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正蹲在火炉前扇风熬药汤,何晓花的伤势反复,经常发烧。自从他立志远洋拓海之后, 知道身体康健才是抵御风雨的本钱。因此也学母亲一样,自学了几年医术。
猜想何晓花久治不愈的原因,大抵是此地圈养了家畜, 气味难闻。何晓花正气亏虚,邪毒乘袭,又与淤血互结,到底病根难除,故而反复不好。
最好是送下山到医馆治疗,可是天马山山势陡峭, 既不利行板车, 也不利骑驴走马。单凭他一个人背着伤患, 在冰天雪地里走一个时辰, 恐怕还有点困难。若是有辆推行平稳,可控方向的板车使用就好了。
叶大婶回娘家, 给侄儿媳妇接生去了, 照顾何晓花的差事, 就落在了允修身上。试她额上还很烫人,允修心里极不好受, 从背后将人扶起,小心拢在臂弯,缓缓喂她喝了几口退热的姜豉汤。
何晓花脑袋昏沉,隐约感觉到有个坚实有力的臂膀,支撑着自己,恍惚中记起是那个叫小五的青年, 放下心来,嘟囔道:“又是生姜和豆豉……”
“何姑娘等你退了烧,我和叶大叔用担架扛着你下山,在这里待着终究不是办法。”允修试图与她商量,“只要坚持一个时辰就好了!”
“要是阿福哥在就好了,”何晓花迷糊着蹙起眉头,“他会做各种推车,我的纺织机就是他帮我做的。”
允修道:“山路上都是冻土,板车轮子会打滑,坡地上刹不住车,稍有不慎,就有翻车的危险。”
“改成不打滑的轮子就好了嘛,小五哥你真笨!”何晓花也不想缠绵病榻,整日闻着猪粪的味道。数日不得归家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推开面前的汤碗,“金子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温热的汤水泼溅了允修一身,自尊心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他撂下汤碗,负气道:“你的阿福哥这样能干,他怎么不陪你来华亭?让你一个姑娘家,遭受这样的苦楚。”
他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从没有这样连日衣不解带,躬亲照顾一个人,为她滞留在山中茅屋,忍受着腌臜的气息,昼夜观察病候,煎药喂药,有家不得回,结果还被人嫌弃了。
何晓花呜咽一声,痛苦地倒在床上,泪珠簌簌地从眼角滑落,“他来不了……”
见她疼得低吟,哀哀哭泣,呼吸一声短似一声,允修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疼,什么委屈都忘了,只怪自己无能。
他默不作声地为她盖上棉被,绞了热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而后端着空碗出去了。
“不就是木匠活么,我可是纵横海上的船王,有什么办不到的!”张允修揎衣掳袖,从柴房里挑了一捧木材、竹子,抱进了院子里。又陆续找来大锯、框锯、斧子、蜈蚣刨、曲尺、墨斗、凿子、木钻等物。
他又不是没见过船工修补舢板装榫卯!不服就干呗!允修现在纸上划拉出草图,反复推演使用过程中会出现的问题,不断修改,最终定稿,而后精确尺寸,最后拉起风箱烧起小钳炉,用布巾将脸口鼻遮住,挽袖开造。
他先取了四根竹子火烤热弯为框,再以黄杨木做承板,毛竹劈篾编挡网。很快做好了车架,跟个大菜篮一样。
最关键的就是轮轴的处理。为了使轮子兼具防滑、灵活和稳固的特性,允修决定抛弃大轮盘,改用巴掌大的六辐小圆轮,裹上猪皮防磨。
若要转向灵活,则需要一个圆木半球,下嵌瓷碗为臼。再用熟铁打制一个卡榫。最后用鱼胶粘合、皮革带缠捆关联处。
摆弄了两天,经过四轮悬线锤球校平,再载石三百斤,推行山路走万步如履平地。允修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卸下石头,拉着车奔回小院。见到何晓花醒了,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伸手去试她的额温,已经退烧了。忙拉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撒手,兴高采烈地说:“做到了,我做到了!”
何晓花不觉红了脸,蹙眉道:“什么做到了?”
