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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仁人志士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1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李贽想了想道:“乾坤二象, 本无异同;日月双悬,岂分晦明?试观上古女娲补天,周室太姜、太任、太姒辅政, 汉有班姬引领宫纪,唐有上官婉儿批答奏章,皆昭昭青史。闺阁智术不逊须眉。应当鼓励女子各从所好, 各展所长。”

“话虽如此,但凡革弊立新,囿于祖宗成宪,创制女官新政实如逆水行舟。”张居正顿了顿,抬头看向方远的云霞, “一则礼法之锢, ‘妇人无外事’之说深入人心, 非旦夕可解。

二则铨选之碍。大明科举取士二百余年, 规程尽为男子设。若行女试, 则考场防闲、官舍分置、巡按回避等制皆需更张。更兼女子任期、升转、致仕诸法无例可循,恐以美色启幸进之门, 生营私之弊。

三则朝仪之困。君臣对奏跪拜之礼, 文武列班方位之制。若女官参杂其间, 晨昏朝会、经筵侍坐、衙署理事,皆有不便, 恐生诽谤。

四则宦寺之忌。中官掌批红、厂卫,若女官得近天颜,参机要,必分宦官之权,恐生内乱。”

“这位先生所虑,实则答中有问, 问中有答。”

一道女声响起,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牙红宝云纹花纱交领长衫的姑娘。

“是梅姑娘呀,你对此有何高见?”李贽笑着问道,又回身对张居正介绍,“她就是我的女学生梅澹然。”

他一心想知道梅澹然的意见,忘了向她介绍张居正的身份。

“我认为自古以来,有学生而后有老师,有君王而后有臣子。”梅澹然伸手一掠肩头的小辫儿,眼眸中泛起几分笑意,“先生分明先有答案,而后才出问题。”

张居正眸光一闪,反问梅澹然:“梅姑娘认为,我的问题是什么,答案又是什么?”

“答案就是问题,问题也是答案。要在大明建立女官制,并持续下去,除非女子临朝摄政。方可广择天下才女为官。那么礼法、铨选、朝仪、宦寺等问题,自然有相应的权变之法。倘若女官依洪武旧制恢复,仅限于内廷六局一司,恐非先生所愿。”梅澹然道。

这话说得十分大胆,从古至今,华夏临朝称制的女子不是没有,且多为太后。自武周后,却再未出过第二位女帝。

而当代大明有两位太后,从礼法层面上,二人势均力敌,且在万历初期,都表现出有强烈的干政意愿。最后为平衡朝局,才出现了女官代两宫垂帘的契机。

但这也仅仅只是偶然事件,若要真正实现让女子参政,自然要有一位女子领袖站到台前来。李贽闻言不由看向张居正,唯恐如此惊世骇俗之论,会触怒张太师。

张居正神情未改,反问道:“今上未有亲政之前,两宫太后都不敢亲坐珠帘之后,如今陛下已经乾钢独断,她们也再不作此想。我之问是不是就无解呢?”

“纵观古代临朝称制的女子,无不有经纬之智,韬略之勇,鉴人之明。执权柄而存恤民之心,处变乱而不失其正。心性需有沉潜之毅,通达之悟,从容雅量。”

梅澹然微微抬头,勾唇笑了笑,“依我之见,若无贤臣良将左辅右弼,自然需要这些能力心性。若有桢干良辅在侧,则中人之质有野心者足矣。两宫太后已然失格,莫若扶植安国长公主。”

“野心?”李贽瞠目结舌,不得不说,她这个女学生还真是语出犀利。自古以来,历代贤后,多因嗣君幼冲,国势飘摇而不得不暂摄权柄,非尽出私愿。

可是一旦掌权,便无法轻易放下,吕雉、刘娥摄政十余年,除了没像武则天那样改元称帝,调转乾坤,其实都一手掌握了朝堂,迟迟恋权不去。公主当政的却闻所未闻,哪怕是大唐拥有兵权的平阳昭公主,也不曾获得过秉国的权力。

“若先生真想让大明女君临朝,争取到潇湘夫人为相,就已成功了。”梅澹然目光静静落在张居正身上,“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潇湘夫人垂帘之时,与两宫、内阁、科道、六部均能和谐相处,同推新政,是了不起的巾帼宰相。”

李贽心头咯噔一声,不待张居正反应,连忙道:“澹然慎言!在张太师面前勿要僭越!”

