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位于东安门外的东厂胡同, 同样是皇城脚下的府邸。原来的灯市口张家,离宫阙还有一射之地,陆家却仅有数步之遥。
自打搬进了陆府, 改换成张府门庭,张居正上值,一出门就可登上肩舆直入宫门。
黛玉在家守制, 不便出门经营交际,安居府中教养儿子,读书撰文,向镂月、裁云两位美姬,学习佛朗机语。每月逢五日,指点四个学生功课。
卯正时分, 陆府的演武场就腾起黄尘, 十二名武婢与十八名护卫就开始练功, 或练拳舞剑, 或驰马射侯,或两两对垒。
回想起少年时, 在陆府练功骑马的事, 黛玉难免心痒, 她本不耐在家中久待,便放下主母包袱, 每天与年轻人一起训练小半个时辰。
秉笔太监司南的私宅,也在东厂胡同,因此极大地方便了往来。
每到轮休日,司南总会乔装改扮来张府,探望师娘,带来宫中的消息。
司南年逾四十, 面容初雪,唇似淡樱,黛玉见他脸上一丝皱纹也无,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凤眼微垂时,宛如菩萨低眉。
平日在宫中他不争锋,不弄权,言语温和,办事妥帖,让人如沐春风。
怪不得宫中都人,都爱与之亲近,这样的人,看起来就是最和善好相与的。
“自打师娘离开宫廷,陈娘娘就开始有些精神不济,去年与皇帝、李娘娘一道去天寿山谒陵,回来后大病了一场,身子就差了许多。
而今安国长公主长到十三岁,性子活泼大方,容貌倾城,阖宫上下都极喜爱她。
前儿陈太后还跟小的提起您,若非您在孝中,她还想找您入宫叙话。让您当长公主的老师。”
为了自身安全,黛玉“二嫁”白圭之后,也是尽可能与林尚宫的身份作切割,从不与人言宫中事。
今次随张居正回京,也绝不主动联系内廷,以免留人话柄。
若想遏止将来的“国本”之争,趁早布局辽东。促使长公主领衔女官摄政,无疑是一个转移朝臣注意力的好靶子。
事成,即可开辟女官新政,使大明女子能独立走向朝堂。事败,也不过以长公主出阁下降收场。
但是十三岁的女孩还太小,至少要十五及笄才能理事。可届时长公主又将面临择婿嫁人的问题。
黛玉对司南道:“身为大明公主一旦成亲,就失去了许多权益。
安国长公主在宫中备受宠爱,与仁圣太后共享尊荣,可一旦成亲之后,就如堕尘埃了。
若长公主了解了实情,只怕巴不得终身不婚,老死宫中也罢了。
你找些宫人内侍在长公主耳边,谈论大明历代公主婚后的苦日子。
她若心有触动,不想嫁人,你就告诉她,可以找我求助。”
司南点点头:“师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若是能为长公主争出一条出路来,以后宫中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也不必沦落到被人磋磨苛虐的地步了。”
大明公主未嫁之时,位禄视同亲王,嫡公主未婚时若开府设官,也亦如王府体制,有家令、典簿等官属掌府事,尊荣极盛。
一旦公主下降平民后,只留虚名,不再享受实封食邑,仅岁禄两千石,教之亲王悬殊甚远。
而且赐田多由专人监理,公主只取租赋,而不得买卖。被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事,无法杜绝。
公主府的规制、属官、仪仗,也会在公主婚后相应削减,护卫尽革,公主之言也不复直达天听。
为了防止驸马僭越擅权,为公主择婿的条件一降再降,诗礼故家、衣冠世胄都不能选。
而寒门才俊为了前程,也不愿被选,基本上把大明“良婿”给剔除干净了。
只剩下些歪瓜裂枣的市井白丁,他们人物鄙猥、行止荒疏,却因为规则漏洞而能够攀缘宗亲,如何不成为骗婚夺财的“恶郎”。
还有嫡公主下降后,驸马爷也没资格和公主同住公主府。驸马要求见公主,还要过两道关卡,一是向礼部提交申请,二是向公主府的掌事女官、中官行贿。
大部分驸马娶公主只为谋嫁妆,基本不愿见公主,哪个男人想与妻子同房时,还得向官方打个“敦伦”的报告,再给别人塞钱呢!
