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岁值破日, 为大凶日。庆幸产妇婴孩平安之余,黛玉又忧虑起来,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准备。
正月, 皇帝会向户部索太仓银二十万赏赉。而到了明年,太仓库岁入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岁出五百九十二万余两, 亏额竟然高达二百零三万两。
绝不能让朱翊钧这个吞金兽,再索国财充己用了。
黛玉转身前往慈宁宫,与陈太后、长公主商讨年节及皇子诞生赏赉的事。
“太后娘娘,初三日阖宫已经补发积欠的二十八万两俸禄。皇子今日降诞,又毗邻元宵节,可双喜并庆。
亦不必给赏现银, 何妨以新巧礼品冲抵, 既实惠又便宜, 还节国用。”
陈太后道:“想法倒是好, 可内帑已无余财,礼物也要现钱买, 而况过两日就是元宵, 采办两万余人的东西, 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只需五千两, 臣即日便可措办齐备。”黛玉道。
陈太后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希望自己来出这个钱。
两宫太后及皇帝,之所以意见一致,请潇湘夫人回宫,赋予教谕威权,还晋封如此崇高的荣衔, 自然各有目的。
陈太后希望多个臂膀,打压李太后的气焰,扶持长公主掌权。而李太后母子,则巴不得拿她,做内廷的钱袋子。
可是黛玉也不是所有事,都会给这三人兜底。为宫人和内侍清欠是为救急,以防宫中内乱,来个火烧三大殿什么的泄愤平怨。
眼下则是年节与皇子诞生赏赐,纯属锦上添花,她便要根据两宫太后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取舍与偏向。
陈太后想了想,绝不能让宫谕令倒向李氏那边,便道:“五千两太省,我晓得你还会自己添补些。我给你八千两,把这事办圆了。”
长公主在一旁听了,从善如流道:“本宫修葺府邸,工费还剩一千两。加上闲置未用的岁禄,我再补你一千,凑个十全十美好了。”
黛玉颔首一笑:“多谢娘娘、殿下慷慨厚恩,臣定不负所望。现请娘娘亲笔挥毫,用洒金红纸,写个‘福’字,我拿去刊印,让阖宫上下都可以承沐慈德。
而万余宦官的恩赏大典,将由长公主在武英殿主持。”
陈太后母女听了,十分满意,这就是发礼物的好处了,可以收买人心,增加声望。发现银都只算皇恩浩荡,与她们毫无干系。
黛玉又照例去了慈庆宫,与李太后提及此事,报价也是五千两。
李太后先问了陈太后那头出了多少,听到八千之数,她犹豫了两下,笑道:“哀家不敢与仁圣太后比肩,而况二月我的瑞安公主就要出阁,自然矮一等,还是五千之数吧。”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想起了从前的大表嫂李纨,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既贪且吝的毛病还不能改。
道谢告辞后,黛玉在两宫小金库里领到现钱,出宫先去潇湘书林,命人将陈太后的“福”字刊印三万张,除去送给宫廷服役者的,剩下的在潇湘书林元宵节,限时发售,一张一两银子。
之后又找到了黄鹂、白鹭二人。自隆庆朝以来,黛玉就安排她们接手宫廷采办的事,一直做到了如今。
两人向黛玉大吐苦水,从万历帝大婚后,大肆赏格外戚,让他们涉足内廷进贡、衣料、首饰等大宗采办,她们这边承揽的项少了,利润也年年下降。
黛玉一边看账,一边低头道:“不用担心,从今儿起,内廷进出都是我们的了。”
她盘点了京中玉燕堂的库存,拟定了宦官、女官、宫女的礼品清单,让他们迅速着雇工分装,务必明早备齐。
白鹭一边拨算盘,一边问:“夫人,这个上等牛皮银线镶边官靴,每人的脚尺寸不同,我们怎么备货?”
