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修补充道:“戚帅让我们创建车营, 作战时排列方阵,步兵与骑兵居于阵中,让后用轻便灵活的拒马器, 以阻挡敌军骑兵的突击。
我们就是在火炮远距攻击时,发现了一旦火炮冲击黑云尾黄云头的冰雹云,就能催化冰雹下落。
若是快速且密集地冲击冰雹云, 则能让大如拳的冰雹,在云中下落时变小如弹。但是云头若是太高了,火炮的射距不足,也是白费。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若是能预见下冰雹的日子,先用火炮将冰雹打下来, 也能免伤人伤畜了。”
这真是盼什么来什么, 张居正夫妇双双出手, 握住了允修的手, 异口同声道:“小五,我的好大儿呀!”
允修眼里只有莫名的受宠若惊, 情不自禁地抖瑟了一下, 谁来解释解释,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简修拍了拍弟弟的背,笑而不语。他这个弟弟啊, 除了感情运势太差,其他方面运气都好得爆棚。
黛玉伸手在丈夫面颊上一拂:“相公,明儿就把胡子留起来吧。”
五月伊始,前来张府走动的官绅贵眷,就多了起来,都是打着端午节敬的名义, 拐弯抹角地探问张太师过寿的事。
简修与王诗云夫妇代为周旋,只要在湖广有一定名望的人,有意来为父亲庆寿的,都送了请柬。
五月初二,门房通禀邱侍郎携礼谒见。张居正眉头一皱,蓦然想起黛玉札记中,长子敬修血泪控诉的那个“丘侍郎,活阎王”,难道是刑部左侍郎丘橓?
黛玉忙问:“是哪个邱侍郎?”
“回夫人,是刚降调外任的前礼部侍郎邱岳,眼下也不应叫侍郎了。他说自己是黄冈人,与太师还是年谊。”门房回禀道。
张居正略一思量,对妻子道:“我想起来了,先前岳父在承天府督工显陵,曾请修《承天大志》,后来此事没成。
是邱岳进言,促成了此事,被超升为礼部侍郎。后来穆宗登基,他又被调外任了,如今又降补到地方。大概是心生不满,想是为求官来了。”
“原来是这个邱侍郎呀,”黛玉轻笑了起来,抬手在丈夫肩上一推,“人家是给你送金对联来了!”
“什么金对联?”张居正皱眉。
黛玉笑容淡去,眸中泛出冷光,“催命的金对联。”
原本张居正是不欲见这个邱岳的,听到妻子这样说,便拨冗一见。
邱岳得到准允,唇角微扬,连忙躬身进门。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荷担着红绸包裹的大长礼物。
及到门厅阶下,邱岳止步,待得张居正端茶啜饮,看了自己一眼,才整襟趋入。
“是南镇呀,许久不见。”张居正开口道。
“难得相公还记得下官,真是受宠若惊。”邱岳深揖到地,笑道:“南镇思及相公燮理阴阳之功,谨献一俚对以庆仙寿。”
张居正放下茶盏,略扫了一眼那红绸包裹的东西,道:“不知是何等雅对?”
邱岳回头向两个小厮示意,楹联上的红绸被剥开。
露出螺钿嵌底的赤金联板一对,上面字字精镂云雷纹,金光流转,灿若星河。
张居正双手负后,缓缓踱步过来,冷眼睨之,上联是: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下联是: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
见联语“日月并明”与“丘山为岳”二句骈立,眸中精光骤现,不由伸手用指腹摩挲着联上的金漆,又屈指节叩了叩琅然作声的联板。
邱岳体察张太师已为之色悦,心知首辅做久了,无不有渐乐谀词的。
张居正,号太岳。自己这份“雅贿”,只怕正送进了太师心坎上,于是躬身近前,垂首细语:“太师调鼎承乾,匡扶社稷,万国仰明。
不但九重霄汉,视相公为中流砥柱。四方黎民,也没有不颂扬相公您的。可见,天子欲明,则江山需岳。”
听了这话,张居正忍不住振袖朗笑,这对联他是极爱的,契合他内心睥睨古今的矜傲。
若非贤妻警醒,他大抵会坦然笑纳,并将此金联悬于厅堂两侧,光照后人。
窗外风撼铎铃,金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张居正想起黛玉手札上“威权震主”四字血泪教训,只觉得眼前金光灿然的“太岳相公”刺目至极。
“来人!”张居正飒然转身,挥袖将金联抛掷于地。
孙承宗与熊廷弼疾步入内,见他面覆严霜,忙敛目恭立。
透过花棱窗的阳光,映得张居正冷肃的脸半明半暗,邱岳瞠目结舌,见太师瞬间变脸心下惊骇,不由两股战战。
“日月岂能两明,丘山安敢称岳!”张居正拂袖,一脚踏断了金联,声转沉痛,“昔年严嵩父子贪贿以卖官爵,而今你赂我金联以求高升,是想让老夫也赴严家后尘么?”
