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一早, 海瑞就收到了徐家的“献田疏”,整整廿三万六千百八亩田。岁入半归府库,半补漕运。
只留祭田千亩保宗祀, 徐阶更是撰写家训:后世子孙占田过百顷者,不得入祠堂。
海瑞手捧着徐阶亲手钤印的献田疏,不禁垂首掩面, 肩头微颤。
徐阁老从不畏他这等孤高刚烈之辈,实畏江陵滔天之势,以清丈考成为据,用科道清议相逼,孽子命案相挟,再以兴百工创新业, 安置流民, 以绝后患。全盘考虑, 周详谋策, 岂独智术可成!
此事到底成于张江陵斡旋之下,刚峰之刚, 终不如江陵智刃之利。
大年初一, 瑞雪迎门, 从来不走亲访友的海瑞,提着二斤腊肉, 拜访了张太师。
张居正见他棉袍上还打着补丁,这么多年了,海瑞还是这副清苦模样,令人既敬且畏。
海瑞感慨道:“昔年我屡劝屡败,如孤舟撼山,今观江陵竟以驱山填海之策, 令徐阁老自解鳞甲。江南阡陌间,百姓得以息肩,府库田赋充裕。公以智舟济民,诸般机杼,瑞复何言?”
张居正摇头长嗟:“汝贤,你可知我挟势相逼,师生断义,此生再不得见师相矣。
惟愿后世但记‘万历十年清丈功成,徐阁老自请献田’,勿载‘居正胁师退田’。非吾畏史书寡恩之评,纵千秋骂名尽归吾身,惟愿留师门一分体面。”
海瑞道:“此事我替你担着吧,当初我独衔上《治安疏》,犯颜强谏,徐阁老多方为我调停保全,于我有救命之恩。
横竖我是直臣,言人所不敢言,也曾说过徐阁老畏威保位,是甘草国老。都已经无所畏惧了。”
张居正默默拱手,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他眼下不过林泉之士,散秩之人深度介入朝廷清丈之事,难免为人所诟病。
“如今华亭事了,你与子畏也该考虑今后的前程了。你二人明习朝章,练达世务,又是刚直有气节之人,是台谏的不二人选。
我去信给荆石、瑶泉二人,提调你们上京,做给事中、御史。以你们的才干操行,必能在朝堂上树起新风。”
海瑞却摆手道:“文武之职当由多官会推,岂可一言堂。而况王阁老、申阁老之上,还有一位张阁老。
张蒲州好不容易摆脱了太师您的影响,此人绝非随班坐食之辈。最近邸报中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意欲收拢吏部铨选之权,剪除新政以树威。
申阁老力主宽柔,也不免与之渐成水火之势。首辅与次辅之争,自嘉靖朝以来就从未休止过。”
张居正沉吟片刻,不以为意地道:“其实要送你上都察院,倒也不必经台阁。只要你在广土众民前骂一骂我,或是上道弹章,皇帝自然要提拔你。”
他知道张四维蹦跶不了多久,今年四月就要回老家丁忧,服丧未满就病殁了,薄德无福之人,实在不值得与之斗争。
海瑞笑了笑,“皇帝已经默许御史、给事中对你率先发难,列举十四大罪,太师还真是沉得住气。”
其所言者,是年底陕西道监察御史杨四知,弹劾张居正的事。
杨御史先是给张居正扣上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帽子,再说他招权树党擅养亲信、勾连阁宦篡通六部,蛊惑人心欺君蔽主。至于专权跋扈、贪滥僭奢之类都算小儿科了。
万历帝诏曰: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致仕,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一个“姑贷不究”就是在等待弹劾风暴的升级,就看有哪个识趣的,勇于扮演攘臂鼓舌,狺狺狂吠的疯狗了。
但是张居正夫妇早有所备,当万历帝批复杨四知的弹章后,没有等到针对张居正纷至沓来的劾疏。
却是杨四知即刻遭到了,以左都御史林润为代表的言官联名弹劾。
说他职司风宪,却稽证不实,言事失据。胆敢构陷顾命元辅,蔑法乱政,应该追夺官诰,付三法司按律究治。要求陛下敕谕科道:劾奏重臣,需九卿联署或证据确凿。
万历帝鼓励廷臣们诋毁张居正的目的没有达到,恐怕年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尝试对“张党”成员,进行降黜打击了。
一旦支持江陵新政的实干官员,未能坚守其位,他信赖仰仗的地方要员、边镇将领,将纷纷改辕换撤。
新政的鼎革举措,很快就会被取缔,或成为徒有其表的空壳。