“推车呀,我可以推着你下山了!”允修将拖车拉进屋中,板动卡榫,竹筐就折叠起来了,而后又卡回原位,竹筐又立起来。
“这个拖车可以折叠,推起来还不费力,你一个姑娘家只需使三分力,就能推动百余斤的重物,可轻省了。我推你出门试试吧。”允修说着就将何晓花连同厚棉被一起抱起,放入竹筐中。
何晓花身子颤了颤,左右观望那拖车,坐在筐中有些不知所措。允修已经推着她走出了院门,外面正是冬阳灿烂的时刻,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远离了猪棚,林中的气息格外清新。
“我很厉害吧!触类旁通,易如反掌。”一路上都是少年人爽朗又得意的笑容。
何晓花扭头看向他俊俏的脸庞,一时间心跳得厉害,脸颊莫名热得发烫。
“又发烧了吗?”允修见她脸蛋红扑扑的,忙用手背试探她额上的温度,触到一层冰凉的薄汗,又取出帕子来替她擦干。
何晓花心中不自在,慌忙扭过头,避开他的手,“我没发烧。”
“那咱们就在这晒会儿太阳,等叶婶子回来,给你擦洗一番,我们就下山了。”允修停好推车,双臂上举伸了个懒腰,无意间带起衣袍的下摆,露出了一节劲瘦有力的腰身。
何晓花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闷闷不乐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叶婶子回来了,笑盈盈地从篮子里,掏出几个红鸡蛋出来,对他二人说:“我侄儿媳妇生了女娃娃,七斤重呢。”
“真好!天赐掌珠,胜得千金呀!”允修两三下剥了蛋壳,自然地递到何晓花嘴边,“吃吧,我娘说鸡蛋能滋养气血,安心定神,吃了对人十分有益。”
何晓花正要从被子里拿出手来接,却被允修压住了被角,“起风了,别散了热气,就着我的手吃吧。”
“煮鸡蛋慢慢吃,别噎着了。”在允修的提醒下,何晓花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蛋,心里又甜又酸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待她吃完了一个鸡蛋,允修一拍推车手柄,笑道:“我想好了,这推车既然是为你做的,就叫它‘何畅’车,意为‘何等顺畅’行云流水,畅行无碍之意。也希望你渡劫之后,四时顺遂,好运亨通。前路皆坦途,所遇皆良善。”
何晓花偏过脸,抿了抿唇,虽未应声,但眼眸中笑意宛然。
叶婶子瞧少年少女这般,掩口轻笑,眼波在二人间流转,意味深长地道:“唉哟我昨儿炸的年糕都黏在一起了,也不知拆不拆得开,我得回去看看了。”
为了防止何姑娘再度吹风着凉,叶大婶给她擦身之后,为她裹了厚厚几层棉衣。又在拖车里铺了几层褥子,还扯了一块棉纱尺头,盖在竹筐上,以免她被阳光刺痛了眼睛。
允修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烧的两锅水全给何姑娘用了,自己顾不上洗澡,还是那身邋遢的猪倌打扮。他给叶大婶留下了二十两银子,感谢他夫妻为他兄弟提供了住处,又教他们建猪棚、驯野猪。
“你们兄弟帮我们村除掉害人的野猪,等于是护住了我们的家当,又不是没给住宿伙食费,这笔银子,我们受用不起呀。”叶家夫妻哪里肯收,却百般推脱不过,最后还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允修推着何晓花不紧不慢地下山,一路上又是吹口哨歌,又是讲笑话,只把何晓花逗得前仰后合,若非有竹筐兜着,只怕人都要翻下来。
走到集镇上,看到街上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允修才意识到何晓花没有换洗的衣裙。家里姐姐虽有置办不少新衣,都是为她成亲准备的。也不好让人家穿旧衣裳,不如就在成衣铺子里,给她买几套替换的吧。
展眼看到一家轩朗气派的三开间门面,檐下悬着螺钿匾额,写着“云锦阁”三大颜体大字。店内迎面立着八扇屏苏绣花鸟屏风,东壁悬着十重锦袍架,各色衣物琳琅满目。
