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红楼同人)[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作者:爱初会【完结】 > 《[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作者:爱初会.txt

第189章 幸见明月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7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彭金花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常熟的妇孺医坊,她被刘家人抛下船了?医坊的护工见人醒了,忙将包袱塞给她, 不由分说地轰之出门。

她打开包袱一看,里面金银衣装俱在,药箱中的医书、药囊、针砭之物, 却都烧成黑灰一抔,还多了一张便笺。展开来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先暗损母婴,再伪施妙手,此心之险,甚于鸩毒, 烈于豺狼。神鬼在侧, 录尔罪愆。若再持邪念欺世, 刑狱之灾必至。”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彭金花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捏着便笺的手指不可自抑地发颤。她茫然地走在路上, 往来行人疑目, 带着鲜明的厌憎, 射在自己身上,强烈的不安自心底升起。

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充满了痛恨与轻蔑之意。

“蛇蝎心肠的毒妇!简直不配为人!”

“这女人专干伤天害理的事,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

“五鬼分尸没良心的恶女,怎么不下地狱!”

彭金花躲过一片老妪投掷过来的烂菜叶,却被一个义愤填膺的小子,用石子打肿了眼皮。

一张纸飘飞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抓,上面是雕版刊印的六言体告示:今有女医,相貌如绘,实为毒医。先暗中害人,再假装救治,索要厚报。若见此人,谨防上当。

看着满街狂洒的图文,除了潇湘书林,能在一夜之间办到,不做他想。潇湘夫人看穿了她的把戏,先拿助眠药反制,再用这种街头揭帖,让她在江南混不下去。

彭金花不但没有气馁,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只恨自己选错了踏脚石,不该将手伸到张太师府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果断改换装束,遮盖脸面,雇一叶扁舟,北上京城。

三天后,六郎已经睁开眼,会自己吃奶了。张居正和刘勘之在常熟,雇请了两个乳母上船。黛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夜里可以多歇息两个时辰了。

六郎除了饥寒便溺时,会哼唧两声,其他时间几乎不哭闹,怪不得大名叫“静修”。

粉棠很喜欢抱着六弟,与他对视,“六弟眼里有光,会发出咿呀声四下张望,小胳膊小腿也动得勤。奶奶说这个孩子看着小,却很壮实呢!”

张居正趴在窗口,向女儿招手:“快抱过来,给爹瞧瞧!”

“爹,给六弟起个小名吧。”粉棠将弟弟抱到窗口。

张居正望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满目怜爱,只觉得可爱至极,想了想道:“咱们家男孩儿小名从青字,就叫他青鲤吧。”

黛玉翻身过来,对丈夫道,“他分明是红鲤,我都梦见了。一分黛色,三分白色,调和成青色。可是三分绛色,一分白色,也能调和成红色。六郎分明更像我一点,就叫他红鲤。”

“听夫人的!就叫他红鲤了!”张居正喜滋滋地道,隔着窗上嘟嘴模仿婴语,试图与儿子沟通,“红鲤呀,我是你爹,你晓得不?”

红鲤皱了皱眉,疑似嫌弃。黛玉忙道,“别做鬼脸,小心吓到孩子!”

“我没有!”张居正矢口否认,见儿子表情不善,在窗外讪讪踱步,既不敢走近吓到儿子,又不舍得离开。一上午百事不想,就在那儿干晃悠了。

还是赵太夫人亲自柱拐,来请他:“你也别干站着,弥月酒没法办了,我得给小孙子剃胎发。你去把陈设给备齐了。”

船行了一个月到达九江,之后进了湖广地界。黛玉抱着红鲤出月。经过几个人的精心照料,红鲤呼吸平稳,已经能适应春夏之交的气候,不必用狐裘保温了。

而且他睡眠规律,体格稳步增长,声音也有力起来,特别喜欢母亲的拥抱和抚摸。

王熙凤欣然笑道:“不得不说,这就是天缘凑巧,红鲤必是想让娘亲,带他一起参加姐姐的婚礼,才急不可耐地出头。”

