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瞥了陆绎一眼, 淡淡道:“比造反还厉害百倍。我计划用四十年时间,拓地辽东,让女真各部逐步宣承王化。”
众人神情一肃, 皆正襟危坐起来。凌云翼环视了四周,出于谨慎道:“太师,此事兹事体大, 需慎之又慎,就我们这几个人,可靠吗?”
“诸位能排除干扰,绕过监使,乔装而来,便是同道之人, 心知事以密成。没有来的, 自然就不可靠了。”张居正取出两块磁石, 将一卷一丈见方的《辽东坤舆图》, 吸在了铁架上。
凌云翼不由与陆绎对视一眼,心下一凛。张太师既点出了“没有来的”, 也就是说还有人知道此事, 却不赞同这个主张。
刘綎一看便知:“这是罗洪先绘制的, 我从邓子龙那里见过。老匹夫也是运道好,拜了罗洪先为师, 才考中了武举人。”
之所以他对邓子龙怨念极深,无非是二者之间有利益冲突。
刘綎领腾冲营,邓子龙统姚安营,二营并立为的就是互相牵制,再加上岁饷缺半,军械、粮秣、兵源都存在竞争, 致“两虎竞食”之势。
邓子龙发于行伍,长刘綎三十岁,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素来秉承“兵贵精训”,筑营垒,严号令。
而刘綎颇为年轻,是继承父职,手下强兵如云,更倾向于“唯锐是取”,重突击、纵剽悍。
二人一个性刚气狭,一个负气倨傲,两强相遇,又无上官调和,因此难以共处。
张居正瞥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会意,申饬刘綎道:“腾冲营与姚安营械斗,毁帐裂旗,殊失大体。你自诩刘大刀,岂不知刀背不固,刃锋易折?缅贼残部未清,你们却同室操戈,置家国安危于何地?”
刘綎颇不服气:“自我离滇,邓子龙兼领腾、姚两营,他私其旧部,苦役险差尽付我腾冲营,却拿了两倍的犒赏粮饷,给他的姚安营。
到底是谁损公肥私,不顾大义!若不是太师要我南下,许我前程,我非跟那老匹夫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不用你斗,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你自己看看。”张居正将近来的邸报推给他看。
原来邓子龙手底下的姚安营,被养刁了胃口,日渐骄纵,渐成奢靡。一遇饷银不继,姚安营鼓噪而叛。
那些人都是百战锐卒,剽悍异常,得不到粮饷就破关陷邑,四处焚掠,滇南大震。
巡抚急调诸军合击,方才平定。邓子龙驭下无方,激成兵变,已削职下狱了。
刘綎这才知道,要不是听从张太师安排,主动卸职,远离纷争,保不齐自己也会跟邓子龙一样论罪下狱。
“除了戚帅与汪南明,诸位都不曾涉足东北,今日欲请各位勠力同心,经略边防。”张居正抬眼看向汪道昆,对他道:“自万历以来,南明你曾两次阅视蓟辽,现请你向诸位介绍辽东的情况。”
汪道昆扶案而起,走到张居正身边,在辽东舆图上细看了一回,略一沉吟,才转身向众人,剑指在图上逡巡。
“女真各部散处辽东,南抵鸭绿江,北际松花江,东面滨海,西接兀良哈,广袤数千里。其地山峦绵亘,林莽蓊郁,万木参天。
寒冽异常,江河冰期有半年之久,唯夏日可通舟楫。这里夏短冬长,九月即雪,黑土沃野,河谷宜耕,多种粟麦。沼泽密布,水产丰饶,有鲟鳇、东珠之利。
林中多貂、猞、豺、虎、麋鹿,山中生人参。矿藏有铁和金。汉人进入辄生瘴疠。
女真族人耐寒忍饥,勇鸷尚武,自幼习骑射,驰马林间如履平地。行猎以十人为一组,称为牛录。而十人中的指挥者,即称牛录额真。他们睚眦必报,部落间血仇相寻,至数世不解。
贵壮贱老,以病弱为耻。信萨满巫觋,临战则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永乐年间,大明曾在黑水、阿速江、松花江等流域设置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宣宗后名存实亡。”