“就这家买了!”允修两手一提,将何晓花连带拖车,一起搬进店中,将她慢慢扶起来,“你自己挑几套吧,有看中的就直接买下。”
何晓花抬头一瞧,就知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连忙坐回竹筐中,双手抱肘道:“这里的衣裳太贵了,我买不起。”
“不用你担心钱的事,你若是都喜欢,我全给你买下来也不是问题。”自从他接手潇湘船队的远海贸易,就再也没愁过钱的事了。
店里的掌柜打量了他一眼,面露鄙夷,嗅到一股子猪骚气,连忙掩鼻,又是一个假充款爷的穷酸赤佬。
瞧他头顶破烂油污的毡帽,帽沿耷拉下来遮住了眉毛。再看那身光板的老羊皮袄,日光下能照出油汪汪的光。腰间束着麻绳,捆着豁口的镰刀,半截牛角,显然一个是割猪草,一个是吹哨聚猪用的。
“呵呵,一个猪倌好大的口气,这里可是整个松江府最贵的成衣店,只怕把你卖了,连件衣裳的零头也付不起吧。”没等掌柜的拿笤帚出来逐客,一个轻蔑与讥诮的女声响起。
允修转身看去,只见一道油绿的身影,腰肢款摆地走了近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细眉高挑,一副傲气凌人的样子。
冷不防见到李瑶娘,何晓花一个激灵,连忙将那块棉纱布拉起,罩在自己头顶上,心脏在胸腔里扑腾乱跳。她不能让李瑶娘发现自己还活着!
“掌柜的,我过几天要去见一位极尊贵的人,请帮我挑一套出彩的衣裙,价无上限,只管挑顶好的来。”李瑶娘微抬下颌,趾高气昂地道。
“好的,姑娘稍坐,我这就让绣娘捧画册出来。”掌柜的躬身笑应。
不多时,绣娘就捧着一本精装彩印画册出来,笑盈盈地李瑶娘道:“我们这里最贵的,就是这套蜜合色缂丝对襟云凤袍,珍珠为扣,配遍地金裙,另有昭君套嵌猫眼石梅花额饰,葱白绸袜套珊瑚珠绣鞋。若是改成真红色,就是一品大员,拿来做婚服都使得。”
李瑶娘一见就心动,撇眼看了彩页下方的定价竟然上千,顿时收敛了神色,硬装出两分嫌弃的口吻道:“太隆重了,要家常一点,低调显贵。”
“有、有!您往后翻翻,后面的琉璃探梅、杏红桃夭、含芳倾城、清雅丽人都是小店中的上品,从首服、中衣、外袍、下裙、披风、足衣、绣鞋都是成套卖的。”李瑶娘看了频频点头,翻一页爱一页,恨不能全都收入囊中,奈何价格都有些偏贵。
绣娘说得口干舌燥,见李瑶娘明明喜欢,却不肯定下,只得拿出实物样衣逼单:“您瞧这缠枝莲的绣纹细过游丝,缂丝是华亭老师傅用通经断纬法织的,全松江府每月才出二匹,另一匹就到宫里去了。咱们店也就一两套了,若是错过,只怕要等明年了。”
李瑶娘咬了咬牙,华亭的物价远超姑苏三倍不止,即便是这里的最次货,她也买不起。
一时想不到体面拒绝的由头。刚好嗅到一丝臭气迫近,便将手里的画册摔下地,生气道:“我看你们店也没什么好货,只配给猪倌的侏儒婆娘穿。这么脏的人,站在大堂腌臜了气息,都不撵出去,那我走就是了。”
李瑶娘抬脚走了,掌柜的见生意跑了,脸色当即有些难看,刚要开口呵退那个猪倌。
谁知人家走到柜台前,撒下一张银票,捡起地上的画册略翻了翻,报了十款衣裙,又留下一张便签道:“照这个尺寸改好,今晚天黑前送到上面的地址。”
掌柜的仔细验过那张两京通兑的银票,登时改换了笑意,笑嘻嘻地拱手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忙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一共找您三百二十两……”
抬眼一看,那豪横的款爷猪倌,已经搬起推车出门了,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可以在台阶旁设一个斜坡,以后用得上的。”
“好好好,贵客常来啊!”掌柜的连忙拱手答应。
张家租赁的小院中,张居正夫妇正对坐饮茶,刘祈安将近来调查到李瑶娘的底细,一一禀给了师丈师娘。作为荆州八虎之一的他,从前也是锦衣卫中的一员,后来厂卫缩编,裁汰冗员后,他就一直负责潇湘船队的运营,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全都是缇骑出身。
