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清寒, 灯月争辉。黛玉卸了钗环,倚在枕上,手持那本《真真国演义》, 望着窗外十五的蟾光,若有所思。
张居正穿了身月白绫缎中衣,从浴室归来, 散了发髻,只高束了个马尾,越发显得清俊俊朗,完全不似甲子之龄的人。
黛玉云鬟半堕,玉容生光,藕荷色的寝衣衬得肤白如雪, 几屡发丝垂落颈侧, 更显风情旖旎。
只看得张居正喉结一滚, 笑着挤进锦被中, 伸手拂开她颈边的碎发。
黛玉推了他一把,“身上还乏着, 别来闹我。”她将手里的《真真国演义》摊开, 笑道:“前儿我生日, 那些太太们都夸这书写得好。
学士鸿儒读来不觉浅,妇孺白丁听了不觉深。条理分明, 详细周到。
她们当场就争相誊录,把种种应对之策,都抄回去了。相公不愧是旷古奇才,心思缜密!
昨儿皇帝要封郑氏皇贵妃,朝臣中无人质疑。今儿你们去提请皇长子开蒙的事,皇帝必是给驳了回来。”
张居正轻叹:“我们几个辅臣当面苦口婆心的劝, 翰林院的词臣,包括懋儿,都有主动请缨去教的。
皇帝只说朱常洛年纪小,身子弱,晚两三年再说。
申时行又提醒该请太医给皇长子调养身体,补足气血。兼请武师教习,强筋健骨。不必请翰苑学士,让国子监司业隔日讲学,每次上一个时辰的课就好。
皇帝直接恼了,拍桌说缓论此事,不得再议。且不说废长立幼的事,平白延宕长子开蒙的事,都做得出来。
对自己的儿子都能如此凉薄,指望他能爱民如子,也是见鬼了。”
黛玉蹙眉,“太子之名可以不争,但学业是不能再拖了。既这样,朱常洛的蒙师还是我来当吧。
不如让朱常洛打扮成小宫女,混在慈宁宫偏殿,跟着我学。”
“唉,弄得孩子上课跟做贼一样,也没意思。”张居正拉着黛玉的手轻捻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叫嗣修先给红鲤开蒙,你再带红鲤入宫,给朱常洛当玩伴,教他学习。红鲤年纪小,不会引人注意的。”
“不可!”黛玉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衣袖,一想到司南她就后怕,“宫中虎狼环伺,险象环生……红鲤聪明过甚,还未识字,已有过耳不忘之能。
他早背会了《三字经》、《千字文》,数千诗词已在腹中了。我怕他会引人忌惮。”
张居正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缓声道:“宫中锦衣卫都是陆家嫡系,而今做指挥使的,又是紫鹃的丈夫刘守有。宦侍之流也大多服膺司南,谁敢动红鲤一根汗毛呢?
便是女官宫人,也都在你宫谕令的监管之下,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会冒这个险,欺辱你儿子。而况,只是半天光阴而已,让红鲤伴你出入宫闱,你还怕丢他了不成。
红鲤机敏如你,怎不知如何避险?他小小年纪都会扮猪吃老虎了,我还怕他辖制大人呢。”
夫妻二人除了教孩子必要的起坐礼节、整理仪容外,偶尔会读书给孩子听,却并没有亲授课业。启蒙交给了史湘云,传道交给了毛夫人。
毕竟父母教子,稍责会生怨,过慈则生溺,不如易子而教的好。便于让孩子养成独立之志,增长见识,且不必拘于一家之言。
黛玉想了想,没再反驳,只是喃喃道:“红鲤自己还是个孩子,能做好启蒙师吗?若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岂不是误人子弟?”
