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听, 你到底是为朱雀的幸福着想?还是为江南筹饷考虑?你这个媒人动机不纯,私心又多,我当然为朱雀不值了!”黛玉扭身从他膝头挣下地来。
张居正忙起身道:“但得实效, 何拘常仪?难道只有为忠君爱国,匡扶社稷而做官的人是好官。为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做官的人中,就没有好官了?
只要能复兴大明, 实现女子也能从政的愿望,你也不能强求那几个姑娘不要痴恋小五,都把心放在经邦济世上吧。而况我这样考量,于国于彼都没有坏处。”
黛玉没好气道,“那凭什么要让朱雀,为你的绸缪牺牲!”
张居正伸手环住她的腰, 柔声哄她:“若是他们两情相悦, 何来牺牲之说?我知道你心疼朱雀, 数十年间你也不是没有劝过, 才子俊彦相看了多少,都不能动摇她的心。
咱们何妨再试最后一次, 只劝他二人成亲, 不说对象是谁, 不说成事之谋。若他们彼此情投,自然会在一起。”
黛玉思量了一下, 没有作声。张居正握住她的双手,放在怀中暖着,“若两边无意,我们就此撂手不管,好不好?”
听到这毫不矫饰的坦言,黛玉犹是喉间微哽, 却也不好反驳,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居正喉间滚动,低头轻吻下来,掌心缠裹住她纤软的腰,把人搂入怀中慢慢安抚,“黛玉,旁的人旁的事,都是利弊权衡,唯你是我的私心……”
渐渐地那手就不老实起来,惹得黛玉阵阵轻颤,一面手抵在他襟前推拒,一面向后扬起脖子,直到再绷不住紧咬的下唇,溢出几声细碎的嘤咛。
“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除了你,别人我也顾不上了。”张居正抬眸看向妻子,喉头发涩,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太多,会用利益去牢笼志士,也会用权术去统御群僚。
这就注定了,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合乎人情法理,不让任何人受委屈,不出现一个牺牲者。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黛玉不由一怔,眼中泛起朦胧的雾气,埋首在他的颈窝,放软了声音,“白圭……”
腊月将尽,走遍大江南北的紫鹃、晴雯、朱雀,各带了一百个姑娘,分成六批回到荆州。
为顺利通过关隘胥吏的盘查,姑娘们有的做了男孩儿打扮,有的充作船工,有的扮小姐,有的扮丫鬟,路引身契都无纰漏。
她们对外公开的身份,只能是张家的女婢、护院、铺子里的雇工。实在遮掩不住时,也会打点知府巡抚,是以维护荆州治安的名义,组建女乡勇参与剿匪、巡防。
除了日常集训外,她们的住处将分散在荆州的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织造坊、会计局等地。
一旦有人发觉,借此弹劾张家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也会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提前卡下奏疏,做好扫尾准备。
黛玉早与凤姐勘探了练兵之地,首先是长湖周边,水域宽阔,湖岸平坦,适合水师操演。湖畔的纪南城,也有宽阔场院屋舍安置她们集训。
其次是荆州城西的八岭山,这里山势连绵,林密谷深,适合伏击战术演练和山地行军训练。
再次是马山一带的牧场,地势平旷,适宜骑兵驰骋及射箭训练。
黛玉拿到三百人的档案名册,仔细翻了翻,其中并没有后世耳熟能详的明末女将。
这也不奇怪,那些女将大多出身将门,或守寡后代领夫职子职,极少有从事工商业的双亲。
凤姐亲自上阵,试过所有会拳脚功夫的少女,挑出十二名功底扎实,技艺高超的女子,来给黛玉当扈从。她们六人轮班,只用隔日参训。
剩下无基础的女子,则根据年龄分为幼童组和少女组。
