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襟江带海, 漕挽天下,棉稻丰饶,盐场星布。若要在此开办工场以惠泽民生, 再便利不过。
张居正连日带着两个儿子去城郊勘探,在便于取皂荚、海藻灰的地方,买了一个三进院落, 开办专制香胰子的玉碱场。其他猪胰油脂、薄荷、艾叶、各色时令花卉等配料,则就近采买收购。
因制出来的香皂,直接通过玉燕堂出售,办场只需解决如何保障上游原料持续供应的问题。
简修主动请缨道:“爹,我去找种皂荚的农户和养花户。”允修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四哥, 你把找养猪户、屠户的事, 甩给我了吗?”
“这事也就你能干呀。”简修伸手指着自己道, 一脸无辜道:“你四哥我可是要成亲的大人了,怎么能让自己臭烘烘的呢?
咱们张家有训, 男子既娶, 当以修身齐家为要, 衣冠必整,发肤常洁, 晨昏盥漱不可废也。熏沐以兰芷,佩香以艾香,使身带清芬。你看爹哪一天不香?”
“你的意思是,合该我这个旷室未宜的人,走访屠户了呗。”允修撇了撇嘴,嘟囔道:“什么脏活臭活, 都让我干。”
张居正听到两个儿子的对话,将脸一板,伸手在他俩头上,一人敲了一个栗暴,冷声道:“你们如今锦衣玉食,目厌膏粱,鼻掩臭秽,竟敢鄙斥屠户,憎厌粪土!
若非你爹我,有幸得了官身,你们还不是要足浸泥泞,肩荷柴薪,寒天炎日服役卫所。人不当忘本,今天就罚你们去农家同食藜粥,夜宿茅茨。早晚执勺饲豚,洒扫猪圈!”
“爹!”兄弟二人登时哀嚎起来。
简修双手合十讨饶道:“爹,我这不是要成亲了吗?怎么能一身臭秽……”
张居正颇感失望,皱眉道:“正因为你要成亲了,更当以身作则,为弟弟表率,做事怎么能拈轻怕重,嫌脏嫌累!”
“爹,我们若成了猪倌,还怎么去见娘呢?”允修又拿出父亲的软肋,央声道,“娘亲最是喜洁,又在孕中,半点脏污气味都沾染不得。我和哥哥已经知错了,还请父亲高抬贵手,饶我们这一遭吧。”
“粪滓尚能沃土,你们何德何能鄙贱耕农屠户!若不亲身劳作,何以知生民之艰?”张居正轻哼一声,随手抓了一把皂荚,略抬下颌,“身子脏了就洗,玉碱场不就是做香皂的,若香皂不能让你俩洗干净,还卖得出去吗?”
兄弟俩对视一眼,再不敢废话一句,父亲这是要他们从原料采办,到出货察检考工试用,全部包干了。
接下来父子对话堪比金殿对策,做父亲的正色诘问,做儿子的提心奏答。
“四郎,你算一下月产量、合理估价、月入、月支、毛利有多少?”
简修略一思忖,躬身道:“初步估算月产香皂三万块,一块香皂每人可用三个月,每块售价定五十文比较合理。
产值一千五百两,支出原料费用四百两,一百个熟工工钱每月二两,三百学徒及杂役工钱每月一两,合计雇工支出五百两。
出货后每月送到江南八府的玉燕堂,运费五十两。玉碱场属于玉燕堂旗下工场,可以免榷税,如此毛利算下来,一年有六千六百两。”
“华亭的佃农,每户一年收三十一石米,折算成银是二十一两。我们的玉碱场,一个熟工一年就能挣二十四两,足够养家了。”张居正拈须颔首,又问允修:“你背一下香皂的制作工艺。”
允修仰头望天想了想,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首先是用皂荚灰与海藻灰混合,加水静置七日,取上清液备用。
再将猪胰去膜捣烂成糜,与菜油搅拌发酵。再将碱液、胰脂、香料搅拌,入模暴晒成形。整个制作过程,需要穿戴罩衣,手衣及帽子。处理猪胰的工人还需要罩住口鼻。”
“行,玉碱场交给你们办了,办不好就喂一辈子猪吧。”张居正将两张银票拍在儿子胸前,撂下一句话,负手围着三进院子转了一圈,就真甩手不管了。
在与墨耕斋老板穆特接洽过后,张居正直接买断了乌金笔的专利,并聘请穆老板亲自经营乌金笔场。
穆老板依据松江府倚山临海的优势,取乌镇烟墨余渣、徽州矿末研墨出石墨粉,用青浦软杉木做笔管,再采购浙地生漆、鱼鳔胶。想大致将工场分为制芯坊、木工坊、漆工坊。
制芯场主要是筛细石墨,混陶土粉研墨,之后加桐油调稠,放入铁锅中慢火熬两个时辰呈膏状,再利用铜模,压制成细长条,最后悬竹架七日阴干。
木工坊则是负责将杉木解板开槽后,敷鳔胶嵌入笔芯,使上下木板相合,最后修形。
漆工坊用蜊壳粉为乌金笔管抛光、上漆、烙上“潇湘书林”的篆字商号,再十支一组,衬绫绢托,装配匣中。
穆老板对张居正道:“若要节省人力,最好是将工场设在大黄浦边,借用水力来驱动石磨。需要有防尘窗和防火水缸。”
张居正问他:“若月产二十万支乌金笔,可以养工多少人?”