“咱儿子聪明着呢。”张居正抬手抚上妻子的面颊,笑道,“他馋小孙说的蘑菇雉锅,昨儿问清楚了做法和口味,就跑去厨房,口齿伶俐地一通交待,厨房就给原样做出来了。
判断他是否掌握了新知,最好的办法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让他清楚地对别人再讲一遍。”
“你是状元,你说的都对,就按你的意思办吧。”黛玉扬眉一笑,“不过也就先混一二年罢了。那时,再说服不了皇帝让朱常洛读书,你就领着朝臣们去伏阙嚎哭吧。”
“你放心,我做事不会弄得那么难看。”他搂着她,低头吻了下去。
黛玉抬手堵住他的嘴,将头一偏,玉音婉转,含嗔带怨道:“人家都三十了,已是半老徐娘,过生日连个礼物都没有。阁老大人何必委屈自己,舍身施恩呢。”
“礼物当然有!”张居正将妻子扶到靠背上坐起,笑道,“前两天见夫人为国分忧,生日宴会上,还要与官眷周旋迎待,很是辛苦。
你说身子劳乏,为夫便不忍打扰。礼物这才晚了,马上给夫人呈上来。”
他披上外衣,去了书房一趟,取回来一卷锦绫装帧的书册。
扉页题着“相思忆语”四字,黛玉翻开,一目十行地读着,渐渐声音低了下去,忽然就闭了嘴,面颊飞红,眸中笑意宛然。
原来这人在笔墨里,藏了他们相识五十年来,她的一颦一笑,点点滴滴。
“原来她看不见我,心里忍不住的疼惜与牵念。她不知道,在渡船上我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她。”
“她提壶为顾大人倒茶,温淘杯盏,只见文火细烟,素手翻雪,令我羡慕无极,满心春兰之息,恨不能夺杯来饮。”
“她素喜雅洁,不饰珠翠,抽簪时带落几缕青丝,随后墨云垂瀑,我远远瞧见妆镜里,还有一个偷窥的我,转身逃开,珠帘叮咚作响。”
“白圭……”她抬眼,心中感动,眸含露光,“这些琐碎的事,你怎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揽着她的削肩,轻笑:“看到家中有你,我的心都是暖的。你的一切都让我恋慕欢喜,忘不了一丝一毫。这才记了五十年的琐事,等下个五十年,你还有得看。”
黛玉靠在他身前,略显怅然道:“那是你没见过我变老的样子,我已经不能永葆青春了。再过二十年,就成了老婆婆,你不嫌弃才怪。”
“咱们一起慢慢变老就是了,”张居正低头吻她,“在我眼里,夫人永远花月正妍,风姿天成,如醇酒回甘,曲入中调,令人心折……”
二月下旬,三岁的红鲤开始了自己的求学生活,每天卯正即起,被管家宋敬和领着,走去成贤巷二哥嗣修家上学。
嗣修在国子监的课不多,而且都在下午,所以才有功夫来给六弟开蒙。
谁知堪堪教了三天,嗣修就坐不住了,心情激动万分,抱着六弟兴奋地跑回家中,对休沐的父亲说:“爹,六弟必是文曲降世!不但过耳不忘,过目也不忘。别说《诗三百》了,就是四书,我给他念了一遍,他也能背了。”
张居正望着儿子高傲的小眼神,好似在说读书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轻哼一声,“光会背有什么用?书中意能讲吗?诗会作吗?对联会吗?写字会吗?”
红鲤不以为意地道:“那是二哥没教,他若教了,我一学就会。”
张居正对嗣修道:“不用大惊小怪,接着教就是,务必功底扎实。经典学完了,就教算学,若是所有学问能闻一知百,举一反三,才算学到手了。”
嗣修忙不迭点头,又把六弟给抱了回去。学了一个月,红鲤通过父母的蒙师考验,就从二哥那里结业了。
暮春时节,红鲤过完了虚四岁的生日。黛玉不经意间,向仁圣太后提及自己忧心年幼的儿子在家,不受下仆管教的事。
太后就让她将孩子带入宫中,陪在身边随时看护。于是红鲤就顺利地随母亲入宫,开启了执教皇子的幼师生涯。
红鲤头一回觐见贵人,穿着玉色绫衫,项间挂着金螭璎珞圈,缀了一块五色花纹缠护的宝玉。
行走时好似团云落地,轻盈又平稳。一双乌亮的眼瞳,澄澈无比,透着慧光与机敏。
太后见到如此伶俐又漂亮的孩子,心生欢喜,红鲤还没跪下去,就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头坐着。
“好孩子,你站起来还没桌子腿高呢!以后来宫里玩,跟你娘一样,见驾不跪就行了。”
“红鲤多谢太后娘娘,娘娘真是仁慈恤民,德光普照,活菩萨一样。”小孩子说得无比真诚,惹得陈太后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陈太后指着来请安的李太后道:“我怎会是菩萨?那位李娘娘才是九莲菩萨呢!”
