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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以儆效尤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张居正的建议, 不但拉长了皇陵的工期,还压缩了工费,将实际要花的八百万两, 压缩到四分之一。事实上,张居正根本不想花一分钱,给这个昏君修皇陵。不过给出两个选项, 让皇帝捏着鼻子选一个。

万历帝不想死无葬身之地,被后人潦草打发了,更不想早立储君,让群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扶龙”之上。他十分清楚,一旦长子朱常洛被确立为太子, 那么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官, 会抛弃自己, 转而拱卫在太子周围。

而两宫太后也不会有异议, 因为她们可以架空自己这个失德的皇帝,借太子年幼, 再度整出垂帘辅政之事。太后们一旦尝过了权力的滋味, 不会轻易放手。这也是他这个皇帝, 当得憋屈的愿因之一。

经过一番挣扎权衡,万历帝只得选择“分期筹建, 缓修皇陵”的策略,接受张居正附赠的“美名”。为了挽回颜面,他还是乾纲独断,决定按原计划于闰九月乙巳日,带领后妃亲自巡视大峪山,并让宫廷画师随行, 绘制一副长卷《出警入跸图》。

以防张居正又说三道四,这不行那不允,朱翊钧请首辅领衔文武,镇守京城,待他丙午日归朝。

出发那日,张居正与潞王奉旨恭送皇帝出城,而朱翊钧穿了一身鲜亮的戎装,头戴白翎红缨的金凤翅盔,内着五彩云龙纹窄袖龙袍,外罩方领对襟的细鳞甲。腰系黄色鞓带,还配了弓袋、箭囊和腰刀。

皇帝的喜悦溢于言表,几乎看不出为自己选坟头的肃然,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尚武天子巡狩的形象,暗示他并非深宫弱君,而是能够统御万里江山的英主。

张居正送皇帝仪仗至德胜门,见了朱翊钧这身骚包的装扮,如何不知其心思。皇帝要通过这一场盛大的“秋游”,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和国家威仪。

但是一个君王不思励精图治,妄图用精心粉饰的太平景象,来巩固权力,实则空中建瓴。而身为臣子要做的,就是为他揭开华丽外衣下,包裹的种种不堪。

无数斜幅火焰角的旌旗,迎风招展,大汉将军们身着亮闪的盔甲,分列两队策马而去,高举伞盖、金瓜、斧钺、幢幡的仪仗,前引后围,浩荡而去。

经过繁琐的祭祀仪典后,万历帝巡视吉壤,力排众议钦定了大峪山,作为自己的陵寝所在,并对左右官员说:“朝中大臣们为了寿宫选址,争论不休。其实皇陵在乎的是帝王德行,而不是山川险要。

当年秦始皇骊山修陵墓,何尝不是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结果没过多久陵墓就被掘开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司南从旁听了,忍不住心中冷笑:朱翊钧德才寡薄,自不量力,却敢讥千古雄主,矜己贱人。

分明器浅而纵逸游,迟早玩物丧志,祸及天下。将来只怕山陵崩摧,骸骨弃野,必为天下笑柄。

忙碌了一天,朱翊钧与后妃驻跸功德寺,歇息一晚。因是打着祭祀的旗号来的,皇帝也不能召幸后妃,只得一人独眠。

夜半醒来,朱翊钧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被冻醒了,躺在冰冷的地下。

他怒喊内侍和宫人,不见丝毫回应,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朱翊钧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子,忽然发现一点幽蓝的光,心头一喜,奔向那微弱的光点,却发现脚下摆着的是一口棺椁。

棺盖被他不小心撞开了一角,朱翊钧尖叫起来,微风一起,最后一点幽光也消失了。一片死寂之中,朱翊钧只觉得阴寒的冷气,钻入骨髓,牙关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颤抖。

在黑暗与霉烂的场域中,寒冷、饥饿、恐惧、焦虑,以及被迫直面空洞的内心,让朱翊钧无法适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不停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若有似无的叹息,让他毛骨悚然,不得不捂住嘴不敢发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以为这个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面目模糊,布满尘土的脸。

这些人破衣烂衫,荷担提筐,围着他指指点点,叽里呱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是皇帝,朕是天子,快叫我的侍卫、大珰来!”

