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十一年二月, 万历帝下谕选十五岁以下淑女三百人入宫。
不久后,镇守蓟镇十六年固若金汤的戚继光,却被给事中张鼎思上书论其无功于北, 建议将其调往广东任总兵,万历帝允之。
因王熙凤提前半年,得到黛玉的消息, 早做了准备,以老父病重为由,先带着五个儿子下江南。预计四月才到华亭。而戚继光换防交接之后,大概八月,才能到苏杭一带。
三月末,在江南八府采选的一千名美人, 被送往南京太常寺教习礼乐, 等待下一步拣择。
汤显祖作为太常寺博士, 成为了这些秀女的礼仪教头, 原本是一件临时加派的任务,却偏偏出了岔子。一个叫何晓花的姑苏少女, 从太常寺逃了出去。
这个秀女的罪名往大了说是就是“违抗君命”, 家中父兄会被充军流放、女眷会被没入官奴, 牵连苏州知府也要顶一个失察之罪,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太常寺的大小官员, 也会因监管不利而受责罚,正当大家为追查何晓花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汤显祖的妻子吴玉瑛,偶染咳疾,去医馆取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向掌柜苦求赊药的姑娘。
出于同情,吴玉瑛替她垫付了药资, 却发现她就是太常寺辛苦寻觅的逃亡秀女何晓花。见被人认了出来,何晓花只得向吴太太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吴玉瑛这才知道,原来何晓花是为未婚夫辛德福求药。她分明已有了婚约,还有老里长为证。
但是采选使认为何晓花十分貌美,必得皇帝欢心,见她未婚夫又是个不中用的瘸子,便将她的婚约毁掉,强行带走了她。
辛德福经过李时珍的治疗,已能拄拐行走,见未婚妻被采选使带走,即刻中止治疗,一路散财打点关卡,相随到南京。
何晓花得知未婚夫舍命追来,又被人骗抢了钱财,自行断了药,危在旦夕。再不肯入宫,于是想方设法逃出了太常寺,给辛德福求药治病。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义仍咱们帮帮他们吧。”吴玉瑛对丈夫汤显祖道。
何晓花跪下哀哀哭泣道:“汤博士,我们夫妻二人,发明了单人提花机,还与张太师的纺织工场签了雇工契,等到六月就要去华亭上工。大人若是为难,可以帮我们去信给潇湘夫人,她会帮我们的!”
“原来发明单人提花机的就是你们呀,失敬失敬!”吴玉瑛将何晓花扶起。
从前汤显祖答应帮张太师编写戏曲讴歌工匠精神,偏偏苦于缺乏相关经历和素材,写了几个故事都不满意,拖延至今未能交稿。
新年伊始,他收到了潇湘夫人的来信,详细讲述了他们收到的几项奇巧发明,汤显祖这才有了灵感,开始酝酿故事。
汤显祖思忖片刻道:“既如此,还请你们委屈几日,扮作汤家家仆,我以护送拙荆,去姑苏寻名医李时珍看诊为由,带你们去华亭,再请张太师援手。”
何晓花道:“还是先去姑苏给吴太太看病吧,吴太太人美心善,可不能为了我们耽搁了病情。而况阿福哥的腿,也需要李神医给复诊一下。”
“不可!”吴玉瑛却摇头道,“如今差役正赶赴姑苏,追索你爹娘下狱,你回去一露面,就会落网。还是坐船直奔华亭的好。只要张太师出面证明你们的婚约属实,就不能再强求你入宫,你爹娘也会没事的。我们会另派人去请李神医去华亭。”
“也好,多谢吴太太成全庇佑!”何晓花感激不尽。
一行人兵分两路,惊险躲过盘查,来到华亭的张家小院。而此时张居正父子正忙着和叶梦熊、程大位、徐光启三人研究铸炮之法。