穆老板拨了拨手里的算盘,道:“以制彩漆匣装精笔,五万支,素木无漆常笔十五万支来算,可养匠人三百,杂工四百到五百人。”
“收支定价又如何?”张居正扬眉问。
穆老板笑嘻嘻地道:“若比照湖笔定价,上品兼毫五钱至一两银子一支,学生用笔普通羊毫二十文钱一支,来定的话……”
张居正目光在他谄媚的脸上扫过,眉眼登时冷了下来,“太贵了,精笔十文钱,常笔五文钱即可。”
“这也差太多了……我给你算算,”穆老板将手中算盘一摇,算珠归位,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按您这个价格,原料一百三十两,工钱八百一两,漕运加税课一百两……”
张居正打断他道:“乌金笔场算在潇湘书林旗下,可以免榷税,运费走大明邮传,按五十两计。”
“好,如此算下来,每月产值五百两加七百五十两等于一千二百五十两。扣除工钱、原料,毛利是三百九十两,一年才四千六百八十两的赚账。”穆老板面露难色,感觉吃了大亏,“太师,其实定价再翻一番也不多,还是比毛笔还便宜。乌金笔不用蘸墨,一管可书万字,绝对有人抢着买的。”
张居正却道:“乌金笔好就好在工艺简单,价格低廉。农夫卖一个鸡蛋,就可以换一支笔,稚童妇女、贩夫走卒都可以用。
以此薄利多销之策,三年内就可以抢占毛笔十分之三的市场。这是开启民智的利器,将来可与湖笔、徽墨并肩。你穆老板的大名,也将随之名垂千古啊!”
穆特心情激荡,张太师的话无疑点醒了他,“大人果然器具宏远,胸次浩然。小的商贾出身,囿于方寸之利,今日听君一席话,顿觉眼界始大。就依太师所言定价。”
张居正又提醒他道:“制造乌金笔时,切记让雇工戴上口罩,以防粉尘入肺。”
“好,小人立刻去采办口罩!”