梅澹然哑然失色,万万没想到眼前人竟是张居正,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太师恕罪!小女不该背后妄议朝政,大放厥词。”她心头突突直跳,根本不敢抬手去窥对方的眼睛。

沉默了良久,张居正才道:“还望姑娘以后勿要妄布邪言,有些事可听不可议,有些人可观不可言。”话音刚落,就转身离开了。

李贽见太师着恼,心中懊悔。忘了提醒梅澹然张居正的身份,以致于她一通胡言乱语,气走了自己心中膜拜的明月光。

梅澹然却不以为意,反劝老师道:“我不过说中了他心头所想的事罢了。以此看来,张太师很快就会还朝了。不仅要培植党羽门生,还会启用新的政治力量,改变官吏选拔之法。老师,他能亲自来见你,就说明你的抱负即将实现了!”

李贽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双手背后道:“今日来得这样迟,可是又被人推搡咒骂了?”

“我早就习惯了……谤议本空,何必在意。”梅澹然撇撇嘴,懒懒地拍了拍膝头的灰。

李贽摇头一叹,若非她父亲刚考中进士,世人畏惧几分,只怕那些闲言碎语,越发不堪了。

刘家兄弟见张太师出了寺院,又往龟峰山上跑,还以为他要登山赏落日。

谁知他徜徉在灼灼杜鹃花海中,青衫衣袂被风拂动,忽然停住脚步,俯身去探那枝开得耀眼的花,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花瓣,几片红花在他乌黑的鬓边招摇,仿佛在等待他的采撷。

“我们帮太师摘花。”刘家兄弟正欲上前相助。

张居正含笑摆手,亲自拨开丛生的杂草,专拣那半开未开的杜鹃。不多时,怀中便拢起红艳艳的一团,花光映得他清俊的面庞,也添了几分秾丽。

黛玉午歇起来,粉棠正在为母亲梳头簪钗,见父亲携带一股花香进来,她忙搁下花簪,一面起身相迎,一面掩唇窃笑着退出房去。

一大捧洒了清水的花束,眨眼就转到了黛玉眼前。

“夫人,我来替你簪花!”张居正挑了一朵最美的花,细致簪在黛玉鬓边。

“都多大的人呢,还在晚辈面前干这事儿!羞不羞!”黛玉嗅着馥郁芬芳的气息,眼角微弯,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女为心悦者容,夫人好不容易出月,都不怎么打扮了。我这不是怕失宠么?既然夫人犯懒,那就由为夫代劳了。”张居正捧着妻子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为她仔细插簪配钗。

黛玉将身子歪在他胸前,笑嗔:“相公玉树临风,姿仪卓然,天下拥趸如云。若非你剃了须,只怕每每出行,动辄万人空巷争睹风采。你不语不笑,都能使怀春少女寤寐思服,令钟情之妇辗转挂怀。如此光华夺目,何患失一人之宠?”

“夫人此言差矣!”张居正一边揽着妻子的肩,一边将余下的花枝,插入龙泉窑粉青釉瓶中,“纵使万目睽睽,非吾所念。不及夫人顾我一瞬。

愿卿卿略施粉黛,巧整云鬟,轻描罥烟。得见你为我倩妆靓饰,则我心安无虑。即便夫妻昼未同行,夜不同枕,也无复孤寂之愁矣。”

“两朵花就想贿赂我?”黛玉嗤的一笑,抬手掠鬓,“等明儿回到江陵,粉棠出了阁,简修娶了媳妇,你再搬回来吧。”