所以张居正劝海瑞弹劾他,不是玩笑,他需要为自己制造一些“虚假”的政敌。让他们继续“曲顺”皇帝,以捍卫江陵新政十年间,来之不易的成果。
张居正将邹元标、赵用贤等人的名单交给了海瑞,道:“他们都是忠义正直之士,不妨教他们言我之过,斥我之失。以赢得万历帝的信赖。但是有一个前提,必须理直据实地评价新政,不可动摇分毫。”
而他也只有等到万历帝犯错失德之时,再行起复,方有把握继续名正言顺地“摄政”。
江南春景最盛,柳亸莺娇之时,徐家三兄弟殴毙百姓,逼凌妇女的案子判了。
在徐阶及其门生极限斡旋下,最后劝服半死不活的徐瑛,顶下了所有罪名。
立枷百日游街,三房男女俱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后代子孙永世不得科举为官。
这也是徐家人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三爷徐瑛眼见患了不治之症,天不假年。三房又没子女,就夫妻两个,死了也就死了。
徐三奶奶李瑶娘,忍着恶心伺候老态龙钟的徐瑛近两个月,什么福气没享受到,整日不是端屎端尿,就是送汤喂药。
结果却被告知,即将随罪夫流徙岭南,给兵丁为奴。
那一刻,她的天仿佛都要塌了,哭得撕心裂肺,摔杯砸碗,吵着要与三爷和离。
徐阶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将此事交给长子处理。
徐仰斋也非善类,想着弟弟一人为全家顶罪,已是千万委屈了,不能再让那婆娘寒了心,于是坚决不允和离。
但是姑苏李家还是收到了消息,很快李瑶娘的弟弟过来,指挥仆从搬走她的嫁妆,跺脚大骂:“遇赦不赦,永绝仕途,姐姐你已经彻底没指望了,和离的犯妇也难再嫁。
你若不想受这个苦,何不撞柱全节?倒要活着带累娘家?”
弟弟满载而归,扬长而去,徒留李瑶娘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要死要活的。
两个老妯娌假意来扶,指甲掐进她的胳膊里,劝道:“弟妹,你还年轻,以后得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徐家在岭南还有产业,苦不了你。
只要你一路照顾好三爷,听他的话。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替你们打点。”
眼见娘家靠不住,李瑶娘信以为真,及到路上才知道所谓的“照顾”是什么。三爷为了换一口水喝,轻易将她送给了满身酒气汗臭的差役……
二月二十日,徐家人收到了徐瑛、李瑶娘二人,倒毙流放途中的讣闻。徐阁老听了,只是垂眸一叹。
六日后,当徐瑛的遗体送归徐家时,徐阶老泪纵横,当夜便溘然长逝了。
前来送讣闻的,是徐家的嫡长女徐悦。
“太师,祖父身故前,留有一言:太岳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体恤民生多艰,徐家子侄肆行盘剥百姓,罪有应得,尔等勿要怨怼江陵……”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热泪顺着眼角,渐渐浸湿了面庞。那双曾经执掌国柄,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颤抖得无法自持,他两手撑着桌角,试图站稳,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老师……学生愧对老师……”他泪如雨下,脑海中回闪着老师的音容笑貌,心头一阵酸楚。
那个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者,不弃他年轻职卑,许多不宜宣泄的衷曲,唯与他一人彻夜图议于帷幄,沉机密谋。
师生二人曾在漏液共商国是,曾在权奸当道时,同舟共济,互相砥砺。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师徒,相契如父子。
可他做了什么?为了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以身家性命相要挟,逼迫老师退田,忍受亲子横死他乡之痛。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师,一边是社稷苍生,他也历经里痛苦与挣扎,法不可废,情何以堪?