一天内敲定了两家工场的事,张居正赶回小院时,黄昏已至,母女俩在灯下打着络子。
烛火晕开一团暖黄,将罗汉榻上,母女二人的身影笼罩起来,安宁静谧。黛玉斜倚着引枕,粉棠挨着她,盘膝坐在榻沿边。两人中间摆一个绕线的籰子,上面垂着各色丝线。
粉棠正学打一条“龟背纹”的大络子,预备给刘戡之系荷包。她虽然手指纤巧,却到底生疏,一个结扣编到拐角处,总是不够紧实。黛玉瞧见了,便放下手里正理着的丝线,探身过来,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
“粉棠,你看,”她引着女儿的手指,拈起那根粉色的线头,绕过籰子轻巧穿挑,动作柔缓力道均匀,“这里须得偷一针,线脚才藏得住。结子也显得饱满。”
“哦!”粉棠恍然大悟,照着母亲的法子重新编织,“娘,你说这个粉色,挂在男人身上,会不会不好看?很是柔美,却没有阳刚气。”她举起尚未完工的络子,在灯下端详。
张居正走过来,见此温情场景,不禁心头柔软一片,瞧见已经成型的龟背纹,含笑道:“只要是棠儿做的,爹都喜欢。”
黛玉抬眸睃了丈夫一眼,一边低头挑线,一边轻笑道:“人家是做给元定的。别瞧见个乌龟,就当成自个儿了。龟甲承天,腹载地方,还有江山永固,思息兵戈,戡平盛世之意。”
张居正听了笑容一滞,自作多情了,闷闷“嗯”了一声,有些难堪地红了脸。
“喏,给你的在这儿呢!”黛玉将针线笸箩里,一条玄青线缀金褐线的络子,掷到了他的臂弯。
张居正心情即刻好转,摩挲着上面万字不到头的纹路,粲齿一笑:“还是夫人心疼我。女儿出阁后,终归是泼出去的水呀。”
黛玉低头无奈笑了笑,粉棠气鼓鼓地扯回那条络子,扭头“哼”了一声。
“那是棠儿花了一天给你做的,难为她一片孝心。这会子闺女还没出阁呢,自然把爹爹放在第一位。你倒好,早早嫌弃上了。”
张居正一怔,又是开心,又是后悔,忙向女儿拱手笑道:“唉哟,是我错怪闺女了,还请凤仪小姐原谅则个。”
黛玉扯了扯女儿的衣袖,笑劝道:“你爹难得对人低头,你就原谅他吧。”
粉棠抚着手里的络子,翘起嘴角,终是点了点头,“爹,这是我给你打的络子,以后哪怕我嫁出去了,给元定做什么女红,自然也有爹的一份。
“啧,看来我还是沾女婿的光才能有呢!”张居正抿唇笑笑,心里既欣慰女儿长大懂事了,又略感怅然。
黛玉从籰子里挑出一缕金线,在女儿手边比了比,又回头问丈夫,“小四和小五,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我给他们派了差事,要在外头住几天,等把玉碱厂原料采购渠道疏通了,再回来。儿郎们都大了,也不当天天守在家里。”张居正解释道。
“这天寒地冻的,何必那么着急?明年开春再干也使得,你就是太重事功了。”黛玉抱怨了一句,又指点女儿道,“粉色鲜亮,间或掺几道金线,日光一照,隐隐带闪,既不扎眼,又显贵气。元定面如冠玉,俊雅风流,就很适合这种桃红春色来点缀。”
粉棠拿着金线、粉线交错在一起,眼眸一亮:“还是娘会配色,果然相得益彰。”
“我可真找了个好女婿呀,什么面如冠玉,俊雅风流……” 张居正一甩长袖背手负后,冷脸对廊下的游七道,“怎么还不开饭?”
“厨房已经传菜出来了,老爷您坐下就有得吃了。”游七笑嘻嘻道,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詹先生改进的格物镜,已经邮寄到潇湘书林姑苏分号了。您看是让那边再寄到华亭,还是我回去一趟取来。”
黛玉听了,忙道:“游管家别忙,我已经去信给刘戡之了。让他先带工匠研究复刻一台后,腊月再捎带过来。咱们两边都得开琉璃场,缺不了这个。”
眼见一趟好差又办不成了,游七面上挂不住,心中羞恼,又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负气离开。
他送詹先生离开时,就叮嘱过他邮寄东西前,告诉他一声,为的就是率先取货。好抢占先机,复制一台出来,将来自己开厂。没曾想太太防他跟防贼似的,丝毫不让他插手。
这边一家三口正吃着饭,那边简修和允修改换一身短打,一边啃烧饼,一路走访养猪户。
他们发现这里养猪的农家,多半只圈养一两头猪,靠野菜糠麸喂养,一般在年终就宰杀吃了,很少用来卖。
一个猪胰能制香皂十五块,月产三万块香皂的话,一年需要屠宰两万四千头猪,松江府肯定是有的。但想要依靠农户散养猪年终屠宰,来实现这个目标,显然做不到。
简修心中算盘一打,对弟弟道:“咱们先跟华亭县的肉铺和屠宰行定个契,以固定价格收购他们廉价处理或废弃的猪胰脏。再雇几个人,每天早上拉车去收集回来。”
“但是也不能完全依靠市场供应,一旦我们大量收购,让屠宰户认为有利可图,势必会集体涨价。依我看,还不如我们买小猪仔自己圈养几百头。
确保随时有新鲜的胰脏用于生产,也可以避免屠宰户抬价后,导致工场立刻停摆。”
简修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爹必是早料到了这事,才要我们养猪,清理猪圈。不这么干,场子根本开不起来!”