“按我们售卖记录中,出货量大的前四个尺寸,等比配货。”黛玉抬眸道,“一则来不及汇总每个人的尺寸。
二则让他们自行交换,可以延长彼此对节礼的记忆和讨论。三则如果尺寸比较特殊的,我们承诺后续额外定制,及时补货即可。”
黄鹂又问:“送给宫女的玉容八宝,集合了玉燕堂卖得最好的香脂膏粉,还要配妆镜梳匣。
若是卖给客人,我们一套能赚八两银子。这一项物超所值,算下来是没利润的。”
“不要紧,只有让人觉得珍贵的礼品,才更深入人心。礼品成本八千左右,酬谢宴两千两左右,剩下五千都是利润。”
这时,万历帝见郑贵妃果真生了儿子,迫不及待向户部索太仓银二十万两,以供皇三子出生赏赉。
被值班的阁老申时行驳回:宫谕令已代筹佳礼,元宵即赏。
到了元宵正日,长公主在武英殿给宦官赐赏并发福字,李太后在慈庆宫给六局一司女官赐赏,王贤妃在景阳宫给三千宫女赐赏。
李敬嫔则拜领了三千多张陈太后的“福”字,依尊卑之序给后宫小主分发。剩下的交由嬷嬷,派发给宫女。
正主缺位的翊坤宫,其空院被拿来做“万禧团圆”暖锅流水宴的地方。专供轮值的宫女内侍,在这里享用美味佳肴,等于是酬谢他们的年夜饭了。
若论实用和数量多的礼品,当属给宦官内侍的礼品,有牛皮靴、丝棉袜、防水雨披、常用药匣、润面护手膏、香皂、乌金笔,并手衣、护膝、手捂子三件套。
若论市价最贵的礼品,自然是送三千宫女的妆镜匣价格更高,更别提还有羊毛毯、小怀炉、精铁保温提梁壶。
所以每个到景阳宫领赏的宫女,都会对分发礼品的王贤妃感恩戴德。
黛玉让王若雪面带微笑亲自下发,就是为她树立贤良形象,笼络人心用的。
也就是在这一天,王若雪收获了入宫以来最多的善意和笑脸。她终于认识到何为“让别人来争她的宠”的意思。
只要你掌握了“别人想要却缺少”的东西,他们就会付诸行动,来讨好你。
尽管阖宫上下欢喜异常,但是他们都在讨论宫谕令采买的节礼之妙,全然忘了皇三子诞辰之喜,以及今日的‘洗三礼’
原本万历帝想待皇三子满月之期,再谕礼部复位贵妃郑氏。
但看到宫女内侍们,都捧着礼物各自高兴去了,根本不在意皇三子‘洗三’的事,皇帝也不管朝廷有开没开印,先下了一道中旨,让诞育有功的郑梦境,恢复贵妃之位。
还在月子房坐月中的郑梦境,前脚收到复位的好消息,后脚就听到自己的翊坤宫,成了小火者、杂役们吃暖锅的地方。
郑贵妃心里怄得不行,仗着帝宠,派人来请宫谕令前去问话。
黛玉只得去了,隔着帘子回复道:“臣早闻贵妃将复位,出月后即将迁还翊坤宫。
特按礼记之俗,广聚人气设宴庆贺,以暖房驱寒,纳吉迎祥为贺。
待贵妃出月,必然室雅人和,福泽绵延。敢问有何不妥?”
郑贵妃对她的辩解之词自是不信,偏偏又无法反驳,只得另起话头。
“宫谕大人,倒是会借花献佛。拿了两宫太后的银子发赏,竟敢假公济私,给王贤妃、李敬嫔两个做脸,让她两个派发节礼。
连皇后娘娘的撇到一边去了。今日阖宫只知元宵,都不知皇三子还要办‘洗三礼’。”
听了她酸言醋语一番挑拨离间,黛玉也不惯着她,直接拿规矩说事。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皇后娘娘统摄六宫,今夜鳌山灯会及元宵夜宴,也由她安排筹办,招待皇室女眷、外戚命妇宴饮。
赏赐都人内侍不过是小事,怎及国朝庆典重要?自然是分配给妃嫔,分担佐理,这也是经两宫太后首肯的。
至于‘洗三礼’,因为天寒,考虑下午申时最暖,就安排在咸福宫暖阁中,由定国公夫人主持。
金盆香汤俱已完备,稍后臣也要改换诰命赐服,引领外命妇赶去添盆。不知贵妃娘娘还有何疑问?”
