我还以为他不要我们了。”张居正仍就有些激动,握着妻子的手捂在心头。
黛玉心头温软一片,柔声道:“在宫里咱们如履薄冰,整日忙碌,忧国劳心,哪里有余力分在孩子身上。
如今日子安定了,咱们松散自在,孩子可不就来了。”
张居正点点头,心中存了几分隐忧和不安,温声道:“妊育维艰,我实在疼惜你,奈何又不能替你辛苦十月。
以后饮馔起居,务必倍加小心。暑忌贪凉,寒宜保暖。若有微恙,即刻请东璧兄来看诊,切勿以琐事劳神。”
黛玉缓缓点头,旋即笑起来:“家里家外,就有劳相公了。”
张居正倒了一杯热茶,揽住她的肩,徐徐喂她吃了半盏,“家中内外诸事,你尽可释怀。虽说粉棠明年春天就出阁了,家中庶务还有四郎协理。
工场货殖、铺面打理、学堂课考、医坊经营等事,我亲为督率,决不需你稍费心神。倘若怕吵,杜门谢客亦无不可,当以息养玉体为要。”
黛玉想起今日席间那热闹的阵仗,有些无奈道:“我本想遮掩有孕之事,待三月胎稳再说。没想到却被彭大夫一语道破。
依你暮年得子的稀罕事,打明儿起,道喜送礼、攀交望贵、探问生子方药的人,只怕是络绎不绝。”
张居正眉宇间浮起些许恼意:“我实不喜长舌妇。”
他从旁人嘴里听到喜讯,瞬间反应过来,妻子近来不与自己亲近的真相。这本当是他作为丈夫,优先独享的喜讯,却被此人搅和了。
黛玉眼里也有几分怨恼,侧过身来,将头轻依在丈夫臂上,“我从前也曾读过一些稗官野史,依稀记得这个彭金花的底细。
李太后年纪大了目疾久锢,彭金花被荐入宫中诊治,微见成效。此人伶牙俐齿,以诙谐见留宫中。
但是她当时已有身孕,且近产期,宫女劝其出宫。彭金花却贪恋赏赐,迟迟不去,后来还在宫中产下一子。
万历帝大怒欲诛之,经李太后力救得免,最后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廷。第二年李太后就死了,著书者认为是皇宫禁地留外人产子,犯了大忌的缘故。
因是千古宫闱中的孤例,我就记了下来。今日在席间冷眼旁观,这位彭大夫医术尚可,性格伶俐,极善逢迎。却失于分寸,将患者的隐疾,在席间当作谈资道出,以吸聚听众。
她主动道出我有孕的事,攀附张府的意味极强。但我婉言谢绝她入府看诊的意思,她又大谈食疗,竟诱导我去尝糟醉鱼蟹。”
听到这里,张居正眸色冷沉,蹙眉道:“此女贪慕财势,枉顾宫规,见识浅短又不知进退,聪黠有余而操行欠奉。
若他人不如己意,就心生怨怼,暗滋害人之心,足见其有术无德。
咱们还是避而远之吧。至于她将来入不入宫,那就不干咱们的事了。”
一想到绞尽脑汁窥问自己的潘嫂子和张四维的妻妹,黛玉眸光微凝,心中警惕。
思量半晌,下定决心道:“我想咱们与其杜门谢客,不如趁着明日雪晴,咱们一大早就走,去松江府过年,再将工坊也一并开在那边。”
张居正担忧道:“你的身子怎经得起舟车劳顿?”
“你也太小题大作了。”黛玉笑嗔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不过坐船两日就到华亭了。
等到明年开春,胎元稳固,咱们再坐船往湖广去。粉棠和简修,一嫁一娶,哪能不回去呢。”
粉棠要嫁去湖广夷陵,简修的妻子王氏则会从荆州石首县发嫁。
张居正摇了摇头,很不放心道:“两边婚事大可在姑苏办,也省得你怀着身子,长途奔波。”
黛玉却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们若在姑苏生活久了,生意越做越大,难免让人窥得深浅,最好的办法就是广泛撒网。
而况徐阁老在松江府,持田二十四万亩的事,五年了还悬而未决。即便刚烈如海瑞、耿直如刘台,对徐氏家族也是毫无办法。
一旦这个例外持续下去,等于留有余地,让那些反对一条鞭法的士绅,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我们要去徐府解决这个痼疾。”
张居正神色一顿,轻声叹了一句:“哎,大明需要赋税稳固江山,而绝大部分的赋税来自田亩。
土地被优免的官绅,用各种手段一再兼并,朝廷税基减少,就继续向自耕农加赋。
自耕农为了逃赋,只得将土地自愿投献给藩王官绅,土地又一次被兼并。
朝廷税基更小,失地流民更多,就会动荡不安,最终导致王朝崩溃。
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循环,我们也只有尽可能多地开办工场,吸纳失地百姓,一来给养民生,二来以榷税逐步取代田赋。
