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八月, 张居正夫妇带着六郎赶往苏州奔丧,除了孙承宗、熊廷弼两个幕僚,随行的还有充任侍女的十二名武婢, 以及梅澹然、徐悦、李娇倩、何晓花四个义女,镂月、裁云两个千金姬。
路过麻城的时候,一行人在刘府小住了两日, 黛玉与紫鹃话别。
张居正将李贽请上船,亲自指导他时文,敦促其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若不能考中进士,即便将他引荐入了国子监做博士,也难以服众。
途径武昌府,张居正、李贽与黛玉改换布衣, 走访了何心隐治下的聚和村。
何心隐经过一年多的深思与躬行, 将一盘散沙的聚和村, 又重新凝聚起来。
在原有聚和堂规约基础上, 何心隐又结合武昌府的物产及风土人情,加以改造, 创建了“聚和公理会”作为治理村落的班子。
打破了原有的“一人做主, 破私立公”的框架, 而是实行了“集体做主,公私兼顾”的方式。
何心隐担任着村长兼公理会主事, 其他成员则分别担任教化科举、经济赋役、治安调解、水利匠作等方面的要职。再加上各姓宗族推拒出的耆老,作为民意代表,并监督公理会的运作。
但凡有重大事务,由公理会着急成员集体商议,投匦决定,避免个人或单一宗族专权。
秋日高旷的苍穹下, 几缕薄云被风吹散,眼前是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何心隐向老友坦言:“投匦之法,这也是向太师取经的呀。”
每月朔望,举行全村公议,向百姓公布事务,听取意见,如兴修大型水利、调整各家各户税赋比例,必须经公议通过。
“率教”部,不仅包括科举,也逐步增设了农政、水利、算术、匠作等实用之学。每月开办乡约会讲,内容为律法、经义等,强化百姓同村共生的意识。
“增设实务科也是见贤思齐,”何心隐淡笑着,继续介绍道,“我整合了原有的保甲功能,让治安调解司,混编村民轮值巡夜,打破了姓氏与宗族界限。”
对于好争讼、易暴躁的当地民众,实行“三阶调解制”,先由邻里、甲长调解;不成,则上报治安调解司,主持调解;再不成,方可鸣鼓告官。
调解原则遵循《大明律》和本乡的公序良俗。由耆老到场监管,严禁私刑,调解过程需记录在案,已备公理会、官府查阅。
通过制度,弱化了宗族的权限,将其限制在祭祀祖先和家风传承,这两个方面。
张居正作为过客,向村民们了解情况,发现大家对公理会的运作十分认可,对于本村的荣誉也十分看重。
面对这个荆州口音的外乡人,也没有表现出排斥与蔑视的态度。
张居正感慨道:“心隐最终还是克服困难,为聚和堂找到了新生力。通过统一的赋役和集体财政,切断了胥吏和官绅的盘剥削路径。
再用率教和公议,增加了同村的共生共赢的意识,削弱了不同宗族的纷争和窝里斗。”
农人在菜园子里浇水,妇人在溪边捣衣,几个总角孩子在空地上追逐藤编的蹴鞠球,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看家家户户门前,码得高高的多孔煤饼,便知他们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何心隐笑对潇湘夫人道:“牛大庄发明的这个多孔煤饼,从前卖得不怎么好。改了几次名字,有叫‘蜂窠子’的,有叫‘黑心眼’的,却都不及夫人起的‘暖家藕’。
如今冬天要娶媳妇的汉子,别的且不管,必先拉两车‘暖家藕’上岳丈的门,才受欢迎呢。”
黛玉想起那个牛大庄,从前为了多贪点专利银子,报了虚高的价格,最后东西没人要,败走姑苏。
辗转半年,家家户户都能自制此煤了,他才痛定思痛,做出了专门适配暖家藕燃烧的炉子。再次找到潇湘书林,求卖专利。
经过上次调整了征召奇巧发明的方案,不再提出二百金卖断所有,而是按市卖需求来估价。
这个煤炉的报价也不高,但牛大庄却很满意,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认可,比赚多少银子都开心。
望着静谧的村落,百姓们闲适舒展的笑容,感受到他们仓里有粮,炉中有煤的安心与知足。
李贽笑道:“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何先生用**化和集体二次分配,缩小了百姓之间的贫富差异,避免了‘百家供养,一家吸血’的问题。如此一来,百姓能都安定知足,休养生息,彼此矛盾纠纷也少了。”
黛玉赞同点了点头,但同时也看到了潜在的挑战。
公理会之所以能运转顺利,一方面是何心隐个人“大公无私”,另一方面也有张居正作为他的靠山,鼎力支持的缘故。