前三个月先筑基培元,幼童组除了基本的识字诵读学习外,还要进行跑跳攀爬、抛投铁球练习。少女组则负重疾走,识别舆图水道,练习弓箭及石锁。
之后半年,到了夏秋之交,再根据个人禀赋,分科定向。
善泅组开展长湖舟训,学习潜渡侦敌,夜泳暗战。善攀组学习攀崖悬旗、溶洞设伏。力强组马山习骑射,操演鸟铳。医疗组学习辨识百草,清疮急救。械造组改制轻弩、轻弓、特造女铠。
翻过年去,再协同训练,水陆联动。春汛操舟,夏伏山战、秋高城防、冬寒奇袭等实战演练。如此两年下来,娘子军可初成。
根据后来熊廷弼撰写的《考选军政疏》,明朝后期一个士兵一年饷银十八两。黛玉将这三百女兵苗子,每人定酬三十两年金,每月分发二两现钱。剩下的折算成铜钱,每月随信寄给她们的父母五百文,以报平安。
算上食宿医疗教参费用,养兵两年就要花两万五千两左右。看起来数目不大,但是要将她们培养成合格的武官,非持续投入十年不可。
凤姐从此就忙碌了起来,黛玉也时常带着紫鹃、晴雯、朱雀几个,轮流去给那些女童教习文字,讲读经典。
趁着一点空闲,姊妹几个围坐在林间篝火旁谈天说地。
黛玉拉着晴雯的手说:“那个江夏来的熊廷弼,将来是经略辽东的能臣,如今跟在我相公身边做幕僚。
他性子与你如出一辙,任性固我,自尊要强,直爽刚烈,恃才傲物,易急易怒。我相公也拿他没办法,这脾气若不改,将来只怕误了军国大事。
还请你这个顶聪明,好口齿,又有经验的人,给他当个干娘,教教他如何收敛脾气,勿要树敌招怨。”
晴雯回想上辈子的悲惨际遇,叹了一口气道:“自古英雄,无不有百折不回的孤傲癖性,每每至死不改。除非死到临头了,才悔之晚矣。
便是要我现身说法,事不经过也难明。人教人千遍,到底不如事教人一遍。”
黛玉拍手一笑:“正是这个理儿,不如你我编排一出戏,促成个局,让他好历事明理。”
紫鹃拿烧火棍,拨弄着篝火,“哪里用编排什么大戏,只挑几个姑娘,把锥心泣血的《晴雯传》演出来就够了。可惜,夫人把二爷都忘了,没有宝玉,这戏就出不来。”
“当初也是为了告别过去,才对你们说忘了他的。而今时过境迁,再回顾过往,该释怀的,也早就放下了。”黛玉不曾想紫鹃还记得这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紫鹃恍然大悟,长长叹了一声。
“正好我训的那些丫头里,有几个模样好嗓子亮的,”凤姐嗑着瓜子,说道,“就是不会唱戏,若真演出来,倒有意思。”
黛玉手翻帕子,环顾几人道:“戏也不必全用唱的,还有一种不用鼓乐伴奏的念白戏。俗话说,唱曲难,说白易。只要把大略故事演出来,让人明白其中道理,也就成了。”
朱雀当即从袖中取出乌金笔来,对黛玉道:“夫人你只管编词,我替你写下来。”
于是几个人一合计,花了几天,很快编好了戏本子,再安排几个伶俐的姑娘,在训练之余排演起来。
张居正以熊廷弼年少为由,需要年长女子教养,让他拜晴雯做干娘。
一开始那犟小子还百般不乐意,满口汉话:“老子人高马大,早就能自食其力了,要什么干娘湿娘!”
晴雯打量他一眼,见少年形貌魁伟,面阔口方,棱角分明,唇上才冒出青茬微髭,冷笑道:“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不知狂的什么。认得几个字,会两下拳脚,倒像是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我还不稀罕做你干娘呢。”
张居正哼了一声,双手负后,对熊廷弼道:“你自诩铁骨,又不曾淬炼于火,今日为你引见之人,乃是当年血谏丹墀,弹劾严嵩的沈公嫡媳。街巷野驹既瞧不上忠烈门庭,我也是白费了心。”说罢,拂袖转身。
听闻晴雯的公公,正是当年甘冒斧钺之诛,挺身痛斥奸臣严嵩的沈炼,熊廷弼又惊又惭,这才低下高傲的头颅,五体投地,带着崇敬之情,认下了干娘。
一日黄昏,黛玉与朱雀在长湖之畔教完孩子们功课,在斜阳下荡桨还家。
黛玉悄悄打量着朱雀,虽说鬓间已然花白,但因不曾生育,犹存玉环之貌,飞燕之姿。
少时的憨态天真,早已被一种沉静的慈和所取代,眼角的细纹里仿佛盛着和煦的光。
她妆饰朴素,简洁利落,眉宇间是豁达与释然,周身自有书香浸润的清雅气度。
朱雀若有所觉,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为何这样看着我?”