今次船泊在华亭港,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辅佐海瑞暗中调查,徐阶家族收敛土地隐匿田产的清单。却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还顺带查到了徐家子弟作奸犯科的累累命案。
“李瑶娘不仅是姑苏李氏绸缎庄的女儿,还经她婶娘介绍,聘给了徐阁老三子徐瑛作填房,拟定的婚期在明年二月,如今她在婶娘家待嫁。而听从李瑶娘吩咐,动手戕害何姑娘的两个小厮,也是徐瑛的人,手里头都攥着几条人命。只是目前证据还不充分,有待追查。”
张居正偏过头,无奈闭了闭眼,喉结微抖了一下,“昔年严党伏诛,我执笔拟诏,快意如虹。如今恩师子弟却夺田霸产,草菅人命,鱼肉乡里。我若徇私,则新政自此而溃。我若秉公,则师恩顷刻成灰……”
看着丈夫痛苦为难的模样,黛玉也深有感触,徐阶当年还是他们定亲的主婚人。这分大恩绝不能忘,她思量了半晌,最后道:“徐家田产可缓清丈,但命案必究。若要保恩师晚年清誉,非尊法无以保全,倘或姑息必然阖族葬送。叔大,你要考虑清楚。”
“我如何不知……可是一旦我介入进去,毕生都将背负着忘恩的烙印了!” 张居正眼眶泛红,说不清的难过和悲凉漫上心头,好似一根尖刺扎在心头,忍会痛拔掉更痛,但又不得不拔。
好半晌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刘祈安:“这几日,你手底下的人跟踪李氏,还有何发现?”
刘祈安道:“一连三日,李瑶娘装作寻人的样子,带着丫鬟小厮,在街市上打听何姑娘的消息,又是装晕又是嚎泣,目睹的百姓对此都有印象。今天李瑶娘出门逛街,是为采买胭脂水粉,香囊衣裙之类的,却不是婚庆之物,只是寻常上等衣饰。”
黛玉掐算了一下时日,不由冷嗤一声:“她不曾报官,也未去信通知何姑娘的双亲。挨到今日也不来潇湘书林,将提花机拿出来讨赏。只怕是在等衙门封印,不想让官府介入吧。置办行头,就说明她要见一个重要人物,很快要有下一步动作了。”
“夫人猜的很对,”张居正负手在后,“或许是想上徐家的门吧,将提花机当做嫁妆交出去,足够提升她作为三奶奶在徐家的地位了。”
“我看未必……”黛玉撇嘴笑了笑,隐隐有种直觉,李瑶娘不惜迫害人命,所谋求的东西,绝远超徐三奶奶的价值。
简修敲门进来道:“爹、娘,小五带着何姑娘回来了。他还做了一辆转向折叠推车,四轮稳行,无侧翻之忧,转向灵活,还可折叠收纳,翻斗倾货。”
黛玉笑着起身,朝他身后看了看:“小五人在哪儿呢?何姑娘身子好点儿了吗?”
“小五洗澡去了,一身破皮烂袄的回来,差点被门房当叫花子轰出去了。”简修将身后的拖车,稍一转手柄,摆到身前来,“何姑娘那儿我已经请大夫了,姐姐正陪着她呢。”
他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估摸着我很快就会有个弟妹了。爹娘,你们猜,这辆拖车被小五命名为什么?”
“何畅车呢!用了何姑娘的姓氏。还去华亭最贵的云锦阁,给她买了十套衣裙,扔出去五千两银子,三百两零头都不要,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张居正夫妻面面相觑之际,刘祈安脸色微沉,蹙眉对简修道:“四爷,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何姑娘的背景,我们也调查过的。
她是匠籍织户出身,还有个从小订婚的未婚夫。名叫辛德福,是个半身不遂的木匠。据说是小时候下河,救了何姑娘后落下的病症。何家为了报恩,才被迫许婚的。
而且,何姑娘手里的提花机,也是幸德福为她量身打造,只为赢取二十两黄金做聘礼的。”
简修闻言心惊,好像一道滚雷,在头顶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