郑贵妃撇了撇嘴,没好气道:“怎么这会子才说,害我忧心了大半天。”
黛玉还未言语,身旁的嬷嬷们就争相解释起来,“今日又是元宵庆典,又要下赐节礼,下晌的洗三礼,夜里的灯会和筵席,行程密不容针。
得亏令主善于调度筹划,一丝不乱。饶是这样,还得四处奔忙解释,太不容易了。”
没有提前通知郑贵妃,这当然不是黛玉的疏忽。而是让司南,设法对她的眼线封锁了相关消息,目前看来是成功的。
咸福宫暖阁中,也不知烧了多少银炭,温暖如春,黛玉在偏殿换上了诰命冠服,不紧不慢地重新梳妆,她不想去看那孩子洗澡。只在添盆的时候再去。
据史书记载,在国破家亡时,皇三子福王朱常洵,被反贼杀了,割了他的肉掺在鹿肉里一起吃了,名为福禄酒。
是真是假且不提,但她怕自己看到婴儿在金盆中沐浴,会不自觉想象,他将来被人割肉做羹的场景,忍不住作呕。
结果当她姗姗来迟,盆里的金银珠宝都堆满了,勋贵夫人及外命妇也都散了。
只有司南拦住乳母,让她抱着孩子,等太师夫人来。
“抱歉,我来迟了,让您久等了。”黛玉往盆里放了两个金元宝,又赏了乳母一个荷包。
乳母脸色才好起来,将孩子抱给黛玉看,嘻嘻笑道:“夫人,咱们三皇子,一点儿都不怕生,今儿来了这么多人,他一声儿也不哭,稳如泰山。”
黛玉看到襁褓中的婴儿,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们,也是一个个从这么小,慢慢长大成人的,心中一片温软柔慈。
她从领口拨出脖子上挂的金铃,摘下来在孩子面前晃了晃。
却见婴儿视线没有转向自己,她又将铃儿在他耳畔,摇得更响了一点。
婴儿还是毫无反应,黛玉微微蹙眉,一个猜想正在心中蓦然生成,这孩子难道……
屋外一声霹雳降下,电闪雷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脸看向窗外,唯独黛玉紧盯着的婴儿,异常淡定。
阵阵春雷声中,她手里的金铃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耳力正常的孩子,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浑身抖瑟,做出双臂张开的举动,而后是哭泣……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司南看到师娘一脸震愕,垂眸蹲身,将金铃铛默默拾了起来。
黛玉拉着乳母的手问:“三皇子耳内可有羊水残留?”
“没有,稳婆都清理干净了,不会出纰漏的。”乳母笑道。
黛玉心头一凛,“是不是说话哄他不中用,只有抱着安抚,才不会哭?人多吵闹的地方,也睡得比较沉?”
“夫人果然有经验,心静的孩子就是如此,又乖又好养。”
屋中热得紧,让黛玉只觉浑身血涌,略退了一步,被司南一把扶住了。
她撇开他,又转向翊坤宫的宫女,问:“郑贵妃孕中是否养过小宠?”
宫女刚要回答,司南开口提醒道:“夫人,稍后太师要入宫赴宴,咱们要不先去文华殿等。”他摊开掌心,将金铃铛递了过来。
黛玉攥住金铃铛,匆匆离开,司南步步紧跟。春雷并没有带来雨水,乌云滚动着,长风阵阵,刮得人脸上生疼。
骤然从暖阁走入冰天雪地,黛玉不禁瑟缩起来,司南忙将斗篷给她披上了。
“是你吗?”黛玉走到一处僻静地方,飒然转身,把肩上的斗篷往地上一掼。
司南撩袍跪下,不置一词。
那就是默认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回荡在空寂的宫墙下。
“稚子何辜,孽徒安敢如此!”黛玉痛心疾首,肩头止不住的剧烈起伏,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来。
“阿南,为何要与魔鬼共沉阿鼻?我教你读圣贤书,你却行此豺狼事……”她哽住,掩面而泣。
断其音声,便是绝其喉舌啊……
“你可知这背后牵连多少性命?有没有想过太医、稳婆、乳母、宦侍的安危?”
司南膝行两步,想要伸手扶住老师,又不敢妄动,小声道:“没有任何痕迹,天聋而已。”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黛玉推开他,踉跄着出了宫,没有心情赴宴,告病回家。
一进门,便栽进了张居正的怀抱,抱着他痛哭了一场。
张居正紧紧地拥着她,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她必然是知道了司南的所做作为,心如刀绞,才哭得这样悲伤。
黛玉渐渐止住了泪,仰脸见丈夫并未换上赴宴的真红织金坐蟒袍,眉头微蹙,眼眸微闪,蓦然揪着他的衣襟道:“你知道了是不是?难道是你指使他这样做的?”