黛玉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最近潇湘书林收上来的乌发染膏,配方用五倍子粉,煅烧提纯的皂矾,胡桃青皮汁,何首乌、米醋和树胶。一经上货,即售即空。不是好用得很,你怎么不试试?”
朱雀撮起夹杂了白发的辫子,不以为意道:“只要我不照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白发啦。而况二十两银子一盒,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
可是黛玉见了,会为之心酸,老天独厚自己,而姐妹们都日渐衰老了。
“你看紫鹃、晴雯、凤姐几个,得知有这个宝贝,哪个不抢着用。你若嫌贵,我每年拿一箱子给你用。”
“她们都是有家室的贵妇人,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悦己者。”朱雀笑着摇头。
“那你有己悦者么?”黛玉反问。
朱雀垂下头,缓缓摇了摇,喟叹道:“我年近甲子,幡然老妪,哪里还想这些事。”
一阵寒风吹过,两人赶紧抓桨摇波,稳住小舟。黛玉见此有感而发:“人老如舟行晚浪,偶遇疾风,正需要同心者共把舵楫,强似你一人孤舟单桨,独自支撑。若有一个人能伴你风晨雨夕,暖衾温粥,不好么?”
朱雀心有触动,勉强牵出一丝苦笑,“我一个老女人,已逾生育之期,早习惯了诗书伴枕,本就残荷枯菱,何苦效桃李争春?”
黛玉幽幽一叹,徐徐摇桨,“你虽有超然物外之心,常年独居难免浮言缠身,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陪,总好过孤衾听雨,形影相吊。”
“夫人说了这一篓子话,可是为我又看中了哪位俊杰?”朱雀知道黛玉每次开口,必定有的放矢,不会白劝一回,既如此依礼去见一回面便罢,也好宽她的心。
黛玉顿了顿,只说:“大年初一他会来拜年,你们认识的,他比你小四岁,今年才致仕,是个鳏夫。”
尽管没有说出他的名讳,答案已呼之欲出。朱雀蓦然抓紧了木桨,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脑海中闪现出那人的身影,诸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羞乱得茫然失措,装作若无其事,装作充耳不闻。
黛玉会心一笑,又觉得格外酸楚,朱雀竟是喜欢阿绎的。为何从前阿绎拖了数年不肯成亲,她却始终不曾表露过一星半点?
冬至那日银霜覆阶,黛玉编写的《晴雯传》正式在张府搭台搬演。
十二盏琉璃灯,照得小戏台光亮璀璨。戏台前面的水磨青砖上铺了猩红毡毯,当中拼了三张八仙桌,摆满了各色果盘糕点。后面就是拼成长龙一般的数十条长凳。
辰时三刻,赵太夫人被孙子、孙媳左右搀扶着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张居正夫妇,以及孙承宗、熊廷弼两位幕僚。
四位闺秀生,则放她们结伴出去逛街了,毕竟家里突然冒出三百个姑娘来,也不好解释。
凤姐、朱雀、晴雯、紫鹃一人站一角,指挥着三百个姑娘,分作几列依序坐好。而后才到前排落座。
女孩子艰苦训练了数月,好不容易得了几天假,没想到今日还有戏看,个个兴奋,眼眸灿然地看向戏台,期待不已。
一通鼓响,檀板轻敲,但见千里江山图八扇屏后,转出个十来岁的小生,嬉嬉笑笑念起了对白。
第一折《醉闹绛芸轩》,台上醉酒的小公子,凑到娇俏的丫头跟前,手比着碟子,笑道:“特意给你留的豆腐皮包子,你可吃了?”
张居正不由拉起黛玉的手,蹙眉道:“你从前的那位二哥哥,可真是个多情种,不但时刻惦记着表姐表妹,连丫头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图他见一个怜一个,图他嫌老爱俏,多情不专?图他懦弱无能,举动轻浮?”
