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马斗?是什么人?”徐光启满心疑惑。
张居正用乌金笔写下“利玛窦”三个字, 道:“他来自欧罗巴大陆,一个名为意大里亚的国家,是个西洋僧人, 现年三十岁。去年被佛郎机人的船队带来大明,在广州府香山县濠镜澳登录。
他原名音译是马泰奥·里奇,利玛窦是他的中文名字, 字西泰。此人博学多才,身负西洋格物之学,精通天文历法、数学舆地,且擅长制器,绘制坤舆万国图,示五洲四海。
我要你学习他的语言, 将他所带来的西洋书籍, 用十年时间进行翻译。
利玛窦来大明的真实目的, 是为了传布他们的西洋宗教。此教在唐时被称为景教, 他们信奉天主为独一真神,以《圣经》为典, 宣扬博爱救赎之道, 但也有其荒诞之处。”
张居正从袖中拿出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 递与徐光启道:“你打开来看看。”
徐光启便揭翻盒扇,里面有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他高鼻深目,发卷垂肩,身裹白袍,手足现钉伤。
左右半空飘着黄发赤身的婴儿,两肋又有肉翅,盒中盛着些洋烟粉。
众人好奇地过来围观, 议论纷纷。
“为何把一个受刑的人,画在玻璃盒里?”
“虽说是小孩儿,这么赤条条的画出来,成何体统?”
“这鸟羽怎么长在身上去的,像是山海经里的异兽。”
张居正解释道:“这是允修出海带回来的西洋鼻烟盒,中间那个被钉死的人,就是利玛窦信奉的天主耶稣,传说他是童贞之女产下的孩子。”
陆绎当即质疑:“处子怎能生孩子?华夏上古传说姜嫄履大人之迹生稷,简狄吞玄鸟之卵生契,不过是古人蒙昧无知编的,到西周《周易》早有明言: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其教也不过是用荒诞之事筛选愚民,再蒙诱控驭的一种手段罢了。”张居正眉眼微冷,语带嘲意,“独尊天主而轻君父,无孝亲忠君之道。虚构原罪之说,诱人买赎。妄言天堂地狱,挟制愚众,对华夏宗庙之祀视为异端。
他们一直在欧罗巴聚徒结党,有借教干政之举,比之白莲教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漂洋过海到大明,恐怀窃国之谋。”
他看向徐光启,谆谆嘱咐道:“所以,子先你的首要任务,是向利玛窦学习西洋技艺,格物穷理,如天文、水利、舆地、测算等事,开阔眼界,了解海外的国体、经济、文教。
而当利玛窦试图向你传教的时候,请你务必多疑多问,不要轻信。若你不信教,他便不与你往来,你也可姑且摆出相信的样子,权时制宜罢了。”
徐光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好,诸位明白了我的用意,即刻便分散启程下岭南,勿要逗留湖广。至于戚家五子和王夫人,再过几日,我让允修驾船相送。”张居正将个人路引、银钱盘缠分发下去,独独漏掉了陆绎。
陆绎一脸愕然,面露尴尬,“正哥,我虽不差这个钱,但为了大局,把‘夜不收’都无私贡献了出来。你这样对我,不太地道吧?”
张居正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广东,回平湖去吧。”
“这是为何?”陆绎十分不解,话中已带了几分恼意,挑眉睨他一眼,“我虽不是武将,到底数十年来干的也是武职,情报、监察、平叛、审讯、防卫,都能胜任。
而况内子辞世两年,儿女都成家立业,正是身无家累的闲人,你何故弃我不用?莫非觉得我不堪大用?”