“夫人说话可要算话……”张居正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

之后张居正又谈及李贽与他的学生梅澹然,兴致颇好。

“卓吾先生的影响力不容小觑,破道学藩篱,斥程朱理障,他倡童心说,以驳伪学。主张商农并举,暗合你我经营之道,顺天下大势。

而他的女学生梅澹然,卓然有士人之风。见识高迈,非寻常男子所及。若有她襄助你,将来以实学证巾帼,一展闺阁秀智,亦可参学圣道,辅国治民。”

黛玉心知张居正一生,甚少知己,不由感慨道:“这师徒二人,勇破旧时窠臼,敢开儒门先河,可谓是你的真知己了。而梅姑娘仅凭你只言片语,就能揣测你的真实打算,引为心腹也不为过了。可惜史书上他们并无好结果。”

万历三十年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入狱,著作遭焚。他以剃发为名,夺下剃刀割喉而死,享年七十六岁。又因“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的谣言,累及已出家的梅澹然,遭谤而死。

“我当然不能让他们枉死了,待我回京就为李贽安排。至于梅姑娘,就劳烦夫人请出山了。”张居正抬手向妻子作揖。

“此女有洞明朝局之智,不该栖身莲座。若用于经国序民,与夫人一起创建大明女官之制,践师志于庙堂,何愁不能开万民教化之门?”

黛玉点了点头,笑道:“且放一放,等咱们回程的时候再请。直接将人捎去京城好了。”

在麻城短暂停留了两日,紫鹃安顿好家事,打点行装告别儿子,跟着上了刘家的船队,一行人又继续向武昌府进发。

数年前,在林润与耿定向的撮合下,张居正与何心隐见过一面,听何心隐讲述他的聚和堂。张居正期望“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聚和堂”,不仅仅局限于一族一姓,而是大明的千家万户。

于是与何心隐结下约定,让他到武昌府辖下,一个拥有多种姓氏存在的村落做里长,并给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再创一个“聚和堂”。

武昌府九省通衢,贾客盈郭,帆墙蔽江,汉阳门外漕船盐舸昼夜喧嚣。这里不仅有荆楚才俊,也有百万漕工,各省流徙之民多在此集散。

这里的人们躁急而悍直,市井多尚气争讼,但是一遇灾荒则捐施粥米者相接,缙绅多慕奢靡而矜名节。百姓既得江湖商贸之利,又受赋税盘剥之苦,文教昌明与市井浮华并存,刚烈操切与仁德大义同在。

正因为武昌府人文环境的复杂多变,可以说是晚明社会的缩影,所以才最能考验“聚和堂”之势,可否畅行天下。

暌隔十数载,张居正夫妇,再一次来到了当年初见之地。他们虽然初遇在古琴台,但真正互见彼此,是在武昌府衙门附近的巡抚官舍中。

为了故地重游,夫妻二人决定拜访,时任湖广巡抚的王之垣。史书所载,万历七年,何心隐就是被王之垣杖毙于武昌狱中。

王之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尤擅书法,是山东琅琊王氏的后裔。初任荆州府推官,万历四年,王之垣升顺天府尹,支持江陵改革,与张居正多相契合。万历五年巡抚湖广至今。

听闻张居正夫妇不期而至,王之垣喜气盈腮,连忙让妻儿梳洗打扮,迎接贵客。

王之垣略显拘谨,像汇报公务一样,向张居正谈及巡抚湖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太师您是知道的。湖广壤地千里,襟江带湖,五方黎庶杂处,民风犷悍。商贾辐辏,兼之宗藩繁多,苗蛮杂居,故而治理尤为不易。

自下官履任以来,持纲纪肃法度,秉俭素以率群僚,专务治贪。因此属吏皆勤职无怠,下官每次行部巡察,必亲至关隘调查防务虚实,使百官各尽其责。诸藩也恪守朝章,蛮部终岁无复扰衅。”

张居正听了点点头道:“见峰在湖广的政绩,我也有所耳闻,你不慑权势,秉公处事,能够除奸雪冤,民多称颂。之前,我将泰州王学之后何心隐,交与你照拂,不知而今他治下的聚和村,可有起色没有?”

