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骄阳初绽, 朱墙黄瓦的宫阙沐浴在晨曦中。四位舆夫踏着齐整官步,抬着玄漆楠木肩舆稳稳行来。
张居正端坐其上,一身绯色云鹤锦袍, 在朝晖下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仙鹤仿佛振翅欲飞。乌纱帽两侧垂下的纱带,随着轿辇左右飘扬。
行至承天门, 单间御道两侧的公卿纷纷垂手侧立,折腰躬身,似风行草偃。
“首辅大人安泰”、“阁老金安”、“元辅万福”之声不绝于耳,司礼监随堂太监远远瞧见了那顶肩舆,赶紧趋步上前接迎,“请阁老安!张相公今日气色真好。”
他也不过是半垂了眼眸, 指节轻叩舆栏, 略略颔首致意罢了。
朝堂之上, 因黄淮溃决, 水患未除,漕运受阻, 三百万石粮秣转运困难而相持不下, 户部、工部官员互相推诿责任。兼之辽事不靖, 京畿饥民日增。
朱翊钧撅着嘴,满心无奈, 除了吵吵,他们还能干什么。
张居正老神在在地等他们吵够了,直到朱翊钧目光看向自己,忍不住开口垂询:“漕运之事,张先生有何意见?”
张居正才好整以暇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执笏出班, 开口道:“诸公所论,数事并举,臣权其缓急,奏请圣裁。
漕运阻,则京师百万军民食绝,为当下之急务。宜遣巡抚督漕,总兵率舟师清道,劾有司怠职者。
漕路未通前,调山东水师海船,暂输山东仓米经海运入京,河南仓米则陆运入京,严核沿途克扣。
黄淮溃决,拟遣潘季驯持节治水,调姑苏实务学堂水利部生徒佐协。征京中宛平县饥民为役,以官帑酬工,以工代赈。
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应遣锦衣卫密核战功,虚报者严惩不贷,实功则速发饷银激励士气。
敕令李成梁严备边寨,自查空名支饷,清退冒功授官者,密使稽核其实,两相对照。
若见将恬卒嬉,争功诿过者,密使记名回禀,依律降黜革职,斩首正法。
京畿之地旱情已解,局地可救。顺天府开常平仓,赈济老弱七日。青壮劳力一部分至黄淮治理河患,一部分组织秋粮补种,以越冬小麦、油菜为主。
臣将于乙酉日,亲赴宛平县玉河乡督导慰问百姓。另请暂缓征收百日商税,鼓励晋商贩粮入京,以解畿辅燃眉之急。
请陛下以考成法督责:漕运疏浚五日一报,河防十日一奏,辽事一月一核。诸事皆需内帑支应,还请陛下厉行节约,减省宫用,以安社稷!”
张居正寥寥数语间,纵横捭阖剖析深刻,援引有据,竟将纠缠半年之久的难题一一化解,还将四桩要事互相纾困,给出了明晰的解决方略。
原先争执不休的官员们,喉头尚梗着未尽之言,却见龙椅上的天子已颔首赞道:“先生洞见时艰,不愧为国之柱石,社稷栋梁。今日庙堂之论,堪称枢机垂绅之典范。
准卿所议,着张先生领衔内阁速拟条陈,朕即呈即批。六部诸司悉听调度,违者以逆旨论。朕与两宫圣母减膳撤乐,于卿等共克时艰。”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我主英明。朱翊钧内心感慨了一番,他的张先生终究回来了,连带朝堂上对自己的谀词也回来了。
张先生不在,朝臣满嘴都是什么“请皇上三思”、“法无明条,恕难从命。”、“有违祖制,恐亏圣德”,直到张先生回来,他的苦海就结束了。
退朝后,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奏疏与票拟,交给申时行,撂下“照办”二字,就头也不回地独步出殿,一路不与人言,乘舆而去。
申时行打开奏疏一看,张阁老早将各种问题处理细则、督办官员、密使人选、内帑出银数目,甚至宫中每日用度限额,都陈列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皇帝见了,也只能老实批红盖印。
丹墀下未散朝臣中议论纷起,几位年轻的给事中望着那道绯红俊影,喃喃道:“张阁老今日又教满朝文武见识到了,何为言出法随,令出如山。”
“元辅片言解千结,只手定乾坤,朝中无人能及。”
“听到没有,头一件就是抓考成!不得了,不得了,咱才舒坦了两年,又要忙活起来。”
“有江陵在朝,陛下便如太阿在手,何愁天下不靖?”