“阿绎,把你留在江南就是重用。”张居正神色凝重,抬手搭在他肩上,语气十分严肃:“经略辽东所费之巨,无法估量。单单依赖国帑和我夫人的产业利润供给,久而久之恐怕库款支绌,入不敷出。我需要你为此大计,积攒后手。
自大明开海以来,通过海贸涌入的白银总量,累计在三亿两左右,大部分都沉淀在了江南。据之前我们成立的会计局,保守估计,江南缙绅手里掌握的白银总量,已达上亿两之巨。
他们大多数只关心自己家族的田产、当铺、钱庄、商贸利益,做官的贪腐横行,中饱私囊,带动家族货殖繁盛,全然不顾北方安危。
如今江南清丈田亩已毕,但海瑞、刘台一撤,土地兼并又会死灰复燃。我需要你坐镇江南,将那些官绅偷逃的赋税、隐匿的田地人口,窖藏的金银古董,用几年工夫摸清楚。收集他们贪赃枉法的罪证,以备战时筹饷之需。
临难时刻,甚至还需要你操纵奴变、假充贼寇洗劫、暗中拷掠勒索,行种种不法事。撼动利益比撼山还难,这个任务既不容易,也很危险,还会使你身败名裂,备受弹劾。
这样的难事,你愿意干吗?”
陆绎猛地抬头看向张居正, 满眼皆是震惊,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说不清是悚然还是茫然。
张居正心知,若是当年的权倾天下的陆都督,或许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办到。但对于天性善良的陆绎而言,这近乎剽掠的夺饷行动,无疑是十分严峻的道德考验。
而况他眼下还没有实权,全靠陆家死士处理这些事,其中不可控的情况又非常之多,难免殃及无辜。
陆绎下颌线条寸寸绷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愿意,交给我吧。”
“那些非常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施为。重点在牵制士绅,摸清家底,避免二次兼并。”张居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会竭尽所能,早日在辽东打开局面,不让你为难。”
荆州八虎一起站起来,向陆绎抱拳致意,陈锦年对他道:“大哥,我们这就南下了。婉儿母子就拜托您照顾了。”其余七人也纷纷请求大舅哥照拂妻儿。
“白嘱咐什么,自家妹子和亲外甥,我还能亏待不成!”陆绎看着他们八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恨怨交加,“我五个妹妹,都被你们几个薅去了,连三个堂妹都不放过。你们八个荆楚蛮子,就是专来我陆家挖墙脚的。”
八人相视一笑,此生憾不能做亲兄弟,天缘凑巧做了陆家连襟,实属幸事,也算亘古未有的奇闻了。
张居正送走了陆绎与荆州八虎,又与汪道昆与凌云翼、徐光启、刘綎一一告别。
戚继光留在了最后,他还要回到张家与妻子相聚几日再行路,拱手对张居正道:“愚弟奉调岭南,瘴雨蛮烟,又身膺重担,不想拖累荆妻。
诚恐阿凤不堪跋涉之苦,受病疠所侵。我知她善嫉好妒,担忧我南下纳宠,必要辛苦相随。只是弟年逾知命,双鬓已白,哪还有燕婉之求?
阿凤道潇湘夫人有从政之志,欲做巾帼宰相。拙荆虽不谙经国大略,但弓马骑射,犹胜我三分。
倘蒙不弃,愿让阿凤佐潇湘夫人训演武婢,将来或可编作娘子军,随扈潇湘夫人左右,看护门庭亦可。”
这恰是张居正求之不得的事,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笑了笑道:“元敬难道不知,我家亦是夫人做主,此事当然要我夫人首肯了。”
“我懂,我懂!”戚继光会意,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张居正拱手:“倒是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元敬考虑。”
“太师请说!”戚继光哈哈一笑。
“犬子允修,自幼习弓马击刺,通诸蕃言语,会泛海操舟。颇识山川险易、部落虚实。看似江湖浪子,实则心慕辕门,愿效卒伍之劳,建功立业,只是从未对父母明言。”
张居正知道家中五郎允修最为懂事,本是文武兼资,出将入相的大才,但为了减轻父母的压力,自小就藏拙韬光,不举不仕。
顺从父母为他安排的道路,事实上他亦有一颗报国雄心,且具备立功立事的能力。张居正如何舍得让儿子继续飘萍海上,一生籍籍无名。
“元敬若能收他做个执鞭坠镫的亲兵,或备译介通传之职,或充舟师引航之役,以佐参谋,那就再好不过了。”
戚继光甚感欣慰,忍不住伸手擂了他一拳:“早该如此!我大明水师,正缺允修这样又能掌舵又能制械的将才!