按老话讲,婚礼属极阳,怀孕为阴盛。孕妇是不宜出现在婚礼上的,原本黛玉计划让王熙凤代为协理女儿的婚事。如今提前生产,倒是可以亲自为女儿送嫁了。

只是船行路上,还未到家,红鲤的弥月之喜,不得不在黄州府简办。按荆州风俗满月礼要剃胎发,外家赠绣褓、文绮。

太仓王家送的绣褓数十张之多,提花文绮更是数不胜数,红鲤长到五岁的衣料都包圆了。

至于剃胎发,就需要祖母赵太夫人抱着孙儿,再请一位福禄寿三全的老妪,为孩子剃发。

黛玉对凤姐笑道:“不如就请紫鹃给红鲤剃发吧,她正住在黄州麻城。刘守有如今任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咱们紫鹃也是三品淑人,可不是福禄寿三全的好命婆。”

“我这就亲去紫姨府上拜会。”简修打点礼品,带着几个小厮下船了。

身为同知夫人,紫鹃已年近六旬,两鬓斑白,身形微微发福。得到王夫人与黛玉即将来到的消息,眉宇间尽是喜色,连忙命人清扫堂屋,张灯结彩。

当黛玉一行人进门时,紫鹃已经将剃发的陈设都整备齐全了。厅堂中摆着香案,祀床母、灶神。

左置桃枝柳条辟邪、新葱数茎寓婴孩聪明,红蛋两枚预兆圆满,文房四宝喻启智慧。右奉系了红丝的剃刀,下承青布。另备了银盆盛温泉,投桂枝其中,称之为“洗贵水”。

姊妹们久别重逢,欢喜异常,有说不完的情肠要诉。见到黛玉玉颜依旧,容光焕发,王夫人精神抖擞,举动生威,紫鹃很是欣慰。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刘承禧、刘承祐前来见礼。

到了吉时,赵太夫人抱着六郎坐在中堂,先用茶油润其胎发,再请紫鹃来剃头。

紫鹃先拈须祝祷:“金刀初启,瑞气盈庭。除去胎发,永葆康宁。”

“一剃天庭开,二剃地阁方,三剃耳聪目明,四剃麟趾呈祥。”她动作娴熟,手发轻巧,显然在麻城住了二十年,没少被人请去做这些事。

除了顶心留方寸“聪明发”不剃,以护囟门。眉边胎发也不剃,保护眉寿。脑后发亦留一簇,名为“百岁毛”,取寿考之意。

剃下的胎发以红绡包裹,缀五色彩线,系金银锁,藏于枕下镇惊。

剃发过程中,红鲤全程安静,小脸严肃。剃完后,紫鹃再以葱白轻拍其顶,念道:“葱葱聪慧,百事通达。”继以红蛋滚面:“蛋脸圆圆,福寿双全。”

最后以桂枝水给红鲤洗脸,用朱砂点其额,取去秽纳吉,启秀开蒙之意。众人依次上前,赠送长命缕。

仪式结束后,隔着屏风男女分席,吃了一场满月宴。紫鹃张罗着席面,一一介绍道:“头一道菜场鲤飞龙渊,是用长江春鲤腹藏紫苏,佐料清蒸的。第二道是云梦藏珠,用的洪湖莲藕,填以鸭蓉、青豆、春笋,裹荷叶文火煨透……”

黛玉请她坐下,感谢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咱们只管吃就是了。这蚕豆烩虾仁,必是楚畦新玉,祝我儿前程似锦,事事如意。这春菇酿鹌鹑,也就是凤雏衔芝之意。”

粉棠也接话道:“这藜蒿煎鲫鱼,应该是金麟献瑞,用鲫鱼裹米粉香煎的。还有这桂花糖藕,寓通灵窍,折桂冠之意。”

“紫鹃,你也不数数,张家吃了多少回满月宴了。什么朱绶缠粱、玉璋列鼎、璇枢抱月、玉露团酥。咱都不用猜用什么做的,闭着眼睛吃算啦!”