黛玉微恼,嗔道:“安静看戏吧,只许人聪明一世,不许人懵懂一时么?”
她那时候寄人篱下,孤苦无依,错把博爱之施,当作知己之情。谁对她好一分,就恨不能倾心相投。而况,那时除了宝玉,她根本就没得选。
“这不就是几个老女人和小丫头子,围着一个花心滥情的公子哥儿,争风吃醋的破事。有什么好看的?”熊廷弼看得不耐烦,双手环胸,指头点敲着胳膊,恨不能就此尿遁。
偏生干娘一双凤眼直盯着自己,稍微打一下野,头上就要捱一顿削。
戏正演到第二折《撕扇千金笑》,美丫鬟失手跌了扇子,挨了公子的骂,冷笑道:“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钢、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爷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晴雯抬手摁住熊廷弼的脑袋,轻嗤道:“我让你仔细看着,你干娘上辈子,是怎么一步步将一手好牌打烂了,落得个含冤而死的地步。
但凡好戏都有个表里,糊涂人看的是争风吃醋,人事倾轧。聪明人能看到朝堂斗争,利益博弈,以家事品国史。
你且把那戏台上的晴雯,当作独木守边的大将,将老太太、王夫人婆媳看作两代帝王,那些婆子、丫鬟是扰攘党争的朝臣,就能看明白一二了。”
熊廷弼愣了一下,闺阁小传还能这样看的吗?转头又问:“那她们挣来抢去的宝玉,又看作什么?是太子么?”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他不是人,当玉玺看吧。”
再看到《病补孔雀裘》一折,孙承宗触类旁通,拍膝画圈道:“我懂了,孔雀是大明王。这雀金裘就是却金酋的意思。后襟子烧破,就是指边患了。用界线织补经纬,就是修缮边城,整顿军屯的防御之策。”
熊廷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直盯着戏台上,再不敢错过一句念白。
之后《抄件大观园》一折,恶奴告刁状,王夫人不辨忠奸,饶过与儿子已有首尾的“贤袭人”,却撵逐清白无辜的“勇晴雯”。最后晴雯在芦席土炕上气病而死。
等于是王朝唯一能织补江山的边将,却反遭宵小构陷,同僚拖累,又被新皇恨弃,最后蒙垢冤死。
戏曲终了,赵太夫人淌眼抹泪地说:“这丫头是为聪明风流所误,何其烂漫天真,偏坏在言语刻薄上。”
张居正给母亲擦眼泪道:“她有过人之处,而不能自藏,因此招怨惹嫉而不自知,任性孤行,无所顾忌,以至身败。”
黛玉瞥了熊廷弼一眼,感慨道:“可见即便是人品心性,都无可指摘的隽才,若是性情操切急躁,言辞犀利,严苛待下整日厉色相向,稍有不慎,就会积怨于人。一旦授人以柄,宵小之徒必然群起攻之,难以自保。”
熊廷弼两手耙了耙头,不断回想戏里的场景,为逞一时口快,而树敌无数,真的是会要人命的事啊。
他心中一片杂乱,脑仁隐隐发疼,好像连耳畔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语,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自己本人,也随着戏台上的“晴雯”冤死了一回似的。
他奔到戏台前,对着正给初登台的姑娘发赏钱的晴雯,双手合十拜了拜:“干娘,我还想再看一遍,请你让她们再演一遍。”
“人生如戏,却只有一出,是不可能一再重演的。所以古人才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看清了晴雯的故事,看得清自己的故事吗?”
