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听到此话, 笑得越发谄媚,示意候在门外的两位姑娘进前,搓着手道:“还不快过去给张阁老磕头。”
二女掀开遮住头脸的外衣, 上身着素纱短赤古里,碧罗长裙曳地,辫发垂腰束着彩缨。
她们均是雪肌花貌的妙龄少女, 一个细眉凤眼,一个桃腮杏脸。
“奴婢吟香、雪姬拜见首辅大人。”二人屈膝行礼,微微抬头,只把明眸偷睐,含羞欲语先垂颈的娇媚,展示得淋漓尽致。
张居正以手支额, 低头垂眼, 不敢乱看, 只觉得如芒在背, 如坐针毡。
见潇湘夫人从屏风后转出,只把李管家吓了一跳, 噗通跪下忙道:“小的不知夫人大驾在此, 有失礼数。”
“我也是好奇, 出来瞧瞧朝鲜美人长什么模样。”黛玉上前,仔细打量着双姝, 抬手拂过二人的下颌,含笑道:“果然妩媚动人,我见犹怜。”
察觉到二女的紧张抖瑟,黛玉转回到书案旁。
张居正忙起身,将太师椅让给妻子,自己从旁肃立, 一双眼睛只在她身上。
“你们在朝鲜籍贯哪里?父母都是什么人?如何学会的汉话?”黛玉用朝鲜话问她们。
李管家顿时僵住,二姝愕然抬眸,异口同声道:“夫人竟会说朝鲜话。”
“小时候学过,许久不曾说,都有些生疏了。”黛玉淡笑,瞥了茶杯一眼,抬眸问:“听闻李总兵祖上也是朝鲜人,你们是如何到李总兵手里的?”
张居正忙将残茶泼入水盂,沸水温杯,注水斟茶。
黛玉叩指代谢,抬起手来,张居正又将一支舔了墨的紫毫笔,递到她手上。
李管家已是冷汗岑岑,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献美之时,竟然撞上了潇湘夫人在场。
看夫人这颐指气使,不怒自威的架势,张阁老惧内如此,必不肯收。这事八成是要办砸了。
两位朝鲜美人对视一眼,见潇湘夫人这等姿态,仿佛审讯录供一般,不由得将身世背景老实交代。
吟香道:“奴婢的母亲是咸镜道官妓崔淑贞,父亲是春秋馆记事官柳成龙。咸镜道毗邻辽东,有许多明朝将兵越境前来,我母亲时常被委派去招待,渐渐也就会说汉话,后来也教给了我。
隆庆三年,父亲作为圣节使书状官,途径咸镜道出使明国。将我母亲养做守厅,曾一同赴明。
归国后,父亲迁任春秋馆记事官,离开了我母亲。待我长大,咸镜道牧使,又将我献给了李总兵。”
黛玉一边记录,一边对张居正解释道:“守厅,是朝鲜两班贵族外养的官妓。录于典册,负责奉迎上官,主司宴飨,慰劳将士。
无媒妁之正,类妾而非妾,纳于别室,专侍一主,承宠得禄。其所生子女依从母法,终为贱籍。”
黛玉猜想到如此美丽的女子,或许来历不凡,没想到吟香的父亲,竟然是丰山柳氏的柳成龙。
壬辰倭乱期间柳成龙,任领议政总管军务,启用了李舜臣、权栗等有才干的将领,抗击日寇。
雪姬见潇湘夫人谙熟朝鲜法度习俗,不敢隐瞒,开口道:“奴婢母亲是忠清道妓生文美真,籍属私门。”
黛玉又对丈夫说明道:“妓生是以艺立身,习弦歌舞艺、文墨诗歌的雅伎。才艳者可与文士往来唱和,甚至被征召入宫承应。
只要不是籍在官牒的妓生,可以纳赎脱籍。未脱籍前,其子女依旧业承母籍,世袭不移。”
雪姬继续道:“奴婢的父亲虽是两班贵族,但奴婢从母法下,录籍时依制不书父名。
士族私通贱女,在朝鲜乃悖礼之行。未免牵累父亲仕途名声,母亲带着我移居咸镜道,与父亲断联,她亦不许我追认父亲,所以我不知生父是谁。仅从母姓,名文雪姬。
母亲的汉话是父亲教的,后来又教给了我。我是被李管家看中买赎,送至明国的。”
张居正听了二女的介绍,以及妻子的说明,不由感慨道:“朝鲜竟有如此悖逆人伦,违背天理的苛法。
绝父子之恩,而专罪妇人。官婢服役,妓生承欢,本非己愿,实属无奈,还要罪孽延及襁褓,简直荒唐!”