王之垣听到何心隐之名,不由变了脸色,慨然一叹:“说来惭愧,聚和村已改回原名尚武村,义塾耕读之策竟难以为继,也无人肯将资产交付共营。

去年村中联防盗匪分工不均,又险生械斗之灾。何先生也因朋友卷款逃亡而欠债,上个月刚被拘狱中。”

张居正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分明嘱咐过王之垣,只要聚和村不抗税,允许其刑赏自决。

王之垣道:“聚和村原本计口授田,但少壮怨廪粟不均,老弱诉田地稀少。何先生倡导同志相携,然本地农商百工,品流殊异,鱼龙混杂贤愚难同,终失和衷共济之本。

兼之何先生被奸猾小人所骗,以采购占城稻种卷走了村民的余财,何先生无奈入狱赎罪。之后即便无外力相扰,聚和村之制也土崩瓦解了。”

黛玉听到这里,不由道:“卷款出逃的人,骗了多少钱?我们代为赔偿,可否卖赎?”

“一共是三千四百六七十两,若非数额实在巨大。我也不好居中调和,更负担不起。”王之垣叹息摇头。

张居正对王之垣道:“先让我去狱中见见他吧。”

黛玉站起来:“我陪你一道去。”

“狱中气味腌臜,不适合你去。”张居正连忙摆手,又劝她道,“夫人不妨先看看海捕文书,问问刘祈安几个,能否找到此人。”

黛玉想了想,点头答应。

此时正值初夏午后,狭窄的砖砌牢房闷热如蒸,张居正下到武昌府狱中,正见两个赤膊汉子,在霉烂的草席上扭打,汗气混着馊味在空气中翻涌。

个高的那个率先跳起,突然揪住矮个子的发髻,往墙上撞,古铜色背脊汗流雨下,“贼囊囚!敢占老子地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矮个子拧身反绞,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占你祖宗!区区赌场猢狲,当拐子是汉阳门苦力好惹的!”

“你再翻!”高个子吃痛松手,赤脚踩翻秽物桶,污浆溅了满身浑不在意,反手抄起木饭盆:“个板马,今日就教你码头的规矩!信不信我铲死你!”饭盘挟着风直扑对方面门。

矮个子偏头闪过,木盆“砰”地砸在木栅震落下来,高个子道,“撮虾子的莫躲撒!是汉子就见真板样!”

“你算老几,还敢跟老子抖狠!跟老子等到!”矮个子趁机攥住对方手腕反拧,满口黄牙咬得咯咯响,膝头猛顶对方腰眼。

狱卒呵骂声由远及近,两人却仍如斗兽般抵死相缠。牢头见王巡抚到了,连忙拔刀在手,冲那斗殴的二人厉声喝道:“王大人到了,还不住手!”

那两个人见到身高九尺,官威赫赫的王大人,立刻认怂,口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停。

王之垣一面抹头上的汗,一面对张居正赧然道:“这里个个是不服周的主,一言不合就打骂起来,实在难驯。”

张居正道:“武昌乃江湖奔涌之地,生民操舟履险,自有荆襄锐气,市井多睚眦必报之徒,游侠儿遍地。

其根源有三,一则漕运争利械斗不止;二则五方杂处良莠难分;三则庶民逐利而生,不闻圣训,教化未彰。”

“可不是么?俺也是难。这样的人太多了,抓也抓了,打也打了,训也训了,就是不长记性。过不了三五天又故态复萌。”王之垣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见峰公事之暇尤重文教,广延才俊,与他们讲艺论道。可有提到整饬民风之策?”张居正双手负后道。

王之垣讷讷摇头。

张居正目光扫过那斗殴的两个人,淡淡道:“首当严保甲,择年高德劭乡贤为里长。凡斗殴者公开受刑,更需每日扫街诵读乡约民规。次开水利排涝渠,使青壮精力,尽付土木劳作。

再则,劝湖广兵道就地募兵。楚人尚武崇勇,傲岸不羁,不如效浙江义乌兵,将悍气化为忠勇,以修三镇武备。一改官兵纪律松弛,软弱涣散的积弊。”