“老师,学生辜负了您……”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中,双手掩面,泪水中指缝中不断渗出。
他以为自己为推行新政,做好了面对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准备,可是当老师真的死在自己无情的选择之下,他才发现自己承受不起心中的愧痛。
徐悦看着眼前这个铁面无情,雷厉风行的前首辅,此刻却悲伤得不能自已,如同一个彷徨歧路的少年。
她想起祖父曾经点评江陵的文章:“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
字里行间都是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与赞许,“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当她还沉浸在对张允修的幻想与思慕之中时,殊不知祖父钟爱信赖的学生张居正,成了刺向徐家的一把利刃。
尽管他的父亲侥幸逃过一劫,但退田革职,给徐家的创伤与打击,却是沉痛而深远的。
孰是孰非,已经不能简单论断。她默默离开了张太师的书房,徘徊在张家小院中,等待着允修的出现。
黛玉已闻徐公仙逝之讯,知道张居正此刻必然心中痛彻,她轻推书房门,见他涕泪交零,哭得很是伤心。
她用手帕揩拭他脸上的泪痕,缓声道:“昔年我随你拜谒华亭公,徐公对你深相期许: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今虽幽明永隔,此语犹在耳畔。
虽说徐家父子同殁,但华亭公清名犹在,流芳百世。东南田亩厘正可期,一条鞭法推行无滞,正和他老人家恤民修政之愿。”
张居正拉着妻子的手,喉结滚了滚,久久难言,她宽慰开解的话,熨帖了自己苦闷的心田。
黛玉目光中满是鼓励,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栋梁之材承天大任,必经斧凿。相公要从师之志,锐意鼎革,纵有剜心之痛,也需负重前行。
还望相公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荷担徐公怀忠未竟之事业。”
张居正呜咽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已经渡过了最艰难最沮丧的时光,如今为老师扼腕吊痛之后,一切沉浮荣辱都不必在意了。
徐悦主动请缨前来,既是为修复两家关系,也是追问允修一个结果。
她站在杏花树下,含羞拈带道:“张五公子虽静默少语,但博古通今,学贯中外,每听君一言,如窥明月映雪,清辉湛然。
小女虽私心仰慕,未敢一表衷曲。不知蓬门寒枝,可否得君子青眼?”
听到姑娘家委婉地示好,允修脸色一僵。徐姑娘没什么不好,虽说摊上了一个侵夺民田,鱼肉乡里的爹,但论容貌才情,她样样拔尖。
只是缺少一种明媚鲜活的气息,像是画上的仕女图,典雅秀丽,却无实感。
而且他父亲不肯容隐徐家之过,站在了百姓的一边,两家到底因此生了龃龉,兼之老相国华亭已逝。这份情谊必然与日俱减。
张允修于情于理,考量周全之后,垂眸作揖,婉言拒绝:“承闻徐阁老仙逝,中流失柱,朝野同悲。允修不敢扰姑娘庐墓之哀。
我本海上操舟客,四海为家,浪迹无凭。野马尘鞍,孤帆萧索,岂敢践芳庭娇花?愿卿长栖嘉木,凤鸾相谐。”
徐悦的脸微微发白,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难过,向少年倾诉情肠的事,已然受挫,她亦没有勇气再做第二次了。
她含怨看了允修一眼,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去。
允修仰望着一树云蒸霞蔚的杏花,轻叹了一声。
开春之后,他与木匠们努力赶工,终于交出了三千多辆何畅车。而那个名叫何晓花的姑娘,他已经记不清她的容貌了。
这几日,苏州香山帮的木匠、泥匠、石匠、漆匠、竹匠,齐聚华亭,在大黄浦附近兴建各色场房、坊院、仓库、水车。
简修、允修两兄弟,每日驻扎工地,统筹各项营造工程。土木砖瓦之物,全由刘祈安的船队往来移送。
因为人多势齐,兼之允修请来了程大位、徐光启,让这一老一少,两人帮着核算成本,缮画图纸。
如此筹算分明,用料精细,故而事半功倍。数间场房工坊不出一月就已上梁封顶了。再过不久工程即可告竣。
游七心想物事工价上,必然大有藏掖的,想要分一杯羹,倒是被准许带几个小厮来监工。
奈何采买银钱不从他手里过,不过是顶着烈日,白辛苦了一场。
“你们家的新太太可真是人精,但凡银钱往来,都不让你沾手。旧奶奶三十年养出来的能人,她照用不误,引为心腹。两个哥儿也对后母敬爱有加,简直比对亲娘还好。
偏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世仆,被排挤在外,我哥哥好歹也是官身,人说宰辅门房七品官,得了慈圣太后首肯,才委屈嫁你为妾。
哪知你这么不中用,太师独持国柄,你没捞到官职。如今他都退下来,财力日盛,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进项,人家空喊你一声楚滨先生,你就得了意了?