紫鹃展颜一笑,搛了一筷子鱼到凤姐碗里,“哎呀,这不是太太第一回到我府上来,我唯恐招呼不周。你们都是贯精此道的,我只好班门弄斧了。”

吃过愉快的满月宴,女人们留在花厅休息,闲话家常。刘戡之带粉棠出去逛街了。简修、允修一个看家护院,一个采买补给船上物资。

刘承禧、刘承祐两兄弟,则领着张居正和戚家五子去爬龟峰山。作为楚东巨邑,荆吴要塞的麻城,是《孙子兵法》中柏举之战的古战场,这里万山叠嶂,二水环流。

最负盛名的当属龟峰山,此时漫山红遍,恰是杜鹃盛开的时候。

张居正举目远眺,只见丹砂泼壑,绛绡涌动,而脚下千丛竞秀,万萼争艳。这里的杜鹃花,虽无姚黄魏紫的雍容,却独有山野的烈性。

就好似出身乡野的士子,朴劲耿介,灼灼其华,即便登顶履贵,终不改赤诚本色。

他回头问刘承禧道:“听闻卓吾先生,住在黄安,时常在麻城讲学,老夫想去拜会,不知如何造访?”

刘承禧拱手答道:“回禀太师,卓吾先生时常在龙潭湖后的芝佛寺,收徒讲学。他寓居在芝佛寺上院,下院就是他讲学的地方。”

“太师,那李卓吾实在是个怪人,写了一篇《题孔子像于芝佛院》,大意是:人皆以孔子为大圣,不过是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强不知以为知。”刘承祐插话道。

戚安国挠了挠头道:“他说得不对吗?对孔子尊崇的小娃娃们,大部分也不懂孔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过是陈陈相因,万口同声罢了。”

张居正淡笑道:“时常听人说卓吾先生是异端人士。今日听他两句话,倒是位了不起的明白人呐。”敢于在儒学至上的氛围里,对孔子祛魅。

下山后,戚家五子回到了刘同知府上,刘家兄弟又领着张居正来到龙湖北岸的芝佛寺。

刘承禧边走边说道:“卓吾先生对太师很是崇敬,言必思江陵。他还收了一位女学生,是进士梅国桢的女儿,名唤澹然,是个望门寡,如今带发修行中。我素来对卓吾先生的讲学,心向往之。但囿于世俗之见,不敢常来。”

张居正想了想,对梅国桢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黛玉的札记中,此人中举后客居京城,与徐渭、汤显祖、袁宏道等人冶游校射,很是亲密。后来梅国桢做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弹劾过兵部尚书叶梦熊,在平定哱拜之乱时贪功杀降。

漫步在芝佛寺中,张居正看到一处偏院里,李贽正对着三十余名生徒讲论夫妇之道。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天地就像一对夫妻,所以才能孕育万物。既然天下万物都产生于‘两’,而不是产生于‘一’。事实已经明了,但有人却说: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岂不是糊涂吗?”

张居正沉吟思索,李贽把夫妇称为万物之本端,阴阳并重。反对男尊女卑,试图打破几千年来,华夏儿女一直尊奉的君臣父子的伦理核心。

这时,一位学生提出了异议:“老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您让蛾眉染指圣学,不啻于使夏虫语冰。男主外女主内,若使闺秀执卷论道,则中馈谁主?婴孩谁哺?倘或男女易位,恐天下大乱!”

张居正冷笑一声,对此人道:“庖厨之务,男女兼可。经国大业,也需阴阳调和。哺婴仅需一年光阴,难道终身就得困于阃域么?姒周盟会、班昭续史、巴清货殖、谢氏咏絮,她们哪一个,不比尔等只会狺狺狂吠的犬儒强。”

“先生高见!”李贽不禁击掌赞叹,凝神端详此人。他颀身如玉,丰姿艳绝,眼眸深邃,透着岁月沉淀的慧光,一时间让人辨不出年龄,再看他眉目之间的冷峻威严,更令人肃然起敬。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夫妇端正乃为家国根基。耕织男女本不该妄谈高下。男女平而阴阳顺,夫妇正而万物正。”李贽下走讲坛,抬手拈须,“江陵公在江南兴百工扶匠师,开妇孺医坊,创识字草堂,从无有男女之分。

只要各展其才,各尽其用,女子一样能参政治国、写诗作文、经商营业、教书育人。潇湘夫人就是千古一例,以女官之身垂帘辅政。”

虽说李贽谈及黛玉是褒奖意,但身为丈夫,其实并不想别人公开议论品谈自己的妻子,于是张居正另起话头,开口问道:“既然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敢问先生:但若人人逐利,纲常何存?”