我唯恐你耽搁了他,原想等到他及冠才开这个口,没想到你这个当爹的早有成算。”
“作父母的,谁不为儿女计远呢?”张居正感慨了一声。
黛玉听闻戚继光想让凤姐留在她身边练兵,欣然同意。只是戚继光这一去二年,他们夫妻也不能团圆,心中有些不落忍。
王熙凤却看得很开,摆摆手道:“岭南之地,春生潮气,夏瘴如蒸,秋有飓风,我才不去广东遭那个罪。而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三个儿媳也都进了门,合该我享两年清福了。我就跟姐妹留在荆州,督训娘子军也挺好的。”
允修听说父亲推荐自己加入戚家军,将随戚家父子一道去广东,瞬间两眼放光,围着父亲转了两圈,不住地说:“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黛玉挽着丈夫的臂膀,心满意足地将头靠了过去,既怅然又欢喜,“原来你也明白,小五想要什么。”
望着妻子欣慰的目光,张居正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是怕他情路不顺,心里别扭。换个地方历练两年,开阔了眼界,也就好了。”
自上回结亲喜宴,众宾客听了李娇倩那一声惨叫,张五郎暴戾恣睢、贪花好色、滥饮无度的恶名就不胫而走了。
平白蒙受冤屈不说,还不能与人对辩,以免越描越黑。这事摊在谁身上,都会怨恼难平。允修面上不显,低调沉默,不代表他不在意,不会受此影响。
而四川清吏司主事李幼淑,是荆州公安县人,与张居正算乡谊。不过李幼淑是在京城户部任职,上次能来吃酒,恰是回乡探亲时赶上了。
虽说此事对李姑娘的影响也不少,但她应该已经随父归京了,过两年风声一止,也不耽误她嫁入京中。
夜里,张居正夫妇又与戚继光秉烛夜谈,黛玉借先知之势,对戚继光说了当下大明的内外兵衅之忧。
“而今辽东女真厉兵秣马,西南土司躁动,东南海疆不靖,河套烽烟难息,当行急务便是巩固辽左边防。
李成梁经营辽东是督师大将,其子李如松自然做继任储备。叶梦熊掌军需,王一鄂监堡垒,我们同样也需要编列出将才梯次。以免一战不力,损兵折将,梯次断代。”
一想起万历后期的萨尔浒之败,让大明走向了危亡的局面,黛玉就不免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督抚以下将领阵亡五人,包括刘綎。游击将军阵亡三百余人,千总、把总损失近千,浙兵、川兵等指挥官几乎全部阵亡,殁者四万五千多人。
蓟镇火器营失炮机两百,折鸟铳手四千,辽东铁骑、宣大弓兵、戚家军操炮手,等大明精锐几乎全折在这场战役中。
老将经验未传,少壮未及成长,以至于后期只能让文臣熊廷弼代行武职,经略辽东。而熊廷弼力保危城十六载,最后却因卷入党争,落得传首九边的下场。
张居正宽慰似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对戚继光道:“我们想在荆州八虎与戚家五子及刘綎、允修几人中,按其年龄禀赋能力,设计出三代将领搭配的形式,持续提升后备战力。
荆州八虎正值壮年,主军务习战阵,十年后完全可以投放在辽东总领戎务,在辽阳、广宁、开原、铁岭、沈阳、抚顺、宁远、金州八城固守。”
戚继光点了点头,道:“知子莫若父,柞国、安国年已而立,十年后可总制宣大,开展训骑与蓟辽协防。昌国、戚金现年二十五,习骑战车炮,十年后可压担子。报国、兴国年岁尚小,可在粤闽水师,以操练海舰作战为主。”
“至于刘綎、允修二人,天赋最高,是智勇双全的新锐,无论是西南征讨、宣大防卫、经略辽东还是海战东南,都必须全面参与,在边镇、京营、督府三转。勘边、督饷、抚夷、监港、治河、巡防方面都需要积累经验,以应对未来长远之谋。”黛玉道。