可是他们也听不懂朱翊钧的话,就连他乞求一件蔽体的衣裳,都求而不得。

朱翊钧举目四望,却不知身在何处,他被人像小鸡仔一样,掀起胳膊拽起,将一根木头压在他肩上,指向远处的陵穴。

他们嘴里咆哮着他听不懂的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干活。

堂堂一国之君,竟被人驱赶着修陵墓。朱翊钧想要反抗,可是无物遮身,巨大的羞耻,让他失去了拼搏的勇气。只得扛着木头,被鞭策着走向幽暗的墓穴……

浑身酸痛,鞭痕累累,强烈的痛楚和清晰的伤痕,让这个离奇的梦真实无比。繁重的劳役,让朱翊钧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沦落到此。

好不容易熬到放饭,只有干冷的一块馍,朱翊钧看见到工头端着海碗大口喝水,羡慕无极。

他再也熬不住,走到工头面前,比划着指向自己干裂的嘴唇,做出乞求的姿态。

那工头斜睨了他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怪笑,他当着所有役工的面,解开了裤腰,对着粗陶碗撒了一泡尿。

浑黄、腥臊的尿,就被人强制灌进了他的嘴里……

“呕……”朱翊钧猛地翻身,剧烈地干呕起来,那恶心且恐怖的记忆和味道,还在感官中回荡。

“万岁爷,该启程回宫了!”内侍捧着龙袍跪在龙榻之下。

啊,是梦,果真是梦。朱翊钧心头一松,可是那腥臊的气味,仍旧残留在口中。他连忙察看身体,除了肩背手足极致的酸痛,却一点伤痕也没有,真的只是梦吧。

朱翊钧带着满腔的疑惑和茫然,稀里糊涂地回到宫中。工部和户部的官员,拿着寿宫图纸和先期会计账簿,等着皇帝审阅。

可是朱翊钧一听修陵的事,就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被困陵墓的噩梦再度袭来。当看到到棺椁图示的时候,彻底激化了内心的恐惧, 肩膀不住地颤抖。

皇帝一把推开了奏疏,急切道:“朕不修寿宫了,朕还年轻,从今往后谁也不要再提此事!”

文渊阁中,张居正听到司南回禀的话,会心一笑,复又低头起草鼎革科考取士的奏疏。

回到家中,黛玉得知事成,长舒了一口气,“好险好险,事情没有败露。”她拿起那盒矜贵的膏药,不禁感慨,“想不到李大哥这个祛妊娠纹的膏子,还能这么用。”

张居正握着黛玉的手道:“曾听我母亲说,女人生孩子留下的纹路,其实是皮肤撕裂的伤痕。我就猜想这种药膏,应该也能遮盖淤伤红肿,没想到试了几次,果然如此。”

黛玉将膏药放回妆奁匣里,回头笑道:“也难为十八骑肯为了你,整天搏出一身伤躬身试药,还敢把皇帝拉下马来。你可要好好感谢他们。”

“这是自然,每人都厚赏了。”张居正抬手将那一格抽屉给锁了,屈指叩了叩,“这东西能让皇帝吃痛长记性,又不留证据。不如作为我们的秘技来使。等到万历驾崩了,再拿出来售卖。”

“就听相公的。”黛玉见天已经黑了,忙将灯给点上了。

司南与张居正联手,用十八名死士,给万历帝制造了一场真实的噩梦。让一个前呼后拥的帝王,感受到濒死的黑暗与孤独,直面自己内心的空洞和无能,之后又让皇帝体验了被迫劳役的苦楚。

尽管这苦难是极短暂的,张居正夫妇依旧希望,他能因此一劫,多一点内省愧疚,多一点对劳苦大众的同理心,切实感受到何为“民生多艰”。

尽管那种痛苦,更多的来源于帝王失去尊位的屈辱,但也可以警醒他,身为皇帝不要玩忽职守,一旦他离开那个位置,就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一刀弑君,抛尸荒野是不难,换一个幼主辅佐,也无法解决大明王朝的根本症结。万历活得够久又昏庸逸乐,怠于临政,勇于敛财,恰好给了他们夫妻步步改制的契机。

只要朱翊钧有撂挑子的迹象,军国大政都将收回到首辅手中,成为真正的摄政王。

“长公主那边进展如何?”张居正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烛光下,黛玉眸光盈盈地望着丈夫:“一切顺利,结合卓吾先生的理论,兼之潇湘书林的文宣,实务学堂和女子百业联盟,已经组建起来了。妇孺医坊还在征召女医,年底就可以开门了。

关于什么样的奇巧发明,有利于国计民生,也向姑娘们说清楚了。目前何晓花正在研制一种用脚踏为动力,来进行缝纫的器物,以期替代手工缝制,节省工时人力。

还有姑娘专门搜寻各种植物经纬捻线出来。再通过改进织法,以创造出比棉衣更轻薄保暖的布料,应对严寒。也有的姑娘在考究,如何织出能屈能伸的布料,以更好地包裹长短大小不一的器具。

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出成果,但是她们非常认真,不断尝试用各种方法,寻找答案。

徐悦帮着我编撰书稿,倩娘、梅澹然两个一直积极拓展女子生源。大概在明年二月,咱们就能组建出两百人的女官队伍了。”

张居正点点头,拈须道:“眼下已让皇帝打消了修陵的念头,省下了九边粮饷。张学颜的消息传回来了,辽东局势尚可控驭,只是李成梁得好好敲打下了。

明年丙戌又是大比之期,希望卓吾先生与何心隐都能考中,国子监博士还虚位以待呢。到万历十七年大比,就可以增开女子科了。”

黛玉从张居正手里接过张学颜的书信,一目十行看过,眉眼一沉。这个李成梁,还把自己当成是辽东的土皇帝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空支粮饷、受贿行贿、私通外族一样不少,一想到李成梁活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享年九十,李氏家族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他们何时回来?”黛玉将信笺折起问道,可来得及先试一场?

