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年关, 华亭县积雪盈尺,张家暂居的小院里,地龙烧得暖融, 玉棠窗外琼花乱坠,室内却温暖如春。
黛玉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掐着绣麟的袖缘, 望着玻璃窗外一树颤巍巍的玉梅,半晌不动。
地龙的热气熏得她面颊微热,可心里却像是含了块冰,郁结在胸口。
那李瑶娘不过二八年华,为了权势,甘愿嫁重病缠身的尚宝司卿徐瑛做填房。
偏偏遇见张居正后, 她就立刻改弦更张, 移情易志。宁为太师妾, 不做司卿妻。
女子天性敏感, 她又聪颖更甚。深知李瑶娘不惜作奸犯科,也要想方设法接近张居正, 贪图又何止是一个妾位?分明是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思及此, 骨缝里就钻出一股冷风来。张居正是她三辈子的丈夫, 她绝不能容忍旁人觊觎。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别的女人碰。
“夫人,地龙烧得口干舌燥, 饮一杯蜜酿水润润嗓子吧。”张居正声音温醇,如春风拂面。
他身着鸦青色暗云纹自身袍,未束玉带,墨黑的鬓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英秀。
见妻子不睬自己,张居正只得将蜜酿水搁在榻旁的矮几上, 含笑近前,指尖刚触到她的肩,便被挺括的袖缘拂开。
“夫人,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想吃什么?陈皮鲫鱼汤?糖醋排骨?说两样我就去做。”
黛玉乜着眼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偏偏越看越俊,越俊越气。
“阁老这沈腰潘鬓的,莫说二八娇娘见了心动,便是月里的嫦娥窥望一眼,只怕也要掷玉兔抛仙宫,奔下界来自荐枕席。
若再亲自洗手作羹汤,那还了得。王母娘娘闻着鲜香味儿,都想求配张郎了。”
她眼尾斜挑,唇角浮起揶揄的讽笑,“倒是我这个老不老小不小的续弦后妻,碍着人家青葱少女攀云梯的路了。”
张居正也不恼,柔声笑道:“旁人皆道我冷峻淡漠,不苟言笑。这世上除了你和儿女们,何人见我真心笑过?飞蛾妄扑灯火,莫非还要怪灯芯太亮?”
“家里的灯芯不独照林,偏去照外头的夭桃秾李……”黛玉心里发酸,扭过头去,只拿脊背对着他。
“那我以后出门帽子、暖耳、口罩都戴上行了吧。不照别人,专照你。”张居正将手炉拢进袖中暖着,俯身低头,在她耳畔道,“世间纵有娇花万朵,怎及林中美人月下来。
咱们可是历经风雨,熬过生死劫难的夫妻。夫人慧眼明心,居正亦非愚叟,跳梁小丑再多的花样伎俩又能如何?”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力道适中,手法轻缓,熨帖至极。
黛玉鼻尖一酸,佯嗔要挣,却被他顺势按在肩胛上。
那双大手在手炉上捂得发烫,此刻贴着中衣慢慢揉捻,暖意融融之下,弄得她脊骨酥软。
“你胀得痛不要强忍着,我帮你揉一揉,揉开了郁气也就不痛了。”大手从肩胛游至胸肋,温柔地勾出她一声暧昧的轻喘。
她微蹙的眉头慢慢散开,忍不住娇哼一声,耳根透出胭脂红,“专会甜言蜜语的老狐狸。”
“狐狸毛厚,正好给夫人暖身子不是?”他低笑,气息拂动她鬓边的绒花。
窗外风声渐隐,雪花渐息,室内唯闻衣料摩挲的窸窣声,窒闷在胸口的涩意,终于淡去,只剩下难言的舒畅。
她终归软了身子,仰面看着丈夫,眸中的冰霜,已化作潋滟的水光。
张居正指腹抚过她微烫的面颊,捧住她的脸,唇瓣相贴。她不由得长睫轻颤,缓缓阖上眼。
濡湿的暖意顺着唇齿蔓延到全身,他并不急切,耐心地一遍遍辗转厮磨,像静待一朵花开。
地龙的热气蒸得二人鬓角微潮,空气中弥漫着蜜水甜腻的香味,分不清是来自彼此唇齿,还是那盏蜜酿水中。
彼此渐重的呼吸,唇舌搅动的声响,羞人的音色,催动了彼此心旌的摇荡。
黛玉云鬓松散,衫垂带褪,几乎不能自持,直到察觉裙襕被撩到了腰际,才倏然睁开眼,“孩子…还在呢……”
“哦…”张居正这才恋恋不舍地稍稍分离,额角仍亲昵地抵着她的。
两人气息紊乱,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起来。
黛玉眸中水光乱颤,先前那点醋意与怨怼,早已被这缠绵的吻,涤荡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眼的迷离与羞怯。
张居正凝望着妻子,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得偿所愿的笑意,低沉的嗓音带着未尽的情愫,浮荡在她心田。
“夫人胸中块垒尽散,这下不气了吧?”