邱岳顿时汗透中衣,讷讷道:“下官愚钝,惟存敬慕之情……”
“住口!”张居正怒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若真对我有几分诚意,就该以考成为纲,恪尽职守,而不是一心媚上,撰出此等僭越之联!”
邱岳噗通跪地,悔不当初:“下官惶恐,还请太师原宥我这一回。”
张居正偏头对孙承宗与熊廷弼道:“把这些东西扔到院子里,烧干净了。”
二人应是,先将邱岳拖拽出去加以驱逐,再把金联拾起来,堆在院子里烧了。
赤金的云雷纹,在烈焰中卷曲变形,板材燃烧泛起焦糊的气味,张居正临火而立,感慨万千。
他尚未起复,不过稍稍显示了几分苗头,就有人闻风而动。若再次登阁履贵,只怕这样的事,越发层出不穷。
身为权臣,难免渐趋专擅,富贵骄人、喜怒任情、乐谀好奢,这些千百年来难以克服的顽疾,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毒入骨髓。
为了复兴大明,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虽然很难,但必须做到。
因为送礼的人实在太多,兼之邱岳金联的前车之鉴,张府门前只得挂上了“敬谢诸君,吉仪概不敢领”的木牌。
若是礼至人不至的,也是原封不拆,即附回一句:心领隆情,异日面谢。
端午日,仲夏的晨光为江陵城东,张府的门庭镀上了金边。卯时刚过,面前的通衢已是车马络绎。
身穿锦缎的官员与文人名士互相揖让,门房唱名声此起彼伏。
张居正身着真红提花杭绸直身与妻子并坐在厅堂圈椅上。若非香案上摆着寿桃和仙翁画像,这夫妻俩都穿了一身红,皆是乌发如云,俊颜玉容的,旁人见了还当是小两口成亲呢。
堂前悬着长子敬修题的“德润瑯玕”匾额,两侧新换的朱漆泥金寿联是次子嗣修所拟,上联:圭璋早彻九重阙,下联:杖履长携五岳云。
而庭前高挂的绛红宋锦寿幛,金线绣出的“春晖霭庭”则是三子懋修的手笔。他们三个人虽不能至,还是将一片孝心融入到虔敬的文字里。
听到门房唱名:“南京刑部右侍郎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少卿王大人到!南京太常寺博士汤大人到!东璧堂文林郎李先生到!”
黛玉偏头对丈夫道:“我就说他们会来吧!”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身迎一迎。
张居正想起当日王世贞寿宴,他也不曾临门相迎,一时未动。
“你不去,我去。”黛玉款款起身,云髻上的五凤挂珠钗莹莹生光。
张居正忙站了起来,“夫人,等等我。”挽住妻子的臂弯,与她并肩同行。
见到妻子先喊了李大哥,道了辛苦。其次向汤先生问好,最后再与王家兄弟打招呼,张居正心情稍快,说了些贵客远道的场面话。
锣声三响,寿仪正式开始。湖广布政司左参政率先出列,朗声恭祝:“张太师历事三朝,清风满袖。今日甲子之庆,愿比南山之寿,如汉水长流。”
荆州知府则率了两名属官,献上万民伞,伞面绣着“德泽江陵”四个大字,和密密麻麻的人名。
知府拱手,一脸真诚道:“太师在江陵办义塾、开学堂、建医坊、创工场,兴修水利,铸桥铺路。解民之困,救民之急。
百姓难忘深恩,无以为谢,便花了半工夫,绣了这把万民伞。下官知道太师高风亮节,不收贺仪,只是这把伞承载了荆州各县百姓的感激之情,万望勿辞。”
张居正连忙躬身还礼,双手虚托着那伞,袖袍微颤,这东西可比那金联还动人心。他有些激动,又有些惕然,回头看向妻子。
