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人声, 喜庆的锣鼓,混着各色花香的清冽气息,在晨光里弥散开来, 端的是锦绣堆叠的热闹景象。
“诶,元定兄,你怎么进来的!”简修、允修两兄弟, 见姐夫已经抢步到了垂花门前,连忙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拥着他去了前院。
“两位小舅子,我已经到这儿了,哪有迎亲走回头路的道理!”刘戡之被拖走,扯着嗓子喊起来。
张居正这才想起来, 还没拦门呢!差点就让这臭小子混进去了。
“夫人, 咱们去正堂等着女婿!”他牵起黛玉的手, 拉着她一路穿花度柳, “过不了五关六将,休想娶走咱们的宝贝女儿!”
黛玉对着满心讨饶求通融的准女婿, 嫣然回眸摆了摆手, 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因特殊缘由, 敬修、嗣修、懋修夫妇不便在江陵露面。但有戚家五虎在,便与简修、允修凑成了守门七帅。
他们皆身着簇新直裰, 一字排开,脸上挂着既欢喜又促狭的笑意,直将那通往深闺的重重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敬修几人虽未至,但盘考妹婿的题目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由简修全权代理。
简修率先上前, 手中白米一扬,好似碎玉纷飞,口中朗声念道:“明珠撒地,邪祟远离!姐夫勿急,这登门第一考,且听上联。”
红幅张开,上书“荆山有玉,求凰须展凤仪才。”此联巧妙嵌入了粉棠的名讳,又暗含地域。
“这联必是大舅哥的手笔了,简修还写不出来。”刘戡之略一沉吟,望见庭中丛丛翠竹,从容一笑,提笔在红幅上挥毫:“楚水无波,射雀全凭穿柳箭。”
众人赞叹不已,竖起大拇哥笑道:“好字!好文采!”
黛玉拿千里镜远远瞧着,对丈夫道:“元定可真行,下联不仅工整,更以雀屏中选之典,呼应求凰。大方又不失谦光。”
张居正哼了一声,嗤道:“文字游戏耳,敬修还是太好性了。”
允修见刘戡之首战告捷,埋怨大哥不中用,眸光一闪,搬出一把长弓,呵呵笑道:“既然元定自己说了,全凭穿柳箭,这第二关自然就是百步射柳了。”
刘戡之提起长弓,眯眼瞧了瞧远处飘拂的柳梢,眸中掠过一丝光芒,含笑侧身而立,弦响箭出。
不多时,站在柳树旁的宾客欢呼起来,“中了!新郎真中了!”
简修与允修又是赞叹又是无奈,只得携手让过半步。
之后戚家五虎个个摩拳擦掌,站起来跟五指山似的。
虎墩身形魁梧,身为戚家长子性子也最是爽朗,他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拳,直冲刘戡之肩胛而来。拳风凌厉,大有横扫千军之势。
身后的戚家四子也不甘美人被抢,一拥而上,口中恨笑道:“好小子,且接下咱们一招‘孔子问津’。”
刘戡之顿时没有游刃有余的底气,严肃应战。他不闪不避,沉肩坠肘,右手稳稳挡下三四拳,含笑应道:“诸位小心,小弟还你们一招‘老子出关’!”
他化拳为掌,力道圆融,将众人寸劲一一引调开去。
五虎可不敢下手伤人,不得不一触即分。可是又觉得不过瘾,于是想歪心思,抄起一砚浓墨,准备给新郎来个“楚风遗彩”。
刘戡之眼疾手快,兜起地上的红绸,用“汉水承舟”挡了下来,没让黑墨沾染半分。
虎墩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身手不赖呀!”那笑声里满是棋逢对手的快慰,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的酸涩。
紫鹃、晴雯、朱雀、湘云对视一眼,忙抬脚站在了刘戡之面前。
面对四位年长的姨孃,刘戡之先是以红封相送,作揖不休。
别看这几个老姐妹年长,心思却活络,红封照收不误。刁钻谜语、算术杂学、姑舅难题、成语俗话,也是层出不穷。
刘戡之绞尽脑汁,或引经据典,或筹算推演,还算应对自如。引得几位老姐妹啧啧称奇,看他的眼神早已带上了几分亲近和接纳。
“哎呀,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娘家可一点儿也没为难你,早知荆州风俗是这样好玩,我该好好考你的。”黛玉抬手推了丈夫一记,犹带有一丝不甘的意味。
张居正捉住她的手,笑道:“多谢夫人爱眷,没舍得让我遭罪。你且看我考女婿去。”
眼见文武大考已经过,刘戡之正要登堂拜见岳父母,却不想张家小厮搬来一座夷陵沙盘。
张居正踱步过来,抬手指着沙盘,“元定,你我以棋代兵,重演刘备夷陵之战,若你能反败为胜,就算通关了。”
刘戡之不精此道,不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硬着头皮与智谋奇绝的老丈人在方寸之间排兵布阵。
黛玉见张居正步步紧逼,设下重重埋伏,而刘戡之困于原地,左右掣肘。不由悄声提醒道:“奇正相和。”
刘戡之如闻佛语纶音,茅塞顿开,终是寻得一线生机,巧妙突围。
“诶,不可舞弊!”张居正忙扯住她的衣袖。
黛玉瞪了他一眼,“可别误了吉时!”