若非努尔哈赤冒头太早,待张居正还朝第一要务是收复河套,彻底解陕北边患。一则此时国库充裕,戚继光、李成梁、叶梦熊等武将,全在能征善战之年。
河套地区的蒙古部族势力较弱,且内部纷争渐起,若是能以军事犁庭扫穴,经济困厄锁边,分化瓦解大小部落,战后屯田实边,四策并举,五年内可收复河套,安定关中。
而今也只有一边盯紧辽东,一边寻找机会开启复套大业了。
三人又针对统帅培养,制定了详细的实战演练教学策略。除了基本的星野舆图、火器操作、马术水战、夷语测算等。
还要具备饥馑治军、谤书应对、刑名断狱、疫病统筹等危机处理能力。这些都将是大明武将,数十年后要面临的严峻考验。
黛玉将数年来整理的参考书类,全部移交给了戚继光,希望能助力他良工琢玉,为大明磨砺出优秀的将帅之才。
事情谈妥后,允修就告别父母,亲自操驾三桅大船,将戚家父子送往岭南。
荆江两岸的芦苇变成苍茫的雪色,转眼又要入冬。凤姐走在路上,还在抱怨:“他们走那么早做什么,过了寒衣节再走也不迟呀。”
黛玉拉着儿媳王诗云,走在龙山南麓的石径上,笑对凤姐道:“你若是想他们了,写封信去。用大明邮传急递,十八天就能收到回信。”
“谁想他们了?”凤姐甩着手里的帕子,嘴硬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咱们整天逛街上庙,不知多开心自在呢。”
山风过处,落叶纷飞,章华寺的朱墙半隐在树林中,飞檐翘角上悬着铎铃,传来梵音阵阵。
才近山门,便闻得檀香之气,烟火缭绕。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烧香的信众不多,古刹十分静寂。
“娘,咱们去抽观音殿抽个签吧。”王诗云挽着婆婆的手臂,兴冲冲地道。
凤姐在后头打趣道:“你婆婆这样鲜嫩,也亏你喊得出‘娘’字来。你们婆媳双娇,如此殊色联袂而行,如芙蓉照水,彩蝶蹁跹。倒让我这个老太婆又羡又妒。”
黛玉扭脸对儿媳道:“别听她的,才学了几个新词,就现拽起来。”
王诗云嘻嘻笑道:“王夫人说得又没错,娘就是年轻漂亮,艳煞娇花。我若有这等青春不老的福气,一辈子不嫁男人也使得。”
“你使得,你婆婆可使不得。”凤姐娇嗔一笑,“昨儿叶子牌打到一半,说去更衣,却是拖着步子,襟松纽错,鬓湿钗斜的回来。
那雪腮染红,香肌兰馨的模样,真当老姐是傻的不成?我姊妹才说了两晚上体己话,太师见了我,跟九世仇雠一般。那脸难看的,就跟十殿阎王爷差不多。”
听了这话,黛玉登时又羞又臊,瞥见儿媳掩唇窃笑,越发赧然,抬手去拧凤姐的嘴,“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满嘴胡吣什么!”
凤姐哼了哼,一把擒住她的玉腕,“你夫妻俩鬼鬼祟祟,只把我们当瞎子,看不见。我再不识趣搬出来,不成了太师眼里的反叛了,还想在张家白吃白住不成?
今儿拜过菩萨,明儿就催着我下马拜印,给你操演女兵武事,专习战斗攻拔之事,统辖诸钗当教头。等娘子军训出来了,我也不白讨嫌,卷包就走。再多赖两天,只怕太师早晚撵出我去!”
首批娘子军人选,黛玉打算全部招募自玉燕堂和潇湘船队的雇工家庭,只要她们的父母数十年来在职表现良好,无有过失,都具备甄选资格。
一来知根知底,方便建立个人档案;二来忠诚可靠,他们的父母认同玉燕堂和潇湘船队的经营和发展,愿意世代为之服务;三来有不少女童根骨上佳,适合习武。
有武术骑射功底的女孩,大部分来自潇湘船队锦衣卫的女儿们,可以直接建制组编。其他年纪小的女孩们,就从基础开始练起。
此事也不是朝夕可成的,单是挑选这一关,就需要花半年功夫。紫鹃晴雯两个已经着手去办了。
两人笑着斗嘴打闹,斗篷在身后翻飞,忽听见观音殿后传来争执声。
一个梳着垂髫分梢髻的少女,猛地从经幡后冲出,月白绫袄被撕开半幅袖口,她抄起香案上预备剪烛花的剪子,将一头长发齐耳剪断,往地下一掼,厉声道:“我宁愿剃了头做姑子,也不嫁人!”