所以大明公主们婚后,不是守寡,就是守活寡。
两人又谈到慈圣太后,李彩凤身子还算硬朗,崇佛日盛,就是眼神渐渐不好了,太医说是肝肾亏虚导致的圆翳内障。
院判李可大说可用金针拔障术治疗,但李太后担心失败会致盲,不肯接受,只是日常吃点杞菊地黄丸保守治疗。
因李太后虔心向佛,京师内外,花费国帑敕建的梵刹,有四十几座,八方废寺多得修缮,殿宇焕然。
眼下高僧云集京城,参禅论道,开坛授徒,李太后也厚加赏赉,优礼有加。上行下效,官民群起效尤,捐资修庙的事也“蔚然成风”了。
黛玉为司南斟了一杯茶,又问:“皇后与贤妃近来如何?”
司南两手托住茶盏,垂眸望着氤氲的茶雾,低声道:“皇后娘娘虽只生了一位公主,但孝侍两宫勤谨,颇有美名。
只是因为郑贵妃日渐得宠,皇后心里不快,背地里严苛待下,宫人多罹捶楚,近侍内官也多遭贬谪。
贤妃娘娘去岁七月,生下四公主,接连两年怀孕生子,身子也不好了。如今圣眷日稀,远不及郑贵妃。”
黛玉蹙眉道:“之前不是蠲了郑氏的名字,她如何又进了宫?”
司南叹了一口气道:“自先前太师出京,陛下就一再下诏停民间嫁娶,采选秀女。郑氏改了名字,取名梦境,又一次中选了。
那郑氏好弄权术,收买都人内侍,娇柔媚上,宠冠后宫。前年生下二公主,去年七月晋为贵妃,年底生下皇次子朱常溆,不过那孩子当日就夭了。
是皇上与郑氏戏逐而伤妊,以至于生子即夭,郑氏为之恚甚。
陛下自责不已,可怜郑氏,与她私下立誓,如果她再生下儿子,则立为东宫。”
黛玉掐指一算,顿觉不妙,史书记载郑贵妃将于明年正月初五寅时,诞下皇三子朱常洵,那么此时郑氏已经受孕了。
也就是说在四月十五日,万历帝祈雨期间,他根本没有净身斋戒,而是宠幸了郑贵妃。发心不诚,怪不得求不到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贵妃此时已经怀孕二十来天了,可能她自己都不曾留心。”
司南眸光波动,压低了声音:“师娘可是要我动手除了那祸患?”
黛玉心头一跳,断然拒绝:“司南不可!我们绝不能向妇孺动手!”
“即便郑氏诞下三皇子,有争储夺嫡之心,我们也只能从剪除郑氏羽翼,制造舆论压力让郑氏失宠,避免朝臣陷入无谓争端便罢了。万历帝最终还是会立皇长子为储。”
“师娘,我答应你,绝不伤害郑氏母子性命。”司南淡淡应了一声,又另起话头,问了问荆州八虎的情况。
“他们还在岭南,跟着戚帅学习韬略治兵,将来会通过军功立业。”黛玉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他们能跳出厂卫的圈子,不再为帝王鹰爪,而是国之干城,受人敬仰。”司南语气里不掩羡慕之意,倘若不是他被辽王阉了,他们本该并称为“荆州九虎”的。
黛玉留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哦,我差点忘了,上回你师丈过寿,南京太常寺王少卿来吃酒,还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黛玉抽开妆奁匣屉,取出一个长扁盒。
司南打开一看,是一把色凝紫霞的紫玉笛。
“王世懋在华亭养病时,想起许多往事,记起小时候与你同住一舍的情谊,说是欠你一把好笛子,让我上京时带给你。”
“阿懋竟还记得我。”司南眼眸绽出欣喜的光,拿帕子擦了擦手,方将其小心捧出,那紫玉竹触手生温,质润幽光,孔窍精细。
他情不自禁地放在唇边试了试音色,声遏流云,宛若九天凤鸣,鸿鹄唳霜。
红鲤被音乐吵醒,穿着个小肚兜,摇摇摆摆地走向母亲求抱。
黛玉将他一把抱起来,只觉音韵悠扬,缠缚人心,却不知是哪里的曲子。恍如孤鹤掠过秋空,带走满心怅然。
她心随曲动,眉间若蹙若舒,竟有悲欣交集之感。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渐止渐无,黛玉眼睫上凝着的一滴泪,悄然坠落。红鲤抬手抹去了母亲的泪痕。
黛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蓦然初醒,轻叹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谁作的?”