她拢起衣襟,羞得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摇了摇头,攥紧他衣襟的手,滑下来化作了环抱,轻声道:“明儿你去徐府吃酒,把小五也带上吧,让他多见见几个人也好。若有合适的小娘子,你且向她父兄打听着。”
张居正连忙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可不干不来这事儿。我怕人家小娘子没看中小五,看中了我,又平白惹夫人生气。”
黛玉嗤的一笑,伸手捶他:“想得美你!小五年轻生得俊俏,文武双全,人又温柔良善,还聪明能干,特会挣钱。你一个致仕的糟老头子,拿什么跟他比呀!”
“他将来找的媳妇,永远比不上我媳妇呀!”张居正搂着妻子的腰,笑容得意。
徐阶的府邸位于华亭城东,临近府衙,规制宏阔,内有五进,宅邸连云,堂庑重深。
据说家奴数千人,除了小厮、书童、丫鬟、厨役、杂役、护院、轿夫外,还有依附徐家的四万佃农。
依据万历九年清丈田亩的记录,华亭县总耕地面积约有百万亩。
而徐阶家族就占据了二十四万亩,若要据实缴纳赋税,每年要上交四万两银子。占据了华亭县总赋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而徐家一年的田产收益,近二十万两,可谓是钟鸣鼎食之家了。
今日三爷徐瑛续弦之庆,徐府庭院内早已是冠盖云集,地龙蒸得椒壁生温,暖气扑鼻。连绵的宴席上,案列八珍,玉壶流香。
张居正父子下车时,府门的执事,立刻长声唱喏:“太师江陵公驾到!”
但见漫天琼瑶中,一袭大红织金麒麟赐服的身影踏雪而来,恰时彩炮轰鸣,烟花冲天,将琉璃世界映作火树银花。
徐府三位锦袍玉冠的爷们,即刻疾步迎出。徐家长子徐璠,号仰斋,已逾知命之年,胡子都已经花白了。
他拱手笑道:“太师屈尊莅临,寒邸三代生光。昔年家父常言‘太岳乃国朝柱石’,今日得见泰山北斗之辉映我蓬荜,实乃三生有幸。”
次子徐琨,号继斋,未及不惑之年。他捧着一杯酒恭敬奉上:“仰止太师风范久已。这般瑞雪,得蒙钧驾亲临,请饮此暖酒驱寒!”
张居正接过酒杯,道:“某偶染微恙,今日不便饮酒,只能让小儿代之了。”为了养生,除了自己成亲的喜酒,其他的宴席能不饮酒就不饮。
允修捧着酒环顾一周,敬各位叔伯,满饮了一杯。
众人叫了一声“好!”