红鲤却道:“陈娘娘是心里有百姓的菩萨,李娘娘是心里有梦的菩萨。”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妃嫔们也纷纷称赞起孩子“乖巧”、“嘴甜”、“会说话”。
皇贵妃郑氏差点没憋住笑,这孩子明面上是一碗水端平,却暗示了李娘娘的九莲菩萨是梦里自封的。所谓童言无忌,就是拉下了大人的遮羞布罢了。
黛玉有点想把孩子抱回去了,他这不是拐着弯羞辱李太后么。
李太后虽然生闷气,也不好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只得另起话头,向王喜姐招手。
“皇后你过来抱一抱红鲤。民间说久育无男者,抱他人之男童,揽于怀中,可引纯阳之炁。说不定你就能怀上龙嗣了。”
王喜姐笑得勉强,过来将红鲤抱了起来,她屡孕不产,多次滑胎,已呈气血两虚之症,以至胎元难固。眼下强敌在侧,郑皇贵妃只比她矮一肩了,让她无法放弃侍寝,专心静养心神,调理身体。
黛玉在心中轻叹,曾经她也试图让陈太后诞下嫡子,可并没能改变历史的既定轨迹。大明多了一位长公主,可当皇帝的还是朱翊钧。
王喜姐虽说无子,但能稳居后位四十载,也是个心性坚韧的人,完全不必介入她的因果中。
红鲤话语精简,却能出人意料地,挠中每个人心中渴盼实现的愿望。将慈宁宫内围坐的一众娘娘小主,都哄得十分开心。他在每个人的怀里转了一圈,得到了无数香吻。
顺利混了个脸熟,完成了交际任务,黛玉就把儿子交给司南,让他带去景阳宫。
景阳宫中,王贤妃一见红鲤也是欢喜异常,叫来自己的儿子朱常洛,让他带着弟弟玩。红鲤却将小脸一板,双手负后,学着他爹的模样,一本正经道:“贤妃娘娘,红鲤是受母亲委托,来给殿下做启蒙师的,我有三个规矩。还请您务必遵守。”
王贤妃看着小小的人儿,说出这样的话,不免有些愕然,随即配合他的表演:“小张老师请讲。”
“其一,无论我带着殿下干什么事,你和宫女内侍们都不要阻止,不许询问,也不得窥看。其二,我教的学问乃张家不传之密,比经史子集还重要百倍,只言片语不能传到景阳宫外。
其三,若是景阳宫的外人,问起我们在干什么,统一回复是在玩就行了。“红鲤一气儿说完,见王贤妃笑盈盈的,又肃容道,“娘娘,可以办到吗?”
“单你们两个小孩自己玩,若是没人看护,摔着、磕着,可怎么办?”王贤妃蹙眉。
红鲤瞅了她一眼,颇为自信地道:“娘娘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能把握的。”
王贤妃还是不免担心:“但是……”
“娘娘若希望殿下平安长大,就不能怕他经受摔打磨炼。”红鲤双手抱圆,向王若雪长揖到地,“一个逆来顺受的母亲,教不出顶天立定的男子汉。所以还请您回避吧。”
孩子的话震撼到了王若雪,她犹豫了半晌,默默点了点头。抱着女儿和几个宫人进了西配殿,将景阳宫正厅明间、东西暖阁留给了他们。
朱常洛心里着急惶恐,却什么也没说,与红鲤面面相觑。
“阿洛,我是你的老师红鲤,”红鲤微微垫脚,抬手摸了摸朱常洛的头,颔首道:“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包你有肉吃,有钱花。”
朱常洛怯怯地点点头,一副甘为小弟的模样。
红鲤“啧”了一声,不满道:“你也太懦弱了,我把你娘赶去配殿,你都不恼不怒。说的大话什么都没兑现,你就信了。”