“阁下问得妙!”李贽颔首一笑,“若百姓饥寒,空谈纲常何以充饥御寒。义就在利中!譬如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看似言利,实乃大义!”

他激动地挥袖,畅所欲言,“江陵公肆意纵横,诚宰相之杰也!他不是那些拘谨琐碎、迎合世俗、埋头自怜的朽儒。更不是那些窃取圣人之名,来掩盖贪权好禄私心的人所能比的。

江陵辅佐朝政筹谋国事,胆如天大,魄力沈雄!其力挽狂澜,十年新政革故鼎新,让黔首不再困于苛捐,让伍胥吏难施奸滑,九边靖宁,国富民安……”

面对李贽排山倒海般的颂扬之词,张居正心中很是畅快,又觉得他所言略显浮夸。正如黛玉在手札中所写,这位卓吾先生真的是“以江陵为豪杰,深心相契,虽死不忘。”

李贽说道激昂处,余光瞥见门口所立之人,如玉峰峻峙,肃肃烨烨。口若悬河的人突然顿住,仔细打量那人秀逸的面容,声音微微发颤,“阁下莫非……莫非是……”

尽管他没有蓄须,但其风姿气度,绝对错不了。

满室学生们惊见李先生竟向前踉跄两步,对着那青衫人长揖到地,哽咽道:“江陵公!我在梦中否?我……”

张居正淡然一笑,用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今日幸会,愿与先生讲谈新政,纵论时局。”

“好、好!”李贽连连点头,竭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洒在孟夏的陌头,路上槐柳成荫,田间新麦初登,枇杷压树。

“适才失态,还请太师原宥。”李贽气息仍旧不稳,边走边匆忙敛衽正冠,“从前读公《陈六事疏》时,便觉与公神交已久。好友徐文长、何心隐、汤海若也对张公多有推崇。”

张居正信手拈起一根狗尾草,“先生方才所言,多是溢美之词,某不敢当。新政尚未成功,然吾已身退。是非之论,果如先生所言,昼夜更迭。”

“太师您胆识超群,功惟实务,一不沽圣名,二不徇私欲。”李贽一直欣赏张居正的才干与为人,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知道最近朝堂上的风议,宽慰他道,“史书之评自在人心,后人当不以小节掩公大德。”

“从前先生评《大学》,认为: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某深以为然。”张居正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是大明的财,总理不好。田产、钱粮,总是向少数人手中聚集而去。再好的政策也不能长久约束。”

李贽眼眶蓦地一热,原来江陵公竟然读过自己的书评!他吸了吸鼻子,慨然道:“全因伪学障目,那些缙绅空谈存天理灭人欲,以礼法祖制为戈矛,阴行‘纵私欲绝小民’之策。

只要从思想上破假显真,将均徭役平田产定为国策,让百姓各从所长,令农人可商,商人可耕。女子亦可立户。”

张居正默默听着,虽不赞同,但没有给予反驳,又道:“我想听听先生对女子入学求道、女子从政参朝的看法。”

“江陵公是听说了,我收了几个女学生的事吧。”李贽脚步放缓,道:“我有个女学生,是梅进士之女,梅三姑娘乃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

这样的女子我还知道两位,一位是尊夫人林氏,另一位就是潇湘夫人王氏了。林夫人在闽地时,曾帮助我家老小,通过经营摆脱了贫困,我的义利之见就是从那时萌芽的。

而潇湘夫人女官出身,不正是说明了,女子完全可以入学求知,可以参政议政。江陵公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是在估量,在大明推行此策,会有多大的阻力吧。”

张居正凝望着远处的飞鸟:“先生想得不错。要实现这个目标,比清丈田亩还要难上十倍。倘若我在国子监开办了女学,先生可愿担任博士一职?”