黛玉含笑点头,张居正略整衣襟,向万民伞深深三揖,喉头微哽:“老朽挂冠归田,本不敢劳动诸位。
蒙圣恩许享余年,惟愿与诸君共话桑麻,不过做了些许小事照拂乡亲。不曾想父老情深,以此为励。
此伞重逾千钧,老朽何德,敢承父老青眼?“他望着伞面“德泽江陵”四字,感慨良久,“愿作田头笠,为民遮风雨。”
经过一番辞让,张居正还是接受这份厚礼,郑重地将其交给简修,让他供奉到张家祠堂。
寿宴开始,男女分席而坐,侍从鱼贯而入,摆上了时令八珍,十六品荆楚大菜。一时间满园鲜香,让人食指大动。
张居正夫妇一人一杯葡萄浆,充作葡萄酒,向前来道贺的宾客敬酒致谢。
除了湖广地方的左右参政、巡抚、知府、知县,以及江南部分官员,来贺寿的还有张居正的门生旧故、乡绅耆老、文墨之交、族亲老少。
夫妻二人均是桌桌礼敬,深谢不断。汤显祖告诉黛玉,他的妻子吴玉瑛,已经恢复了健康,黛玉为此很是欣慰。
去岁三人合著的《千红万艳》已经刊售了,汤显祖为感谢潇湘夫人,对他夫妻二人的帮助,只是为书写了序文,而将署名改为了潇湘夫人与妻子吴玉瑛合著。
以至于潇湘书林给出去的稿酬与分润,又收了一半回来。汤家夫妻少有积蓄,只得借此法,报偿潇湘夫人的恩情。
如今戏曲也编排好了,在江南一带四处传唱,特别是劳苦大众中颇受欢迎。
到了王世贞这一桌,但见他捧出一册精美的祝寿贺表,送予张居正。
张居正道谢收了,转手递给了简修。王世贞今日一身沉香色道袍,光彩照人,他举杯道:“荆楚双星并耀,江陵张公、蕲春李公,恰似天赐圭璧,共映神州。
白圭耀北斗之文,东璧悬南荆之彩。今值江陵寿辰,谨献二公颂词。
江陵公执圭柄而调阴阳,清丈田亩一条鞭,功在千秋。东璧公怀瑾瑜而济群生,遍尝百草疗沉珂,驱邪扶正。
圭有棱而璧无瑕,刚柔互济,裁政而万民暖;璧含润而圭耀彩,德术交辉,悬壶而九州春。楚水双骄,圭璧同光。天地为寿,永继馨香。”
话音刚落,众人拍掌大赞,喝彩不断。
“不愧是文坛盟主,文采斐然!这篇贺文之作,必传千古!”
“弇山主人竟能将治世之能臣,与济世之良医并书。取张公之旧名白圭,李公之美号东璧,作圭璧交辉的意象,简直太妙了!”
“王凤洲字字如玉,清辉流转,果然好文章呀!”
一时间,席间喝彩不断,李时珍都忍不住提杯向王世贞道谢:“王大人妙笔生花,竟将老朽与张太师并称,何其荣焉。
老朽不过侍弄草药之人,不敢攀缘阁老。惟愿天下人无病,便不负先生青眼了。这杯酒,当敬知音。”
王世贞与之碰杯,畅快饮就一盏。
张居正微笑拱手,对王世贞道:“凤洲过誉了,居正躬逢其会,不过恪尽臣节。能得如此知音,幸甚至哉。”
他放下葡萄浆,也让侍从斟了一杯酒,扬脖饮就。能得昔日情敌王世贞的赞誉,实属不易。
黛玉摇头轻笑,虽说王世贞心里还存了疙瘩,不肯独赞江陵,还将颂辞分了一半给李时珍,倒也不曾辱没了她的丈夫,这已经是千载难逢的事了。
这篇贺文不但将医道与国政并论,还将贤臣比作良医,一经人传诵出去,那张居正就是锋破积弊的国朝良医。
一旦国家旧病复发,针砭顽疾,或补“元气”,众人第一反应就是“思江陵”。
王世贞风度翩翩地谢了一圈人,风头几乎要盖过了今日的主人公。
这时候汤显祖起身,对潇湘夫人道:“听说王大人特意带了一班小戏,来此献艺他作的《鸣凤记》,我也想沾沾光,让他们给加演一出《千红万艳》如何?”
黛玉笑了笑,眸光闪过一丝冷厉,对王世贞道:“我记得《鸣凤记》成稿于隆庆年间,一共四十一出。只是敢问弇山主人,今日想献演哪一出?莫非是《严嵩庆寿》?”