二女连称“惶恐”,将头垂得更低了。
“雪姬,你的汉话比吟香说得更为流利,可想而知,你母亲必然跟你父亲在一起生活数年。对你父亲的身份,你真的一无所知吗?”黛玉问道。
“回禀夫人,奴婢的确不知道,”雪姬缓缓摇头,“母亲珍藏着一副木头做的弓箭,说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三岁那年,母亲带我登山,看到训练院武试,有个人落马受了重伤。母亲大哭一场,回来后就抱着我离开了汉城。
过了许久才告诉我,那个受伤的人是我父亲,可是我那时,根本没记住他的相貌,只知道他左腿骨折得厉害,单靠右腿支撑站起,折下柳枝剥皮裹伤,实在坚强勇敢。”
黛玉笔尖一顿,写下她二人的身世背景,而后搁下笔。
李管家忙打保票道:“夫人,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一手经办的,我家主人并没见过,非是谍探。”
黛玉目光扫过李成梁亲书的礼单,冷笑道:“朝廷请你家主子镇守国门,便是教他在辽东冒支空饷,搜罗奇珍,买高丽女子贿行廷臣的么?”
她抓起礼单掷在李管家脚下,“听说李成梁与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情同父子,还让次子李如柏与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之女联姻。
李总兵真是好大的胆子,不怕御史参他一个私通外族之罪。”
李管家匍匐叩首,慌得幞头歪斜,“夫人明鉴!海西女真近日蠢动,家主日夜枕戈,唯恐…唯恐边衅复起。
这才出此羁縻之策,拉拢建州女真,打压海西女真。舒尔哈齐之女嫁给二公子,也不过是个如夫人,算不上联姻。”
“住口!”张居正拍案而起,袖振如飞,逼视着李管家道,“回去告诉李总兵,老夫受国朝厚恩,尔等竟以财色蛊惑,此乃污臣乱国之举!
若他还想保住爵位官禄,速将舒尔哈齐之女放逐,断绝建州女真部朝贡之请。让他自清吃空饷的蠹虫,收敛劣迹,整饬边备!”
李管家以头抢地,连声称“是”,张阁臣夫妇的话虽说得狠厉,到底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交待李总兵该怎么应对,也说得清清楚楚。
他也算不虚此行了,眼角扫了地下的礼单一眼,诚惶诚恐地道:“多谢首辅大人指点迷津,小的这就回去禀告家主。”
在潇湘夫人眼皮子底下,这美人显然是砸手里了。可这礼若原样拖回去,家主不给他两耳刮子才怪。
“大人,您看我大老远带着辽东土仪来……不如貂裘留着给夫人过冬穿,东珠也好给夫人镶戴缀饰,以增光华。
若夫人不嫌粗陋,万望笑纳,权当体恤总兵的一片虔心。“李管家犹做最后的努力。
张居正冷笑一声,“情谊心领,尊物奉还。李总兵若还知道军纪军法,就将这些折卖了,以弥补拖欠将士们的饷银,为败仗阵亡的将士多加抚恤。”
“是、是、是。”李管家连忙点头。
黛玉掠鬓含笑:“东西带回去,美人给我留下吧。咱们若什么都不收,只怕总兵大人不安心。”
“夫人?”张居正一脸惊愕,咽了咽口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李管家亦是震动,随即又满心欢喜,“好好,既然夫人看得上吟香、雪姬两个,就让她们为夫人奉汤侍膳、梳髻理鬓、夜值守更。”
黛玉莞尔一笑,“我又不缺丫鬟做这些。”她看向吟香、雪姬二人,“你们若是愿意喊我一声娘,我就收下你们。
若大明也是从母法。自你们喊我母亲始,便是超一品夫人膝下的千金小姐了。”
二女面面相觑,惊喜万分,连忙屈膝跪下,“多谢母亲。”
李管家虽说不是很理解,但还是见好就收,将二女的身契放在书案上,告辞退下。
宋敬和将李管家送出,在门厅处提醒他道,“李先生也不必琢磨着将这些东西,再转赠其他阁臣,以求保身之道。只按太师所言去做便好。”
李管家被他看穿了心思,抱拳一揖,“多谢贤契指点迷津!小人这便回营补发饷银,厚赏优恤。”
黛玉命人将两位姑娘带去厢房安置,这才端起丈夫的茶盏,低头轻啜了一口。
张居正心头一松,有些不解道:“夫人又白养两个姑娘做什么?镂月、裁云两个西洋美人,还不够你消遣的?”