张居正眼见女婿扭转战局,揶揄道:“元定能赢此战,全靠好丈母娘给你偷家开道呀。”谈笑间,那点因不舍而生的刁难,也只得放下。
刘戡之忙向岳母拜了拜,“岳母深谙韬略,小婿佩服!”
“行了,快别拜我了,去接你娘子去吧。”黛玉顺着廊下向垂花门一指。
“多谢岳父高抬贵手,多谢岳母鼎力相助,小婿去了。”刘戡之喜不自禁地再次向垂花门闯去。
不想,竟还有最后一关。赵太夫人抱着小静修,站在了月洞门前。
“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位小舅子呢!”赵太夫人笑道,“咱们家这位小六爷,生来一副大人模样,不爱哭不爱闹,还请我孙女婿逗他笑一笑。”
这可是比考文武状元还难的事哟,站在一旁观礼的奶娘丫鬟也忍俊不禁。
刘戡之先是摇起了拨浪鼓,之后又扮鬼脸唱童谣。襁褓中的小红鲤就是无动于衷,甚至打起了懒懒的呵欠。
无奈之下,刘戡之只得伸出两只食指,去挠孩子的小脚丫。不曾想,红鲤非但不笑,还有扁嘴要哭的架势。
粉棠在屋中坐着,悄悄掀开盖头,透过玻璃窗,见刘戡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心疼他在毒日头底下站久了,忙从妆奁匣子里抓出一样东西,塞给小丫鬟,让她给刘戡之送去。
刘戡之得了那宝贝,在小红鲤面前一摇,叮铃铃一阵脆响。
小红鲤终于笑了,那铃铛是母亲的声音呀。
经过一番与张家上下老小的缠斗,漫天红封雨开道,刘戡之满头大汗,总算是来到了粉棠的闺阁前。
门扉轻启,但见粉棠身着大红织金通袖袍,凤冠霞帔,盖头遮面。
刘戡之激动万分,对着新娘子深深一揖,问候她:“娘子安好?我来接你了。你可愿意随我去刘家?”
盖头底下透出一句清浅的笑:“愿意。”
“好,棠儿抱紧我!”他俯身将新娘子稳稳抱起。
一路繁花似锦,鼓乐欢腾,刘戡之顺利穿过庭院,将新娘送入垂着流苏锦幔地花轿中。
简修、允修和戚家五子立刻上前,前后左右扶定了轿杠,是为“护福”,确保张家的福泽平稳地随着姑娘一同过去,保护她安享太平,福乐不尽。
喜娘悠长的唱声中,轿夫起杠。轿身微晃,帘幔垂落,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只听得轿中传来哀戚的哭声,那是荆楚女儿出阁必行的“哭嫁”。诉说着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和对故乡家园的依恋不舍。
她声音婉转,合着韵律,将一曲离歌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张居正搂着妻子徐行,举帕为她拭泪,望着花轿并送亲的队伍逶迤远去,登上喜船,帆影渐消于烟波浩渺的江上。
直至子侄们送嫁归来,船影无踪,夫妇二人犹自伫立江边。
江风拂面,带着几分水汽的微腥,黛玉轻叹:“粉棠又爱挑食,又会择席,我担心她在夷陵过不惯,也不知下月回门,会是个什么光景。”
张居正宽慰她道:“夫人,夷陵与江陵相距不远,习俗相近。顺水两日即回,你就别担心了。”
二人抬眸看向天边流云幻彩,似锦似缎,喧嚣过后,是如此的寂静。唯有江涛拍岸,一声又一声。
女儿出阁,张居正夫妇来不及惆怅几日,接下来该筹备八月简修娶妻的事了。
四郎娶的是致仕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女儿王诗云。亲家王之诰也是荆州同乡,家住石首县。
王家距张家就更近了,乘车一日便可来回。
张居正夫妇是按照几个孩子的个人禀赋与意愿,来为他们的将来铺路。长子敬修、次子嗣修、三子懋修选择了科举入仕。
为了防止将来君臣反目,父子相累,他们三个都不得不更换姓氏,隐瞒籍贯,离开父母独自出门闯荡。
当初的婚事甚至都没有父母的出席,低调简办。
而五子允修选择了远洋拓海,也属于张家的外出子。
只留下一个经商的简修,成亲后将留守江陵祖宅,作为张家的守灶子,承担着赡养祖母赵太夫人,主持祭祀的重任。
因此他的婚礼格外隆重,规格盛大。张居正从来伉厉守高,杜绝私门,不喜欢迎来迎往。这一次却将所有能邀请的亲朋好友都派发的请柬。
七月流火,粉棠将携新婿回门,要在娘家小住几日,待到四弟成亲后,再随夫君返回夷陵。
庭树蓊郁,浓荫匝地。黛玉一大早就几番踱至垂花门前张望,直到未时初,才听到史湘云欢声叫着“回来了,回来了!”