也希望通过快速增值的财富,让官绅不再以广置田宅为荣,而是选择工商立业。只是此事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二年能完成的事。”
黛玉听了,也不觉幽幽一叹,张居正顿时后悔,说了这么严肃的话题,让妻子怏怏不乐。
忙另起话头,笑道:“夫人好生歇着,我先将你有孕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和姑母去。再让粉棠打点行李,咱们明儿一早就出发。”
“粉棠又不是没长嘴,你这会子去,已经讨不到赏了。”黛玉弯唇笑了笑。
张居正回头道:“晚上还让我来陪你吧。”
“我哪里工夫陪你,女儿就要出嫁了,做母亲的哪能不作妇德之教。奉亲之礼、中馈之能、教使仆从,她也还凑合。唯女红之艺,混不过去。
我得教她裁纫刺绣之法,省得嫁去婆家,被人嫌弃。”
“实在不行,就聘两个绣娘给她使唤。我听人说,妊妇不宜执针黹,穿凿缝补,还是别教了,以防劳损目力。”
黛玉却道:“不动刀剪针线也可,缀结香囊、结缨编绶也得学。女人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还请相公勿焦勿躁,安守书房十个月啦。”
张居正无奈答应,以后又得练字平躁,自弈敛神了。移情于事功,修身以散郁。先把胡子刮了,散散热吧。
两日后,张家人到达了松江府华亭县,赁了一个三进院子居住。
松江华亭,自古便是云间圣地,濠濮环抱,舟楫如梭。时值冬月,闾巷百姓开始舂米粮,制冬酿,腌菘芥,烟火气息浓厚。
而文人士绅好雅集,往往在冬闲之际,披鹤氅结吟社,敲雪烹茶。
不过这里读书人多,也喜清议,好臧否人物。
张居正夫妻携手路过白龙潭,就听到景观亭中,有几人在议论张江陵与他的新政。
“自江陵相公秉国,创考成法,严核官吏。吾辈寒窗苦读,今岁秋闱尤重实学,不复空谈之弊。
据说他在姑苏一带,开办了实务学堂,大兴百工匠业。泰州学派、浙中王门的名流,还斥之为重术轻道,逐末奇巧,文脉恐为之窒塞。”
“江陵用一条鞭摧折豪强,在位之时,渐削缙绅优免之权,苛峻异常。我府上也被迫缴了十年积欠,家道艰难了。
然观其整顿驿递,开辟大明邮传,使得州郡供给顿减,往来官员不复索贿,私心又觉得畅快。”
“诸君皆执一隅之见,未见江陵新政全局之效。而今太仓积粟可支十年,九边军饷岁增二百余万。鞑靼不敢南牧,江陵岂不知士绅怨望,为社稷故,不得不为耳!”
夫人二人听了他们的对谈,相视一笑。有些事不必辩,历史自然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来到一处清净茶楼雅间,黛玉自去了屏风之后的罗汉榻小憩,将余事交由丈夫处理。
不多时,海瑞与刘台二人联袂而来。
“师相,久别经年,您还是这样精神抖擞!”刘台见到座师十分高兴,想起从前自己冒失弹劾恩师之事,又愧上心头,低头不敢多言。
张居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子畏,这些年辛苦了。”
海瑞亦是拱手嗟叹:“太师,刚峰有负重托,至今也未能让徐家吐出超限之田。”
当年高拱为打压徐阶,欲借海瑞清丈田亩之事,一举摧毁徐氏势力,被张居正劝止了。
之后当海瑞再次出山,清理江南田亩时,立刻就有言官弹劾他包庇奸民,鱼肉缙绅,沽名乱政。唯恐他过于苛切,激起民变。
因弹章之故,兼之徐阶子弟及江南乡宦聚众上书,称海瑞纵容刁民夺产,致使士林惶骇,地方不宁。
使得他在江南的行事大为掣肘,即便想先查清徐家通过诡寄、花分、投献等方式分散隐藏的田亩,也无法探清如此盘根错节的产权关系。
刘台协佐海瑞办事,经过数年摸底,徐家的田产皆有红白二契,官府验印为证,无法轻易推翻这些合法的交易契约。
若非张居正暗中赐予他们“不去之权”,五年来未曾易帅,江南兼并之风,也不可能刹止。
“汝贤兄毋急,总会有办法的。”张居正,“我来华亭,就是为解决此事的。今日难得重逢,且休谈公事。我欲在松江府开办一些工场,之前在江南广泛征召的奇巧发明,不知松江府进展如何?”
刘台与海瑞相视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给了张居正,道:“师相请看,这是华亭墨耕斋老板,前日递送上来的石黛笔,书写简便,无需用墨,老板说只要不碰水,字迹可保十年不褪,暂未验证。正等着师相来掌眼呢!”
张居正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在纸上划拉了几下,扬眉道:“笔锋是硬的?里头装的是螺子黛?那一支笔岂不是很贵?”