王之垣仔细思量了一会儿,拱手道:“太师高见!下官悉听遵命。”

走到甬道尽头的僻静处,张居正才见到了身陷囹圄的何心隐。他倚墙箕坐,颧骨高耸,削出两道青影,眼窝深陷。

听到有人前来,他缓缓抬眸移目,散乱的鬓发间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

“劳请巡抚大人,给何先生奉些茶来。”张居正见此情形,回头吩咐道。

王之垣立刻着人去办了,待送上一壶二杯后,他就主动告退,留二人单独说话。

张居正亲自为何心隐斟了一杯茶,道:“何先生这些年辛苦了……”

何心隐抖着手捧过茶杯,哽咽道:“心隐辜负了太师所托,未能将聚和之义推行下去。我曾以为友人当为五伦之首,唯友者,志通神明,道贯死生。

如今身陷囹圄,才知聚和村之败,败于吾执友伦之妄。友人诈伪,与我利益相悖。我将村民资财全权相托,便是以私心度公义。乡约难御四海之奸。”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除了朋友,君臣、夫妇、父子、昆弟也未必牢靠。

汉高祖诛韩信,功高震主,兔死狗烹。汉武帝废阿娇,色衰爱弛,长门赋冷。刘劭杀父弑君,相疑猜忌,权欲作祟。曹丕困曹植,豆萁相煎,鼎器相逼。可见五伦维系不在纲常规约,而在互信互爱。

君仁臣忠,非单方效死。夫义妇和,非一方牺牲。父慈子孝,非猜忌相疑。兄友弟恭,非利益相争。君臣、父子、夫妻、昆弟,其实只要以信义恕让为道,祛除利害之私,也都能成为朋友。

要命的是,大部分关系,并不能做到互信互爱。人有贤愚、老幼、青壮、男女之分,若人人只着眼于自己的利益,自然纷争不断。所谓人心齐,泰山移。何先生在老家的聚和堂能成,功在家族合力。武昌聚和村最后内部崩溃,败在人心难齐。这也正是治国的难处。”

何心隐陷入了片刻沉思,忽然仰头长叹,“从前我对江陵新政颇有微词,认为条编清丈,名为抑豪强,实则夺民之资以奉君父,固皇权而弱小民。

而今看来,太师也如我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探求经世济民之道,渴望为生民立命,锄强扶弱,匡正纲常僵化之弊。”

张居正放下茶盏,有为何心隐续了一杯茶,鼓励他道:“虽说聚和村经营失败,但先生设义仓、建学堂,使乡党互助自相赈济,弥补了官治的不足之处。

胞民自治之法值得借鉴,可免土豪劣绅,假虎狼之威,强占民田农赋,把持科举门径,断寒门学子之途。若能立乡议而督缙绅,开言路而通民情,则地方大治。

委屈先生在狱中多待几日,一旦将骗子缉拿归案,即可放您自由。还请不要丧失信心,‘聚和’之名,总有一天会根植在每个人的心中。”

何心隐心中感动,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顿消心中块垒,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张居正离开的身影,仿佛他引领着冲破迷雾的光。

经过黛玉与刘祈安的沟通,长江、汉江流域的码头渡口,但凡是潇湘船队经过的地方,都安插了暗哨,随时准备围捕那个卷款奔逃的骗子。

终于在端午节那日,骗子在江夏落网,赃款一并被清缴上来,虽说被他花掉了一二百,但张居正出钱补上了。何心隐这才得以重见天日,再次振奋精神回到了聚和村。

张居正夫妻回到当初“白龟咬玉”的地方,忆起当日的情形,一时间百感交集。

“那时候我认出,你就是古琴台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顾大人怂恿我扮作白龟,咬你一口治病。当时我忐忑犹豫极了,生怕唐突了你。后来看到你纤巧白皙的小手,泛着玉色的光,鬼使神差地就含在嘴里咬了一口。”

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娇小可爱的姑娘。她惊怯的眼眸望过来,泪光闪闪,摇头说还是看不见的时候,痛得他心乱如麻。