《鸣凤记》是王世贞的得意之作,讲述的嘉靖旧事,严嵩父子窃权贪渎,忠臣血疏死谏,善恶有报,终使元凶伏诛的故事。
戏是好戏,可是在寿宴上演忠烈喋血,不啻于在婚礼上唱挽歌。他或许是想借戏讽江陵操权,或许是想煞尽寿宴喜气。
王世贞赧然,他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一点儿也逃不过潇湘夫人的眼睛,只得拱手笑道:“贵府想必已有安排,我带一班小戏来,是以防万一,临时救个场罢了。”
看来还是不能太高估了王世贞这厮,张居正道:“承蒙凤洲盛情,除却老太太爱看《八仙庆寿》、《双官诰》、《儿孙福》,之后就安排《千红万艳》的六折戏吧。”
未时,众人移步前厅,戏台上锣鼓喧天,演的正是全套的《八仙庆寿》。
张居正夫妇这才偷空回去,宽衣纳凉。需要当家主母应酬的事已经做完了,黛玉就卸下钗环,洗了澡。
上身仅着一件贴身的主腰,外罩一件无袖的纱罗比甲,下着轻盈的罗裙。手执团扇,姿态娴雅地倚在湘妃竹榻上,薄如烟雾的纱衣下,玉肌雪肤若隐若现。
方才李时珍悄悄塞给她的药,果然有效,涂抹上身,妊娠纹就不见了。只是药材实在太贵,做出来要二百两银子一盒,不太好卖。黛玉闭眼思索着该如何打开销路。
张居正洗完澡,披了件清凉罗衣回来,乍见黛玉斜倚在竹榻上,肩颈柔婉的曲线,雪藕似的玉臂,在纱罗下宛如烟笼芍药,雾里看花。
他呼吸不由得一滞,心头仿佛被猫尾巴尖儿,极轻地搔了一下,悸动非常。
空气中浮着新荷的清香,混着午后的暖风,熏人欲醉。他悄然走近,欠身在榻沿坐下,指尖轻触那近在咫尺的温香软玉。
黛玉听到他喉结吞咽的声音,娇懒地一翻身,青丝滑落,罥烟眉蹙,带着一丝鼻音笑嗔:“又来,客还没送出去,你不嫌累,我还嫌热呢!请你到别处逛逛吧。”
那搭在玉肩上的手,便生生拔了回来,只在她柔美的鬓边掠了掠。他凝睇着娇美的妻子,眼底翻涌的炽热光芒,终是被这一句娇嗔掩了下去,不舍得扰她片刻清静。
见她阖目就睡,张居正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容,目光复现宠溺,搬过一旁搁脚的小杌子,从妆奁盒取出一把小银剪子,默默蹲坐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玉手。
她的手指纤巧,染着淡淡的凤仙花色,像初绽的小樱花瓣。他敛息静气,动作轻柔地为她修剪指甲。
细微的“咔嗒”声,渐次响起,黛玉微微睁眼,见堂堂阁老太师这样殷勤讨好,反倒有些歉疚了,轻声道:“你别剪了,等夜里凉一些,再来成吗?”
“成啊。”张居正低头,轻轻吹了吹她的指尖,“但指甲还是要剪的,不然我肩背上,都是你的指甲印……六郎趴在我背上玩,还问这是什么来着,你叫我怎么答?”