每月拢共就指望二十两月钱,伏低做小过活。我嫁你几年,可有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赵姨娘看着几两不够塞牙缝的赏钱,忍不住委屈。
游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不忿道:“什么新太太,旧太太,咱们家就一个太太!你哪里是真心想嫁给我,暗地里不还是李太后的探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家的潘嫂子,张四维的妻妹,都与你私交甚笃。”
他早看出端倪,这位太仓王家的小姐,垂帘辅政的尚宫,就是从前那位林太太。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何以证明?说出去于他又有什么好处?索性不言不语罢了。
赵姨娘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我上头还有个太后,那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太后已经放弃对张居正起复的幻想了,任由皇帝暗示言官弹劾他。
如今潞王大婚正缺钱用,你说李太后若知道张先生在华亭大兴工场,动辄花销百万之巨,利润极为可观。你说宫里那母子二人能不眼馋。胡乱捏个与民争利的由头,就能一锅端了。”
游七气得肺炸,痛骂道:“蠢毒妇人,扳倒了老爷,于你有什么好处?便是你想弃了我再嫁高官,也看人要不要你这个奴妾!”
“我算是看穿了,嫁男人有什么好的,金的银的,黄的白的,才是真香呢!”赵姨娘满不在乎道,她对游七的憎恶抱怨与日俱增。
两口子闹得正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隔墙有耳。
浙江富商项元汴,听闻张太师要在华亭开工场,有意参股。他也是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最大股东,可不能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再就是何畅车太好用了,浙江商会的同行纷纷请托,让他找到华亭的源头工坊,大量采购一批。
恰好浙江嘉兴的嘉善县与华亭县相距不远。他坐了两日船也就到了,偏巧在寻门的时候,在巷子里听到了两口子骂架,知道张太师身边出了叛徒。
这下他也不及谈生意上的事了,先找张居正告了一状。
“太师,我偶过贵府东廊,听到你的亲随游七,与其妾暗室私语,方知她是李太后的棋子,大有另投门庭之谋。其意甚恶,梁柱生蠹,不可不防。”
张居正听他说了经过原委,心中震怒不已,没想到游七跟在他身边大半辈子了,竟瞒着他纳官家小姐为妾,私传府中消息。
一想到经由潘嫂子递到黛玉手里的宫禁药丸,皇帝母子时刻盯着他的资财。他不禁后怕,骤然捏紧了拳头。
游七借纳妾勾结内廷,吃里扒外,此等行径,不啻于卧榻之侧伏有饿狼,宴席之上藏有鸩酒。
忍了半年有余,皇帝已经按捺不住要亲自操刀,对他进行清算了。这时候若游七这里出了纰漏,无异于授人以柄了。
张居正思忖片刻,眉心微皱,“此事我知道了,多谢贤兄告之,余已有万全之策,不必担心。”
“那就好,我们这些家大业大的人,最怕的就是左右心怀叵测,不得已常检门禁,谨慎饮食。对仆从近不得、远不得、宽不得、严不得,难办得很。”项元汴一时有感而发。
之后两人又谈到了入股和采购何畅车的事。因为彼此是多年的老交情了,项元汴资产雄厚又颇善经营,张居正便给予了他每个工场十之二的股份。
“至于浙江商会采办何畅车的事,等五郎回来你再跟他谈价。那都是他弄出来的东西,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替他做主。”话虽这么说,但张居正非常为儿子的能耐感到高兴。
“原来何畅车,竟是五爷发明的!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聪明绝顶。”项元汴夸赞道,“这下找到正主了,可以给叶道台一个交待了。”
张居正眉头一挑:“叶梦熊?这与他什么关系?”