司南拿丝帕,将笛子仔细擦拭干净,放回扁盒中,淡笑道:“是阿懋为我作的,名叫《紫微星》。因为我名司南,至死指向北辰。
而紫微星独镇周天,虽得群星拱卫,至权至尊,但常守孤芒,寂映清霜。所以这曲子既有秉权之喜,也有孤寂之悲。”
他这一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躬身侍立在天枢帝座旁,掌玺印尊无极,如何不喜?怎能不悲?若有可能,他多么希望是站在师娘、师丈身侧。
黛玉低头看向儿子,对他道,“六郎,快喊阿南叔,他也是娘的学生呢。”
红鲤却抬手指向司南道:“阿南叔,你以后跟着我吧。”
司南莞尔一笑,伸手握住肉嘟嘟的小手:“好啊,我的主。”
黛玉向儿子腮边轻轻一拧,嗔笑道:“谁许你这么称王称霸的,阿南叔是你长辈,不可以这样。”
红鲤却道:“我要做天下主,阿南你跟不跟我!”
司南心头一动,竖起大拇指道:“六爷好志气,天下本不该为鄙夫之物,若江山托于竖子,迟早礼崩乐坏,山河含耻。
六爷得师娘师丈教导,他年若执玄圭,必当天下归心。只要阿南还有一口气在,就跟定你了。”
黛玉听了,伸手拍了司南一下,“哎呀,你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瞎起哄,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司南笑了笑,神情却极认真,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离开张府后,司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城西南。
这里鱼龙混杂,奉行弱肉强食的绿林法则,司南一身玄色斗篷,走在飘着腐败恶臭的街巷。
那些若有似无挑衅的眼眸,在与之对视时,觑到那一股阴鸷的寒光,都会惊然败退。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黑暗,随即,那黑暗活了起来。
一点,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莹黄的光亮,自房梁、墙角、桌椅底下次第亮起,如同幽冥地狱中,飘摇的幢幢鬼火一般。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慢步出,托举起一颗鹅卵大的夜明珠,照着他瘢痕累累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的光,与周遭的猫眼如出一辙。
“督主,来这儿做什么?”老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要你一只猫。”司南环顾了一圈,淡淡道,“漂亮、温顺、干净、会撒娇,女人见了就想抱的那种。”
“呵呵,这种猫多的是人上供,哪里需要跑我这儿来求。”老者咧嘴笑得狡黠。
“徐宁,我需要带毒的那种。”话音刚落,一袋银子抛进了老者怀中,砸得他一声闷哼。
“我的命是你救的,猫我可以给你。但别再叫那个名字了,猫儿房的徐宁,已经被郑氏那个贱人烧死了。”
老者将夜明珠搁在桌角,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暗处一双尤为明亮的碧瞳,“她叫媚儿,皮相、性情一点儿不输嘉靖爷的霜眉,就是有病。”
司南目光掠过那双碧瞳,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姿态优雅,天真无邪。
他答应了师娘,不会伤害郑氏母子的性命,但也仅限于不伤性命而已。
要想彻底打消郑氏夺嫡的野心,那就只有让她生下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了。
他翻看过前任东厂督主,留下的宫廷秘档,在万历帝继位之前,大明皇宫中已经夭折了二十七位皇子,和十七位公主,其中有四五个本来可以活下来,却被“夭折”了。
他们都是行动呆滞,眼神空洞,流涎不止,性子鲁钝痴昏的皇子皇女。
一个皇帝可以为夭折的儿子,怀悼伤心。却绝不会因一个反应迟钝,答非所问的蠢儿子长到成年,而感到高兴。
常年养猫的徐宁知道,有些猫的粪便中带有虫病,一旦孕妇接触,将会导致胎儿心智不全。
司南权柄在握,私产颇多,这辈子听过许多人夸他聪明伶俐,低调谦和,勤勤恳恳,甚至被人敬畏恭维,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人生巨大的缺憾。
他最初只是痛恨戕害他的辽王朱宪節,直到在深宫蛰伏了三十载,渐渐看清了明朱皇家的真面目。
朱家人个个刻薄寡恩,内秉豺虎之性。为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役民如刍狗草芥,搜刮民脂,敲骨吸髓。大肆诛戮功臣,自毁干城,任性妄为,祸乱朝纲。