汪道昆说完,看向荆州八虎道:“你八人自小受唐顺之、罗洪先两位名师,指点阵法舆地,也在大明南北各地磨砺了二十余年,你们且一人说一句,为何张太师主张拓地东北,王化女真。”
陈景年蹙眉道:“女真贵壮贱老,尚武为荣,酋长即帅,部民皆卒,举族为兵都不待征调,机动灵活。若一旦女真统一,将如利剑悬顶。”
周修远脑子灵活,最擅经济,心中算盘一打:“他们以渔猎耕种为生,兵农一体,弓马即战,扛镐可耕,无馈饷之虑。而明廷九边从未满饷,补给不足,难以支撑绵延千里的边防线。”
“辽东白山黑水皆是天然的藏兵窟,密林蔽日,女真人习惯穴居野处,汉人若深入其中难觅其踪,无法形成有效威慑。”王知远双臂环胸道。
杨嘉树竖起三指道:“他们幼童习射,妇人驰马,旦夕之间可聚数万控弦,如蝗骤起。一则皮革可制战甲,二则金铁可制兵器,三则药材可养性命,没有明显短板。”
张怀信一脸沉重,道:“如果他们只采取小股掠边的行动,则明廷始终疲于应对,若明廷大军征讨,他们则做鸟兽散,遁入林莽,我们也无胜算。”
傅望舒看了看左右同伴,道:“金元旧事可鉴,当年完颜阿骨打两千五百人起兵,以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以此命名归附的部众,八年破辽。若女真再度启用猛安谋克制,其势难当。”
听到这里,张居正不由默默颔首,女真的猛安谋克制,就是努尔哈赤八旗制度的渊源。
刘祈安伸手敲着桌子,道:“他们以牛录为编制,逐步织民为网,行则同行,止则同止。若遇冲击,溃而不散。只要有生力量不被消灭,很快就能壮大起来。”
李思衡道:“最可怕的,是他们信巫卜,重血仇,轻生死,认为战死是登天途。只要有一个具有号召力的人出现,振臂一呼,战无不克。”
张居正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这个人已经出现了,他叫努尔哈赤。现年二十有五,与刘綎同年。”
众人蓦然一震,凌云翼道:“太师如何得知?”
张居正道:“自去岁末,皇上着手清算我以来,诸位被视作张某同党,在仕途上都受了不少牵累,我也劝大家退步抽身,蛰伏伺机。唯一人不曾听劝。
他为了免受波及,今年二月发兵攻打王杲之子阿台,欲以军功保爵禄。而在这场战争中,建州青年努尔哈赤的祖父、父亲被误杀。
五月,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攻打为明军做向导的尼堪外兰。而明廷因尼堪外兰向导有功,欲扶持其为建州女真首领。
但努尔哈赤一直追杀尼堪外兰,迫使尼堪外兰屡战屡败,不断逃亡,至今不休。足见努尔哈赤其人心性坚韧,表面接受了明廷的补偿,用敕书三十道,只为壮大自身,绝不会轻易原谅。
以女真有仇必报的性子,一旦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必然会以父、祖之仇,向大明开战。”
汪道昆与戚继光对视一眼,看来这个不赞同拓地辽东计划的人,就是宁远伯李成梁了。
自嘉靖朝以来,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将星,诸如谭纶、俞大猷、刘显、凌云翼、戚继光等人,他们勋业有成,几乎都与张居正在内阁运筹帷幄,函牍往来密不可分。
唯独与李成梁没有直接通信,一则双方避嫌,二则张居正虽善用李成梁之勇,但始终对他杀降冒功、谎报军情、贪肆贿赂,广事结纳的事严加防范,屡有申饬。
尽管李成梁多有不法事,但鉴于其手握雄狮,迭立战功,张居正亦不敢过分严惩,只用恩威两手牵制,以至于李成梁与他并不交心。
凌云翼道:“太师,何以认为这个叫努尔哈赤的年轻人,有能力统一女真呢?”