项元汴道:“叶道台四处向人打听何畅车的发明者,听闻浙江商会派我来华亭采买,说是务必请发明者到嘉善去做炮车。
近来浙海一带,巡海兵使叶梦熊治防甚严。在沿海诸港增筑壁垒,编次渔民为伍,教习水战之技。
征调的渔船海船皆具战备,百里海疆俨然成墙。
他将节省下来的军饷,在嘉善县私设了匠作炮坊,轰鸣之声昼夜不绝,整天弄得灰头土脸,跟《西游记》里的黑风怪似的。”
张居正蹙眉道:“这老小子还真能折腾!即便他巩固的海防,可未奉明诏擅兴兵械工场,已逾规制。浙海官场只怕多窃议,或究其违制擅权之罪。”
项元汴呵呵笑了两声,呷了一口茶道:“听闻叶道台与太师不睦,每论及太师,动辄讥讽嘲笑,也不知你们有何大过节?”他也是好奇心起,随口就问了。
张居正冷笑一声,差点就成夺妻之恨呐。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淡笑道,“政见不合罢了。”
一口茶水还未下喉,就听到简修火急火燎地疾步进门,张口道:“爹,活见鬼了,允修被一个熊罴怪给扛走了!我们几个人都打不过他一个!”
张居正呛得一阵急咳嗽,脸色煞白,与项元汴对视一眼,叶梦熊!
二人急忙随简修,驱车赶往工地,只听一阵甲胄的铿锵响。
但见一鳞铠将军,甲缝喷灰,兜鍪迸星咣当落下,露出须发戟张的黔黑面庞,也不知是烧窑调漆的,还是筑煤刷炭的。
刘祈安手下几名干将,当年都是孔武有力的锦衣卫,他们七人一拥而上,试图抢回张允修。
谁知那熊罴怪,仰天长笑,单臂将允修挟在腋下,另一只手掣断竹跳为棍。一时间黑风卷地,墨云翻涌。
竹棍所指,好似熊罴挥掌,七八健儿顿时纷飞而去,倒在地上。
“哈哈,老夫单手也能挑你们几个,这人我要定了。”他昂然而去,步履生风,留下一身硫磺之气。
“快放开我!放开我!”允修还从未经历如此窘迫的情况,被一个莽夫夹在胳膊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叶梦熊,把我儿子放下来!”张居正在他身后疾步追撵,厉声吼着。
简修跑过来道:“爹,这人是个聋子,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项元汴道:“只怕是被炮火暴震,导致耳膜受损吧。”
眼见他就要拐带允修登舟过河,忽然一声轻灵的呼唤响起,“叶四哥!”
叶梦熊的背影蓦然僵住,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黛玉被粉棠搀扶着走下马车,缓缓向前行去。张居正连忙走过来,护在她身侧,焦心道:“你来做什么?”
“是游七说允修被熊罴怪抢走了,我一时心急,就来了。”
张居正心中生恼,游七此举是要让主母焦急妄动,伤妊失胎么?
叶梦熊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方才那身呼唤好似只是幻听。
他茫然间看到黛玉隆起的腹部,眼眶不禁有些湿热,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张居正拿出乌金笔写了一张便条,让简修递给了叶梦熊。
一场闹剧才就此停息。
张居正怨恼游七惊动了黛玉,便先罚他亲自服侍叶道台洗澡。
整整洗了两个时辰,倒了四五桶黑水出来,叶梦熊才从黑风怪变回了叶道台。
“还好耳窍没有破损流血,不过是暂时聋聩罢了。”黛玉检查了叶梦熊的状况,在他的翳风穴、听会穴、中渚穴依次扎针。
叶梦熊只觉得针扎处犹如蚂蚁缓行,微微发麻。
之后黛玉又在他虎口的合谷穴扎了一针,“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到嗡的一声,叶梦熊激动得浑身一颤,点点头:“听到了!还是你有办法!”他看向张允修,满怀期待地说,“你发明的这个何畅车,转向折叠,四方旋转,进退随心 。只要稍加改造就是行军打仗的利器!