“可是,哥……”允修扳着指头算了算,“一头断奶猪价格平均五钱,买一百个就要花五十两。
可是咱们要建猪棚,买食槽水缸、铡刀,再加上工钱,防瘟病的药钱,一万五千斤饲料钱。七七八八加起来,第一年就得花二百两。爹就给了我们四百两,还要买皂荚、海藻灰、艾草、香料,雇请工人呢!”
简修捏着下巴想了想,“其实只要不染上猪瘟,养猪一年就可以回本一百四十两,第二年就能赚回来。我们也不能将一百头猪都放在同一个猪棚里,要分散开来,先拿二三十头试试水。”
兄弟二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忽然听到村庄里有鸣罗的声音。
“各位乡邻、猎户听真:近日天马山一带,野猪成群下山,甚是猖獗,拱食庄稼毁坏田地,捕食家畜攻击百姓,阖村老小忧心终日。
今经乡老们共议,禀明县衙准允,特出赏格:凡我村或外方猎户,自即日起至腊月初五,上天马山猎杀野猪者,不论大小。每猎得一头,验明属实后:即发赏钱五十文,准抵本户今年五日徭役。
所猎野猪,身骸仍由猎户自行处置,皮肉皆可变卖,又是一项进益。一举三得,利己利人。望铁汉男儿互相传告,踊跃前去!”
简修与允修对视一眼,微抬下巴,笑问弟弟:“铁汉男儿,咱去不去?”
“当然,哥手里可有三眼铳呢!”允修叉腰笑道,“明儿叫上船队的几个人一起去。咱们就地取猪胰,得了赏钱再买猪仔,又省一笔。”
腊月初六,苏州城外运河码头,一艘官船正准备启航前往松江府,刘戡之领着小厮上了船,与李时珍道别。
李时珍拱手道:“元定,多谢你复刻了两台格物镜,供我医学部用,李某感激不尽!明年开春我也要回湖广,届时再向你讨杯喜酒喝!”
刘戡之微微脸红,笑容腼腆:“是詹先生的手稿写得清楚,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应当晚辈感谢李神医,为我同窗之母治好了顽疾才对。”
李时珍又道:“元定,明年春闱你不打算参加,是想先成家后立业吗?”
“我没有入京会试的打算。”刘戡之摇了摇头,解释道,“神医你是知道的,我父亲与岳父虽已致仕,但都声名显赫,我若再汲汲于功名。恐怕即便我名列三甲,也难以服众。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接受朝廷荫职。”
“可惜了,你可是咱们湖广的解元……”李时珍不免为他感到惋惜,可转念一想,刘、张两家已是盛极,若再出一个状元子弟,未免引人嫉恨,低调一些也未尝不好。
船工在甲板上鸣罗,就要开船了,二人挥手别过。
“请让一让!”一个打联垂的少女,推着一辆笨重的独轮车,正试图推车上跳板。
船工掀开板车上的油布,瞄了一眼,拧眉道:“这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可要多加两个人船资!”
“两个人?这织机顶多一百来斤,只能多算一个人的船资。”少女不服气道。
船工摆摆手道:“且不说你这东西有多重,这高六尺宽两尺的个头,再加上一辆独轮车,就要占两个人的座了。出不起钱就别坐船了,直接推车去松江吧。”
何晓花蹙眉犹豫了半晌,身后又是催她快走,别挡道的声音,只得道:“那我不要独轮车了,我只抬织机上船,两个人的钱,总行了吧。”
“就凭你一个小娘们儿,能抬得动么?这跳板窄得很,可别连人带机翻江里去了,我们可不管捞的。”船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抬不动就别上来了,咱们还要做生意呢。”
何晓花只得憋红了脸使蛮力,将裹着油布的织机搬上跳板,沉重的分量,令那竹跳板吱呀轻晃起来,看得人又惊又险。
她实在搬不动了,焦急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李姑娘一行人。李姑娘去华亭探亲,带着丫鬟嬷嬷小厮,或许可以搭把手。谁知方才还在跟前儿的人,眨眼功夫却不见了。
刘戡之听到跳板边传来吵闹抱怨之声,瞥了一眼,似乎有个姑娘因抬不上货物,滞留在跳板那头。
他吩咐小厮保管好匣子里的格物镜。走过去正欲帮人搭把手,定睛一看,笑道:“何姑娘,竟然是你呀,我帮你抬上来。”
“刘公子!”何晓花见到当初劝她去识字学堂的人,顿时如蒙救星,“我造了一家提花机,正想送到华亭,找潇湘夫人呢!”