熊廷弼万历二十六年,三十岁左右才考中同进士。而孙承宗年纪比熊廷弼还大几岁,却直到万历三十二年才考中榜眼,属于是大器晚成了。

可他们要肩担的重任还很多,不宜虚耗光阴。早些入仕,将资历威望拉上去,才好尽快着手经略辽东。

张居正望着微晃的烛光,沉吟片刻,“他们大抵也是年底才回。待明年汪南明从广东回来,请他授业集训好了。嗣修、懋修就曾得他指点,收获不小。就看十七年大比,他们能不能通关了。”

正当夫妻二人在屋中叙话,丫鬟来报说宋管家请老爷去前厅一趟,说是有东北那边,有客携厚礼至。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莫非是陆家的“夜不收”从辽东带消息回了?赶在天黑来,必然是十万火急了。

“掌灯,请人去外书房。”张居正吩咐道。

黛玉款款起身,“我同你一道去吧,就在屏风后头坐着,或许有什么要事,咱们也好打个商量。”

张居正颔首。

夫妻二人一明一暗坐定,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的文士屏息整冠,躬身趋入。

“阁老安泰!小人漏夜叨扰,实在仓促。家主是辽东总兵李成梁,因近来督抚巡防,我家大人戎务有暇。

天气渐寒,家主惦念阁老日理万机,连宵操劳,特命小人奉上辽东土仪,顺颂时祺。“李管家衣袍微颤,喉结滚动,说不出的忐忑焦灼。

他见张首辅不曾出声,壮着胆子上前将礼单奉上,满脸堆笑道:“有金锭三千两、东珠百斛、长白山参二十匣、上等貂裘十八套、海参五十斤、龙胆三十斤、雪蛤一百斤、熊掌猩唇连鲍若干……恰可为相公补益身子。”

张居正搁下茶盏,仰靠在太师椅上,垂眸哂笑,依旧没有说话。

根据兵部尚书张学颜传回的消息,一明一暗双向调查下,李成梁纰漏太多,难辞其咎,丢官罢职都有可能。这才急得坐不住,跑来行贿阁臣,以求保爵护官来了。

“近来督抚巡检,缇骑四出,污蔑家主杀良冒功、虚报战果……家主经相公扶携,镇守辽土十三载,纵有些许瑕疵,相公岂忍见忠骨蒙尘?”李管家抬手拭泪,语带委屈。

张居正头也不抬,淡淡道:“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

李管家悄然上前两步,谄媚一笑,低声道:“家主也料知相公高风亮节,另有鸭绿江畔高丽贡女二名,通晓汉韵,犹擅品箫,稍可供大人解颐,愿为元辅研墨铺纸,红袖添香。”

张居正不由微微侧脸,留心屏风之后的动静。

黛玉勾唇冷笑,拿乌金笔刷刷写了两笔,抛了个纸团过去。

张居正看着纸团上的字,抹了一把脸,无奈道:“叫进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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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卷一六六:乙巳,上率后妃亲诣长陵、永陵、昭陵毕,上亲阅寿宫于大峪山。丙午,上阅黄山一岭至于宝山及复遂升大峪山,覆阅至于东井平冈地阅竟于幄次召四辅臣入谕云:朕遍阅诸山,惟宝山与大峪相等,但宝山在二祖陵之间,朕不敢僣分,还用大峪……上谓左右曰:外廷诸臣,为寿宫事争言风水,夫在德不在险,从前秦始皇营骊山,何尝不求选风水,结果不久就被掘开,选求何益?祖宗山陵及卜于天寿山 ,圣子神孙千秋万岁,皆当归葬此山,安得许多吉壤,朕志定矣。

《张居正文集》小儿嗣修、懋修,曾从汪南明公学古文词。昨懋修场中五策,似欲步趋其一二者。今附二册,烦为转寄呈览,以谢其指教厚意。然婴儿学语,殊未成音,聊以博笑尔。

《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一:时江陵张居正当国,以法绳天下,尤留心边事。成梁晋爵宁远伯,以金贻之,居正语其使曰:‘而(尔)主以百战得功名,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却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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