以建设烟花工场为由,他们在远离人烟的下风口,打造了五丈的高炉坊、锻造棚、辅料场、水力风箱和吊锤。并采买了大批焦炭、石灰石、硫磺,程大位以算术推算弹重药量之比,分堆陈列,防潮避火。
潇湘夫人黛玉留守家中,接待了汤显祖夫妻、辛德福夫妻还有李时珍。她听闻了何晓花的遭遇,立刻以张居正的名义写了一张证婚书,并一封给苏州知府的训示教函,让他彻查采选使,强入民宅搜选已有婚配的女子之过,释放何晓花的父母。
三日后,苏州知府收到信后,这才知道何晓花逃亡的真相。请来乡邻、里长核实情况,证明何晓花不符合征召条件,将其名革黜,再开释何家父母,此事才算顺利了解。
何晓花再得贵人搭救,对张家感恩戴德不已。李时珍检查了辛德福的腿,又重新拟定了治疗方案,再次强调不可中断服药和行走复建,否则后半生都别想站起来了。辛德福后怕不已,连忙答应。
但汤显祖妻子的病,则不容乐观。黛玉见她干咳少痰,手心发热,又兼之胸肋隐痛,神疲乏力,舌红少苔。恐怕是肺肾阴虚,痨虫蚀肺。
便劝汤显祖道:“吴太太看样子积劳成疾,需要休养,恐不便挪动。我这里空屋子多,不如请吴太太安心住下,休养一阵子。”
李时珍默认了黛玉的猜想,顾忌她是孕妇,将吴玉瑛单独请到了厢房,说明了情况。按照当时普遍认为,肺痨是属于不治之症。
一时间吴玉瑛心灰意冷,不禁落下泪来,内心伤感,哽咽道:“还请李神医告诉我还有多少时日,我好作身后安排。”
“吴太太勿要悲观,”李时珍忙摆手道, “一则你这个病发现得及时,还可治疗。二则因有格物镜辅助,我们观察到肺痨虫卵,聚散痰液之中,其性湿毒,能耗竭真阴。
据此可从君臣佐使组方治疗,同时隔秽防疫,之后待痨虫杀净,再固本培元,方可痊愈。大约需要半年到九个月的工夫。”
“这么久?那我丈夫可怎么办?”吴玉瑛忧愁不已,而况在别人家治病也过意不去。
李时珍劝道:“太太如此年轻,除了有些虚劳,别的都还好。肺痨若放任不管或治疗不当,短则数月,长则三五年就会病故。请太太不要放弃希望,更不要忧虑其他生活琐事。
潇湘夫人会为你们打点好一切,只有将病治好了,你才能长久陪伴在汤博士身边。而况我们做大夫的也需要不断挑战难关,逐步攻克肺痨。还请吴太太与我们一同努力。”
吴玉瑛哽咽着点了点头,按照李时珍写下的隔离举措,减小活动范围,若需遇人则以口罩遮住口鼻,痰液必以石灰陶罐纳之,密封深埋。
衣褥需沸汤煮半时辰,用格物镜察无虫方可暴晒复用。所居之地悬艾草菖蒲,每日焚苍术、白芷三次。常开窗通风,禁食发物。
汤显祖经黛玉的解释,了解了妻子的病情,深感痛悔,忽视了对夫人的关心。十分感谢潇湘夫人和李神医的慷慨相助。
“承潇湘夫人垂悯,为拙荆施榻请医,您的再造之恩,愚弟肺腑铭之。然我宦囊羞涩,既无琼瑶之珍,又无金银之富,实在无以为报。唯余寸心皎皎,期来日结草衔环。”
黛玉摇头一笑:“海若先生言重了,自我潇湘书林刊售绘图版《紫钗记》以来,颇受欢迎,利润丰厚。奈何当初您选择了买断,以至于没有后续收益。
若今后您再有大作,还请先生一定选择首择分润之法,如此财源不断,就不再有采薪之患了。”
汤显祖面露赧色,连忙拱手道:“说来惭愧,当初在太师面前夸下海口,要用戏曲宣扬工匠精神,如今太师在华亭工场遍地,连夫人都要瓜熟蒂落了,鄙人拙作还未动笔。”
黛玉想了想汤显祖所写的临川四梦,曲词承续骈俪之藻,辞章流辉。用戏曲之体,展现优孟衣冠,人世百态。
故事往往起承有度,思想超迈时流。叩问功名之虚妄,怜悯红颜之囹圄,彰显女子之灵明。因此才广受读者和观众的钟爱,数百年来戏曲不断颁演,戏本不断再刊。
他难以创作工匠的故事,恐怕是因没有与他擅长的题材相结合罢了。
黛玉思忖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先生,觉得何晓花的故事如何?”