“里头装的不是螺子黛,而是石墨粉。”刘台解释道:“据那老板说用了七分石墨粉、两分江宁黏土、杉木为笔管外刷松油漆、鳔胶黏合。
如何做的还未透露,只说要见到二十两黄金,才肯道出工艺。”
“我也不知这笔值不值二十两黄金,但是此物有利于文书之事毋庸置疑。”海瑞剑指点在纸上,心情颇好。
“它可以助蒙童开笔习字,减去磨墨蘸笔之繁。吏员录供、商贾记账、驿使飞书,也不怕缺墨。
再者,其笔迹细若游丝,可助画工匠人勾勒山水楼台营造之图,拓印花样也分毫不差。”
张居正点了点头,用此笔在纸上写了一句:竹坚贞有常性,贯四时,凌霜雪而不改。
“不错,是个好东西,明天就请那个老板过来吧。”张居正淡笑道,“得换个名字才好。”可不能胡乱用“黛”字。
黛玉听到了,忽而灵机一动,扬声道:“既然此笔以石墨为主料,石墨又名乌金,不如就叫乌金笔吧!取笔下涌金之意。”
乍然听到女子的声音,海瑞与刘台皆是一愣,张居正眸光柔和起来,含笑道:“今日内子亦在。”
“原来师母也在啊!”刘台连忙站起。
张居正摆摆手道:“她吹了风,不便见客,子畏坐下吧。”
黛玉之所以不出面,是因为当初她撺掇王氏与海瑞和离,让嫁给了时任广东总督的刘显。
刘显去岁冬病故,他与王氏的儿子刘綎,已经二十有三,考中了武状元,现任云南副总兵。
而海瑞如今六十有八,依旧无子。她担心海瑞见到她这张脸,心情会不好受。
待到他二人告辞离去,窗外不见人影,黛玉才敢从屏风后面出来。
张居正见她小心如斯,不觉笑道:“你又没做过亏心事,刘显与王氏是两情相悦,还怕海刚峰做什么?”
黛玉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不是怕,也不是愧,而是见到一代清官孤老无嗣,会遗憾,会难过。”
张居正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懂他,是他选择了以身许国,孤忠应敌。而不是偏安乡野,绵延子嗣。只要他打赢了清丈田亩的最后一役,就再没有遗憾了。”
黛玉默然良久,方怅然地点点头。
姑苏城中,李瑶娘还徘徊在环翠云馆附近,望着冷清的门庭,迫使自己将心头的焦躁强压下去。
张太师阖家不声不响地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姓毛的老太太,深居简出。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扮得花枝招展,又该到哪里去逞娇斗媚,赢得他的青睐呢?
命运何其不公,赐予她优于常人的美貌身段,聪慧胆色,却让她托生在利益至上的商贾之家。
她在婚前遇见了真心渴慕的男子,不过眨眼工夫,又与他失之交臂……只能带着满腹委屈和不甘,嫁给华亭那个品行下劣的徐三爷。
正当李瑶娘自怨自艾,泫然欲泣之时,忽然听到了辘辘的车轮声。
“李姑娘,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站了许久?”那个推着板车的女孩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吁吁地问,“你也是做了奇巧发明,过来寻赏的吗?”
李瑶娘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那个荆钗布裙的姑娘,看着十分眼熟。
“你不记得了我了吗?我是何晓花呀,咱们一起在识字草堂认字来着,我坐你后面那张桌。”
李瑶娘“哦”了一声,眼眸往上一瞟,有些不屑地道:“怎么?你也创了个发明,想来赚这个钱。”
何晓花道:“正是呢?我摆弄了好久,终于捣鼓出了这个单人提花机!推到潇湘书林给掌柜的看了,说是极好的东西,可惜他拍不了板。不巧,张太师一家人去了华亭过年。
让我要么把东西送去华亭,要么用大明邮传寄过去。我算了下路费和邮费,可都不便宜呢。”
李瑶娘瞥了那板车上的笨重的织机一眼,眸光微颤,“用这个真的可以一个人做出提花来?”
“那当然,我在掌柜的面前演示过的!”何晓花神采飞扬地道。
李瑶娘颤着手摸了摸那架织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前的何晓花一眼,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她喉咙一阵发紧,无意识吞咽了口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有个亲戚住在华亭,恰好下月腊八要去看他。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这个提花机捎过去……至于钱嘛,咱们也算同窗,你看着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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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台风啊,居家办公两天,说不定可以多更一点,但也不一定
1、张居正《题竹林旧隐卷》竹坚贞有常性,贯四时,凌霜雪而不改。
2、《明史海瑞传》徐阶罢相里居,按问其家无少贷。下令飚发凌厉,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至窜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机告讦,故家大姓时有被诬负屈者。又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顿,由是怨颇兴。都给事中舒化论瑞,滞不达政体,宜以南京清秩处之,帝犹优诏奖瑞。已而给事中戴凤翔劾瑞庇奸民,鱼肉搢绅,沽名乱政,遂改督南京粮储。瑞抚吴甫半岁。小民闻当去,号泣载道,家绘像祀之。将履新任,会高拱掌吏部,素衔瑞,并其职于南京户部,瑞遂谢病归。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