“这么巧,我也要去华亭。”刘戡之两手抱起织布机,轻松走上了甲板。
何晓花道谢不迭,连忙也跟着上了船,回头还看了一眼撇在路边的独轮车,不得不割舍掉。等她拿到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房子都能买了,更何况车呢!
“怎么会遇见他呢?真是倒霉。”李瑶娘正打算带着小厮出去“雪中送炭”施恩于人,不曾想耽搁了一下,再看何晓花已经被人援手了。
那个人还是湖广解元刘戡之,从前与张姑娘一道来绸缎庄劝学之人。而且他还是张姑娘的未婚夫,这也是从弇山园里打探到的消息。
刘戡之眼见也是往华亭拜见岳父母的,若是被他一路跟着,自己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李瑶娘扶着舱门默默切齿,懊恼地转过身,随即又勉强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走到何晓花身边,故意抱怨起来。
“哎呀,我正要派小厮去帮你搬织机,你怎么就上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何晓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多亏了刘公子鼎力相助呢!他还帮我付了船资,让我住进了二等舱,不用到底下大通铺对付一宿了。”
“刘公子真是好人呐,你的提花机也有地方搁了。”李瑶娘眸光一暗,眼下又少了一笔“人情债”,不能与她同舱,还怎么向她讨教织提花的事呢?
“多谢刘公子了,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呐!”何晓花对着刘戡之福了又福。
“举手之劳而已。”刘戡之连忙摆手,躬身抱拳道,“何姑娘,送佛送到西,等到了松江府,我再雇辆车,帮你把织机送到华亭的潇湘书林。”
李瑶娘见他二人有说有笑的,眼波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轻声笑道:“哎呀,你两个拜来拜去的,人家还以为你们是夫妻拜堂呢!”
说得两人顿时红了脸,瞬间离着两丈远。刘戡之立刻解释道:“李姑娘切勿玩笑太过,以免损伤何姑娘清誉。刘某已定聘妻,不日就将回乡成亲了。”
“知道!”李瑶娘以帕子掩嘴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色,“还未恭喜刘公子与张姑娘喜结良姻呢!”
随后又转向何晓花,半敲打半揶揄道,“刘公子年轻英俊,何妹妹貌美如花,站在一起,也无怪人误会。行走在外,瓜田李下的,妹妹还是与我作伴的好。”
“哦…好!应该的、应该的。”何晓花被她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逃也似的钻进船舱里去了。
李瑶娘抬眸对刘戡之笑道:“我与何姑娘也算同窗,后续的事就我来帮她好了。刘公子古道热肠,瞧着却像是狂蝶追花,到底要成亲的人了,该当家雀儿守得灶台呢。”
她眨了眨眼,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心被张姑娘知道了,为你呷醋咧。”
“多谢姑娘提醒,在下谨记!”刘戡之闻言敛了神色,再不敢多言,告辞离了这边。
好容易打发走了刘戡之,李瑶娘便去了何晓花舱中,施展水磨工夫与她交好。撺掇她不断在自己嬷嬷和丫鬟面前,演示如何使用那台提花机。
何晓花心无城府,夜里也睡不着,大方讲出了提花机的原理。
“我这台提花机是以细竹为衢盘,下连衢脚,每脚系一丝线。另置花本于一侧,以纸板凿孔为谱,孔位即是纹样。织布时踏杆引衢,竹脚随孔提沉,经线开合自成图案。”
瑶娘学得认真,心中却在冷笑:这个蠢丫头,空有巧思,却无心窍,合该为我做嫁衣。原本她是打算将何晓花绑了,扔到天马山上喂野猪,再将她的发明据为己有。
借以彰显自己蕙质兰心,进而赢得张太师的好感。结果卖好的事,都让刘戡之做了,还被他知道了何晓花才是真正的发明者。如此一来自己只能另辟蹊径,改换情节了。
以好友莫名失踪遭遇不测,她带着遗物为其父母讨赏,既能作为觐见张太师的通天梯,又可显出自己忠义的仁心,日后借口赡养何晓花父母,与张太师往来也有了借口。
虽说白丢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但只要取得了张太师的信任与青睐,让他帮忙解除与徐三爷的婚约,也就易如反掌了。
船抵华亭,已是暮色苍茫。何晓花正欲请李家的小厮帮她把织机抬去潇湘书林,却被瑶娘拦住,她亲热地拉住晓花,劝道:“如今天黑得早,妹妹若这会子去叨扰,只怕碰不到人。不如先随我去亲戚家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将织机搬过去。”
“这怎么好?我去只怕不方便吧……”何晓花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客栈道,“刘公子替我省了船资,刚好够我在客栈歇一晚的。”
李瑶娘强挽住她的手道:“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形单影只地住客栈,那怎么能行?万一遇到歹人了,怎生得了!”