她从何晓花小时候溺水,被辛德福救起的事说起,补充完整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汤显祖听了不禁抚掌:“就是她了!”他迫不及待地讨来纸笔,开始创作这个一波三折的戏曲故事。
诚然,故事架空在宋神宗时期,所有人物也改换了名字。成了木匠苏星河与织女许清梦之间的故事,救助许清梦的古道热肠的少年,是宰相公子吴安诗。压轴出场解决争端的是宰相吴充。
为了给妻子看病,也为了避免陷入选秀的麻烦,汤显祖向太常寺请了一个月的假。一边撰写戏本,一边将自己写到得意的唱词,隔着窗户唱给吴玉瑛听。
“这一段商调,唱的是苏木匠调试提花机,娘子你听听看。机枢转出九霄花,似春蝉自吐琼华。金梭儿不须两人递,巧心窍通得天地法。”
“我听着不错!”吴玉瑛很是欣慰,鼓励丈夫继续创作,兴致来了也写了一段,“再加一段商调《黄莺儿》莫道锦文佳,匠心琢,云霞纳,鲁班妙手绘春华。尺量天地,巧思无价,何须翰墨饰浮夸?看万艳,一机织就,不羡状元花!”
“吴太太好文采!”黛玉听他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极有意思,也跟着故事大纲,一起创作。
“我觉得织女面对采选使质疑的时候,可以加一段念白:民女早配痴情郎,残躯亦抱松柏勇。拧折寒门荆钗股,不学宫柳舞东风!”
“这段好!颇显风骨!”汤显祖连忙疾笔狂书,低头道, “等到尾声吴宰相登场时,唱词就是:九重天阙千门锁,不及人间并蒂红,且看这织女星,辉耀吴侬!”
一想到故事里,除了一个跑龙套的配角吴宰相,还有自己的儿子“吴安诗”。黛玉就跃跃欲试,希望能自己执笔,写出允修的部分。汤显祖欣然同意。
一个月后,在三个人的共同创作下,名为《千红万艳》的戏剧草稿,已经初步完成。汤显祖不得不告别妻子,带着草稿回金陵继续精修完善。
四月,张四维丁忧返回山西蒲州,申时行成为内阁首辅,王锡爵次之。四十八岁成为首辅的申时行,一开始也是踌躇满志,想要振奋精神,有所作为的。
可他之后也没料到,自己接任首辅八年中,皇帝只召对了他三次。其余五次还是在郊坛祭祀礼仪活动中,才得以遥瞻天表。
他厌闻谏诤而求苟安,为了笼络人心,务为宽弛,以反居正之严,承迎帝意以固位。袒护私交,敷衍政事,容悦保禄。
打着“养国家元气”的名义,借着皇长子诞生的契机,减少对官吏的监督责罚,延缓征派徭役,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又都一概复职。
王锡爵因占着张居正姻亲的身份,既欲振纲纪,厉行法治,又患清议沸腾,进退两难。
听着黛玉的分析,张居正道:“瑶泉太过相信和光同尘了,又没有雷厉风行的手腕,这种和稀泥的老好人做派,看似谁也不得罪,实则对朝堂危害极大。不能让他在首辅的位置上久待八年。最多一年,我就要回京了。”
黛玉见他接连一个月,带着两个儿子,忙得披星出戴月归,不由问:“你们的烟花做好了没有?”