次辅申时行对吏部侍郎陆光祖道,“回去给张学颜下道敕令,让他即刻驰驿来京。”
陆光祖皱眉道:“今年三月,张心斋才八疏乞休,陛下已许致仕去了。”
“张阁老回来了,政务殷繁,心斋哪能安享林泉之乐呢?”申时行曲指敲了敲手里的奏疏,“师相亲点他复任兵部尚书,督抚辽东呢!”
张居正回到小纱帽胡同,这里原是顾璘租赁的三进院子,后来被他们买下来了。灯市口的张府已变更为蒙正堂,只能暂住在这里。
原本三口之家住这里绰绰有余,只是今次回京,他们带了不少人来。六十余人挤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
凤姐在荆州训练三百女兵,还嫌八岭山场地不够大。更遑论,张府三十个男女护卫,连个操练的演武场都没有,射不了箭,跑不了马,抡个石锁还要排一早上的队。
夫妻俩不得不考虑换个住处,只是如今地价又不比当年了,若换个五进的院子,牙人一张口,都能咬出天价来。
二月春闱李贽会试失利,对此愧疚不已,茶饭不思。黛玉见他神色怏怏,宽慰他道:“如今八股取士,拘泥破承,苛求腔调。便是曹子建、苏子瞻见了也要蹙眉的。
还望卓吾先生,不要因今科铩羽,而损凌霄之志。庙堂既设此科,一时难以变更。
我明日去潇湘书林,取几本前科进士的文册给你,细加研习,循序渐进,三年后再战,必能功成。”
李贽叹了口气,双手揣在袖中道:“闱场衡文,规范森严,奉窠臼为圭臬,恍如春蚕自缚,所谓代圣立言,不过优孟衣冠。
如今我寄食尊府,愧怍交并,每一念及,如坐针毡。不如还是让我出门讲学吧,刑部侍郎耿定向是我好友,想来也无人逐我。”
张居正走进来道:“卓吾,我知你心忧,在京中讲学不比地方,会收到科道言官的监察和抨击,即便有我和耿定向愿意保你,也免不了麻烦不断。”
毕竟在老于宦海的臣僚眼中,“讲学”的本质,就是争夺士林的舆论风向,通过评议朝政,臧否人物树立自身的道德标杆,从而获得政治支持。
他们不会真正关心李卓吾的先进思想与超迈流俗的认知。
“不如你且到蒙正堂执教一二年,归课童蒙,整理文稿。待我着手鼎革取士之法,增设实务科、思想科、闺秀生科后,再重振旗鼓,一跃龙门。”
李贽想了想,郑重点头,拱手谢道:“承蒙贤伉俪垂爱,殷殷以励志相期,察我微忱,为我谋划出路。我愿为蒙童师,坐馆执教。”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她期待着李贽写出他的《童心说》,为大明的妇孺伸张权益。
如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蒙正堂,被徐渭夫妇,经营得有声有色。不出十年,大明朝堂七成以上官员,都将是蒙正堂的同窗。
管他将来什么齐党、浙党、楚党、晋党、昆党、宣党、东林党,统统都是蒙正堂出来的。
过了两日,李贽搬去了蒙正堂的教师宿舍。李娇倩回到了在户部任职的父亲李幼淑身边。梅澹然的父亲梅国祯授官顺天府固安知县,她也搬去了知县衙门后院。徐悦迁入父亲任尚宝卿时,在京中买下的屋子。
黛玉教出的四个闺秀生,只剩何晓花一个还寓居张府。考虑到她已婚,黛玉还问她要不要写信给辛德福,让他从华亭到京中来。
她夫妻二人专司研发改进织机,并不需要住在工场里。而何晓花只是摇头。
等到兵部尚书张学颜,从河北老家快马入京时,张居正就把孙承宗、熊廷弼二人托付给他。让他们以张学颜扈从的身份,到辽东实地考察,熟悉地形地貌,切实感受女真人的战力。
临近乙酉日,张居正在文华殿,向朱翊钧请示,想抬一门摇柄新炮至宛平县,模拟春雷之响,驱逐旱魃,借此鼓励百姓秋种。同时也可作为震慑,防止饥民冲击粥棚,造成混乱。
朱翊钧头一回听说火炮还能驱逐旱魃的,不由好奇道:“敢问先生,何以认为火炮能驱逐旱魃?”