三子徐瑛不过而立之年,虽是一身红袍,却难掩未老先衰的病态,已是白头老翁。据说他五脏俱损,劳倦内伤,肺肾两虚,肝风内动,下元衰惫。
以至于出现咳喘不止、颤抖不休、溲溺失摄之症。今次成亲,与其说是续弦,不如说是冲喜。
徐瑛脸上满是风霜残迹,执礼尤恭:“鄙人婚事竟劳太师记挂,惶愧难安。”
“贤昆仲何须多礼,恩师门庭,于某而言便是归省之地。”张居正将徐瑛虚扶起,“还未恭喜述斋,鸾胶新续。谨祝琴瑟和鸣,庭帷永睦。”
“多谢,多谢…咳、咳……”徐瑛忽一阵呛咳起来,忙掩住嘴,背过身去。
允修瞥了他一眼,暗想:怪不得李瑶娘见了我爹,就想蹬了徐三爷,就这身子骨,还能洞房么?好似朽木上漆,难逃摧折之命啊!可别把喜事办成了丧事。李瑶娘是真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这样的丈夫也赶着嫁。
徐璠将张居正请至首席,而后揖礼环顾众宾,道:“寒邸今日,本为三弟续胶之期。然述斋素秉荏弱,身染寒疾咳喘难持,诚恐失仪于尊前。
新妇出自市井商贾,虽妆资丰盛,而于礼法尚未娴习,唯恐周旋应对,颇有疏阙。
姑且略却繁文缛节,请众宾安席宴饮,淡酒粗馔,聊表寸心。礼疏之处,万望海涵。”
也就是说徐家人,一点也不把这个新三奶奶放在眼里,连拜堂和告庙,婚礼上最重要的两个仪式,都省略了。喜庆中透着一丝荒诞。
张居正也不是真来吃酒的,趁着还未开席,向徐璠道:“仰斋,师相若得闲暇,深盼先至尊前叩安。”
徐璠躬身回禀:“家父自今冬以来,必得下晌小憩后,精神方振。此刻正于东阁静养,未敢惊扰。可否劳太师暂享薄酌,待宴毕,愚弟再亲引尊驾。”
张居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关切,只得等待宴席散后。
席间张居正也没忘了妻子交待的任务,为小五打听待字闺中的姑娘。
四周坐的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官宦贤达,见张太师有为儿子求配的心思,纷纷鼓动起来,推荐自家或亲友家的淑媛闺秀。
允修也是实诚,别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就一五一十地,照着母亲的容貌性格爱好描述起来。
大大方方地拱手道:“晚辈不才,欲寻闺中诗友,共担门庭。最好是清流积善之家,诗礼传世之族。
需晓经史之藏,精女红之技,容貌但求端丽,举止必见风骨,有林下清风之雅,沉鱼落雁之姿。还望各位叔伯昆仲为我参详。”
引得众人都道:“贤侄怀瑾握瑜,真是志存高远,非寻常粉黛可配,凤若栖梧,岂从凡鸟。”
张居正轻嗤:“你这是非求中馈之贤,分明是眼高于顶,痴心妄想。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允修对众人介绍几位姑娘的情况,倒是听得认真,对父亲解释道:“择配又不为一时之欢,而为我张家百代之安。我非苛求,实为远虑。”
张居正抬手扶额,无奈扯了扯嘴角。他说的并非不对,就是让人感到幼稚可笑。
隔着几树梅花的琉璃窗下,一位耄耋长者捻须含笑道:“悦儿觉得张五郎如何?可是你心中良配?他虽无官无职,却非常善于货殖之术,生财有道。”
窗下痴望许久的少女,疏忽红了脸,赧然低头道:“张五郎眼光这么高,只怕看不中孙女儿。”
“你可是我徐阶的嫡长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还能嫌弃你不成。”徐阶扶着窗棂,看向自己钟爱的学生。
“张江陵雄心未泯,不久后还会起复。他前面几个儿子声名不显,唯将五郎放在身边,可见其优秀了。”
宴席散后,雪光映窗,徐璠对张居正道:“家父已醒,恭请钧驾移步书房一叙。”
张居正随即起身,带着允修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到书房前叩门而入。
暖热的气息,裹着陈年书香扑面而来,徐阶披着半旧的鹤氅,端坐在圈椅上。中间的方几上温着一壶茶,两只甜白瓷素盏。
见张居正进来,徐悦忙将爷爷搀起。张居正已疾行数步,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师相安坐,万万不可劳动!”