帝王心术难测,天家血脉凉薄,而嗣君养尊处优,多不堪期,都是些难扶的朽木粪土。
他不想让师娘师丈,为大明鞠躬尽瘁后,空留屈子之恨,黍离之悲。既然他们不愿意做违背良心的事,那么就染血的事,就由他一手包办。
若非要留一个傀儡皇帝,作为过渡,他根本就是想让朱家人都死绝了。
漏断人静,残月如钩,宫墙暗巷深处,两道身影交叠。
女人垫脚仰首,望着藏身在斗篷里的英俊男人,眼中盛满了痴慕与爱恋。
夜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一身精绣的金线蟒纹,袍袖间有朱砂的气息,混着让人销魂的龙涎香。
“督主……”她在他唇畔呢喃,像虔诚地信徒,接受神袛的光芒注照,迷恋而沉醉,期待着身心的救赎。
司南回以恰到好处的缠绵,眼底却凝着寒冰的冷芒。
月辉的残光,在他英挺的眉骨投下几分阴翳,更让那张清俊的面容更显瑰艳。
“近来天热,给贵妃弄些生鱼脍,冰酥山吃……”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声细语道,“明儿我再送个活宝贝给你逗闷子。”
“贵妃估摸着又怀上了,最近连冰湃的西瓜都不肯吃了。”她指尖微颤,随即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督主还想让皇上与贵妃‘逐戏’一回么?”
她岂不知贵妃头一胎儿子,是怎么没的?可当司督主用那双凤眼凝视自己时,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云烟。
“头三个月你掐着日子,让贵妃误以为来月信就好,别的都不用管。”司南低笑,指节掠过她鬓边的珠花,“我要她这胎平安产下,你才好得赏钱呀。”
女人松了一口气,气息湮没在再度交缠的唇齿间,身子酥软下去。她看不见,男人眸中厌恶的冷色,以及唇畔转瞬即逝的讥诮。
六月的翊坤宫中,浮荡着冰鉴里飘出来的丝丝凉意,郑梦境斜倚在窗畔的贵妃榻里,胭脂红的云锦宫裳虚笼在身上。
分明小腹未有坠胀之感,却还是来红了。盼了又盼的龙嗣,再次落空了。她懒懒一挥手,命人将午膳的生鱼脍撤下。
大宫女怀抱着雪团儿似的活物,悄然走近,轻声道:“猫儿房贡了一只乖巧的波斯猫上来,陛下特意让奴婢给娘娘送来解闷。”
郑贵妃略略掀开眼皮,却见那猫儿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一双碧瞳湛若琉璃,正娇怯怯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地“喵呜”一声。
那声音,简直酥到人骨头缝里,郑贵妃心下一动,伸手将猫儿抱入怀中。
猫儿极乖巧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蹭着她的指尖。
郑贵妃轻轻抚着那柔软长毛,嘴角不觉弯了起来,她终于开口,“把那鱼脍再端上来吧。”
剔透的水晶盏传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碎冰之上。
贵妃拈起银筷,自己尝了一片,只觉清凉鲜甜,又拈一片,递到猫儿嘴边。
那猫儿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卷了,优雅地吞咽下去,吃完后,仍旧用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她,仿佛期盼着二次投喂。
“好伶俐的家伙……”郑贵妃爱怜地低头与之亲昵。
午后慈宁宫中,十三岁的安国长公主自鲛纱帐中醒来,云鬓微松,正欲唤人进来服侍,忽听得窗外絮语随风飘来。
“高皇帝长到成年的有十四个公主,而十四位驸马中,就有五位死在岳父刀下,四位被成祖所杀。剩下的不是早亡,就是落魄,大明公主几乎都守寡了大半辈子,真是可怜。”
朱尧婴蹙眉坐起,正要呵斥她们不得妄议国朝事,却又忍不住凝神细听。
“远的不说,就说嘉靖爷的永淳公主,差点被嫁给有隐疾的庶子,幸而拦住了。之后却只能嫁了个又丑又秃的男子。”
“若非当初林尚宫阻拦,李娘娘的永宁公主也差点嫁了病痨鬼,后面嫁的那个也不中用,好像也没多少日子活头了。”
“公主下降,就好比兰花送去猪圈养,又不能向宫中求援。被嬷嬷苛减用度,被婆家算计嫁妆,都是常有的事。天家骨肉被人掯勒得连渣都不剩,还不如我们呢。”
朱尧婴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罗帕,听得字字心惊,顿觉得六月生寒。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妆镜,少女眸中晃动着愁波。
怪不得母后对她倍加宠爱,总说成亲后就无福可享了,原来这并不是玩话。
朱尧婴怏怏不乐,越想越害怕,连忙奔去母亲殿中,依偎在她身旁,惶恐道:“母后,我不想嫁人!嫁人出宫会被欺负死的!”