张居正道:“他有没有能力统一女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始了兼并部族的战争,是务必要遏制的。北边有蒙古,东北再来一个女真,成掎角之势,对大明尤为不利。
辽东是蓟州的咽喉,其地东扼女真,北控蒙古,西联宣大,当视为国门锁钥。今大明若失辽东,则蓟镇大门如敞,鞑虏一昼夜可叩山海关,此非虚言!”
而拓辽的好处不言而喻,一则巩固京师,节省蓟镇戍兵岁饷百万,减民赋税之苦。
二则断夷狄勾结之祸,困女真于白山屯田,阻蒙古东联,使二者不能相倚为患。
三则收战马之利,辽河平原水草丰美,可岁产战马,补九边之缺。
四则开衣食之源,辽东沃野千里,适合耕种,所产的参貂珠玉,盐场铁矿可充国库。
五则复汉唐旧疆,重树华夏威仪,绝后患于未萌。
汪道昆沉吟片刻道:“李成梁在辽东拥兵自重,养虎遗患。李氏子侄皆在军中任要职,渐成世阀之势。治国先垦野,我们要绕过李成梁在辽东拓地,实属不易。一旦被御史盯上,秘图谋反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向陆绎:“拓辽是持久之计,努尔哈赤父祖被误杀之事,已无法挽回。眼下唯有先派斥候入辽,收集情报。扶持海西女真叶赫、乌拉等部,与建州女真互相制衡。
待我回朝,再以协防辽东的名义,将努尔哈赤聚集的部众分散,调往朝鲜边境驻防,使其脱离建州故地。”
陈景年兴奋起来,忙道:“师丈是想让我们荆州八虎入辽做斥候吗?”
张居正摇摇头道:“你们八个以及戚家五子与刘綎,是要随戚将军南下广东,以成为统帅军官为目标,开展为期两年的历练,骑射车炮海战都不可偏废。南明与洋山,你二人协同教育,惟愿不吝平生所知所学。”
南明是汪道昆的号,洋山是凌云翼的号,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张怀信挠了挠头道:“师丈,辽东极寒,冰雪封天。而广东极热,终年无雪,气候相差太大,我们在广东练兵不利实战吧。”
“我就是在广东出生的,感觉比起冷来说,热更让人难以忍受。”刘綎回忆起父亲做广东总兵时,热得整天大汗淋漓,往往赤膊上阵。
凌云翼笑道:“谁说广东无雪?粤北韶关、南雄、连州山区冬季常有冰雪。而且高山密林也多,略可比拟辽东。”他身为两广总督,平定过罗旁山瑶民叛乱,最有发言权。
瑶民起事便是以高山密林为依托,凭恃崇山峻岭之险,与朝廷官兵巧妙周旋。官兵奔走围剿,技穷无奈,疲于奔命。这种情况与辽东密林也极为相似。
跑到岭南练兵同样有山海之利,天高皇帝远的,也可避免被人参劾。只是南北气候迥异,实属无奈罢了。
“至于斥候一事,还是交由锦衣卫。”张居正看向陆绎,眉头一扬,“陆都督当年留给你多少‘夜不收’?”