徐阶虚扶其臂,声音带着几分混浊的沙哑,目光却依旧温润如初。“太岳来了…风雪迎客,难为你了。快坐下!”
张居正就势在他身侧的圈椅上坐下,仰视其颜,“老师说哪里话,能再聆训诲,便是立雪门前也是应当。见您气色尚安,比之在朝,倍增康胜,不胜欣慰。”
徐阶微微颔首,淡笑道:“老朽之躯,枯槁而已。倒是侬风采尤胜当年,娶了位好夫人,真就越活越年轻了。”
张居正看向儿子,允修立刻上前向徐阶叩行大礼,“晚辈张允修拜见徐阁老。”
“这是犬子五郎,今日特带他前来拜会恩师。”
徐阶抬眸打量了允修一番,捻须颔首:“好孩子,大有乃父之风。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允修谦逊了两句,见小炉上茶汤微沸,想执壶为徐阁老斟茶,不想徐悦也做此想,两个人的手,瞬间交叠在壶盖上。
“抱歉,在下唐突了!”允修忙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
徐悦腼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手,重新执壶为祖父和太师,各斟了一杯热茶。
氤氲的茶烟中,冲淡了方才小小的尴尬。徐阶捻须道:“这是仰斋的嫡长明珠,年方及笄,性子最是沉静,平素不喜脂粉,唯与书卷为伴。还不知将来被谁家讨去呢!”
他含笑示意孙女近前,望向窗外梅影,乡音浓厚,“今冬倪家梅花开得蛮好,侬夯一把湘妃竹剪,带张五郎去园中折梅,带回去插瓶。阿爷与太师呷茶。”
徐悦微垂眼眸,纤指轻拢袖缘,“晓得的,阿爷且暖着吃茶,我便引贵客去。”
她侧身向张允修浅浅一福,含羞带怯道:“张世兄请随我来。”
允修意识到什么,勉强笑了笑,跟着她出去了。瞬间就想得长远,若是娶了徐家大爷的女儿,岂不是还要叫李瑶娘三婶婶,他才不要!登时绷紧了面皮,一个字不说。
徐阶透过琉璃窗,望着他们踏雪寻梅的背影,感慨道:“老夫由记得,四十年前还是弱冠少年的你,请我证婚。上演了一出与陆都督斗智斗勇的定亲记。时光荏苒,转眼间你的儿女都要成家了。”
张居正含笑不语,端杯呷了一口茶。当年徐家有意让徐瑛娶陆家三女,以求得厂卫权势庇佑,通宫中消息。
不曾想荆州八虎搅局,娶走了陆家三千金,徐瑛被迫另择配偶。
今日徐阁老或许见他壮志未竟,大有起复之意,便又想与张家联姻了。
即便徐家这三四代没落了,徐阶的玄孙徐本高荣达之后,娶的是王锡爵之子王衡的女儿,家族又辉煌了起来。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韧性,通过礼法传家,血脉共守,在家乡丰殖田产,固本培元。有能者学优则仕,有貌者姻亲联结,积数百年之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可摧。
絮过几篇闲话,张居正谈及今日前来的目的。
“昔蒙春风化雨之教,忝居枢要十年,常感政道维艰。今有肺腑之言,敢冒昧陈于尊前。
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奈何人事不齐,世局屡变,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
近来朝野无虞,流俗之见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正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徐家在东南田连阡陌,佃户有鬻子典妻完租之事,恐遭物议。徐氏世受国恩,今若将逾制之田或归府库,或赐乡里,使华亭百姓稍解饥寒,方显厚德绵长。