晴雯从袖里取出戏本,交给他道:“这戏等以后传出去了,自然还有得听有得看。你不如先把这戏本看熟了,把你干娘上辈子犯了哪些错,一笔笔圈点出来。对照自己的情况,有过则改,无则加勉。”
熊廷弼捧着戏本,如获宝鉴,心中极为感激,低声道:“多谢干娘教诲,廷弼知错了。”
“好了,吃饺子去吧!”晴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颇感欣慰。
黛玉走过来,目送熊廷弼若有所思地回去,对晴雯道:“接下来,你这个干娘,该教他如何收敛锋芒,不使小人生妒。眼里容不下沙子的病该如何治。面对诽谤谗言,如何理智应对了。”
“我能教的只是情绪末节,到底如何面折廷争应付群臣参劾,如何解决党争构陷,才是你和太师的重任呢。”晴雯笑了笑说。
黛玉握住她的手道:“若连脾气情绪都弹压不住,何谈后面的事。若是临难遇险,都能心平气和,八风不动,那什么大事,也都是小事了。”
二人携手回到厅中,新出锅的饺子盛在无数只青瓷碗里,腾起袅袅烟霞,孩子们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下晌分批送走了三百个姑娘,喧嚣了一日的张府渐趋沉静。天黑得极早,窗外风声卷着碎雪,轻轻叩在玻璃窗上。
锦帐内蓄着融融暖香,黛玉散了发,微蜷了身子,靠近热火炉似的丈夫,声音含混,带着几分惭意,“我竟不知朱雀,原是恋着阿绎的。我猜过为她出头的王世贞,也没猜过阿绎。
若是早知道了,当初阿绎不肯成亲那会子,就该撮合他俩的。”
张居正低低“嗯”了一声,掌心抚过她后背,绫衣滑落,露出半截细腻莹润的脖颈,他低头将唇贴了上去。
黛玉轻轻一颤,搭在他腰间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你早知道了?为何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没用,那时候陆都督还在,他知道朱雀的来历,是绝不肯让她嫁给儿子做正室的,顶多纳为妾室。朱雀深知这一点,才不动声色,她骨子里也是很清傲的人。”
黛玉悲凉地叹了一声,“这一错过就是数十载光阴,多可惜。”
张居正的吻顺着颈侧上移,最终停在她湿润的眼角,一点一点安抚。
她仰起脸回应这份温存,逝去的岁月无法挽留,能珍惜的只有此时此刻。幸好,她没有与他错过。
张居正手臂环过她的纤腰,绫衣系带不知何时已松,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温润光滑的脊背,随着呼吸的加重,而微微起伏。
黛玉略略退开些许,含羞道:“别…才吃了饭,咱们也渥太早了。”
“那咱们先说说话,”张居正退回枕上,抬手拉高了被子,“用戏曲寓教于乐,效果当真不错。何不将这十二个女孩子,培养成武艺兼备的名伶,以后建成名班,既可以宣扬你我治国德育的主张,也可以借她们的耳目,监视朝臣,探听消息,搜集贪官污吏的罪证。”
“你又来!”黛玉撇撇嘴,朝他胸口打了一下,“你难道不知娼优并称,与贱隶同类。她们粉墨登坛宛如珠玉,而台下不过是膏梁纨绔、江湖豪右的玩物。你怎么忍心让孩子们喉咽辛酸,受此屈辱。”
“夫人冤煞我也!”张居正赶紧解释,“你都有心建女官之制,我难道就不能有志开豁贱籍么?我想让娼、优、隶、卒、奴改籍为良。
废黜私妓,提高优卒的地位,让奴隶改业,不再依附官绅,而是以雇工的形式谋生,恢复民籍。”
听他这么说,黛玉才知道错怪了好人,轻轻摩挲他的手,“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可是贱籍由来已久,想要变更何其艰难。”
张居正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事也要慢慢来。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一旦大明商贸快速发展起来,有钱人会更乐于开商铺酒楼工场。
届时很多田地都会荒芜,这时候就需要大量的劳力去耕种。必然要释放许多奴隶,编户齐民去填补空缺,增加税基。
而况心学倡导人人皆可为尧舜,此举也能迎合主张齐民教的朝臣,可以让操贱业者纳丁银换民籍。官奴婢服役满十年,可自动转良。
我既然建议你组建一个名优大班出来,自然要从根本上,保障她们的安全与名誉。”
黛玉点了点头:“相公考虑周全,那明年我再跟那些孩子们讲讲,只能由她们自愿加入,万不能强求。”
“这是自然。”张居正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摁在胸口。
黛玉的手贴在那儿,都能感受到心脏在砰砰跳动,好似深雪底下蛰伏的蓬荜春意。她知道丈夫已经等不及要起复了,不知构想了多少治国良策,等着一一实现。