一旦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乡绅和宗族势力,不愿受公理会钳制,就会想方设法,派心腹打入公理会内部,渐渐将“公理会”演变为“私利会”,就有可能破坏当下的平衡。
说到底,再好的治理方案,都离不开人的自觉。一旦人变质了,即便没有外部的冲击,这个体系依旧会自我崩溃和瓦解。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人人有权监督上位者,在制度的约束下,让上位者不得贪渎谋私,不得欺上瞒下,以此防微杜渐。
离开武昌后,船不再停岸,直达苏州太仓,十月方至。
王府门前白幡如雪,映着青瓦粉墙,更添凄清。
灵堂内素帷高悬,灰烟袅袅。王锡爵身着粗麻斩衰,腰间束以草绳,跪在灵前。
其弟王鼎爵亦是同样装束,与身着缌麻裳的张居正并肩跪坐。
黛玉与两位嫂子皆珠钗尽卸,以生麻束发,着大功细麻深衣,随起举哀。
王梦祥是王铃儿的生身之父,因为相交日短,黛玉对他虽无多少父女之情,但王家对她有再造之恩,这二十七个月的孝,是必要守的。
好在他老人家寿数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是喜丧了。
晚饭时众人才团聚在一起,王锡爵看到一岁多的小外甥,披着小功孝服,心头又爱又怜,将红鲤抱在了膝前。这是舅甥俩头一回见面。
红鲤扑在大舅胸前,抬手为他擦眼泪,轻声道:“外祖去天上了,让大舅不要哭呢!”
王锡爵不禁鼻头一酸,将红鲤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小脸轻叹:“嗯,大舅不哭……”
后堂中,吴太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一边缓缓吞咽着,眼角泛着泪光。
二嫂跪坐榻边捧着百合粥喂母亲吃,黛玉侧立一旁布菜。
饭后,王锡爵兄弟与张居正一道来给母亲请安。
王鼎爵辞官后一直赋闲在家,平时侍奉父母的事,多由他代劳。吴芳指着二儿媳妇道:“快带你媳妇儿和你妹妹出去吃饭,为伺候老婆子吃饭,她们都还挨着饿呢。”
王鼎爵依命从是,黛玉携了二嫂的手,三人一同出去。
黛玉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吴太夫人将大儿与女婿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对王锡爵道:“儿啊,你这些年在中枢昼夜操劳,鬓角早生华发,为娘见了便心中酸楚。
如今为你爹归乡受制,正可静养。莫要哀毁过甚。唯有身子康健,上可报效国家,下可孝侍老母。
三年后圣上若再召用,你也要尽心尽力私报国恩。若皇上不用你,切莫自怨自艾,留在家乡训课子弟也罢。”
王锡爵哽咽点头,“是,儿谨遵母命,还请母亲珍重身子,多加保养。”
吴太夫人转向女婿张居正,一脸欣慰:“两年未见,贤婿气度神采更胜往昔。当年我们老两口,还嫌你年长太多,实属眼拙。
小女眉目舒展,外孙聪颖可人,可见你待她至诚,足见姻缘天定。”
张居正颔首低眉,为老人家披了狐裘衣。
“这一回荆石需守制三年,朝中诸事还需人周旋调度。我知道你身负鸿鹄之志,不会久在乡野。待你岳丈百日后,便找机会北上吧。”吴太夫人道。
张居正道:“我们看过毛姑母,陪她老人过完年,再北上。”
“毛夫人也是期颐之年的人了,近来越发不出门了。人老了,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你们早些去看看也好。”吴芳轻叹了一声。
夤夜露寒,孝眷渐散。只有王锡爵与张居正两个守夜,二人麻衣沐在烛光中,仿佛两个披霜戴雪的渔翁。
“今年八月我请辞时,皇帝征户部、太仆寺各三十万金。几个阁臣力劝请减,还是被他刮去了一半。
秋祭山陵又征太仓五万金、太仆寺十万金,兵部劝阻,陛下不听。
又被人撺掇着要开矿收税,幸而廷臣力陈其弊,暂时拦住了。“王锡爵低压声音,长叹了一声。
张居正向盆中烧纸钱,火苗窜起的光照亮了眉宇:“若再不制止这只贪婪的貔貅,大明就要由治入乱了。”
“师丈,你准备何时起复?瑶泉那里……”王锡爵忽见素帷微动,二人即刻噤声。
原是黛玉给他二人送茶点来了。
张居正忙道:“灵堂冷,你快回去歇着。有我们守着就够了。”
黛玉斟了一杯热茶,抬手喂他吃了,“别指望瑶泉甘心倒退一射之地,恭迎你还朝。”
王锡爵道:“师娘,既然瑶泉不愿举荐师丈,何妨先以讲学的名义继续北上呢?”