老师何不效陶朱公散金之智,避盈满之咎,则青史丹心,永垂竹伯。”
闻言徐阶脸上笑容淡去,神色颇有几分不善,掀起眼皮,道:“太岳,事有幽隐,并非如此。松江地籍淆乱,耕夫地主每以十亩虚报一顷。昔有刁民构陷,散布我徐家廿万田亩之谣。老夫若据流言退田,岂非认虚为实,反损朝廷清丈之威。”
张居正搁下茶盏,不疾不徐地道:“师相言廿万亩属谣言,然松江府清丈官已呈秘册,华亭徐府实占民田,二十四万七千亩,其中飞花隐占者六万,诡寄分户者十万,投献挟势者八万余。户部存档、鱼鳞图册、胥吏口供、锦衣核查,四证俱全。”
徐阶默默听着,眸光微闪,敛去一丝晦暗,“我倒忘了,你与陆绎是同窗好友……”
锦衣卫出手,什么证据查不清楚呢?他只是没想到,张居正为了新政,无情到这种地步,暗中将恩师查个底掉。
徐阶脸色冷淡下来,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犬子辈碌碌,既无太岳经纬之才,亦无安身立命之技。唯置薄田使习耕读,待老夫百年后,免为饿殍罢了。老朽为孙儿计,难道也有错吗?”
听到恩师如此狡辩,张居正很是痛心,道:“一代贤相诸葛武侯,留与后人的只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不过才千余亩。老师只为徐家儿孙计,难道就不管桑梓百姓啼饥号寒吗?”
“你!”徐阶霍然站起,咬牙冷笑,“太岳是为海刚峰做说客来的。你强令老夫退田,可有想过投献之民失所依怙,重赋加身,必生怨怼,恐激民变。
老朽历事三朝,岂不知盈满之戒?然事须权衡大局,非海刚峰沽直名可解。”
他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历朝历代,土地最终都会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他在朝廷隐忍半生,被高拱所欺,勉强算功成身退。既然权力已失,能够仰仗的,唯有代代相承的田产了。
“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今次我不是为他而来,实为救老师而来。”张居正起身,搀扶徐阶坐下。
“我来华亭数月的所做作为,师相应当有所耳闻。不久之后,我张家将在松江华亭设织造场、玉碱场、乌金笔场、琉璃场、民医坊,为流民、失地耕农计口授业。如此则无田之民得活路,兼并之患自消。”
大明行一条鞭以来,必然导致户籍制度的进一步名存实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要允许失地百姓自谋出路,否则流民只会进一步增多,加剧动乱。
徐阶振振有词道:“便是你大兴工场,还不是要缴纳商税?江南自古重赋,苏州、松江更甚。民畏徭役,这才自愿附籍以求荫庇,此乃律例准允的寄庄。
莫非老夫守法循章也是罪过?若田归原籍,耕夫立遭胥吏催科,老夫护民反成罪乎?”
“老师当真不知自愿投献的真相么?”张居正闭了闭眼,沉声驳斥道,“断民水道、焚人庐舍、放贷盘剥、私加徭役,逼其携地求附。岁取重租,再以白契逃赋,使田赋尽入私囊。
徐家三兄弟纵豪奴殴毙两命,更玷污农女致其自戕,死状惨烈,以至徐瑛大受刺激,罹患未老先衰之疾,无可救药。华亭佃农泣血诉状俱在我手,老师可敢一观?
倘若将来史笔留痕:徐阶庇子虐民,田产冠绝东南。学生纵有回护之心,焉能堵天下悠悠众口?”