“这两位姑娘也算是奇货了,吟香的父亲是朝鲜未来的领议政柳成龙,而雪姬的父亲身份不明,我大胆猜一下,她父亲可能是朝鲜名将李舜臣。
将来壬辰倭乱,柳、李二人可有大作用,虽说他们未必会认下从贱籍的女儿,但是血脉亲情,人伦天性是很难割舍掉的。
再过几年送她们回家,可以让她们作为我们在朝鲜的沟通纽带。”
张居正捻须想了想道:“夫人,仅凭雪姬的只言片语,何以认为其父是李舜臣?”
“不过是猜的,”黛玉也并不十分肯定,“柳成龙是汉学大儒,曾用汉文写了一本《惩毖录》,专门记录壬辰倭乱的得失,训诫后世。
我在读《明史》的时候,看到援朝战争这一节,就想了解当时朝鲜人,是如何看待这场近乎亡国灭种的战争的。
之后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这本书,书中有简单介绍李舜臣的履历,还记录了李如松、刘綎等大明将官,与朝鲜军民并肩血战的事。
据书中记载,李舜臣少年时嫉恶如仇,自制弓矢见到不爽的人就射其目。他十一岁起就学习汉文,二十二岁成亲,二十六岁首次武考落马骨折,左腿受伤。
按雪姬的年岁推断,其母应是李舜臣少年时的恋人,在他成亲后便断了关系。虽无实证,但时地器物都对得上,不可能这么巧。”
“夫人真是博览群书,无所不知啊。”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朝鲜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若无大明援救,朝鲜三都失守,八道瓦解,几乎国灭,可见忘战必危。
希望李成梁吃了这一回教训,莫要再养虎为患,尽早革弊,巩固边防。”
黛玉道:“李成梁拉拢努尔哈赤的手段,也不难理解,自古华夏应对蛮夷,大多以夷制夷,让他们分裂,互相牵制,内斗消耗。
此时叶赫部势力更大,李成梁手下误杀努尔哈赤父祖,他心怀愧疚,帮其拉偏架也属正常。但以夷制夷,并非长久良策,只要出现一个善隐忍、懂权谋的枭雄,汉人便很难掌握。
上上之选,还是尽早在辽东完成德教王化,怀远以柔,让边夷百姓身心归附中原,着华夏衣冠,移风易俗。唯有彼此相安互融,永息边烽,才能共臻大同。”
“夫人所言极是,”张居正颔首,道:“但这是长远之策,非百年之计不可功成。所以我一直主张‘外示羁縻,内修守备’二者不可偏废。如今务必借李成梁之事,训诫武将了。”
“入秋之后京城旱情大体已解,黄淮两地水患,差不多也平了吧?”黛玉问。
“嗯,”张居正跟妻子挤到一张椅子上坐了,声音渐渐低沉,“到十一月就能全面疏浚。这一回江南实务学堂培养的生徒,立了大功。科考增设实务科的事,可提上日程了。”
烛火微晃,满室盈着温馨的光,映出椅子上两个相依的身影。从家国大事慢慢谈到家中子女,他的声音略带倦意低了下去,她的回应也变成了呢喃。
张居正捧起妻子的脸,见她眼波迷蒙,唇边噙着欲语还羞的温柔,轻声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嗯,”黛玉攀住他的手,款款起身。
二人在廊下并肩走着,张居正揉了揉眉心:“明军远征朝鲜抗倭的事还不急,辽东也得慢慢经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国本之争,翻过年就是了。”
黛玉依偎在他肩头,“千万不能让朝臣为这事党争不断,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王皇后推出来。以她还未诞下嫡子为由,不必早立东宫,先捱个十年八年的再说。”
史书上虽说总是写郑贵妃如何得到万历帝偏宠,但从万历帝给予皇后母族,逾制的奖赏与爵禄上看,万历帝从未想过要废后。他也一直期盼王皇后,能给自己生下嫡子。
王皇后能稳坐后位四十二年,熬到了最后,让郑贵妃竹篮打水一场空,其城府心机也不容小觑。
“别费神了,夜深了,”他声音低哑,将妻子打横抱起,“咱们安歇吧。”
幔帐徐徐垂下,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微微起伏,极低的轻笑飘了出来。窗外秋月正好,暗香浮动。
黛玉含笑垂眸,玉容上浮起胭红的薄晕,素手轻攀在他胸前,抚着那一把长胡子,“凑足四个了,还下欠三个。”
“小心着凉,”张居正抬臂笼住她纤秀的身形,蹙眉道:“什么四个三个?”