何晓花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坐着李瑶娘的马车往城郊去了,车行了半个时辰,而外面天已经黑透……
破晓时分,简修与允修两个肩扛三眼铳,踏着山间的枯枝,再次登上天马山。虽说到了腊月初五,猎野猪就讨不到赏了。
但他们还可以通过持续猎杀野猪,获得猪胰,还让他们发现了意外之喜。山中农户叶大叔告诉他们,野猪的幼崽驯养八个月,再与本地温顺母猪共同混养,杂交两代之后,就可以当家猪养了。
这主意无疑又开辟了一条生财之道,二人决定猎野猪到腊八,再洗干净了,回去过节。
简修面罩黑布,掌托三眼铳,瞄准远处摇动的灌木丛,一头鬃毛如钢针的成年野猪撞断了毛竹,火星砰地炸响,硝烟弥散。
那庞然大物嘶嚎着掀翻冻土,獠牙在地下犁出几道深沟。允修从侧翼跃出,补上了第二铳,正中野猪心窝。
“胰子归我,猪仔归你!”简修翻出匕首,利索地剖开野猪的躯体,摘取下肥厚的胰脏投进皮囊。
草窠里传来呜咽,允修探手揪出两只斑纹幼仔,四蹄倒攒后扔进了背篓里。
太阳高升后,野猪的踪迹渐渐难寻,二人带着八个胰脏,六只猪仔的收获,决定就此下山。
允修兴高采烈地说:“咱们一共攒了一百八十五个胰子,四十七只猪仔,第一批香皂昨日已经出货了,等咱洗掉这一身骚气,就好回家过年了。”
“我觉得这臊气,都快把我俩腌入味了,还不知一块香皂洗不洗得干净。”简修嗅了嗅自己的手,皱着鼻子,嫌弃得不行。
归途中见一堆腐叶里冒出有一缕青丝,两人吓了一跳,简修拨开碎石,惊见一个女子卷缩着,腰腹的伤口凝着紫黑的血痂,棉袄也破碎不堪,污秽满身。
“她还有气!”简修探了探她的鼻息,连忙解开斗篷将人一裹,背起她回到了,两人暂住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将背篓里的小猪仔,交给养猪的叶大叔照看,并请叶大婶帮忙救救那个姑娘。
还好他们进山前备了不少金疮药,金银花、艾草也是现成的。叶大婶为那姑娘清理了疮口,上好药后重新包扎好。少女痛吟了几声,悠悠转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大婶的脸上。
“大婶,你也是李家的嬷嬷吗?我昨儿吃了饭就睡迷糊了,觉得身上好痛……”何晓花顺着身体锐痛的地方看过去,登时吓了一跳,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腐臭的味道,“这怎么会事?我这是在哪儿?”