黛玉听了,登时脸红耳热,又羞又怨:“还不是你总欺负我,兴得在人身上嘬梅花……”
“这会子倒口是心非了,昨儿是怎么喊我好哥哥的?”张居正夺过她手里的团扇,为她扇风。
窗外琴箫悠扬,歌声婉转,顺风飘了过来,正《千红万艳》第三折《雪夜剖白》
但听得一曲《折红梅》曲音缠绵,唱词悱恻。
“雪扑毡帘乱,横斜梅影,欲说还瞒。他解下玉连环,却道‘愿系罗襻’。我惊抬素手,婚帖上墨痕早干。
吴郎啊,非是妾身铁石肝肠转,怎奈那青梅竹马,早立过三生牵绊。”
暖风袭来,罗裙散开,黛玉双手环在丈夫脖子上,听着自己写的凄切唱词,摇头自叹,“希望这一回,小五与倩娘能够顺利结缡。”
“儿女婚事各有各的缘法,由他去吧……”张居正俯身吻了妻子的额头,抚到昨夜留下的红梅花,又是爱怜地亲了又亲。
戏台上花旦水袖三旋,且退且唱:“抛不下恩深似海,舍不下义重如山,红丝万缕缠玉腕,镜中鸾凤各悲欢,只好把泪珠儿并金线穿……”
黛玉听得如痴如醉,心动神摇,竹榻也吱呀咿呀地伴奏。
“原道是苍天不佑有情眷,真心难渡奈何船。他折柳长揖风满袖:愿卿卿,画眉郎君永相伴,我抱孤衾听雨眠……”
戏台上,宰相公子吴安诗,挥泪作别心爱的姑娘许清梦,浮舟远去,成全了一对青梅竹马。
而相濡以沫的巧匠苏星河与妻子许清梦,用自己的奇巧发明,勤劳致富,织出了人生的锦绣蓝图。
六折戏全本终了,黛玉香汗淋漓地躺在竹榻上,简直小死了一回。
就知道他这人,想什么就一定能得到,所谓的妥协退步,统统都是缓兵之计。
戏台上的新戏曲终人散,女眷们看得新鲜,纷纷讨论起来。
李娇倩为戏中的“吴安诗”心痛神痴,禁不住眼中落泪。
徐悦看完了戏,再翻看戏本上的著作者,已猜到了戏中的织女便是何晓花,跛脚木匠便是何晓花的丈夫辛德福,而那个古道热肠的宰相公子吴安诗,便是张家五郎。
她瞥向一旁默默拭泪的何晓花,抡开手里的折扇,冷笑道:“这个许清梦也太傻了,跛脚郎君占着名分又如何,怎比得上吴公子救命照拂之恩。偏要守着死契误了终身,追悔莫及。”
何晓花不曾言语什么,反倒是梅澹然跳出了戏本,从超然的视角点评了一番。
“许清梦困于恩义两难之局,吴安诗陷于情理交战之渊。在我看来,前盟婚姻原是债,邂逅情愫亦是劫。
我若是许清梦,有这等高超的技艺,不必执着情爱,大可谁也不嫁,远走天涯,乐得自在。”
何晓花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你们都忘了剧情么?苏星河之所以不良于行,还不是为了救清梦,同样是恩深似海。吴公子再好,也是齐大非偶,许梦清有自知之明。”
李娇倩还沉浸在戏里,抽抽噎噎道:“我只看到吴公子将一片痴心拈作灯,宁可自身长夜燃尽,也要照亮别人。
那许清梦好生眼拙,放着琼枝玉树不要,偏守枯藤烂木。眼下是门当户对,互相扶携。可许清梦的眼界技艺,都要高过她丈夫。
世上哪个男人,会甘心久居妻子之下。她挣的钱越多,受到朝廷旌表越多,丈夫就会离她越远。
若换作我,宁受千夫所指,也要奔了公子而去!可正是因为他放手了,傻得叫人跺脚,恨得让人揪心。
偏生这忍泪成全的样子,越显得他清耀高贵。我恨不能化作江上春风渡他襟怀。”
徐悦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摇着手里的折扇:“傻姑娘,这戏又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摆明了是宣扬工匠精神,赞颂劳苦大众的勤劳智慧。
你若偏爱宰相公子,看不到苏星河的执着勇慧,就是贪慕权贵的势利小人。”
李娇倩捋袖而起,拿着纨扇指着徐悦,与之争辩了两句,不久词穷,再说不过她,拂袖而去。
不想急匆匆绕过假山鱼池,刚转过一树垂丝海棠,就一头撞上一面人墙,头上簪落花堕。
允修将她扶稳,俯身去拾玉簪,倩娘恰巧低头欲避。
发鬓相擦地瞬间,两人都怔住了。他呼吸骤然急促,她耳垂染上嫣红。
“对不起,我冒失了……”倩娘方要避开,手中纨扇却被他轻轻夹住。
“李姑娘,你鬓边的花……被我压扁了。”允修不好意思道。
倩娘本能地抬手理鬓,指尖却被允修温热的掌心覆住。
四目相对时,却见他眸光映着晚霞的光,轻声道:“方才我听你盛赞戏中的吴安诗,却不知我原就是他。
你宁受千夫所指,也要奔了我而去!这会子,怎么害臊了?”