张居正道:“陛下,自汉代以来就有击鼓焚薪以求雨的做法,民间常用锣鼓、爆竹发出巨响以驱魃。因火炮之声远胜于爆竹,且当空一发,又不会落下纸屑,污染田地,影响稼穑。所以,臣认为或可一试。”
“既如此,那我就遣一队锦衣推着火炮车,扈从先生去宛平县。”朱翊钧道。
得到了一门火炮后,张居正夫妇就动身去宛平,解决冰雹之患。史湘云得知黛玉回京了,也赶来宛平舅舅家,与她相见。
知县携夫人衙役郊迎十里,请张居正夫妇至县衙暂作歇息,张居正夫妇力辞不受。只让知县做向导,带他们在乡间巡视一番。
宛平县附属京师,实为畿辅襟喉之地,这里西山有煤,浑河两岸多种麦麻,有山泽之利。耕农淳朴勤劳,但因靠近雄都,民多苦于徭役。
张居正表情肃穆,举着千里镜观察天边的缓慢涌动云头,对知县道:“我看那云峰嵯峨,黑中透黄,只怕午后会有冰雹。
请堂尊迅疾组织乡勇疏通水渠,安排衙役敲锣传令,命家有余粮的百姓,用草席厚毡加固屋顶和秧苗,牵畜归栏,男女老少勿要外出。
将所有能储水的缸、桶、盆摆放在户外,准备接雨雹蓄水。听到一声炮响后,所有人都就地躲避,不要再出门。
直到大雨冰雹停止后,明日再开放祠堂、庙宇、县衙大堂施粥饥民。”
县令听到首辅大人的吩咐,不敢质疑,即刻安排人手,照做不误。
两个时辰后,县令回禀首辅,众人都安居家中,无一外出。
此时天边雷鸣沉浑,连绵不绝,云中电光横掣。直到云层低垂下来,似乎触手可及,张居正命头戴兜鍪全副甲胄的锦衣卫抬升炮口,对准墨云,挥手喝命:“放!”
轰隆隆十弹连发,雹云被剧烈地冲击,引发了极速的晃动,诡谲莫测。
大雨纷飞而下,伴随着或大或小的冰雹,有的大如鸡卵,有的小如霰珠,好在只有最开始的一些冰雹比较大,火炮过后的冰雹不过珍珠粒大。
半个时辰后,雨雹停止,宛平全县百姓牲畜无一伤亡。此时盆、桶、缸、沟渠中蓄积的冰雹也开始慢慢融化了。
知县对着张首辅一揖再揖,只差没把他当做神仙磕头拜谢。
张居正却挽起袖子道:“还耽搁什么,趁这会子天晴,赶紧带人去巡察田地。若有被冰雹打坏的庄稼,能扶正的扶正。把散落在道旁的冰粒子都扫进田里去呀。若蓄的水够了,还能抢种一些长得快的白菜、萝卜。”
“好,好!下官这就去安排!”知县一抹脸上的汗,又跟在首辅身后,马不停蹄地去了田垄。
黛玉原以为只要把冰雹云打散,就大功告成了,却没想到张居正,早把如何预防雹灾、如何化雹为水、如何抢种都想到了。
她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对于稼穑耒耜一窍不通,若让她来主持抢险救灾,只怕顾得了人,就顾不得庄稼了。
“你家相公还要亲自下地不成?”史湘云走过来,挽住黛玉的胳膊,见她无动于衷,仍痴望着田地上那道身影,不禁笑道,“看了四十年,还没看腻呢!”
黛玉纤指搅着湘裙丝绦,看着丈夫撸起袖子在田垄间奔忙。担心官靴压坏了禾苗,他撂下鞋袜,直接赤脚下地,将官袍前摆掖在革带上。
张居正蹲身半跪扶起一株秧苗,双手插入泥水,拢来湿润的泥土,培在根部。
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俊秀的眉骨,似乎带起一丝痒意,张居正偏头在肩头蹭了蹭,继续专注扶下一株。
汗水混着泥水从下颌滴落,在他优美的脖颈处划出一道水线。
黛玉不觉咽了咽口水,喃喃道:“我家相公种地也好看,他就算是田舍郎我也嫁。”
史湘云“啧啧”两声,笑叹道:“我两辈子都比不上你,咬舌的林姐夫是没盼着。倒是来了一个‘上事朝堂,下务农桑’的张阁老,时时刻刻能见你发痴了。”
“你哪里比不上我,你家徐渭,不也是‘笔惊风雨,墨化龙蛇’的大才子。”黛玉扭头笑道。
“比不得,比不得,”湘云摇头,两手一摊,“我家文长已是秃发腆肚的糟老头子。尊家相公却轩然霞举,风韵犹胜往昔。”
黛玉不禁抿嘴一笑,眼眸再探向意气风发的丈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采。
忙到黄昏时分,张居正才抬肘抹了一把汗,拎着靴袜走出田垄。
“相公!”黛玉牵起裙子,雀跃地迎了上去,抬手拿帕子给他擦汗。
张居正偏头后仰,躲了一下,知道妻子爱净喜洁,忙摇手道:“我身上脏,快别过来!”