烟花不过是为防隔墙有耳的隐语,张居正知道她问的是铸炮的事,无奈摇了摇头:“还未尽善。”又问,“那位海夜叉什么时候到?留你母女在家,我不太放心。”
黛玉伸手点在他额上,轻笑道:“你也敢叫她海夜叉?就这两天了,等她一来,就好瓮中捉鳖的。”
此鳖,便是游七。
“那就好!”张居正摸了摸榻几上娃抱锦鲤的玉雕,“刘家迎亲的船队也快到镇江,七八天就能到华亭,你看粉棠还要什么东西,若还缺什么物件,尽早备齐。”
“张阁老,你已经给闺女备了十里红妆,哪还有缺的?”黛玉嗔他一眼,指着那娃抱锦鲤道,“要不我给她也买一个?”
张居正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在妻子的肚子上,唇角不自禁地上扬,噙了点玩味的笑意:“那得咱女婿亲自送才行。”
“哟,六郎动了!”张居正触碰到来自生命的震颤,难掩激动,“他可比几个哥哥耐得住,快半年了才动。”
黛玉笑道:“早就动了,不过先前你感知不到罢了。你还是回去倒腾烟花是正经,可别等他出头了,你们那儿还没炸出花来。”
如今的火炮兼中西之长,以精铁锻卷为管,外覆铁箍,即熟铁缠绕法。先取闽铁,入高炉以苏钢术锻炼。再掺焦炭控温,测算其冷却之率,使钢质匀净。
仔细看过叶梦熊提供的军营铸炮流程,张居正道:“铸器必依几何分寸,锻堂务必坚韧均匀如一,需要反复观测、推算、试错。单凭经验肯定不行。”
一个弱冠少年,耳后夹着一管乌金笔,拿着自己画的炮管剖面图道:“太师,我认为厚径比,调整为以十分之一为度,比较合适。”
少年眉骨突出,眼眸深邃,面颊有些瘦削,鼻梁右侧生了一个赘疣。他便是二十一岁的徐光启,眼下虽说只是个秀才,将来却是内阁次辅。
年已知命的程大位,一面瞅着徐光启的图纸,一面伸手在空中拨弄着想象中的算盘,口中念道:“若以倍径之法,以弹重定炮管长短,发射十斤弹,管长五尺,内径两寸,二十倍于口径。”
“先按这个比例照出陶范来试试。”张居正沉吟道,“再核算模腔容量,若壁厚均匀,耐热不裂,最后比较方圆、揣度分寸。”
允修蹲在地上,看着过去的旧炮管道:“从前都有镌刻照星、照门在炮管上,却只能目测。若加上千里镜,辅以矩度仪测仰角,再勾股测仰角远近之变,必然瞄准有据。”
“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镜轨固接在炮管上容易,但视线可否随之移动?”叶梦熊一脚登在风箱上,一手叉腰道,“炮管内部凹凸不平,容易卡膛,可能先炸了镜片,让炮手眼睛受伤。
你还是先把炮车做出来,只要炮车能转动灵活,调转方向容易,千里镜安上去就实用了。”
“叶道台,你又心急了。”张居正看向叶梦熊,摇摇头道:“炮车是要随炮管体量来造的,先做出来与炮管不相契合,也是白干。”
“那就只能把那轮子闲置不用了。”叶梦熊拧着眉毛,双手抱臂,显出几分不耐。
允修挠了挠头,忽然抬手点着太阳穴,对父亲道:“爹,上月花朝节娘亲生日,你不是送了她一个娃抱锦鲤的玉雕,里头就是中空的,内壁光滑得很。
玉质既坚且脆,非缓柔细磨不可成器。我还记得那个砣玉师傅使的镗床,形如半弓,横梁悬转轴,轴端嵌有铜承,下接精钢砣头。
而砣头边缘上开了细齿,可随轴飞转。比之火炮的镗床进力要慢十倍,而精度反胜,所以那娃抱锦鲤的内壁光滑。”
提到娃抱锦鲤,叶梦熊愣了一下,瓮声问道,“她什么时候生?”