“不必急,明年开春再走。”张居正道。
百日期满,王府撤下了灵堂,张居正又携了妻儿,去云环翠馆拜见毛姑母。
毛夫人已然垂垂老矣,头发雪白,躺在贵妃榻上,见到黛玉来了,那双眼眸亮了起来。
“玉儿……”她颤巍巍握住黛玉的手,嘴角逸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多谢老天厚待我,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黛玉见姑母衰老至此,心中大恸,轻轻地将头靠在老人身侧,“姑母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还要在苏州盘亘几月,怎么会是最后一面呢?”
毛夫人将枕边的朱漆匣子推到了黛玉手边,“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今天我就交给你了。你若不来,我的管家也会带着遗嘱找到你。”
“姑母……”黛玉眸中涌泪,不曾想姑母是回光返照,交待后事。
“该散的浮财,这些年也就陆续赈济出去了。只剩些铺子、田产、银号、织坊未动,皆予你执掌,义塾也交给你一并打理,能者多劳嘛。
还有我一屋子书,也都记在林家名下了。姑母这一生,做过王妃,做过老师,熬过三朝风雨,留下的就这么些东西了。”
她又看向张居正,徐徐道:“你苦熬了五百年,总算是与她相逢在了这一世。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之前老辽王在世的时候,养了一批武士,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能顶用的只有十八骑。再加上我的管家,也一并交给你吧。这十九个都是可信之人。”
张居正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多谢姑母眷爱。”
他将六郎抱到老人身边,红鲤即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姑祖母!”
“姑母,这是六郎!”
毛夫人笑道:“我知道,他来人间的时候,也托梦给我了。”她伸手翻看红鲤脖子上挂的玉,感慨道,“这东西,到底是物归原主了。”
她凝望着那玉雪童儿,摘下颈上的璎珞,挂在了他胸前,“留着权当个念想。”之后,那手颓然垂落。
深秋的阳光照着香炉里余烟袅袅,毛夫人凝着如释重负的笑,缓缓睡去,再不复醒……
办完毛夫人的丧事,已是年关将近,常年身体康健的黛玉,因为伤心过度,竟大病了一场,半月不曾好转。
张居正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十数日,过了元宵,夫妻二人都清减了些,不得已又修养了月余,才渐渐恢复元气。
在此期间,帮忙打理庶务的正是姑母留下来的管家,他叫宋敬和。看起来是个斯文儒士,实则能文能武,非常干练。
最重要的是,他十分忠诚,既然毛夫人将他托付给了张太师,他就是张家的忠仆。
鉴于他优异的表现,黛玉也陆续将秘密采购粮食、药物的重任,交给了他。
明年二月丁未,淮安、扬州、庐州及上元、江宁、江浦、六合俱地震。江涛沸腾。
三月戊寅,山西山阴县地震,旬有五日乃止。兼之京师大旱,屡次祈雨未果。
这对于相信天人感应的百姓来说,这是“天变示警”,是皇帝失德的征兆。而他们夫妻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防御赈灾的工作。
山西太远他们鞭长莫及,只能写信给尚在丁忧的张四维,委婉提醒一下。而他们将在淮扬一带开展救援。
据史书记载,二月的地震强度不大,但是影响范围非常之大,还对长江水道造成了强烈冲击,导致江涛沸腾。