朱常洛又一副上当受骗的错愕表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这样胆小畏怯,自以为卑,只会让敌人在你想象中越来越强大。”红鲤双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再不振作勇敢起来,别人就能轻易辖制你、操弄你,你和你娘会被人欺负死呀。”
“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朱常洛扁嘴欲哭。
红鲤将他扶到凳子上坐了,“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慢慢学习前人智慧,点滴积蓄力量,就能战胜从前难以匹敌的人。”
他变戏法似地,将一个一尺来高的猫熊布偶,送到了朱常洛的怀中,“这个送给你。”
朱常洛眼眸一亮,将软乎乎胖墩墩的布偶抱起来,嘻嘻笑道:“这是什么猫?怎么肚皮雪白,四足漆黑,眼眶跟盖了两块墨饼似的。我从来没见过。”
“这个不是猫,而是像猫的熊。你形容得很准确,说明你口齿伶俐,以后要多说话。猫熊长在川蜀之地,人称为‘食铁兽’,传说它还是战神蚩尤的坐骑呢。”红鲤拉着朱常洛的手,道,“从今天起,你就要像猫熊学习。”
“向猫熊学习?”朱常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红鲤点头,拿起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猫熊以食竹为生,表面看起来像软绵绵的团絮,憨态可掬,人畜无害。但是它是熊罴,爪锋齿利,力能断石。
看似笨拙,关键时刻却能摧山坼地。我要你学它,示人以柔,克人以刚。示弱而非真弱,藏锋以待时。”
朱常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感受到红鲤的热情和善意,非常喜欢与之亲近。
红鲤初次上课,一个字也没教,只是带着朱常洛通过各种游戏,手引口传,教朱常洛从一数到百,看座钟,唱歌谣。
玩累了就一步步教他,如何自己出恭,如何用香皂洗手。
而后又把彩印绘本拿出来,讲解《童蒙养正录》上的故事,只把朱常洛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像是黏在了图画书上。
红鲤暗暗点头,只要他静得下来,读书识字就不难。
讲完了一个故事,各种人物关系用图画标注清楚,前因后果也分析完后。
红鲤就将故事复述一遍,故意在主要剧情上讲错,如果朱常洛指出他的错误,红鲤就鼓励他,把这个故事自己讲出来。
朱常洛磕磕绊绊地说不明白,红鲤就开始提问,故事发生的年月是什么时候、发生在哪个地方、有哪些人,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主人公又事怎么解决的问题。
每答对一个问题,红鲤就拍手叫好,朱常洛受了好友的鼓励,小脸红扑扑的,渐渐仰高了脖子,经过几次纠错,终于把故事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黛玉来接红鲤回家的时候,正看到儿子表演五禽戏给朱常洛看。
先作虎扑之势,十指握爪,双眼圆瞪,肩背微弓,喉间嗷呜吼叫,俨然乳虎啸林。
瞧着他又凶又萌的姿态,朱常洛忍不住拍手大笑,“好!”
随后红鲤又化虎爪为鹿角,小颈昂扬,如梅鹿伸腰,跃步翻身。接着又作黑熊晃体,白猿欢跳,最后飞鹤展翅一般,作出迎风飞翔之态。
红鲤一套活灵活现的五禽戏打下来,只把朱常洛逗得捧腹大笑。
瞧见母亲来了,红鲤赶紧双掌合十,徐徐吐纳收势。挥手向朱常洛告别:“阿洛,明天见。记得把今天学的故事,讲给王娘娘听哦!”