张居正轻哼一声,扭头不理他。
叶梦熊眉心皱起,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敢问太师,尊夫人大概何日生产?”
“五月下旬或六月初吧,不过那会子我们已经回荆州了。叶道台若怕误了送喜仪,今儿就送张红封也行。”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撇眼道,“你给记一下礼金,回头叶府的廖夫人若也生了,咱们好还礼。还有子先的脸上长了赘疣,也别忘了找李大夫讨药。”
“呵,张太师一出口就是含沙射影!”叶梦熊气得咬牙切齿,却一时词穷,不得反击。
张居正此言,既把叶梦熊的贺礼当成赘疣一般,讽刺其为多余又无用的东西。又警告叶某人他已成家,有些人就别惦记了。更绝的是他提了徐光启的字,子先。还不忘向叶梦熊炫耀一下,将是自己儿子先出生。
当初叶梦熊守孝期满,回京朝帝时,万历帝赐旨赞叶梦熊:“天子连襟,国公女婿。葵心体国,忠孝传家。”
说的就是叶梦熊被赐婚,与开国功臣廖国公的后裔成亲,而廖氏的表姊妹又成了万历帝妃嫔,勉强算是“天子连襟”了。
叶梦熊举在胸前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强自压抑着怒意,翻了个白眼道:“又到了今日份的吵架场吗?”
“出去吵吵,里头炉子烧得热,我怕你没地儿泄火,也生了赘疣。”张居正两手背后,优哉游哉地跨出门去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狮吼般的怒骂:“尔只假尸诈骨,削颊尖啄嘅老山魈!讲出个话惹人火炙肺腑。若係舞拳毋使食官非,看吾唔将尔老狐魅捶到黏壁!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看还敢尖棱削角!”
徐光启与程大位两个面面相觑,随之又习以为常地各自走开,忙活手头上的事。
唯有蹲在地上的张允修暗自发笑,他走南闯北,除了从小就会的湖广方言、吴语、官话、闽语,自然也听得懂晋语、湘语、赣语、粤语、客家话。
怪不得父亲总笑叶梦熊是老小子,用客家话骂人我爹又听不懂,不是白费口舌么!等等,他说了什么?
“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
就是这个!张允修一蹦而起,大掌一拍在徐光启肩头,兴奋笑道:“我们可锻铁成厚坯,置何畅转向轮,制作镗床。
轮以精钢为珠,转之灵便,再让工匠摇柄,使镗刀循线徐徐推进,则炮管内壁必定磨光如镜!”
徐光启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就栽了跟头。张允修来不及向他们说明,忙绘制图纸,之后招来铸造的工匠,安他的要求打造,一个带有何畅转向轮的镗床。
镗床以巨木为基,长八尺,上置铁轨两道,设何畅转向轮四对,夹直径三寸的铸铁杆。杆端嵌入金刚石刃,尾连木轮。轮贯铁轴,接齿轮,以水车牵引,则镗杆便可飞转如风车。
程大位仔细研究了图纸,兴奋道:“我来算定进尺,每转不过毫厘之差。小徐,你来核圆度!”
大家很快忙活开来,到了下晌,带何畅转向轮的镗床就做好了。古法琢膛,工匠要俯仰长锉,十天下来也难成一管。
今用新镗床,三刻钟就能削好管壁。所镗的炮膛光滑如竹,药燃推力均匀而不泄,弹道直如箭矢。
正当两位老哥在外头鸡争鹅斗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二人瞬间回头。张允修展开双臂,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呼喊着:“爹,成了!我们的烟花成了!”