身后追上来的妇人,见了满地青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儿,你可不能做傻事呀!那袁举人文采又高,脾气又好,除了年纪二十有三,哪点不好?你何故舍了金玉良姻,要做背亲弃祖的倔种,折磨你娘呢!”
黛玉蹙眉望去,那少女抬起泪眼,碎发参差地覆在她的耳后,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正是两个月前在简修婚宴上,被小五捏脱臼手腕的李家小姐李娇倩。
李娇倩瞧见潇湘夫人,一脸错愕,摸了摸自己才剪的头发,死咬着下唇,心里难过极了,簌簌堕下泪来。
“太太,你们不是回京了么?怎么闹这一出?”黛玉侧脸问李母。
“我真是有冤无处诉呀,潇湘夫人!你儿子把我女儿手腕弄折了,受苦的却是我这个做娘的。”
李母拿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原本我们是带她回京避风头。谁知她非要回乡,说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是流言缠身,哪有人跟她讲理。
媒人上门说的不是续弦便是填房,她死活不愿意。好不容易说到一个好的,今儿来章华寺相看袁举人,那可是我公安县的大才子,人家心地宽大,不计较流言,愿意前来一见。
可她看也不看人一眼,竟冲进来把头发绞了……袁举人是我们同乡,再过二年必定高中,婚事何等体面!你竟不肯!”
“体面?”李娇倩眼中仿佛迸出火星,恼声道:“母亲心中在意的根本不是女儿的幸福,而只是一个体面!母亲若觉得他好,何不自己嫁过去!”
她哽咽地看向潇湘夫人,声音凄楚,“你们自当女儿是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可我心如磐石,绝无转移!”
凤姐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烈性的女子,蓦然想起了从前抗婚的鸳鸯,不由劝道:“好孩子,做姑子没什么好的。泥塑的菩萨保佑不了你,还容易受人欺负辱骂。”
李娇倩仰起脸,神情倔强,“受人欺负辱骂又怎样,也好过当作货物,待价而沽!
张五郎无辜被人骂得那样难听,还不是潇洒自在,不以为意。我又何必自轻自贱?非找个人嫁了,才能证明自己清白?”
黛玉将地上的一把头发捡起来,拢在掌心,用帕子包好。她见李娇倩像是炸了毛的猫,带着一身倔强在跟父母赌气。
又听她谈及小五,竭力为他辩驳。想起允修提及此事时,摸着脖子耳根通红的样子,心中百转千回。莫非他两个彼此有意?
思量片刻,黛玉解下自己的遍地金妆花缎斗篷,轻轻覆在李娇倩的肩上。
“好姑娘,佛门要的是放下,不是赌气。你这般鲁莽行事,只会让两家难堪。”
黛玉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手心,回头对李母道,“太太,不如先去袁家那边解释,就说令媛偶感风寒,先行回去了。她如今变成这样,也是有我们张家的过错,不如让我来开导开导她。”
李家太太叹了一口气,无奈点点头,转身离去,向袁家人赔罪去了。
据黛玉所知,公安县文采斐然的袁举人,现年二十三岁的,只有袁宗道了。他们袁家三兄弟,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后来都中了进士,并称为“公安三袁”,三袁是李贽的好友,他们反对复古文风,倡导独抒性灵,是荆楚文坛的俊杰。
李娇倩连袁举人都看不上,只能说明一点,她心有所属。
黛玉轻声问道,“李姑娘,我亦听过袁公子的才名,你对他有何不满,只管明白说出来。你母亲才好对媒人回话,了结这桩事。”
“我……我不喜欢他!没什么理由。”李娇倩犹豫了半晌,方挤出这句话来。
“那你喜欢谁?”黛玉当即问道。
李娇倩顿时红了脸,半低着头,手里搅弄着裙带,不敢陈情。但一想到自己头发都绞了,何不大胆向未来婆母剖白心意?再差的结果也就是张、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若是不说,这辈子都无法亲近张五郎了!
不成功便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