当地震的消息传来,黛玉筹措的物资也基本到位。张居正夫妇立刻驱车前往离苏州最近的扬州。
他们先是将扬州的潇湘书林、玉燕堂开放大厅,收容不敢归家的百姓。而后又劝说知府开放官仓、公廨、学堂、文庙等地,接纳避难百姓,防止男女老少露宿街头,引发疾病和混乱。
之后,组织扬州的妇孺医坊,组建救援队,通过定点和巡防的方式,及时收治被坠物砸伤或跌倒的百姓。
原本江南地区大面积地震,所造成了恐慌远远大于灾害本身。因为有张太师牵头,安抚百姓,发放赈济粮,开设粥场,很快安定了人心。
张太师领衔受灾的地区的知府、知县,上书朝廷,请求对受灾地区减免徭役。并代领乡绅、耆老、胥吏逐户安抚乡邻。
黛玉则在刚接手的扬州银号中,专设无息贷款,帮助民众修复房屋、恢复生产。
五日后,余震消失。江南地区的百姓,无不感戴张太师夫妇的恩德。
京师苦旱,赤地百里,云霓久滞,滴雨不见,以至田畴龟坼,甚至连宫中都出现吃水困难的情况。
万历帝收到江南地震奏报时,看到了张居正的名字闪耀在字里行间,最初的反应就是:“张太师擅离祖地,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首辅申时行见陛下语气不善,忙道:“陛下,王阁老的父亲辞世,张太师作为女婿也应奔丧。苏州虽未受到地动波及,但距离扬州较近。张太师素来心系百姓,听到灾情,哪能无动于衷?”
朱翊钧冷笑了一声,“我倒忘了,他们原是一家子,从未有郎舅阁老,如今倒出在我朝了。”
左都御史林润道:“臣进谏,如今国库亏空日甚,朝纲渐驰,不复昔年治世之泰。肯请陛下起复江陵,召此直臣以振朝纲。”
翰林院左谕德于慎行道:“张太师殚精毕智,勤劳于国家,群臣服膺。此次赈灾稳定民心,功不可没。
张太师娴熟典章,学贯经史,德望素著。而今王阁老丁忧解职,正当请张阁老回阁掌枢要。
昭示陛下眷顾老臣,渴求贤良之心!群臣必为之鼓舞!”
吏部侍郎陆光祖一向与张居正政见不合,这时候也站出来道:“臣查京察档案,张公白璧无瑕,其门生大多外放,无一人因贪墨获罪。
如此知人善任者,若闲置林泉,实乃吏治之大憾!”
他虽未直接表明希望张居正还朝,但这个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申时行无奈闭了闭眼,自己身为张居正一手提拔入阁的人,见朝中风向已变,这时候若不明确表态,欢迎恩师还朝。将来再说,可就落了下乘。
“陛下,师相张公致仕两载,一直造福桑梓,为百姓解危纾困。他对黄淮治理、漕运除弊,了然于胸。
而今朝堂争议不休,实务悬而不决,正需此老成谋国之臣。臣为江山计,非为私谊,恳请陛下召还江陵,以定国是。”
连首辅都甘愿为老师出山,退归下位了,其他人也开始鼓动起来,纷纷开口呼吁张居正起复。
饱受皇帝盘剥的光禄寺卿,几乎是哽咽地道:“陛下……宫中用度已竭,实难为继。江陵公在朝时,善理财政,开源节流,人所共知。
若得他回朝统筹,或能不加民赋而充盈内帑。则陛下之忧与臣之困,皆可解矣。”
钦天监也急了:“陛下,自去年秋至今春不雨,二月内阁传礼部祈雨未果。江南又大范围地动,实属不详之兆。许是臣等薄德,何妨请太师归京祈雨!”
万历帝眼见他们纷纷为张居正发声,情势越演越烈,自己若再不开口敷衍过去,只怕就得被逼着下诏了。
他不甘心再次陷入张居正的阴影里,凭什么要等着他来祈雨呢?他就不信,自己是真龙天子,统御万方的男人,还求不来一场雨。
“国朝养士数十载,难道就只有一个张居正能干事么?”朱翊钧冷着脸看向衮衮诸公,若非实在没办法开解眼前的重重困局,他也不想再见张居正。
“既然众卿这么渴盼他上京,那待朕改换布衣,步祷郊坛祈雨之后。就诏请太师入京,以备咨询。”
皇帝的话留有余地,没有直接下诏起复,而是以备咨询,这个官给不给还两说。
众臣听到皇帝要亲自步祷祈雨,皆是一惊,满殿朱衣齐震,首辅申时行率先执笏出班:“陛下此念,上合昊天!今圣主欲效古圣之德,实乃万民之福!”