陆绎“嘶”了一声,没有答话。当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京城告急。
在经历了那场危机之后,陆炳引领的锦衣卫就开始迅速扩编,一部分精锐被秘密派往蒙古各部,这些远哨暗探,潜越北境,探虏情、传密讯、行奇务。
他们这批人处境险苦艰难,不分寒暑昼夜,比之戍边将士,更为勤劳,因此被称为“远哨夜不收”。
后来隆万交替之际,在徐阶的倡导下锦衣卫又顺应群臣之愿,精兵简政。许多人都转投潇湘船队,唯有潜入北境的夜不收,还在陆炳手上。
陆炳去世后,这批人的指挥权,就移交到陆绎手上,混迹蒙古的夜不收,实际成为陆家的私兵和死士。
陆家经营着平湖琉璃厂,原本是稳赚不亏的生意,但为了养士,投入了不少钱,最后本钱周转不开,濒临破产,又被潇湘夫人收购了。
原本这是陆家的秘密,对谁也没透露过,但显然没有瞒过那聪明绝顶的夫妻俩。
陆绎犹豫了半晌,心知否认无用,硬着头皮道:“正哥,你要多少?”
张居正毫不客气道:“择三之二,擅长逾险驰捷,攀高疾走,通晓鞑靼与女真语,精于弓马,让他们携烟炮为号,潜入鸭绿江畔、赫图阿拉、萨尔浒、费阿拉城等地,做耳目间谍。
同时在海西女真四部、野人女真安插人手,避免他们与建州女真以任何形式进行联姻合并。”
见众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徐光启才小心翼翼地问:“太师,我不用去广东吧?”他是太师的跟班,应该随侍左右。可以这次秘会,大家的目标竟然是要开疆拓土,让他有些茫然无措。
“去,当然要去。你要去广东肇庆,见一个叫利玛窦的欧罗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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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永昌、腾冲夙号乐土,自岳、罕猖乱,始议募兵,所募多亡命,乃立腾冲、姚安两营。刘綎将腾军,子龙将姚军,不相能,两军斗。帝以两将皆有功,置不问。既而綎罢,刘天俸代;天俸逮,遂以子龙兼统之。子龙抑腾兵,每工作,辄虐用之,而右姚兵。及用师陇川,子龙故为低昂,椎牛飨士,姚兵倍腾兵,腾兵大不堪,欲散去。副使姜忻令他将辖之,乃定。而姚兵久骄,因索饷作乱,由永昌、大理抵会城,所过剽掠。诸兵夹击之,斩八十四级,俘四百余人,乱始靖。子龙坐褫官下吏。
2、《明史·李成梁传》当万历初元时,兵部侍郎汪道昆阅边,成梁献议移建孤山堡于张其哈剌佃,险山堡于宽佃,沿江新安四堡于长佃、长岭诸处,仍以孤山、险山二参将戍之,可拓地七八百里,益收耕牧之利。道昆上于朝,报可。自是生聚日繁,至六万四千余户。
万历元年七月丙申条:兵部又覆阅视侍郎汪道昆奏:阅过辽东全镇修完城堡
万历三年五月己酉条:先是,阅视蓟辽侍郎汪道昆、刘应节等累有修筑宁前一带台墙之议。
3、《金史·兵志》其部长曰孛堇,行兵则称曰猛安、谋克,从其多寡以为号。猛安者,千夫长也,谋克者,百夫长也“。
4、《清史稿》:太祖既归,有甲十三。五城族人龙敦等忌之,以畏明为辞,屡谋侵害,遣人中夜狙击,侍卫帕海死焉。额亦都、安费扬古备御甚谨,尝夜获一人,太祖曰:“纵之,毋植怨也。”使人愬于明曰:“我先人何罪而歼于兵?”明人归其丧。又曰:“尼堪外兰,吾仇也,原得而执之。”明人不许。会萨尔虎城主诺米纳、嘉木瑚城主噶哈善哈思虎、沾河城主常书率其属来归,太祖与之盟,并妻以女,于是有用兵之志焉。是岁癸未,明万历十一年也,太祖年二十五。
5、《明史·凌云翼传》朝廷官兵4个月的进剿行动,狼烟四起,暴戾恣睢,惨不忍睹,连广西岑溪六十三山、七山、那留、连城诸处邻境瑶、僮皆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