叶大婶一边喂那姑娘吃猪肝肉糜粥,一边问:“姑娘,两个后生在山上发现了你,这荒郊野外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哪里去了?身上还被人捅了两刀。”
“我……”何晓花揉了揉太阳穴,怔愣了许久,千思万绪在脑海中搅动着,忽然神色微凛,眸光渐冷,轻嗤一声,“我可能被人骗了……”
何晓花很快冷静下来,接过叶大婶手里的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饱后将嘴一抹,“我想见见救我的恩公。”
简修与允修两个,听完何晓花讲述的事发经过,也一致猜测是李瑶娘觊觎她发明的提花机,想据为己有,因此才有了谋财害命之举。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晨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被角,“两位恩公,百闻不如一见,若要证实她到底对我是个什么心思,还请你们为我演一出戏……”
自己只是性子单纯了一点,又不是傻瓜。
刘戡之带着复制的格物镜来到了,拜见了岳父岳母。黛玉瞧着奁盒大小的格物镜很是惊喜,一边旋钮机扩,一边观察镜片底下的蝴蝶标本,果真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我在来的路上,还见到了一个发明单人提花机的何姑娘,想必今天就该到了。元定提前恭喜岳父岳母,又遇利民良器了。松江府衣被天下,这里又有熟练的纺织工,若是用上这个提花机,普罗大众也能穿上各色提花纹的衣裳了。”
张居正听了很是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单人提花机必较双人提花机省工一倍。依松江之利,若吸聚万名织工,岁耗原棉百万斤,可得提花布三百五十万匹,岁入十万两黄金是有的。”
黛玉默算一会儿,“加上买地皮、建工场、造仓库、雇佣工人、定制新机、采购百万斤原棉,算下来第一年就要投入五十万两。虽说也不算大钱,也就是半个海船的毛利。可这个中间要打通的关节可多了。
千亩之地,须布政使颁许可,一步小心就会被冠以‘与民争利’的名头参劾你。漕运路引,海运关卡也都要疏通。
雇工也不能全是匠籍人口,还得招募佃农、安置流民。其中徭役须用银代,雇佃户要田主、官府三方立约,方可脱佃。还有编招流民,还得防着被诬为‘聚众为乱’。
再者言,纺织机是比较容易仿冒的,需要在十年内严禁别坊擅造。工匠也不得另谋高就。同时,还要面对同行排挤、田主反扑,岁末分红要不要上下打点‘常例银子’,也是个事。咱们步子一下子迈这么大,若做不好,恐怕不好收场。”
张居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女婿:“先等那姑娘把织机送来,咱们看看效果再说。”
“爹,我回来了!”简修沐浴一新,换了一身深蓝地四合云纹暗花缎袍,带着一阵桂花香进来。
“先别靠近你娘,”张居正伸手摁住他的肩,狐疑地看着他,又轻嗅了两下,“都洗干净了么?”
简修嘻嘻笑道:“连头发丝都一根根洗干净了,咱们玉碱场出产的香皂就是好用,先用硫磺皂、薄荷皂各洗两遍,再用海盐泡半个时辰,最后再用的桂花皂,我可香了!”
刘戡之笑道:“四弟果然衣袂怀芬,如抱桂魄。”
“等我们研究出了香芋味的香皂,抬一箱子去夷陵,给我姐当嫁妆。”简修憋着坏笑,低头偏过脸去,小声道,“姐夫你就别用了,小心我姐夜里把你当芋艿啃了。”
刘戡之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羞意,以拳抵唇道:“内弟务必先送我几块,若果真有此奇效,我每年订购一箱。”
黛玉见他郎舅两个在说悄悄话,吩咐人去叫粉棠来,又转头问:“怎么不见小五?”
“五弟还在山里照看何姑娘。”简修忙将脸一肃,对父母说明了何、李两位姑娘的事。
刘戡之闻之顿足,懊悔不迭:“我竟未察觉李氏的险恶用心,当时若是坚持送何姑娘到潇湘书林,也许就能帮她避险了。”
张居正胸中腾起怒意,一拳砸在了桌上,“夺人性命而窃其巧技,利欲熏心,竟至道德沦丧若此!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黛玉亦愤慨不已:“这个李氏心机阴黠,害人如践草芥,倘若何姑娘不幸因此身故,我潇湘书林亦要担责。今次之事,是个教训。我们以后对外征召奇巧发明,也要引以为戒,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父亲、母亲,容儿一禀!”简修拱手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凛然,“李氏谋杀人而不死,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她只是个弱女子,必然还有帮凶,尚待查清。
她或许想夺织机而冒功,也有可能先假托报官寻人擒凶,自掩其罪。不妨待五弟与之周旋,我们先看看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再收集证据,最后相机而动,将她绑缚送官。”
夫妻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
“倘若李氏要带着提花机来潇湘书林求赏,此事由我出面就行,夫人就不要担心了。”张居正道。
“嗯,那就拜托相公了,还请务必为何姑娘讨回公道!”
-----------------------
作者有话说:请问一下我的封面是正常显示么?我在app上看到变成系统封面,pc上还是蓝色的封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乃服》记载:‘凡花机通身度长一丈六尺,隆起花楼,中托衢盘,下垂衢脚’,具体描述了该部件的构造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