“凡天子以赤诚感格天心,必现甘霖!陛下不乘銮驾、不张华盖,此等至诚,定能令龙王振甲,云师布泽。”
“陛下以万乘之尊甘冒炎暑,足以安万民惶惶之心!”
万历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丹墀下跪拜山呼万岁的群臣,唇角牵动。
四月丁巳日,朱翊钧先是服玄端,焚香告于奉先殿,默诵祝文,祈泽苍生。而后至慈宁宫拜谒两宫太后。
翌日,天子身着青衣布袍,玉带尽除,只系素绦。代领百官,踏上了祈雨之路。
顶着烈日走了近十里路,朱翊钧圆润的脸上满是汗珠,他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走过最长的一段路。
经过一番繁复的郊坛祈雨仪式,朱翊钧经过三拜九叩之礼,亲诵祝词。然而仪式接近尾声,风云不动,只闻四野蝉噪。
直到日落时分,依旧如此,万历帝听着众臣安慰颂圣之声,咬牙不语。举目远望,还是炎焰灼空,不觉攥紧了袖袍,失望至极,无奈道:“回宫!”
宫门下钥后,朱翊钧独坐在乾清宫,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长叹一声,自己若求不来雨,只怕就要被群臣逼着写《罪己诏》了。
夜色渐浓,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进来添灯,忽见朱翊钧将御案上的奏折推开,喃喃道:“辽东战功这么多,都是真的吗?黄淮两地灾伤叠见,钱都拨下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司大珰,你说到朝中大臣,谁能为朕分忧呢?”
司南将案上的奏章轻轻理顺,低声道:“张太师在位时,于辽东、漕运事宜上颇有良策,如今朝中对此事争论不休,张阁老又在丁忧,惜无老成谋国之人。”
朱翊钧抬眸,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到底是为张太师起复,还是想张四维夺情呢?”
司南忙道:“因万岁爷有此一问,小的才说一句刍荛之见。并无偏颇私心。还请陛下明鉴。”
“张居正,没有你,我就做不成皇帝了么!”朱翊钧内心咆哮着,一拳砸在了桌上。
一个月过去了,京城的天空还是骄阳似火,不见零星雨点。
皇帝祈雨失败,令群臣陷入了恐慌。这意味着皇帝失德是毋庸置疑的,上天不认可他的虔诚。
文武百官赶紧劝谏皇帝素服避殿,减膳撤乐,颁诏罪己,承认自己薄德,忝居天位,政失其和,惹怒上苍。
而后派遣御史巡察冤狱,赦宥轻罪,或释放宫女还家,开仓赈饥。
与此同时,张居正婉辞“咨询”的上疏,也送到了皇帝手中,说自己“年老体衰,恐误国事,请陛下另选贤能”。
这是以退为进,试探皇帝的决心,同时也是对含糊其辞的“咨询”一职的不满。他张居正要做,也只能做首辅。
朱翊钧抵死不下《罪己诏》,更不愿释放宫女,最后还是司大珰给出了一个主意:“陛下何不直接诏命张太师上京祈雨。若是雨来,那是皇帝感召贤臣。若是雨不来,再让张太师出面来弹压众臣。”
“司大珰,从前你不言不语,朕倒是小瞧你,原来你如此聪明。”朱翊钧觉得这主意极好,一下子就把包袱扔了出去。
张居正什么都不行,就这一点好,能为他挡去许多麻烦。
收到祈雨的诏命后,张居正掐着日子,免冠束发一身青袍,匹马入京,丝毫没有要久留京城的意思。
申时行亲率百官迎于朝阳门外,一番寒暄问候,就簇拥着张太师去了郊外祭坛。
一路上艳阳高照,龟裂的田畴翘盼雨润,没有一颗禾苗。因为无雨,京城早已误了春耕。
南郊的十里荷塘,淤泥干涸,满是蔫垂未开的莲花。
祭坛高筑,白烟袅袅,张居正一袭青衫拾阶而上,广袖随风轻扬,恍若谪仙垂落凡尘。
他焚香祷告,振袖向天,铜爵泼酒,琼浆在烈日下绽出一道七彩光晕。道旁仪仗静静下垂的龙旗,渐渐飘展起来。
“愿化苍龙鳞,解作甘霖降!”最后一句祝词脱口,东方墨云翻涌,隐约有龙形电光,游走在云间。
“好雨来!”张居正张开双臂,迎风而立,青袍鼓荡,如碧海生涛。