黛玉眸中清辉流转,扳着指头道,“稗官野史笔下,首辅大人可有七位美妾呢,眼下只得其四,还少一半呢!
据说张阁老深爱一个容态绝代的牙雕美人,命健仆遍访江南,寻求与之相貌一样的女子。最后得之广陵,宠之专房,称七太太,秘室寻欢,不问昼夜。”
张居正怔了片刻,回过味来,翻身将人横抱在怀,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夫人,你又无事生非……”他伸出手在她双肋下轻挠。
黛玉触痒不禁,连连讨饶,可男人哪里放过她。帐上人影交缠,滚作一处。
“宠之专房,不问昼夜,是吧?”他咬牙恨笑,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喉结抖了又抖,近乎气音在女人耳畔低喃,“那就请七太太试试。”
“唉哟,好哥哥,饶我这一遭吧……”黛玉懊悔不迭,真真自讨苦吃。
转眼到了新年元日,黛玉按品大妆,着真红麒麟大袖衫,肩披霞帔,入宫贺朝仪。
随着公侯伯夫人,先奉贺表于殿中案,再赴席宴饮,之后移步坤宁宫向中宫娘娘道贺。走完了流程,不出黛玉所料,有太监来请她去慈宁宫叙话。
黛玉来到慈宁宫前,循东阶入,向仁圣太后行四肃拜礼:“臣妇恭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新岁纳庆,愿娘娘凤体安康,日月齐辉。”
陈太后微抬手,宫人即设绣墩于凤座左下,“绛珠快来坐,许久不见,你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黛玉敬谢,抚衣侧身半坐,接过宫人递来的香茶,稍抿一口,便放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尧婴还在她皇嫂那儿,自打你撺掇她开府建牙,本该养尊处优的堂堂长公主,倒成了日理万机的忙人。
如今每月才回宫一趟,开口诗文词坛,闭口医坊织场,整日以太平公主为范,要立一番事业。”
黛玉连忙起身欲拜:“皆是臣妇之过…”
陈太后以目止之:“哀家不是怪你的意思,长公主能有今日的风采才干,都是你提点出来的。”
“皆是长公主天资聪颖,臣妇愧不敢当。”黛玉谦和一笑。
“夫人有咏絮之才,长明礼度,为稚子蒙开慧质,开医坊广济疾苦。你所写的《巾帼传奇谱》、《千秋才女》等书,文成锦绣,时动京华,让女子以读书识字为荣,有一技傍身为傲。大明女子风貌为之一新。
而今六宫都人,大多不谙书礼,罕通文墨,哀家欲借夫人半日之暇,每日辰正入宫,训课都人诗书礼义,宫规仪范。
哀家深居禁苑,长公主又不在身边,夫人若至,也可与哀家品茗茶话,聊以慰藉。”
黛玉躬身行礼道:“太后娘娘谬奖拔擢,实感圣心眷顾,只是拙夫已是帝师元辅,内廷非外命妇久处之地。诚恐每日往来,招惹物议。”
陈太后将她扶起归座,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也为难,所以已经向皇帝请旨了。特赐你乘软轿,直入宫禁的牙牌,增岁禄八百石,绢帛二十匹。还请你勿要推辞。”
“娘娘……”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身子已经不中用,还不知有几年活头。李氏那边又是九莲菩萨,又是修庙造塔,不断积累声势。皇帝也渐渐不来我这儿请安了。
我让你进宫,自然是为了弹压李氏。也希望你扶持我的尧婴,让她免受欺负。立事业也好,嫁人也好,都请你为她参详,保驾护航。”
黛玉心中一酸,若史料不曾有错,陈太后将于万历二十四年七月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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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柳成龙《惩毖录》:舜臣少时英爽不羁,与群儿戏,削木为弓矢,游里闾中,遇不如意者,欲射其目,长老或惮之,不敢过门。
《李忠武公全书》卷九:壬申秋,赴训练院别科,驰马跌,左脚折骨,见者谓公已死,公一足起立,折柳枝剥皮裹之,举场壮之。
《泾林续记》偶闽宦献牙美人,容态绝代,江陵指示史曰:世间有此丽人否?史曰:愿以牙仙见付,当求形肖者充下陈。江陵喜,授之,史归命善画者图其貌若干幅,命健仆四出淮、扬、浙、直遍访,得之广陵,用银八百两市以进。江陵视女与牙仙果无异,宠之专房,称七太太。出阁后即携置秘室中,欢饮X乐,不问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