“我没有!”张居正坚决否认,而后长叹一声:“是阿南那孩子自作主张……”
张居正揽着她回到屋中,闭门关窗,点燃了烛台。
他舀了热水替妻子洗脸,放下帕子,又拿来香膏要给她润面。
黛玉微微侧脸,推开他的手,“你不必哄我,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张居正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拿给了黛玉:“这是你匆匆进宫那天,司南留下来的认罪书,个中细节都在这里了。
司南说,他是生是死全由你定夺,无怨无悔。”
黛玉抖着手伸向那封信,徐徐展开。
“学生泣血稽首,肺腑尽剖。昔年明窗受教,老师授我以仁恕,导我以廉贞,然今作禽兽之行,上负师训,下愧良心,亦痛彻骨髓。
去岁工科给事中徐贞明开垦永平,得到永平道兵备叶梦熊的支持,猫儿房内侍徐宁放职归乡,亦从事开垦为生。
徐贞明带领南民,一年开垦田三万九千亩。勘察水源,欲广浚河道。
然郑氏外戚占田为业,恐水田兴则损其利,遂散流言蛊惑,帝遂诏停工。
郑妃之兄郑国泰,见徐宁专事垦田,获利颇多,因而见嫉,欲强占其田而不得。
我率东厂缉事番子,赴河北办差遇见郑国泰率仆纵火焚庐。徐宁的侄儿侄媳侄孙,都被当场烧死了,我只救活了一个徐宁。
他面部被焚毁,只有一只眼能模糊视物,从此畏惧明火,蛰居暗室,整日与群猫相依。
目睹其惨状,亦如昔年的我,被辽藩所害成阉腐之躯,既断天伦,复绝功名,只能在阴谋诡诈的宫墙中艰难求生。
暗夜扪膺,为何宫阙笙歌连宵达旦,而柴门之外饿殍遍野?
家天下者,利不肯下民,福尽敛于上。流毒千载,贻害苍生。
顽童痴儿可践皇位,昏聩荒唐得居九重,宗亲纨绔尽列朱紫,能臣干将久处下寮,何其可笑?
学生见师娘师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为振大明积弱终日忧劳。然郑妃蛊惑圣听,陛下竟欲废长立幼。
我不忍见国本倾覆,新政尽毁。愤懑交攻之际,决计釜底抽薪,为黎庶申冤,惩外戚之恶。
暗携徐宁所养病猫入宫,混其粪秽于郑妃的燕盏,终致皇子失聪。而用相师谶纬之言,诱导郑妃服药以延长产期,只是让其后悔终身的伏笔。
学生深知此计卑劣,愚弄孕妇戕害婴孩,实违天地仁心。
但窃以为,帝王皆民贼也!不愿再见‘牺牲万民仅奉一人’之谬,唯祈上天承佑师娘师丈,能破此千年之困,再造大明。
你们犹如暗夜明灯,耿耿孤焰,不可染污,唯我甘心为刽子手,永沦地狱。
罪已昭然,绝非吾师之过,学生愿领千刀万剐之刑,乞请老师莫为孽徒伤怀,天下苍生犹待您救于水火。”
黛玉看了司南的信,泪流满面,他们夫妇到底低估了宫闱生活的残酷性。
垢莫大于宫刑,司南被困在紫禁城中,陷入尊卑之困,荣辱之危,整日与群小争斗,每一日都是煎熬,如何能片尘不染,白璧无瑕。
可怜他从小自尊,坚韧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心里有事只会自己默默处理,从不向他们求助。
旁人只看到东厂督主外表和善柔慈,却难以窥察,其残破的内心,早已被幽暗渐渐吞噬。
黛玉心中一片悲凉,怨恨自己作为老师,竟对学生的痛苦,一无所知。徒留他一人面对险象环生的宫闱。
张居正慢慢安抚妻子,将信笺折成长条,对着烛火将其焚尽,“你就当我是父为子隐吧……”
黛玉望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咬着唇泣不成声。
她如何不知,司南凭借一己之力,不惜背负罪孽,将国本之争釜底抽薪了。为他夫妻二人要做的大事,争取了二十年的宝贵光阴。
正月十六,年过月尽,孙承宗与熊廷弼二人才从辽东回来。
黛玉欲强打精神与之见面,张居正忙劝她去休息,“辽东的事你暂且别管了,先去休息,恢复了元气再说。”
“好,你们商量妥了,再告诉我。”黛玉想了想也没有勉强。
二月中旬,郑贵妃就要出月了,万历帝会下谕封郑氏为皇贵妃,由此引发的波澜,将接踵而至。若不趁这几日修复精神,恐怕到时难以应对。
仁圣太后还因张居正夫妇称病,昨夜不曾入宫赴宴,今日还派人送了十六样点心和龙井茶来慰问。
张居正将孙、熊二人带去前院书房叙话,三人边吃点心边谈事。
熊廷弼看到了乳酪做的奶窝,不由道:“若是干娘在就好了,她爱吃这个。”
“你如今倒是孝心,从前还不服管教呢。”张居正伸手在银挑子上试了试温度,又将一碟子糖推到他面前,“这是江夏的八宝糖,你尝尝看,头一回在外过年,借此解思乡之情。”
“太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思什么乡。”熊廷弼抓了两块吃了,咂了咂嘴,“江夏最好吃的,还得是酥炸藕圆呀。”
张居正扬声对门外的宋敬和道:“宋管家,吩咐厨房,先做一盘酥炸藕圆来。”回头又问孙承宗,“小孙爱吃什么?”