幸而,她为了顾及彼此的颜面,避开流言蜚语,隐瞒了真相。后来又借顾峻之名给他画了一张小画,暗示自己眼睛好了,他才摆脱了那种沉闷压抑的情绪。

“我咬你的时候,疼吗?”张居正的指腹抚过她指上那道早已消失的齿痕。

黛玉拈动手里的玉指环,微微一笑:“又酥又麻的感觉,像白龟在我无名指上,哺了一口蜜,一直甜到了心。”

“那让我再咬一口,好不好?”张居正俯身,鬓边几缕丝发拂过她的脸颊,阳光从窗格移到他们交握的指间。

黛玉微微仰脸,将手抽了出来,却被他再度握于掌心。

“那时候你还小,只能咬手,而今当然要咬别的了……”张居正的吻,轻轻落在了她微颤的眼睑,继而沿着柔和婉丽的面颊,一路缠绵。

最终,落在唇上,极尽虔诚地安抚与依恋,好似她刚刚拈在指尖的花蕊,在他口中完成了绽放。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呼吸交织成温润的气息,缠绵难舍,“白龟咬玉,终身不渝。”

舟车劳顿回到荆州江陵,已经是盛夏时节。朱雀与晴雯两个,早将张府装陈一新,喜气盈门。史湘云与徐渭夫妇也是各展其长,一个撰写婚仪章程,一个承包了所有的请柬与楹联。

凤姐与紫鹃也很快忙碌起来,四处张罗周全承应,黛玉这个主母,倒显得十分清闲了,只得拉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

六月的黄道吉日,天光放晓,粉墙黛瓦的张府悬红挂彩,锦幔高挂,灯烛辉煌。

黛玉才帮女儿盖上盖头,巷口已传来由远及近的唢呐声,母女俩异口同声地感叹:“怎么来得这样早!”

街坊四邻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新郎刘戡之骑着高头骏马,身着真红团花袍,腰间玉带扣着双鱼衔珠佩。

为了让百姓开道,一边拱手道谢,一边吩咐小厮撮了几簸箩散钱向轿子后头撒去,满地钱响,立刻欢声雷动,人群即刻都追着钱跑,道路也就畅通了。

刘戡之至张府门前飞身下马,张居正牵着夫人立在垂花门下,他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黛玉却不住用绢子拭泪,见刘戡之俯首一跪,忙将人扶起,笑道:“小女自幼娇养,还望姑爷多担待。”

“岳父岳母放心,承蒙垂青,得与粉棠缔结良缘,小婿敢不竭诚相待?惟愿苍天明鉴,仅以此生,护她一世安稳。若他年归省,她眉间有半点愁痕,内兄内弟当执戒尺,婿自跪呈荆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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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明神宗实录》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日,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 “李贽壮年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偶,以司马光论桑弘羊欺武帝为可笑,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未易枚举,大都剌谬不经,不可不毁者也!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于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庵观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

2、邹元标《梁夫山传》:(聚和堂)爱诸族众,捐资千金,建学堂于聚和堂之傍,设率教、率养、辅教、辅养之人,延师礼贤,族之文学以兴。计亩收租,会计度友,以输国赋。凡冠婚丧祭,以迨孤独鳏寡失所者,悉裁以义,彬彬然礼教信义之风,数年之间,几一方之。

3、《来禽馆集·卷十九·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王公行状》:丁丑,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楚,幅帧广阔,襟带江湖,五方杂处,民悍而贾淫,兼之同姓诸王、峒溪蛮落,调停最不易。先生下车,严以为经,俭以为纬,主在察吏廉贪敕媠,而登下之百城,吏若霜负,兢兢职业,而重犯法。行县所至,关阸要害,一尉一候,率当官守。诸王恪遵国宪,夷落竟岁无复阑入我土,哗扣椮差者矣。监抚余闲,雅意文学,彬彬才士悉召与季公,今进士游宗伯、江夏郭公其一也。其不坐景王故宫火、德安丞悴等飞文流言罪,及不轻当赝曾光诬服狱,人尽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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