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直至门前。
轿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只带着赤金缠丝玛瑙镯子的玉手,扶着丈夫的手腕稳稳落下。
一身茜色织金罗纱裙的粉棠盈盈立在门前。
黛玉携着姐妹们早已迎至堂前,粉棠一见着母亲,眼圈便微微红了,却仍是含着笑,与刘戡之并肩上前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回到自家还客气什么。”黛玉忙将女儿女婿扶起,一把握住粉棠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一月不见,她原有些清瘦的瓜子脸竟丰润了些许,白皙的面颊透出自然的红晕,眉眼间流转着一种明媚与柔旖,像是被精心滋养的娇花夺目绽放。
她乌亮的发髻梳得光洁,戴了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并几朵足以乱真的通草花。
行走间暗香浮动,环佩轻响,竟是说不出的艳光四射,风致动人。
见她气色莹润,眼波清亮,黛玉那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安然放下,嘴角的笑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众人簇拥着新人入内,叙礼奉茶已毕。男人去外间说话,女人们便围坐在一处说些家常。
凤姐最是心急,拉着粉棠问长问短,粉棠起初还含羞,只抿着嘴笑,禁不住几位姨孃,轮番催促打趣,方细声慢语地道来。
“多谢姨孃们挂心,粉棠一切都好。”她说话的声音,较之在家时更添了几分温软,“公婆待女儿极是宽柔,晨昏定省从不苛责,只让我们小两口自便。衣食住行,元定也处处照顾我。”
她眼波微转,颊上的绯色更深,“他为我请了江陵和姑苏的厨娘,专门照顾我饮食。”
众人听得点头微笑,黛玉又细问:“我从书上看到,夷陵山峻水险,暑日则易生瘴疠,秋冬则冰霜凛冽。那里的气候,你可适应?”
粉棠笑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山地稍冷一些,夏天也凉快。那里的山民采蕨磨粉,做成蕨粑,味道不错的。
不过那里识字的百姓不多,很多以操舟伐木,织席贩履为生,十分辛苦。他们信巫祀,疾病多延巫祷。
我正打算筹办识字草堂,年年授课,再逐步将妇孺医坊建起来。”
史湘云笑道:“咱们的棠儿真长大了,这颗济世利民的心,跟她爹娘一脉相承。”
凤姐促狭一笑,伸手戳了戳新娘子的脸,悄声道:“你的冤家,在床笫之间待你如何?”
粉棠登时脸耳通红,扭头不语,求助似地拉着母亲的衣袖。
“才夸你像大人,这会子又忸怩什么。好或不好,告诉孃孃一声又何妨?”凤姐啧啧笑起来。
粉棠眼睫低垂,唇边却漾起一丝极甜美的笑意:“他极温柔……”
黛玉知道女儿怕羞,连忙茬开话,继续问:“你们夫妻闲暇,都做些什么?”