孙承宗笑道:“这霜柿饼、玉带糕我就挺喜欢的。在辽东除了张尚书,带我们吃了一回蘑菇雉锅,之后尽是在山里吃炒面饽饽了。”
“晚上我让厨房做羊杂汤,配吊炉烧饼,驴肉火烧。”
听着保定府的大菜,孙承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多谢太师。”
张居正提起挑子给他们斟茶,“漂泊在外,除了惦记爹娘,就是家乡的美食了。回到这里,就跟在家一样,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开口说,千万别拘束。”
不多时,大家言归正传,提到了辽东局势。
孙承宗道:“目前,海西女真以哈达、叶赫两族为强,掌控了开原马市。
太师让我们重点关注的野猪皮,我和廷弼已经仔细窥察过了,的确有将帅之才,他起于左卫,现今已统帅千余人,趁着诸部互争雄长,他也暗蓄兼并建州之志。”
努尔哈赤的汉文意思,就是野猪皮,他的弟弟舒尔哈齐,是小野猪皮。
偏偏就是这个拥有贱名之人,和他的兄弟子嗣,让大明丢掉了万里江山,千万不可小觑。
熊廷弼呷了一口茶,道:“眼下李成梁渐老,凭恃边墙、马市为藩篱,重羁縻而疏武备。
而女真建州诸部相互征伐,野猪皮让部下渐习耕战,抢夺人参、貂皮之利,资其兴兵。”
张居正袖着手,沉吟道:“综合前次兵部尚书送来的消息,加上你二人的深入调查。目前辽东局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犹如病在腠理,不治将深。”
二人一同点头。
“针对目前辽东的防务,你们有什么改进策略?”张居正问。
熊廷弼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平在桌上,拿乌金笔在舆图上勾画圈点起来。
“我认为先要固本培元,在辽阳一带建火炮局,鞍山设精铁冶炼所,岁造火铳三千杆,轻车火炮百门。
而广宁至海州一带多煤铁,可以让山西煤窑工教开采。其余平原沃土一带,行军屯,使兵农相济。
修葺自山海关至宽甸边墙二百里,每五里设炮台,安置佛朗机炮。在辽河芦苇荡,造偏厢车千乘,遇骑兵则结阵,夜则环营拱卫。”
孙承宗则更注重骑兵和水师建设,开口道:“女真以骑射闻名,应复设辽东苑马寺,于复州、金州牧养战马。并招抚闽浙渔民迁居长生岛,兴建水师营造战舰,自登州海上补给,亦可袭建州沿海。
目前陆指挥使手下的夜不收人手还不足,若能有五千人,专司哨探就好了。还可以再沿边植拒马林,削骑兵之势。”
张居正捻须思忖,颔首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是以防御为主,若要破其骑兵又当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垂眼沉默。
孙承宗硬着头皮道:“我与廷弼乔装试过了,他们甲胄坚利,箭矢难透,战术诡变,分合惑敌,配合无间。或迂回侧击,来如飙风去如闪电。明军一时难以匹敌。
李成梁之所以能打胜仗,全靠平原地利,一旦深入赫图阿拉或深林密境,恐失其利。所以我们认为宜固守坚城,用车阵火器防御为主,分化各部势力为辅。”
熊廷弼道:“也可以轻骑诱敌,设伏险隘,诈败引之如重围。拉拢蒙古诸部,断女真右臂,使之不能联势。再则坚壁清野,断其粮道。”
“一旦你们作为守将,固城不出,还要消耗大量的粮饷来养卒造炮、秣马练兵。
朝臣的耐心是有限的,不会给予你们足够的工夫持重养锐。而会弹劾你们拥兵自重,畏战惧敌,不断催促你们应战。
纵有利器良策,若君臣离心,将帅不和,粮饷不济,也是枉然。”
张居正屈指敲了敲舆图:“这个问题你们再好好想想。”
熊廷弼一撸袖子道:“那就夏秋烧荒,绝其牧草,断其盐茶。择骁勇,习破甲锤棒之法,近身搏杀。”
张居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再想想。”
夜幕低垂,光影阑珊。黛玉一想到一个册封皇贵妃的圣旨,即将引发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国本之争,就连日愁思,夜不安寝。
即便司南害了一个朱常洵失聪,却无法阻止郑贵妃生下第二个、第三个“朱常洵”。
不是郑贵妃,也会是其他宠妃,成为朱翊钧对抗朝臣的棋子。
君心怠惰,空悬国本而尽弛朝纲,群臣各逞意气。四任首辅心灰避祸,忠鲠贬谪,士气摧残。九卿半缺,六部无可用之吏,而党争日炽,门户深植。
此事,真的无解了吗?