张居正激动不已,连忙跑过去,却被叶梦熊抢了先,一把将允修高高举了起来,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我就说,你小子是真行啊!”叶梦熊看着他是越看越爱,“要不你给我做干儿子吧。”
“你想得美,他是我儿子!”张居正抬脚便向叶梦熊的屁股踹了过去。
之后,他们又迅速试了几炮,共同见证了用新镗床轮削的炮膛,里面完美无缝,没有厚薄之分,发炮之时略无涩滞。
徐光启挠了挠鼻翼上的赘疣,喜滋滋地道:“镗床成了,卡炮、哑炮、炸膛的情况就不会有了。
眼下我和程伯,要按装药填弹,计算引线长短,测射角倾斜。若试炮时,远百步立靶,发十弹无一哑弹、无炸膛则填药比为合格。”
“好、好哇!”叶梦熊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手,笑着扭头,才发现自己摸的是老狐狸的手,一时间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表情别扭极了,想收回手,又不知怎么动。
张居正嗤笑一声,大方回握了他一下,“恭喜你了,叶道台!”
翌日,王熙凤带着五个健壮威武的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张家的小院前。
游七见是这位多年不见的海夜叉,不觉吓了一抖,连忙作揖拱手,满脸堆笑道:“王夫人久违了,您怎么南下华亭了?太太知道不曾?也没跟我们知会一声。”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一挥斗篷,呵呵一笑,“游管家,我爱上哪儿上哪儿,还有敢拦路的狗么?”
游七怯怯窥了一眼,王夫人身后五个金刚汉子,哪敢挡道,连忙将人迎了进去,又吩咐小厮快搬行李,给贵客安置厢房。
黛玉听说王熙凤到了,忙让粉棠扶她起来,不想王熙凤已经风风火火地迈进门来。
“快别起来,你身子重!”王熙凤紧走了两步,坐在罗汉榻上,拉住黛玉的手道,“我的好丫头,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托生到王家了?既托生到王家,何不来咱们南溪,咱们亲亲热热一家子才好呢。”
黛玉还未开口,王熙凤已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待她舒缓了情绪,粉棠才敢上来见礼。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好孩子,真比你娘还标致三分,什么是天仙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又是名门大家小姐,怨不得我家几个小子,惦念你好多年,至今不忘。只可惜你已许了嫁,让他们几个没了指望!”
她向门外略一抬下巴,“还不请来给姨母、妹妹请安。”
刷刷五个小山一样的青年,依此迈进门来,排成一行,把屋里的光亮都堵了个严实。
“姨母好,妹妹(姐姐)好!”五人动作一致,异口同声。
黛玉仔细瞅了他们一眼,只对那最年长的道:“你就是虎墩吧,可还记得林姨?”
戚祚国憨憨一笑:“俺记得,俺小时候姨对俺可好了!”
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戚兴国四人也做起了自我介绍,王熙凤道:“还有个养子戚金,跟在大帅身边。到八月才能到苏州。我先护送你们下荆州办婚事,回头再来接他们爷俩。”
黛玉笑道:“凤姐姐不必忙,刘家人还没到呢。你们先在寒舍小住几日。不过眼下还有一桩要紧的事,还要借用戚家五虎。”
“什么事儿?”王熙凤扬眉问道。
“如今皇帝已经着手清算外子了,一条藤上的文武官员,只怕都要撸干净。我和老张已经商量好,腾笼换鸟的对策,戚帅不会清闲太久的。
游七那个背主的奴才,几年前瞒着我和老爷,私下纳了一个官家小姐赵氏为妾。被项先生知道了,让我们警醒着。
眼下绝不能留这个把柄给言官。还请戚家几位健儿,帮我将游七绑送官府,等太师敲鼓见官。”
王熙凤一推虎墩的胳膊,微抬下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戚祚国已经把游七绑住了。戚安国、戚昌国、戚报国留下来守卫张家。戚兴国则去工地找张太师报信去了。
张居正得了信,连忙往华亭县衙里赶,再通过大明邮传急递,将亲笔写的自劾书请陆绎,转交到万历帝手上。之后通知刘祈安放下手里的工程,先将拿着放妾书,护送赵姨娘回娘家去。
游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哭哭啼啼地向主子陈情:“老爷,我错了,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我心高气傲,觉得人家叫我一声楚滨先生,就了不得了。从二十出头起,我一直惦记着从前的霜鹄,可太太无视我的心意,将她嫁了举人。
所以我怀恨在心,想纳个官家小姐做妾,给自己挣脸面。爷,求您行行好,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饶了我一遭。我给赵姨娘一份放妾书,让她回家,这事不就结了。”
张居正本不欲听他狡辩,可他听他谈及黛玉,心头怒火蹭地高涨起来,厉声道:“你果真是因霜鹄之故么?她后来成了寡妇,你怎么不去找她?只要你能得到她的欢心,我可以还你一份自由身。
这不过是你虚荣心作祟的妄执罢了。你为了一个狐假虎威的面子,竟敢背主欺天,在外擅作威褔,瞒着我私那官员之妹为妾。其中或有请托关系,招摇撞骗之情,你能否认么?