陈太后还以为女儿做了噩梦,柔声细语的安慰,可是当朱尧婴问起,有无下降的公主过得不错的。陈太后讷讷无言,实在举不出一个例子来。
公主出嫁民间,特别是远离京城的,犹如囚鸾困凤,行动受限,尺牍言语都要录存备查。非奉诏不得擅入宫闱,岁时大朝,也不过点个卯应个景,就得出宫。
消息断绝者也不在少数。有些嫁出去的公主,夫家破产后,还要亲自洗衣裳调羹汤、执箕帚扫庭除。
陈太后无法宽慰女儿,只是抱着她默默叹息。
自大明开国以来,为抑外戚之祸,固社稷之基,省国库之耗,才以帝女配布衣之子,皇子纳寒门之女,以扫革百年门阀之积弊。
但让龙驹配蹇驴,凤雏巢寒枝,也常常闹出笑话,让皇家颜面扫地,损天家之威仪。时至今日,万历帝还嫌弃其母家出身,不肯与之往来。
哪个皇帝想拥有干泥瓦匠的外公,做太监的小舅子呢!
明朝外戚既衰,阉竖遂狂。但看万历帝即位以来,杀了多少逆珰就知道了。
特别是主少国疑之时,小皇帝无强援可恃,只能任由文臣坐大。张居正辅国十年,也是万历帝皇权失守的十年,幸而他为臣忠耿,未有谋权之迹。
得知公主除了嫁人,就剩出家一条路可走,朱尧婴委屈得大哭了一场,数日茶饭不思,愁得陈太后也寝食难安。
陈太后在司礼监的几位大珰中,挑来拣去,最后将为长公主择婿的重任,委托给了人品端方的秉笔太监司南。
朱尧婴也很信赖司南,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没有其他宦官或贪婪或谄媚的神态,俊秀中透着一种澄澈与疏离。
他的沉静温柔和世事洞明,正如其名,牵引着众人,无论是帝王后妃,还是宫人内侍,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吐心事。
能用最恭顺的姿态,道出最缜密的谋略。仿佛拥有无上的智慧和耐心,可以温柔地为所有人解决难题。
司南听了长公主的苦恼,没有接下这个差事,而是建议道:“说来惭愧,小的侍奉宫闱三十载,在宫外亦无亲朋,若为殿下择婿,也难免道听途说,实在难堪重任。
殿下金枝玉叶,困守宫阁,犹如明珠沉匣。依小的之见,长公主与其空待婚期,不如早谋自立之策。”
朱尧婴微微蹙眉,偏头问:“如何自立?”
“自立第一步,就是要搬出宫闱。”司南看了看远方巍峨的宫阙,“这宫里虽大,却如牢笼一般。一旦长公主在宫外开府建牙,可掌内府辖制之权,设九宾之幕,仪制可比亲王。
凡举荐俊彦、赈济灾民、赠医施药、与名媛千金诗酒唱和皆可为之,养望于士林,阔交际,丰羽翼。
那时择婿,可亲观才俊,暗察品行,岂不比深宫盲选强?