朱常洛点点头,“好。红鲤你明天早点来哦!”他一路跟着黛玉母子,出了景阳宫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街。
回到家中,红鲤不待父母问询,就主动将自己如何教朱常洛讲故事,认钟表识数,出恭盥手这些小事。
并给出了对生平第一个学生的评语:阿洛他胆小懦弱、缺乏主见、优柔寡断,是容易被人拿捏揉搓的老实人。
张居正端起茶杯,道:“他是殿下,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他将来若做了皇帝,名字会载入史册。若是太笨了,这个名字会被人耻笑千年。”红鲤学着他爹的样子,拿茶盖撇了撇茶叶,低头啜了一口, “我叫他的名字,就是想让他成为一个珍视荣誉的人,不要成为被人瞧不起的蠢男。”
黛玉点点头,赞同儿子的做法,“自卑敏感的人,其实天生就有权力意识,深知自己之所以受欺辱,是被拥有更大权力的人辖制了。朱常洛允许红鲤直呼其名,就是接受了他的引导。”
“我打算半个时辰教他五禽戏和五步拳,半个时辰教他养鸡种花,半个时辰教他穿衣吃饭起坐行礼,再半个时辰教他读书认字,判断是非对错。他需要通过完成一件件小事,来获得鼓励。
我不给阿洛讲圣贤道理,只想帮他成为一个身体健康,有胆气,勇担责,辨是非,富有人情味的正常人。他若改不了逆来顺受,当断不断的毛病,是无法坐稳龙椅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红鲤老师的教法,诚然与他们所想的启蒙不一样,但也挑不出错来。
孩子的世界不像成人那般世俗功利,若是将朱常洛交给饱读诗书的老儒,以培养储君为目标,必然只学圣贤道理和浩繁典礼,而无法学以致用。
既然将这个重任委托给儿子,只要不是违离了教育的初衷,他们也不会多加干预。而是问他还需要哪些“教具”。
红鲤笑道:“云姨手缝的猫熊就很好了,明天要孔明锁、七巧板、九连环。等阿洛手脚再灵活些,我还要一些竹篾、圆木棍、铜片之类的,当然小刀小剪小锉之类的也要。”
张居正点头,“好,你列个清单出来,回头交给宋管家给你置办。”
在小老师红鲤的带领下,朱常洛学会了盥洗穿衣,自束发髻。能够整顿衾枕,归置书本杂物,清洁几案笔砚。
以饲养小鸡的方式,教会朱常洛爱护弱小,懂得生命的可贵。再亲自种花浇水,培养育苗的耐心,观察水旱情况,了解农耕之艰,识别五谷百蔬。
又通过嬉戏打闹,学五禽戏习五步拳,锻炼体魄等方式,让朱常洛勇于昂头挺胸,灵活机变,渐渐摆脱了自卑的阴云。
每次遇到有宫妃经过景阳宫,他都能大大方方上前行礼问候,再也不复畏缩之态。
后宫妃嫔哪有不渴盼拥有一男半女的,遇见皇长子主动恭请懿安,祝她们“颐和常乐,玉体康宁”,都是欢欣喜悦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这个理,偏偏遇见郑皇贵妃就不一样了。她对朱常洛的恭维不屑一顾,轻抚鬓角冷笑道:“你那些个酸文假醋的吉祥话,留着哄那些无宠的女人罢。
别学你娘那不知进退的狐媚样,谁不知贤妃当年是如何自甘下贱,攀爬上位的。”
来了!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这场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小场面,不要怕!红鲤说过了:郑贵妃不过是纸糊的雉鸡。
他揖礼如仪,目视着郑皇贵妃的步辇,声温而气沉:“皇贵妃娘娘之诫,儿臣闻之惕然。草木虽微,各有荣枯之序。儿与母妃虽居寒殿,但素来修身谨行,未敢有失皇家体统。愿娘娘常怀霁月,不染浮云。”
郑贵妃皱眉,一个无人管教的孩子,如何能出这些绵里藏针的警谕之辞。王若雪当女官时,不过是司簿记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此话绝非是她教的。
她攥紧了步辇的扶手,厉声质问:“谁教你读书了?”
朱常洛垂首敛目:“回禀娘娘的话,儿不曾读书,是内书堂上学的内侍口耳相传,被我听到了。”
留下“哼”的一声,郑梦境扬长而去。
好容易将挺直的脊背,撑到步辇消失在东街,朱常洛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兴奋地跑回景阳宫,拉着红鲤的手道:“红鲤,我做到了,我不怕她了。”
“都说是小场面啦,你只记住,但凡不能生吃了你的人,都是纸糊的。”红鲤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每当朱常洛的勇气增加一分,学问增进一分,景阳宫的吃穿用度也是随之变好。
到了入夏时节,红鲤才慢慢转为文教,教朱常洛识字书写,两千常字已教完。之后就是引导学生作诗。他承母之艺,于教人学诗上颇有见地。
“阿洛,作诗是很简单的。若轮格律技法,无非是像之前讲故事一样,有个起承转合的框架。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仄相应,虚实相对。若是有奇句天成,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朱常洛挠挠头道:“可我还不会写对子呢,就要开始作诗了吗?”