惊雷乍响的刹那,雨珠倾泻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敲击在焦渴的大地上,旋即万千银丝,密密匝匝地串联着天与地。
文武百官伏地山呼天德,京郊的百姓喜极而泣,在风雨中手舞足蹈。
张居正任急雨浇透青衫,仰头纵声长笑,撇开一众想要围过来的人,踏雨而行,墨发在风中漫舞。
雨幕深处忽现一把藕荷色的杭绸伞,素手轻执伞柄的女子眸含春水,笑靥如花。
张居正取过伞柄,牵起黛玉的手,两人衣袂在风雨中交缠翩飞。
途经十里枯荷塘时。低垂的花苞,焦卷的莲叶,次第舒展开来,濒死的莲茎立起,萎顿的粉荷像沉睡初醒的美人,缓缓绽开了妩媚的胭脂色。
待他夫妇二人走过十里莲塘,身后已铺开了一片粉碧相间的莲海。
今日百官都跟着张太师去郊外祈雨了,万历帝乐得在乾清宫睡懒觉,却偏偏被一阵惊雷吓醒。
一看窗外大雨倾盆,透着丝丝凉意,竟然真的下雨了!
张居正竟然真的求到雨了,那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太监与宫女们纷纷来向皇帝报喜,天降甘霖,德泽天下。
率先跑回宫中,禀告祈雨成功的小内侍,长了一张巧嘴,绘声绘色地将张太师如何顺利求雨,他夫妻二人走过莲塘,满池莲开的奇景。
诚然,小内侍并没有乐昏头,造就这一些盛况的,自然要归功于皇帝仁德。
朱翊钧望着殿外的豪雨,心情也渐渐畅快了,能臣再厉害又如何,不过皇帝家奴而已,供其驱策终生的棋子罢了,翻不了天去。
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朱翊钧即命内侍磨墨,挥毫写道: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
不久,在群臣强烈呼吁和催促下,万历帝拟诏,感念元辅以顾命之重,扶冲龄于未央。复太师张居正内阁首辅之位。张居正再辞,到了五月底,万历帝三下诏书,许张居正岁禄倍于常例,准乘肩舆入奉天门,朝参不拜,赐座论政。
如此,张居正才接旨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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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史·列传·卷一百九十三》万历十二年,房山县民史锦奏请开矿,下抚按查勘,不果行。
《明史·卷三十·志第六》丁未,淮安、扬州、庐州及上元、江宁、江浦、六合俱地震。江涛沸腾。三月戊寅,山西山阴县地震,旬有五日乃止。
《明神宗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丁巳,以雩祀告于奉先殿暨圣母前,仍致斋武英殿。戊午昧爽,上如郊坛,躬御布素,步出大明门。百官以班前导,至坛位礼成。召见辅臣及九卿于幄次,谕曰:“天时亢旱,虽繇朕不德,亦因天下有司贪赃坏法,剥害小民,不肯爱养百姓,以致上干天和。今后还著该部慎加选用。”申时行对曰:“皇上为民祈祷,不惮劬劳,一念精神,天心必然感格。此皆臣等奉职无状所致。其天下有司官诚不能仰体皇上德意,臣等即与该部商量申饬。”上曰:“还行文与天下知之。”将还,近侍请进法驾,上遽挥却。日昳,上至自郊坛,御皇极门。时行等起居,上答曰:“先生劳苦。”时行等顿首谢。复诣奉先殿暨圣母告至。是行也,往返几二十里,群下虑劳圣躬,而上亲举玉趾,无难色。圣容俨然若思,穆然若深省。百官万姓无不举首加额,欢呼颂圣德焉。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丙戌两谕礼部 上天垂仁雨泽大霈,朕心欣荷祈祷,着停止遣官告谢具仪来行
张居正《谢宸翰疏》中所载的万历帝手谕:上天正假此以见先生为社稷祥瑞,花中君子。朕赖先生启沃,固不敢颠纵,何德之有?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