“也无非是看书弹琴,莳花种菜,”粉棠言语微顿,声音越发轻柔,“有时候论起诗文,竟忘了时辰,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黛玉看到女儿眼中闪烁的光彩,那一低头的温柔与满足,已胜过了千言万语。便知女儿在刘家,是真真切切地被丈夫尊重疼爱着。
一时间心怀大慰,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忙借着低头吃茶掩了过去。
众人的话题又自然地转到简修的婚事上。
外院书房中,一直端坐的张居正,虽依旧寡言,听到女婿巨细靡遗地“回禀”,他默默颔首。
素来严峻的眉宇也舒展开来,目光落在举止沉稳,才气卓然的女婿身上,多了几分眷顾之情。
他举杯向刘戡之:“贤婿,喝茶。”
刘戡之受宠若惊,真切地感受到岳父对自己的接纳与托付。
八月初六,江陵张府再度披红挂彩,此番是为四公子张简修迎娶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千金王诗云而装扮一新。
朱门之上“囍”字红艳,庭中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喜气洋洋。
经过一上午的“拼搏”,与王家人斗智斗勇,一身簇新锦绣红袍的简修带着兄弟们,浩浩荡荡去,热火朝天回。
新娘王诗云彩轿临门,依着荆州古礼,先于阶前履席而行,至中门行“沃盥礼”,以清冽的兰汤净手。
随后与新郎张简修行“同牢礼”,二人同案而坐,分食一鼎之肉,一簋之黍,象征着自此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新人拜过高堂天地,对拜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筵席分男女宾客,冠盖云集。黛玉与凤姐、湘云几人周旋于众女眷之间,她仪态万方,言语温婉,对宾客的祝福、调侃应对自如。
待坐定后,黛玉也不忘允修尚无着落的事,谈笑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欲为五郎择偶之意。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太太们,皆心领神会。明里暗里将自家女儿,引至潇湘夫人面前,请安道喜。
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虽说张太师一直不肯深谈几个儿子的前程,但大家东拼西凑地猜想,张家大抵是放弃前面三子,只留四子承家守灶接管祖产,五子在外打拼,自食其力。
那些耳报通神的人,早知道五子允修继承了潇湘船队,那可是富可敌国的买卖。
若是与张家五子联姻,别的不说,必然有享受不尽的美味佳肴,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不到半个时辰,黛玉就见了数十位名门千金,说了一通夸这夸那的话,比之皇宫选秀也不遑多让了。
唯有一个姑娘无动于衷,她是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之女李娇倩,母亲几次怂恿她过去给潇湘夫人问好,她就是动也不动。
这个李娇倩生得明艳动人,也只比之张府千金略逊一筹。性子却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孤高。
她早知张家五公子不乐仕进,性好游历,常年操舟远洋,四海漂泊。在她心中,此等人物不啻于纨绔浪子。
纵然钱财多又如何?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绝非良配!
见众千金对张五郎趋之若鹜,还没见着面呢,先奉承上了潇湘夫人。
她心下不以为然,只兀自坐在席间,纤指拨弄着团扇的流苏,一再拒绝母亲的劝诱,坚决不肯去讨好潇湘夫人。
新郎简修听闻王家大舅子王梦麟,想喝西凤酒,委托五弟去找母亲拿库房钥匙取货。
允修正欲找母亲禀事,偏生耳力卓绝,听到李娇倩一句“要我说当今少年英雄,当属云南副总兵刘綎,抗击缅甸战功赫赫。
张五郎无官无职,飘萍人物,岂是托付终身之人?”
允修听了个真切,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道清傲的侧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随即转身折返。
回到男宾席上,见兄长被王家一位大舅子,一位小舅子,还有几位表舅团团围住劝酒。
因西凤酒迟迟不到,又埋汰了几句闲话。允修不忍四哥硬抗,体贴他新婚之夜,必然春宵一刻值千金,耗在酒桌上不是个事。
便主动上前,朗笑道:“诸位贤昆仲,家兄不胜酒力,这酒,允修代饮了!”
允修巧手夺下众人酒杯,一口一闷。他本就豪爽善饮,加之今日见兄姐皆得佳偶,自己却因浪迹天涯之名,被佳人鄙薄,心中不免渐生块垒。
如此豪饮既为四哥解围,也是借酒浇愁,举杯格外爽快,一来二去,不觉便饮得多了。
张府流水上菜,至申时宴席未散。允修喝饱了酒水,只觉得头重脚轻,未免失态,只得悄然离席,到花园中透气。
午后的风带着桂子初开的甜香,拂面而来,他坐在花荫石凳上,本想歇息片刻,奈何酒意上涌,竟倚着石桌沉沉睡去。
那厢李娇倩不耐席间官太太们问东问西,也寻隙溜了出来,信步至张府花园。却见斜眼西照,映着花影,倾泻在石凳上坐着沉睡的少年身上。
但见他眉目俊朗,鼻梁挺秀,虽闭着眼,那股疏阔不羁的气度却未曾稍减。像是哪位打小随军的少帅。
几年前,她听闻大刀刘綎的事迹,很是仰慕,有心许配。
奈何刘綎早被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保媒拉纤,成了南京兵部尚书张鏊的女婿。
让她错失良缘,悔之不迭。望着眼前少年凸起的喉结,不设防的睡颜,李娇倩心头莫名一跳。
悄悄弄出几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见他纹丝未动,少女鬼使神差地走近,屏住呼吸,趁他沉睡,竟俯身在他脸颊上飞速落下一吻。
允修常年习武,行走海外,警醒异常,睡梦中只觉腮边被什么东西湿润一触,如蛇信子一般。
他反手便是一记擒拿,精准地扣住了那只入侵的小蛇七寸,力道未控,只听“喀”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划破了满园喧嚣。
他睁眼一看,一个姑娘的手腕,竟被自己生生捏得脱了臼!