“不过是些泥点子,有什么好藏着遮着的,”黛玉一面说,一面凑上来,垫起脚老,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汗,“女子坤德,不就是厚德载物么?”
周围的农人、差役见此情形,都纷纷笑了起来。知县拱手笑道:“太师躬耕于野,心系黎民,夫人亲侍巾栉,贤淑如此,真乃齐家之德!今见鹣鲽情浓,阴阳合和,必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黛玉听到旁人笑语,不觉两腮发烫,不好意思起来,掷下帕子扭身就走。
张居正捉住帕子,两步追上来,拉着她的手道,“诶,你羞什么,人家说得不对么?”
“哎呀,快去洗澡吧,浑身是汗。”黛玉佯装嫌弃,不想搭这话。
返程路上,张居正命锦衣卫将火炮先行还营,打发走了徒步相送的宛平县令和一干属吏。
一行人又到了南郊的毛府别邸,夫妻二人定亲的地方。
次子嗣修、三子懋修夫妻早候在这里了,一家人厮见过,张居正夫妻也跟几个孙子孙女认了亲。之后孩子们被两位母亲,抱去楼上休息了。
张居正问起两个儿子这两年在京中历练得如何。
嗣修道:“儿子承祭酒徐公之命,佐理学务,督诸生习五经。每旬与博士共议课试,考校生徒经义,严核月考等第。”
“这位徐祭酒,是否就是徐显卿?”黛玉问。
嗣修点了点头,“就是他。”
黛玉不由与丈夫对视一眼,这个徐公显然远不及当年的徐阶,只是个老病缠身的庸碌官员,在国子监期间完全是奔着养病去的,无法给予嗣修必要的指点和提携。
而懋修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上峰是掌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朱赓,也是个品性淳厚,言行谨慎的普通官僚,在治学和为官上,都无所建树。
两个儿子的贵人运,不及当年的张居正,即便在京为官,也难进益。
“你们可愿跟着潘季驯治河?亦或者跟着山西巡抚吕坤治理地方?”张居正看向两个儿子。
嗣修与懋修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嗣修开口。
“父亲,你从前不是让我留心,等皇长子长到五岁,再为他启蒙么?”
为何又改主意,让他们去地方?
张居正刚要开口说,黛玉推了推他的手肘,轻声道:“事关孩子们的前程,还需从长计议。”
儿子们感激地看向母亲,他们并非舍不得京中优渥的环境,不愿意去地方磨砺自己,只是不想拖家带口走南闯北。
张居正见他们眼神闪烁,也知道他们不愿意外放,想要批评训诫两句,见妻子冷脸看过来,只好缄口。
儿子们陆续携妻儿离开,张居正夫妻才回到小纱帽胡同。管家宋敬和递上来一封信,是陆绎寄的。
原来他查到了南直隶常州府一名污吏,欺隐良田六百余亩,藏匿官银两万两。正准备将赃银运回老家,结果船只半夜“漂没”。
两万两尽入陆绎之手,他打算“以商掩赃”,将陆家的五进大宅,以两万两的熟人价格“卖”给张居正,随信附来的,正是陆家的地契房契。
陆绎要用这两万两现银,继续在江南做饵,清理贪官污吏,豪右劣绅。
于是张居正夫妇,白得了一套靠近皇宫,且配有演武场的五进大宅。
-----------------------
作者有话说:《明史》卷二三二《魏允贞传》辽左战功,尤可骇异。军声则日振于前,生齿则日减于旧。奏报失真,迁叙逾格,赏罚无章,何以能国哉!
《明史·张学颜传》万历十三年,顺天府通判周弘禴又论学颜交通太监张鲸,神宗皆黜之于外。学颜八疏乞休,许致仕去。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乙酉日,宛平县玉河乡,大雨雹伤人畜以千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