李贽怔住,“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先生平生最恶假道学,所以需要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来教育女子,使她们自立自强,开阔眼界。让她们可以承田产、经商业、入仕为官。”

-----------------------

作者有话说:1、《明史》列传·卷一百一十六:国桢既招降承恩,以梦熊贪功杀降,劾其罪。梦熊奏辨,言:“拜所畜家人皆死士,缓一二日,东旸、朝党复集,必再乱。臣宁负杀降名,以绝祸本。”帝为下诏和解之。

2、李贽《初潭集》《夫妇篇总论》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李贽《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3、李贽《答邓明府》何公死,不关江陵事。江陵为司业时,何公只与朋辈同往一会言耳。言虽不中,而杀之之心无有也。及何公出而独向朋辈道“此人有欲飞不得”之云,盖直不满之耳。何公闻之,遂有“此人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等语。则以何公平生自许太过,不意精神反为江陵所摄,于是怃然便有惧色,盖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实,所谓两雄不并立于世者,此等心肠是也。自后江陵亦记不得何公,而何公终日有江陵在念。

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与吉安缙绅为仇。然亦未尝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为首相,必杀我”之语,已传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无有缘,闻是,谁不甘心何公者乎?杀一布衣,本无难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则又何惮而不敢为也?故巡抚缉访之于前,而继者踵其步。方其缉解至湖广也,湖广密进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须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阁门,应城李义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发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胆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应城之情状可知矣。应城于何公,素有论学之忤,其杀人之心自有。又其时势焰薰的,人之事应城者如事江陵,则何公虽欲不死,又安可得耶!

江陵此事甚错,其原起于憾吉安,而必欲杀吉安人为尤错。今日俱为谈往事矣!然何公布衣之杰也,故有杀身之祸,【江陵宰相之杰也】,故有身后之辱。【不论其败而论其成,不追其鉴原其心,不责其过而赏其功,则二老者皆吾师也。非与世之局琐取容,埋头顾影,窃取圣人之名以自盖其贪位固宠之私者比也。】是以复并论之,以裁正于大方焉。所论甚见中蕴,可为何公出气,恐犹未察江陵初心,故尔赘及。

4、李贽《与友山》疏中“且负知己”四字,甚妙。惟不负知己,故生杀不计,况毁誉荣辱得丧之小者哉!【江陵,兄知己也,何忍负之以自取名耶?】不闻康德涵之救李献吉乎:但得脱献吉于狱,即终身废弃,受刘谨党诬而不悔,则以献吉知己也。士为知己死,死且甘焉,又何有于废弃欤!但此语只可对死江陵与活温陵遭耳,持以语朝士,未有不笑我说谎者。【今惟无江陵其人,故西夏叛卒至今负固,】壮哉梅公之疏请也,莫谓秦遂无人也!令师想必因其弟高迁抵家,又因克念自省回去,大有醒悟,不复与我计较矣。

李贽《续焚书》时诸后进皆文致江陵罪以逢当路,公独谓江陵府权,非弄权也。且拥扈绸缪,其功亦安可泯!

5、袁中道《柞林纪谭》袁中道问李贽:少年中有可语言者否。

李贽曰:近日耿克明(耿定向之子),论其气骨是张太岳之流,然太岳之肆意纵横,克明却不及。

李贽曰:自古英雄相忌,都是如此。大洲(赵贞吉)与太岳(张居正)不相干,独高(高拱)耳。高险有难为太岳处,所以太岳不得不为仇,然要之太岳当权,所用者正是中玄之流,其不恶中玄,固可谅也。

6、李贽《题孔子像于芝佛院》人皆以孔子为大圣,吾亦以为大圣;皆以老、佛为异端,吾亦以为异端。人人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父师之教者熟也;父师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所闻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圣与异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圣则吾不能”,是居谦也。其曰“攻乎异端”,是必为老与佛也。

儒先亿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诵其言”,而曰“己知其人”;不曰“强不知以为知”,而曰“知之为知之”。至今日,虽有目,无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谓有目?亦从众耳。既从而圣之,亦从众而事之,是故吾从众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