粮草辎重,转运如风,崎岖之地可纵横向移,陡坡泥淖亦能疾驰。弩车炮架若装置此轮,立转东西,倏忽南北,遇敌则结阵围城,退则散作雁行。变阵易形不过眨眼之间。”
张允修欣然一笑:“叶道台过誉了,晚辈竭尽所能为您改造一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耳朵还需静养十日,勿要再靠近炮火了。”
张居正双手抱臂在一旁干看着,眸光沉沉,冷脸斥道:“叶道台,你身为朝廷兵使,当街劫掠百姓,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若被人参劾一本,你这身甲胄还想不想穿了!”
叶梦熊抬手掸了掸耳朵,不以为然道:“不过是我心急罢了。铳炮发射,常有弹道无常、镕铸不精的问题,炸膛、哑炮之弊,屡见不鲜。
这次我是遇到了炸膛,不过是暂时耳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张居正道:“之所以会有炸膛哑炮,都是因锻造不密,算数不准导致的。我让程大位、徐光启,还有允修辅助你铸炮造车,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梦熊看了看他,满面狐疑。
“与我处处为敌,我保你官位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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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海瑞评价徐阶“畏威保位,不免于容悦顺之,一味甘草”等语出自《乞治党邪言官疏》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初,四维曲事居正,积不能堪,拟旨不尽如居正意,居正亦渐恶之。既得政,知中外积苦居正,欲大收人心。会皇子生,颁诏天下,疏言:“今法纪修明,海宇宁谧,足称治平。而文武诸臣,不达朝廷励精本意,务为促急烦碎,致征敛无艺,政令乖舛,中外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诚宜及此大庆,荡涤烦苛,弘敷惠泽,俾四海烝黎,咸戴帝德,此固人心培国脉之要术也。”帝嘉纳之。自是,朝政稍变,言路亦发舒,诋居正时事。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篆、省吾知之,厚贿保,数短四维;而使所善御史曹一夔劾吏部尚书王国光媚四维,拔其中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时行遂拟旨罢国光,并谪谦。四维以帝慰留,复起视事。
《明史·卷二百十九·列传第一百七》:命甫下,御史张问达复劾四维。四维窘,求保心腹徐爵、张大受贿保,保意稍解。时行乃谪问达于外,以安四维。四维以时行与谋也,卒衔之。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年十二月戊戌: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本文给张改命了,所以内容改了致仕)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续稿》卷一百三十七,《明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贞存斋徐文贞公行状》:公生以弘治癸亥九月二十日,卒以万历癸未闰二月二十六日。
徐阶对张居正文章的点评: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张懋修《太师张文忠公行实》:时少师华亭徐公在政府,见太师沉毅渊重,所为文虽旁列子史百家者言,而其学一本之躬行,根极理道。以此,独深相期许,曰: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
徐阶《祭张太岳太师文》念惟交公最久,知公最真,请言其志,以告夫后之人。臣猗公自幼特立寡群,曰:士所以贵,姱节隆名。必殉国家,以奉天明,宁义而殒,勿荣幸生。义气慷慨,即之涕零。我闻耸然,谓时奇英,荐之世庙,授储以经。穆皇在潜,睿哲冀钦,群小畏忌,谗言数腾,我疏三上,辨斥青蝇,储位乃安,开祚太平。公初闻谗,约携死争,及闻既释,跳跃欢忻,厥志伟然,于兹具征。嘉靖之际,政坏贪壬,民怨士议,翕訿同声。我谋于公,宜使革心,爰奉末命,宣诏于廷,抉剔冥迷,发扬圣仁,听者咸恸,如梦得醒,悔前之为,归于大宁。于是巨孽,思毁我成,公奋不顾,折彼奸萌,正遂以胜,邪卒以倾。我哭奠公,岂私友朋,天柱既折,穹盖孰擎,烛龙奄逝,夜旦孰分。我庸何益,髦老犹存,莫由赎公,长号秋旻。呜呼,公神闻邪不闻。
(徐阶听到张居正死的消息,恨不能以身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