你知不知道,若此事被都察院知道,老夫就要背上欺君虐民,勾结官府,紊乱纲纪的大罪!”
张居正声色俱厉的话,仿佛五雷轰顶,游七一瞬间瘫软下去,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事情会有这样严重。
华亭县衙因受理了此事,顿时炸开了锅。张居正说明原由,肯请堂尊不必以他为念,严刑究问,按律处置,以正国法。
除了自认失察负恩之罪,张居正表示他对游七如何勾结官吏、有无赃私往来,一概不知,亦不敢过问,唯信朝廷王法,自有公断。
紫禁城中万历帝震惊之余,看到张居正果断简明的自劾书,只恨群臣无用,这么要紧的把柄,竟然几年没被人发现。
太后接到了赵氏的密报,登时傻眼。未免皇帝借机扩大事端,牵连到自己头上,连忙敲打儿子。万历帝只得下旨,严审游七,按律重惩。张太师虽有失察之过,但闻过则改,大义灭亲。忠心可嘉。免其议处,追夺新年所赐金银八宝,以示薄惩。
万历帝从太后口中,得到赵氏的谍探身份,忙召见之。听闻张居正在华亭置产,先是海瑞、刘台登阶叫骂,摔门而去。
海瑞骂张居正以爪牙布列东南,专研奇技淫巧,以太师之尊交结宵小,士大夫风骨折于市侩浮利。张居正则说海瑞在江南所为,招怨而不能安,邀直臣之名,行酷吏之事。
刘台怒斥张居正操纵民心,紊乱官常。以至于州县官考成,必赞江陵神算之德,边将报捷,须写元辅庙谟之功。百官谀词,贪冒天功。
再是叶梦熊持剑对峙,戟指相激,怒骂张居正,至于骂了什么赵氏虽听不懂,但很肯定绝非好话。还有他夫妻二人不喜邹元标、赵用贤这些耿介之臣。
万历帝心中畅快无比,果然要扳倒张居正这座太岳山,还得靠这些直臣猛将出马。于是他火速提拔海瑞做了右佥都御史,位列林润之下。又将叶梦熊调入永平道兵备,拱卫京畿。擢升赵用贤为右春坊右赞善,仍兼任翰林院检讨。邹元标授官吏科给事中。
虽说眼下只是在言路上,安插了几个正直官吏,武将也只有一个叶梦熊顶在北方。但张居正的布局还未结束,他要等戚继光南下,借他的练兵本能,将荆州八虎锻造成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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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红楼梦》第五十五回中,下人们私下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王熙凤的绰号在红楼梦里就是夜叉星,巡海夜叉。在明朝民间故事里《神牛擂鼓震山林》戚夫人智斗倭寇中,就说了这位夫人本姓王,一把倭刀使得溜,能挽出三朵刀花来,人送外号 “海夜叉”。
这一章可太难写了,查找各种资料怎么写戏曲,怎么手搓炮筒,查了什么是苏钢术,叶公神铳的资料。古代最早的镗床雏形记录,应是嘉靖年《木工记》图画里面展示出的琢玉机。创业艰辛呐,不是袖手说两句就能成的。
《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然是时内阁权积重,六卿大抵徇阁臣指。诸大臣由四维、时行起,乐其宽,多与相厚善。四维忧归,时行为首辅。