她身子困乏,蹙着眉拥被浅眠,朦胧间觉得额上一片温软。
“白圭?”她慵声呢喃,睡眼朦胧。
“是白圭的儿子红鲤呀,娘亲!”一声奶声奶气的应答响起。
黛玉睁开眼,只见三岁的孩子蹬掉了虎头鞋,像只小狸奴钻进了被窝中。
白藕节似的胳膊,环住母亲的脖颈,柔软额面颊贴了上来,嘟起嘴在她唇上啄了又啄:“从前娘亲一皱眉,爹爹就是这样哄你笑的。”
黛玉嗤的一笑,心头的阴霾霎时散去,将暖烘烘的小宝贝搂在怀中,“红鲤怎么知道娘亲不痛快?”
“娘亲眼里的星星都在叹气呢!”红鲤捧住母亲的脸,一本正经地道,“下月花朝节,娘亲三十寿辰,不如请镂月、裁云、吟香、雪姬四位姐姐联袂献艺,给娘解闷可好?”
黛玉轻抚孩子的脸,唇边噙着笑:“女人过了三十,便想让生辰悄悄溜走,这样可以骗自己还年轻呢。”
“不能让生辰溜走,娘亲你得抓住它!”红鲤做了个握拳的动作,“要设宴开席,摆出好多好吃的,邀请一堆官太太来,给你道喜。”
黛玉点着儿子的鼻头道:“你个小馋猫,又想好吃的,又想收红包,是吧!”
红鲤摇头,神秘兮兮地凑近母亲耳畔:“娘亲大可把自己难言的烦恼,编成别人的故事,说给席间的姨姨们听,征求答案呀。”
小儿无心的一句话,恰是云散月出,黛玉怔忪了片刻,眼底渐渐泛起澄澈的光:“红鲤你可真聪明,一语惊醒梦中人呢!”
她低下头在儿子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红鲤搂着母亲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国本之争,只要群臣撤场,不搭理万历帝,就争不起来。
二月十二花朝节,恰是郑贵妃满月之期,一旦万历帝有加封皇贵妃的意思,赶在群臣骚动之前。
她完全可以借自己的寿宴,将那些官员女眷聚集起来,开个通气会,暗示她们三皇子失聪,无法继承大统。
今后万历帝要借口“待嫡”也好,“缓二三年”也罢,请她们的夫君,不用着急强求立储,以免触怒皇帝,遭受贬谪之灾。
由首辅每三年呈送一封《请奏立储疏》,百官附名其后,以表态支持,完成臣子本分即可。
正这样想着,珠帘轻响。张居正持卷含笑而入,一手提着红鲤的衣领,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穿上鞋出去玩,我有话跟你娘说。”
红鲤撇撇嘴,双手抱臂道:“你们又要练什么神功,颠倒什么乾坤了么?”
张居正抬手在他头上请敲了一下,道:“是说正经话。”
“我就说嘛,那练功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红鲤坐在床沿,两条小腿前后摆荡着,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既然是正经话,我为何听不得?”
张居正一时语塞,禁不住笑起来,他的六郎比几个哥哥都要早慧,真是机敏可爱。
“那你姑且一听,只不许插嘴。”张居正将手里的小册子递给黛玉。
“我编了一本《真真国演义》,相当于王室因夺嫡而引发党争亡国的警示故事。
夫人下月的寿宴,不妨风光大办,一则庆祝华诞荣升宫谕令,二则请诸官眷共同参详,回去也好讲给……”
不待他说完,红鲤扭头看向母亲,嘻嘻笑道:“爹爹与我想的一样呀!”