窗外的风声渐止,帐中交叠的光影浮着朦胧的清辉。她咿呀了两声,扭身将发烫的脸埋进他肩头,感受到那股蓄势待发的急切,呼出的白气在他耳畔氤氲成雾,又悄然散去。
在他得意爽劲的笑声中,女人软得跟棉花似的,撑持不住倒在枕上,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又羞怯地笑了起来。
大年初一,陆绎果然携带礼物来拜年了,抱怨江南豪绅关系盘根错节,树大根深,而且官官相护,想要撬开口子,十分不易。
张居正早有所料:“眼下硬来可不行,你需要一位好夫人,替你周旋迎待,打通渠道。”
陆绎搁下茶盏,不以为然道:“别介。我已替陆家留了后,既脱了儿女债,何苦再入樊笼?难道没有女人,我就办不成事么?不过迟早罢了。”
“你儿女都在京中,独自归乡,中馈久虚,灶冷衾寒的,大过年的都没处去,孤身访友岂不可怜?若能续弦,有个人为你调羹问疾,不好么?”张居正温言道。
说得陆绎心头一酸,又不好意思在好友面前表露出来,嘴硬道:“哥哥,我已解脱羁锁,您可别把我往火坑里推。”
张居正淡淡道:“我没有强作保山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愿不愿是你自己的事。”
依照与黛玉的约定,他的话也是点到为止。
在夫妻二人的精心安排下,年节期间,无论是踏雪寻梅,还是酬神拜庙,看戏听曲,采买东西。朱雀与陆绎总会遇见。
元宵灯会上,朱雀与众人走散,再次与落单的陆绎不期而遇,两人年过半百,都不是傻子,早已明白了张居正夫妇的用意。就看谁先开口表态了。
灯市上流光溢彩,有一盏火凤灯精致美丽,红艳夺目,吸引了朱雀的注意,一问摊主价格,竟然要一百两银子。
只把朱雀吓得后退一步,踩到陆绎的脚,被他大掌虚扶住。他拿出银票,买下了那盏灯,递到朱雀手里。
“不,这太贵重了,使不得……”朱雀连连摇头,含羞带怯道,“有些东西太过惊艳,看一眼就能记一辈子,不必拥有的。”
“可是我想拥有,”陆绎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是你,我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朱雀惊而抬眸,在发怔的片刻,贴在腰际的大掌已经由虚转实,热得滚烫。
见她久不言语,陆绎有些气馁,进而是难堪与羞窘,就在他想着以“玩笑”收场的时候。
朱雀眸带水光,轻声道:“多谢。”
陆绎有些懵,这个回应让他措手不及,不解其意。
“多谢你当年可怜我,捱了一顿打,帮我恢复了自由身。多谢你此时可怜我,舍身娶我,免我老来无依。”朱雀声音微哽,咸涩的泪滑落嘴角。
听了这话,陆绎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当年挨打换你出来,实属计拙的下策。与其说是可怜你,不是说是为了帮林潇湘。可是如今不一样,如今我是觉得你可爱,才斗胆开这个口的。”
“可爱?一个老妪怎会可爱?”朱雀心下一梗,不由揪紧了衣领。
“没有成亲的大姑娘,怎么会是老妪?”陆绎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可爱不独在风霜不老,而在一股神痴娇憨之态。
每读诗句或写文字,常抚掌顿悟,掩卷长思,美若仙子犹不自知。每与人言不嗔不怒,通明豁达,看着温柔可亲。
你一言一行,都动我心弦,我嘴笨难摹万一。如蒙不弃,愿与卿结白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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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涂瀛《读花人论赞》晴雯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逐死。
2、张居正《辛未会试程策》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
3、张居正《答上师徐存斋》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4、万斯同:廷弼身长七尺,有胆知兵,善左右射。自按辽即持守边议,至是主守御益坚。然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廷弼虽有匡济之才,左跋右掣,全体俱困,而欲赖其撑拄岩疆,讵可得乎?且危急之秋,难免愤激议者,徒咎其刚褊取疏,则抑末矣。
5、张廷玉《明史》:惜乎廷弼以盖世之材,褊性取忌,功名显于辽,亦隳于辽。假使廷弼效死边城,义不反顾,岂不毅然节烈丈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