徐阶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动弹,他惶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喃:“侬都晓得了……”
张居正眼中泛起红痕,哽咽了半晌,正色道:“学生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师相即刻献田廿万亩入官,则去信内兄王锡爵,奏请陛下特旨。将徐琨、徐瑛革职名,立枷百日后流放三千,永戍岭南。
徐家五代内不得科考,以换取宗祠不绝,师相荣衔如故,可安然归老林下。
若除夕午时未见献田疏,刑部即发海捕文书,徐璠、徐琨、徐瑛将以戕民谋逆入罪。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携数十道弹章已备,徐氏子孙皆押赴诏狱候审。
学生非敢挟势威胁师相,实因江南兼并之火已燃眉睫。若老师不想徐家经历抄家籍产之祸,还请听我一句劝。”
“老夫退田……就是了。”徐阶脸色惨白,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深深地跌进圈椅中。
张居正心中激荡,振袖作揖:“学生惶悚拜谢。师相恩重于丘山,仅此报微于毫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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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倪家在上海话里是我们家的意思哈,阿拉徐阁老是上海人,不是打错字
于慎行《谷山笔廛》华亭家人多至数千, 有一籍记之,半系假借:海至相君府,请其籍削之,仅留数百以供役使。
张岱: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心动,居正亦婉曲为解。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珉,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拟旨谓太重,令改谳。国熙闻而色变曰:‘彼卖我,使我任怨而自为恩。
张居正《答上师相徐存斋》不肖受知于老师也,天下莫不闻;老师以家国之事托之于不肖也,天下亦莫不闻。丙寅之事,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沈几密谋,相与图议于帷幄者,不肖一人而已。既而获被末光,滥蒙援拔,不肖亦自以为不世之遇,日夜思所以报主恩,酬知己者。后悟人事不齐,世局屡变,使老师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不肖感激图报之心,竟成隔阂。故昨都门一别,泪簌簌而不能止,非为别也,叹始图之弗就,慨鄙意之未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客有自江南来者,尝恭询起居,云:“比之在朝,倍增康胜。”无任欣慰。
近来世局几更易矣。流俗之见,睹朝野无虞,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古人在江湖,则忧其君,况我师以身系天下安危,知必不能忘情于宗社矣。正望轻德薄,碌碌伴食,秋毫无能裨补。既违鄙愿,深负夙心,惭恨而已。
仰惟老师道侔姬、吕,望重华夷。身虽暂闲于林壑,而薄海内外,罔不询其起居安否,以卜安危。兹者,岳旦载逢,仙龄茂衍。恭闻台动万福,繁祉倍绥,诚宗社之洪庥,苍生之厚幸也。正忝在门墙,限以修阻,不获奉一觞为寿,谨肃使敬将薄币奏
乔中书人至,承谕诲勤勤,上为社稷忧,下为不肖虑,盖忠臣虽在畎亩,不忘君之盛心也。感戢之私,洞于心膂。便此附谢,统惟台黎。
张居正《答奉常徐云岩》太翁尊师高年,宜朝夕奉进甘毳,娱悦其意,毋以世虑婴怀。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朱东园》存斋老先生以故相家居,近闻中翁再相,意颇不安,愿公一慰藉之。至于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霜雪之后,少加和煦,人即怀春,亦不必尽变其法以徇人也。惟公虚心剂量之,地方幸甚。
张居正《答冏卿徐敬吾》舍亲刘太常使至,传华翰,俱悉见念至情。中玄再相,未及下车,区区即以忘怨布公之说告之。幸此翁雅相敬信,近来举动,甚惬舆情。区区在位一日,当为善类保全一日,但其中人心不同,而区区去留,亦不能自必也。恩重于丘山,报微于毫末。
张居正《答符卿徐继斋》伻至,辱华翰。具悉勘合事,谅不久便当归结,容促当事者速了之。今公家惠怨,玄黄已判,风浪渐平,惟益加敛戢,以绥遐祉。忝在通家,敢献狂瞽,惟高明采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