黛玉点头,“红鲤认真读书,将来也和爹爹一样,当状元做首辅,好不好?”
“做状元首辅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要见昏君磕头。我要做天下之主,废了这动不动就磕头的毛病。”红鲤仰头道。
张居正忙将儿子的嘴捂住,厉声道:“勿要胡言。”
红鲤扭身挣开,认真道:“爹娘放心,当着外人的面儿,我不会乱说的。但我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既欣慰又感慨,忍不住一起揉了揉儿子的小脑瓜。
早春二月,春风拂面,犹带几分清寒,太师张府悬灯挂彩,百花缤纷,处处细乐声喧。
张首辅前任首揆十年,而今起复又一年多,京中府邸,还是头一回在京中宴客。
竟是为的是给潇湘夫人庆寿,而且今日男子一概回避,唯有官眷贵妇往来其间。
华堂之上,珠翠辉映,来的有户部给事中姜应麟的太太,吏部员外郎沈璟的太太,刑部主事孙如法的太太,礼部尚书洪乃春的太太,以及国子监司业叶向高的太太、郭正域的太太、赵志皋的太太等等。
具名的这几位太太,她们的丈夫就是在国本之争中,吃了大亏的官员。
今日潇湘夫人身着孔雀蝴蝶织金锦袍,头戴全副金镶宝头面,俨然群芳之首。落落大方地接受夫人太太们的恭维道贺之言。
筵席上戏台前也是宾主尽欢,两宫太后、帝后、长公主,也各具厚礼,遣使来贺。
看到司南弓腰站在角门边,一动不动,黛玉见之不忍,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司大珰了,还请入内吃杯薄酒再走。”
“孽徒有罪,不敢领赐。”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不说也罢,下不为例,能做到吗?”黛玉问。
司南噗通跪下,将头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学生定痛改前非,永不再犯。”
待他抬起头来,就见红鲤捧着一杯葡萄浆:“阿南叔,娘亲请你喝酒。”
司南哽咽着“嗯”了一声,捧起琉璃杯一饮而尽。
宴罢曲尽,大家都准备告辞回家,黛玉却含笑邀请众人移步内院茶话。
花厅四角摆着长春之花,馥郁芬芳,汝窑盏中新茶飘香。
黛玉在主位太师椅上坐定,环顾众眷,含笑道:“我潇湘书林近来收了一册手抄本,名为《真真国演义》,是个新奇故事,足以借古鉴今,现讲给各位太太们听听。”
“夫人别卖关子了,我最爱听人讲古,快快道来。”
“近来夫人与长公主筹划了许多事务,听说要增建一个女人朝廷出来。夫人请我们吃酒,莫非就是为这事儿打前哨?”
“我也听我女儿说了,长公主的诗会,不但品评诗文,还探讨女人自治的事。说什么女人也能当官理事,不该自闭于宅门之中。”
黛玉淡笑道:“诸位,那些事眼下谈论,还为时过早,我今日要讲的故事,才是当务之急。”
满室寂然,个个洗耳恭听。
她把张居正撰写的真真国储位之争的故事,绘声绘色讲出。
“……国王三番五次推脱立储,群臣死命抗争,君臣拉锯长达二十年之久,百官有遭贬遭革的、有逃职避祸的、还有廷杖流放抄家一条龙的……”
她将茶盖扣在了茶盏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在座诸位太太,大多比眼下的黛玉年长,丈夫宦海沉浮,她们也随任转迁,皆是心思通透,看得懂眉眼高低的人。
户科给事中太太手中罗帕捏紧,吏部员外郎太太叹了一口气。
“后来呢?”刑部主事太太忍不住追问。
“结果将大王子生生拖成了羸弱的文盲,小王子还是没能成为太子。而真真国因为国王不理朝政,内忧外患,积贫积弱,没过几年就亡了。”
郭正域的太太道:“我就说吧,宠妾养小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好好的家国,说垮就垮。”
黛玉啜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满室珠翠,语重心长地道:“我手里的抄本上,有后世智者总结的应对方法,大家也可以听一听,增长些见识。”
“古今中外王室,废长立幼,废后立妃的事,并不罕见。只要国王下定决心,总是办得到的。可这个真真国的国王,未必真想立宠妃之子为太子。
很可能是想借储位之争,分化群臣,让他们互相攻讦,促使其中一派,成为皇帝的爪牙与棋子。
群臣若想使国王恪守祖训,减少窝里斗,就必须团结一致。以解决实际问题,来替代无谓的争执。
比如国王借口大王子年幼体弱不堪读书,就要谏言给大王子配备良医、武术师父、启蒙师。
用切实的改进办法,来回应国王的不讲信用。即便国王没有明着指派老师,大臣没也要想方设法,为大皇子创造读书条件。否则一旦耽搁了开蒙,就再难弥补了。
之后,国王又说要等王后生嫡子,那就要内廷女官,安排王后拥有更多的承宠机会。
若王后到了三十五岁,还未生下嫡子,那大王子为储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个年月节点,一定要先明确清楚,不能信由国王拖延。”
诸位太太面面相觑,频频点头。
“可眼下,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妖妃,受封贵妃位同副后,而无动于衷么?”