若请旨得允,一可延缓婚期,免蹈前人覆辙;二可延揽才媛,习经世之术。
今有潇湘夫人,才德堪为闺范,通国朝典章,精盐铁之算,娴诗书词话。
殿下若与其论事,学其才略,假以时日大可实掌封邑,辖制夫家,不再仰人鼻息。甚至垂帘摄政亦不在话下。”
“司大珰可真是实诚君子,处处为我着想,你不做掌印可惜了。”
朱尧婴拿扇子掩了嘴,呵呵笑道:“我可不敢想垂帘之事,省得被言官们骂死,只要不嫁给丑八怪病痨鬼就成了。”
司南躬身笑道:“殿下聪慧过人,莫要妄自菲薄,择婿之事当慎之又慎,以免后悔终身。”
朱尧婴听了司南的劝,即刻向陈太后说明了开府的意愿。
陈太后犹豫了片刻道:“你还尚未及笄,眼下就开长公主府未免太早。而况京中大旱,皇帝才承诺要减膳撤乐,这时候要内帑拨钱赐府,岂不是打皇帝的脸。
朱尧婴年纪虽不大,却十分伶俐,心中已有成算:“母后,我是中宫所出的嫡女,序齿居长,辈分居高,理所应当要赐公主府。
正因为京中大旱,才要以工代赈,而且我不用工部给五万两建府,只拿罪臣宅邸改建罢了,花一二千两改换门头,简单修葺便可。”
长公主要开府建牙的消息传出来后,黛玉非常满意长公主节约民用的意识,立刻为她物色了一处好地方。
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巾帽胡同,距离东华门也不过五百步,与东厂胡同的张府也只有八百步之遥。
按史书记载,这里原本是万历帝的女儿荣昌公主的府邸,不过荣昌如今年岁还小,这分殊荣理当让给姑姑安国长公主。
这座公主府不但是一座大宅,将来还要承载着女官处理政务的职能。
万历帝听说嫡亲的妹妹要开府,还不要自己掏钱,当即就同意了。却不知道此举,为大明开辟第二朝廷,埋下了伏笔。
不出三个月,安国长公主府便竣工了,宫中也传出喜讯,郑贵妃怀孕三月,中途还有月信渗出,以至于出现孕吐了,才被太医确诊。
万历帝可高兴了,正琢磨着如何绕过张首辅向户部要钱,赏赐给郑贵妃。
可是帝妃二人没高兴两天,就遭到了御史痛批龙鳞。也不知哪位神人,掐指一算,发现郑贵妃怀孕之期,就在陛下斋戒祈雨期间。
京城都要旱冒烟了,万民翘首,内外忧惶之时,皇帝在祈雨前夜,心念未净,竟涉后宫之幸,以不洁之身祝祷,实违诚敬之本。
贵妃郑氏轻忽祀典,不守彤史之规,惑乱圣心,暗违斋禁,将祈雨大礼视同儿戏,毁于床笫之间,简直亵渎神灵。
御史们纷纷要求陛下严查斋期违礼之过,惩处郑氏降其品秩,贬削用度,迁宫静省,以彰礼法而肃内治。
群臣长跪不起,逼皇帝复行斋沐,暂疏后宫,默思己过,以示悔过之诚。
万历帝哪肯低头,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再说张居正不是先后求来了两场雨,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罪呢。
于是,当场就根御史对嘴起来。
“斋戒之诚,在心不在形,权宜之变未尝不可。朕步祷十里如何不诚?难道精诚全系床帷之事,那天下鳏夫寡妇,其心最诚,让他们祈雨去吧!
朕为天子,亦为人夫、人父,敦伦延嗣,亦是朕之重任!如今贵妃腹中有孕,尔等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怒,是何道理?
众卿家将天时不雨之责,尽归于朕一人之身,旱涝之灾古今有之,凭什么点滴小事,也要归咎于人君私德!”
张居正缓缓站起,对朱翊钧道:“陛下,今日群臣所论,非斋戒末节,乃是陛下悖逆天子信用,祈雨非陛下家事,而是大明国事。
今日陛下因私欲轻慢祭祀仪轨,明日户部是否可因‘点滴小事’而篡改赋税?兵部是否可因‘权宜之变’而擅调勤王之师?