《明史·卷二百一十八》列传第一百六:以居正素昵时行,不能无讽刺。时行外示博大能容人,心故弗善也。帝虽乐言者讦居正短,而颇恶人论时事,言事者间谪官。众以此望时行,口语相诋諆。诸大臣又皆右时行拄言者口,言者益愤,时行以此损物望。
申时行《张文毅公神道碑》:自江陵柄国,以刑名一切痛绳海内,其治若束湿,人心嚣然。既没,而亲信用事之人尚据要地,与权珰为表里,相与墨守其遗法,阁中议多龃龉不行。公燕居深念,间为余言:“此难以显争而可墨夺。今海内厌苦操切久矣,若以意示四方中丞直指,令稍以宽大从事,而吾辈无深求刻责。”会皇嗣诞生,而公喜可知也,曰:“时不可失。”乃手疏,劝上宜以大庆施惠天下,省督责,缓征徭,举遗逸,恤灾眚,以养国家元气,而出诸司所拟宽条属余损益,凡数十事以进。上欣然命行之。
《国朝献征录》卷106汪道昆《特进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孟诸戚公墓志铭》:及江陵弃人间,人言波及少保。西裨将起记室,少保若加诸膝而进之,阴布蜚语京师,倾少保而自代。始移镇南粤,虏入黑峪关,蓟人愿亟召还,不得请,则勒石颂功德,尸祝之。少保度岭南,任疆事如二镇,逾年疾作,得谢还登州。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居正殁半岁,给事中张鼎思言继光不宜于北,当国者遽改之广东。给事中张希皋等复劾之,竟罢归。居三年,御史傅光宅疏荐,反夺俸。继光亦遂卒。
汪道昆《太函集》卷36《卓徵甫传》 :“昔在西湖,戚元敬为秋社宰,不佞为客。四座皆名家,徵甫与焉。闻者以为高会。”同集卷76《南屏社记》 :“往余由武林而趋吴会,即此西湖。四方之隽不期而集者十九人,于是乎有中秋之会。”
明·方以智《物理小识》凡铁炉用盐和泥造成,出炉未炒为生铁…熔流时又作方塘留之,撒干泥灰而持柳棍疾搅,则熟矣。煤则各处产之,臭者,烧熔而闭之成石,再凿而入炉日礁。
万历二十五年,副总兵王鸣鹤曾感叹:“神夫火器之用,无间古今,无间攻守,其种实多。如发熕,即神机、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威猛无敌,破敌可成血路,攻城可使立碎,古惟铜铁铸成者,自广东叶军门始以熟铁打造,较铸者远矣。”
《吕坤全集》山西巡抚吕坤评价叶公神炮:“全在熟铁砧多,合缝欲成一家,略无痕迹,周围欲使一般。略无厚薄,洞中欲极圆滑,略无涩滞。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八“钢铁”条:“钢铁有三种,有生铁夹熟铁炼成者,有精铁百炼出钢者,有西南海山中生成状如紫石英者。”
明代唐顺之《武编前编》卷五“铁”条说:“熟钢无出处,以生铁合熟铁炼成,或以熟铁片夹广铁,锅涂泥入火而团之,或以生铁与‘熟铁’并铸,待其极熟,生铁欲流,则以生铁于‘熟铁’上,擦而入之。”
《明史》:元标谪居六年,居正殁,召拜吏科给事中。首陈培圣德、亲臣工、肃宪纪、崇儒行、饬抚臣五事。寻劾罢礼部尚书徐学谟、南京户部尚书张士佩。
《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居正死之明年,用贤复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