倩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微带泪光的眼波盈盈流转,“人家还骂我贪慕权势……”
话音未落,允修忽然贴近,鼻尖轻蹭过她滚烫的面颊,“你不是贪慕权势,是追求真情。”
倩娘眼眸又湿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吻她,初时只是唇瓣若即若离的相触,像是蝴蝶探花。
待察觉到倩娘不曾推拒,允修终于大胆了些,温柔的含住那两瓣微颤的樱唇。
倩娘无所适从的手,不由得紧攥着他的衣襟,到后来渐渐松开,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
晚风拂过,几片飞花飘坠,落在他们相拥交叠的衣袂间。
“张允修,你之前骗了我吧。”倩娘微微喘着,抬手抵在了他胸前,有些难过地道:“你与那两个千金姬,也做过这样的事吧。我虽痴,但不傻,什么是贴面礼,什么是亲吻,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你吻她们是因为寂寞,想体验与女人亲热的感觉。你功夫这么好,只要有心,怎么会躲不开一个贴面礼?”
允修心头一慌,胡乱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知作何解释好。
李娇倩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却冷了下来,“而你吻我,是因为知道我爱慕你,你觉得娶我做老婆也不错。
可是你对我并没有恋心。我感受得到,你在努力回应我的喜欢,但爱是本心的触动,不是假装出来的亲密。”
允修垂下了眼眸,攥紧了拳头,羞愧难当,低声道:“对不起……”
李娇倩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道:“没关系,我依旧喜欢你,想与你定亲。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才会嫁给你。”
五月初八,张、李两家正式定下了婚约,粉棠与丈夫刘戡之也返回了夷陵。允修带着李娇倩做的攒心梅花络子,怀着满心怅然,扬帆远航,再赴岭南。
万历十二年八月,苏州太仓王家,王锡爵之父王梦祥病逝。黛玉这才恍然,怪不得王桂、王衡姐弟吃完寿酒,不及过夜,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苏州去了。
王桂临别前那句:“到了八月,你们就可以动身往江南赶了。”原来说的竟然是这个意思。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千里之外的京城,再没有下过一滴雨。
内阁次辅王锡爵请辞,还乡丁忧,收到讣闻的张居正夫妇,立刻改换孝服,告别赵太夫人,准备回姑苏奔丧。
赵太夫人倚在万字不断头的锦绣靠背上,见儿子儿媳也打算带走六郎,就知道他们这一去,短期是不可能回来了。
她望着跪在阶前的儿子,窗外竹影横斜,映在她满是皱纹的面庞上。
“白圭,近前来。”她颤巍巍抬手,捧着儿子的脸,笑道:“我知道比起青衫布衣,还是绯袍玉带更衬你。”
夫妻双双跪在母亲面前,张居正伏地不起,含愧道:“儿本该侍奉您老安享晚年,怎奈北疆烽烟不靖,黄、淮两河决口,京城又大旱……”
“白圭,”赵太夫人伸手抚了抚儿子鬓发,“你瞧,我儿年轻如斯,怎好在家乡虚掷光阴,碌碌无为。”
张居正抬头,泪眼婆娑:“母亲年过八旬,我若轻离,儿实在……”
“你别担心,上回李神医给我请脉,说我脉象稳健,比六十岁的人还康泰,我这身子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娘知道你有事业未竟,我不会像你爹那个糟老头子,死得不是时候,不会让你返家丁忧的。”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难过,含泪道:“娘,万一……”
“没什么万一,”赵太夫人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们此去江南,亦或是直接北上,都不要顾念我。为国尽忠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而况,家里有简修、云娘代你们夫妻敬孝,好得不得了,你们就放心去吧。”
夫妻二人被母亲扶起来,张居正眼中水光闪动:“娘……”
“去吧!”赵太夫人微微一笑,一手挽着儿子,一手挽着儿媳,慢慢送他们出门,“你看你娘腿脚多好,还能送你们到门前,看着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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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史》卷212《戚继光传》:继光乃议立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又制拒马器,体轻便利,遏寇骑冲突。寇至,火器先发,稍近则步军持拒马器排列而前,间以长枪、筤筅。寇奔,则骑军逐北。又置辎重营随其后,而以南兵为选锋,入卫兵主策应,本镇兵专戍守。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冠。
《万历野获编·卷十三》: 嘉靖末年,黄冈人礼科都给事中邱岳,请修《承天大志》。先是顾中丞璘请修志,既成而报罢,至是邱又以为言。上大悦,比志就进呈,修书者皆无赏,独邱以传奉超升礼部侍郎。不数月而穆宗登极,降一级调外任,邱恚不赴。至江陵柄政,邱始出补官,江陵亦许以光复矣。邱乃以己姓名献一对云:“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相公大喜,将超擢而病告殒矣,邱竟以外藩再斥。盖两番贡谀,皆不得厚偿,世谓君相造命,亦未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