上行下效,陛下开此先例,便是动摇国本之始。
斋戒之期,陛下承载着万民所望,妃嫔献媚承幸,非犯私德,乃秽国器。
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亦不可亵渎祀典,此乃祖训,群臣要求降贬之,非愆其人,乃正其位。
今日若不匡正,后世将铁笔实记。帝斋戒期私幸妃嫔,祈雨不效,天下饥馑。还望陛下,正视法度,将某妃降阶移宫,以儆效尤。”
首辅高妙的驳斥,占据了大义,此言一出,群臣呼应,齐声要求将郑氏降阶移宫,以儆效尤。两宫太后闻之,也被迫出面训诫郑氏,以正视听。
最后将万历帝只得将郑贵妃贬为淑嫔,迁居咸福宫偏殿。
九月,朱尧婴借巡检新居出宫,顺路拜访了潇湘夫人。
黛玉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大后的安国长公主,朱尧婴完美地继承了陈太后的美貌,眸有慧光,嘴角含笑,是一位让人见之心喜的帝女。
一见面,朱尧婴就执礼相询:“夫人淑德,誉满京华。本宫深处内闱,常听两宫太后说起您的才慧,心向往之。
今日冒昧请谒,实因心中有惑,欲得夫人点拨。”
“殿下有何疑问,但请直言。”黛玉将安国长公主请上主位,“我将竭尽所学,为您答疑解惑。”
朱尧婴托腮思量了一会儿,“我有三问,女子之志,止于内闱乎?女子三从,是天命所归抑或是人为礼法?破局之道,当何如?”
黛玉笑了笑,这位历史上本不存在的公主,比她期望的竟还要好十倍,是个可塑之才。
“自古以来以女儿身,树非凡之功的女子就不少。她们没有自困于中馈。观其根本,与男子一样,在乎立学、立言、立事三者。学以明心,言以达志,事以证道。
要破女子三从之局,先从立言开始,校勘典籍,让古往今来的扫眉才子、巾帼英雄扬名于世。以长公主之名奖掖才能卓越的女子,为女子正名,聚集人望。
其次是立学,让女子也能学习和掌握男子的本领,读书习字、骑射驾车、医药法治,只要不是纯凭力气干的活儿,女子都可以与男子竞智。
而最重要的就是‘立事’二字了。平阳昭公主建娘子军,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解忧公主和亲乌孙,其侍女冯嫽凭借威望与才能,兵不血刃化解了国家危机。太平公主更是权倾朝野,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有官员升黜任免之权。
可见公主可立功沙场,可问政庙堂,可涉外邦交,绝非仅在于闺阁与婚嫁。
权在庶务,势在实务。公主手里的权力,并非皇权赋予,而是通过展示才能,一步步争取来的。”
朱尧婴听了,默默点头,身子稍向前倾,“听闻遍布大明的潇湘书林,是夫人的产业,您以女子之身,振家业立清名,必然深知创业甘苦。我若想立一番事业,不知要多久才行?”
黛玉抬眸,意味深长道:“您不需要创业,与我合伙,三年即可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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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胜朝彤史拾遗记·卷五》妃权谲善媚,后宫(庭)宠幸者无出妃右。
《明史外戚传》郑承宪,神宗郑贵妃父也。贵妃有宠,郑氏父子、宗族并骄恣,帝悉不问。
万斯同《明史·卷三百九十九》郑成宪,大兴人,郑贵妃父也。妃既宠冠后宫,父子、宗族列爵蝉连,多骄横,败度见之,台省弹劾,帝置不问。
《酌中志》中宫孝端王娘娘,其管家婆老宫人及小宫人多罹捶楚,死者不下百馀人,其近侍内官亦多墩锁降谪。惟皇贵妃郑娘娘近侍各于善,衙门带俸。
《湛园集·卷五》万历十三年九月也,至明年二月,有旨加封郑贵妃为皇贵妃。先是壬午年皇子生,为恭妃王氏所出。时郑氏宠冠后宫已三年矣,初妊邠哀王,上与之戏逐而伤之,生三月不育,郑恚甚。上怜之,与私誓,即更举子则立汝子为东宫。至皇第三子生,赉予特厚。其父扬言于外,谓神器且有所属,未几加封之。命下中外危疑益甚,而礼部已具册封仪注将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