大家最关切的问题来了。
黛玉半掀茶盖,徐徐撇了撇茶沫,低声道“母以子贵,妖妃也不例外。
但出了意外,妖妃做了一个胎梦,梦到小龙爬到她耳朵上了。后来那小王子果然是个雷打不动的……”
几位太太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开始有些懵。
“夫人在跟我们打什么哑谜呢?”一位太太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龙爬到了耳上,不就是个“聋”字么?
众人回过神来,个个瞠目结舌,纷纷离席凑过来,围着黛玉问道:“果真如此么?”
黛玉点了点头,“大家等着吧,最多三年,就包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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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史》:贞明先诣永平,募南人为倡。至明年二月,已垦至三万九千余亩。又遍历诸河,穷源竟委,将大行疏浚。而奄人、勋戚之占闲田为业者,恐水田兴而己失其利也,争言不便,为蜚语闻于帝。帝惑之。三月,阁臣申时行等以风霾陈时政,力言其利。帝意终不释。御史王之栋,畿辅人也,遂言水田必不可行,且陈开滹沱不便者十二。帝乃召见时行等,谕令停役。时行等请罢开河,专事垦田。已,工部议之栋疏,亦如阁臣言。帝卒罢之,而欲追罪建议者,用阁臣言而止。
《明史·姜应麟传》十四年二月,应麟首抗疏言:“礼贵别嫌,事当慎始。贵妃所生陛下第三子犹亚位中宫,恭妃诞育元嗣翻令居下。揆之伦理则不顺,质之人心则不安,传之天下万世则不正,非所以重储贰、定众志也。伏请俯察舆情,收还成命。其或情不容已,请先封恭妃为皇贵妃,而后及于郑妃,则礼既不违,情亦不废。然臣所议者末,未及其本也。陛下诚欲正名定分,别嫌明微,莫若俯从阁臣之请,册立元嗣为东宫,以定天下之本,则臣民之望慰,宗社之庆长矣。”疏入,帝震怒,抵之地,遍召大珰谕曰:“册封贵妃,初非为东宫起见,科臣奈何讪朕!”手击案者再。诸珰环跪叩首,怒稍解,遂降旨:“贵妃敬奉勤劳,特加殊封。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可降极边杂职。”于是得大同广昌典史。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四年正月初七,上以宫中赏赉,内库缺乏,命取太仓银二十万两,辅臣持奏:近日京边岁费日增,太仓积贮日少,司计之臣方以匮乏为虑一时,遽取二十万为数太多,伏望少加裁节,于是拟帖取十万两,上仍添五万两,明日谕户部取进。
《万历起居注》:二月五日谕礼部:“贵妃郑氏,进封皇贵妃,未封许氏,册封为德妃。尔礼部一并择日来行。”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五年七月初四礼科左给事中袁国臣言:据户部副册内开,岁入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岁出五百九十二万余两,出数浮于入数二百余万矣,其匮乏一至于此。
《明史纪事本末》卷78:丁酉,自成迹福王所在,执之,并执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维祺遇王于西关,谓王曰:“名义甚重,毋自辱!”王见自成免怖,泥首乞命。自成责数其失,遂遇害。贼置酒大会,以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
《明神宗实录》卷一百七十一:万历十四年二月五日庚午,大学士申时行等题:“为再乞宸断册立东宫以重国本事。自古享国长久,莫若成周,善辅养太子,亦莫若成周…今但举行册立之礼,在宫中不过一受册,在文华不过一受朝,仪不甚繁,劳不甚久,而名号既正,则千万世之统攸関,典礼一新,则亿兆人之心斯慰,臣等所以不避烦凟而再有恳祈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