一时间,花园里乱作一团,黛玉听到女子尖叫,顿敢不妙,带着仆妇闻声赶来。
只见一个小姑娘泪眼汪汪,捧着软垂的手腕,而自家儿子则是一脸错愕与尴尬。
黛玉当即将小姑娘的手腕复位接好,但儿子与这姑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个羞愤难当,一个懊恼不已,明明窥见彼此真容的一刹那,心底都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却因着少年人的脸面大过天,以及少女先前放出去的“豪言”,一个摆出冷若冰霜的臭脸,一个作出避之不及的模样,倒像是真成了一对冤家。
事出突然,兼之花园离宴席不远,那些好事者早就窥见了现场。
流言蜚语瞬间甚嚣尘上,有说张五郎酒后失德,见色起意,欲对李小姐图谋不轨的。
也有说李小姐惹恼了醉酒的张五郎,被打断了胳膊。
总之,有两个不可磨灭的事实,一个是张五郎与李小姐有了极亲密的肢体接触,二个是李小姐的确因张五郎受了伤。
婚宴终散,李娇倩随父母怅然离去,留下满城风雨的后话。
翌日清晨,新妇王诗云早早醒来,见窗外天光已亮,心中记着要拜见舅姑“纠脑壳茶”的规矩,便要起身梳洗。
却被丈夫简修一把揽回怀中,温言道:“不用急,爹娘昨日才合房,今日此刻定然未起。”
“可是,天都亮了……”王诗云话未说完,才撩开的幔帐又落了下来。
新婚燕尔的夫妻,少不得又缠绵了片刻,混至辰时将至,方才沐浴梳妆,穿戴整齐后前往正堂。
谁知到了堂前,刘戡之刚从里头迈步出来,悄声道:“岳父岳母还未起呢。”
张简修与妻子对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心中暗叹:爹爹可真厉害,让他这个做儿子都自愧不如。
王诗云也不好发表意见,笑着向大姑姐粉棠问好。
粉棠笑道:“爹娘不到午时怕是不肯起的,咱们还是老实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燕栖居中,铃儿在晨光中响颤了许久方歇,余韵未散。
“还不起来!今儿还要喝纠脑壳茶呢!”黛玉眯眼着眼儿,慵懒地推搡了几次,张居正才舍得缓缓起身。
先抱着妻子去沐浴,又是一番折腾,随后又慢条斯理地为妻子挑选今日的衣裙钗环。
两人互相帮衬着更衣梳发,柔情蜜意在无声的动作间脉脉流淌,恩爱胜过新婚燕尔。
直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张居正夫妇才雍容雅步进入正堂端坐。
张简修与王诗云恭敬上前,行跪拜大礼,奉上茶盏。
张居正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欣慰,勉励小两口道:“既成家室,当互敬互爱,光耀门楣。”
黛玉喝过茶,亦将一对玉镯并一套宝石头面,赠予了新妇。
大姑姐粉棠领着王诗云认过张家亲族,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午后年轻夫妇们在廊下纳凉闲谈,刘戡之想起昨日的趣事,拉着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允修“勇擒”李小姐,将人手腕弄脱臼的事。
满堂哄笑之中,允修面红过耳,赧然至极,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个单身汉,坐在两对夫妻之间,不是自找虐么!
又过了数日,刘戡之带着妻子回夷陵去了。王诗云在黛玉的引导下,很快接手了张家中馈。
她庆幸张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且不多事,小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凤姐接到了丈夫戚继光的来信,说他下月即将江南的地界了,受西湖文友相邀宴饮,将在杭州多逗留几日。劝夫人不必返程来接,等他来荆州再一同南下广东。
谁能想到在江南文人的追捧下,南平倭寇,北御劲虏的戚大将军,还是享有“词宗先生”美誉的才子呢?
戚继光不但有战功还有诗名,是允文允武的人才。尤其喜爱延揽文士,倾赀结纳。
黛玉却知道,戚继光此次接受王世贞牵头组局的宴饮,结果受了一肚子冤枉气,不欢而散。劝凤姐回信劝阻,让戚继光尽快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