“好楹联都从诗中来。”红鲤将书包里的手抄本《精选古诗三百首》,拿出来递给朱常洛,“这里头挑了王摩诘五言律百首,你细细品读体会其中韵味。
待完全领悟后,再读后面杜工部七律诗百首,李太白七言绝句百首。以这三人的诗为根基,等到中秋观月之时,你就能得诗家一二真传,作诗就不难了。”
朱常洛正要翻开古诗来读,红鲤却将其掩上了。
提醒他道:“先把书和绘本都藏在鸡窝的暗门里。夜里你一个人睡前再读,白天不要让书本摆在你案头。今天你在皇贵妃面前,展露了有读书的天赋。她必然会派人来阻挠,没收一切带文字的书籍,调走识字的内侍。”
红鲤摊开两张白宣,左手执笔绘方,右手执笔画圆,“你先学这个一心两用之技,学会之后,你那个便宜爹,一定惊为天人。”
“就这么简单吗?”朱常洛疑惑道。
“你自己两手抓笔试试,就知道简不简单了。”红鲤将笔交给他尝试。
朱常洛尝试了七八次,才知道事到做时方知难,带着无比崇拜的眼神看向红鲤:“红鲤,你可真厉害。”
“这算什么呢?古时候有个神童,还能左手解九连环,同时右手摹写钟繇碑帖,目观棋局推演十步,双脚夹住笔勾画兰竹,心里还默念九章算题呢。”
红鲤讲的是南北朝元嘉的故事,“我也干不来他的那些事,但左右手各画不同图形,是可以的。”
“看起来是很厉害,但好像没什么用处。”朱常洛拿着笔在纸上鬼画符。
红鲤笑道:“用处可大了,可以让你专心致志,处变不惊。左右互济,身手敏捷。”
他拿出几张或方或圆的线条图来,左边为墨笔线稿,右边为朱笔线稿,有的图形镜像对称,有的图形左右不同。
“你先用薄而透光的桃花纸,蒙在图案上,从描图开始练习,先从左右对称的图练起,再临摹左右不一样的。等练熟了再去掉底图,直接拿笔画。”
红鲤又两手握笔,左手画梅,右手写诗,“等方与圆画成了,再尝试这个。”
“这也太难了吧……”朱常洛一脸为难。
“怕什么,咱们悄悄学,学不会就当没学过呗。”红鲤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道,“学会了就可以一鸣惊人,人人都敬着你,宠着你了。
大人都是很势利眼的,他们天然喜欢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孩子。你越健康聪明,就代表你能为他们带来美名和利益,保障他们晚年生活优渥,福寿安康。”
朱常洛托腮道:“你之所以这么聪明,也是为了获得父母的宠爱吗?”
“才不是呢!”红鲤伸出食指摇了摇, “我爹娘他们彼此宠爱,我不过是他们练功的产物。我的聪明,大概是天生的。”
“练的什么功?”
红鲤红了脸,撇了撇嘴:“不足为小儿道也,非礼勿问哦。”
翌日,果然有几个太监鹰顾狼视一般,打着清查私弊之物的名义,来景阳宫搜寻,查了半天,除了一本黄历,一张太后娘娘的“福”字,就没有其他带字的东西了。
而后在景阳宫看门的小内侍也被调走了,也没有补缺的人来。黛玉知道了,给红鲤竖了个大拇哥。
这个小内侍原是在内书堂上过学的,后来因为考核未过,淘汰下来。他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从来任劳任怨,却郑梦境安插在景阳宫的眼线。
一旦朱常洛透露出有一点学识,是来自内书堂宦侍的,郑梦境一定会将他调走。
张居正在积极筹划,将实务科纳入科考取士的范畴,与申时行、许国、王家屏三位内阁首辅在文渊阁展开了讨论。
申时行自来守旧,但是首辅在上,他没有直接批驳,而是说:“若增实务科,当循渐进之策。可先于乡试增加农政、治河、冶炼三目,一省岁取三五人,也就罢了。先以举人功名入仕,待三科后考核成效,再赐予进士身份。”
许国却表示反对保守渐进之法:“科举积弊久矣,如今士子困于八股,揣摩章句,忽令其分习杂学,就好比驱策马匹入沼泽。
对与致力于实学的工匠,应降低经史之论的难度。专注刑名算学、屯田边防、水利器械几样,广开才路才能让更多能臣入朝。”
王家屏想了想道:“二位阁老所言皆有道理,国朝开科取士,欲得通经致用之才,却不想都是道德家,非实干家。不如先在两京之地,乡试开实务策,以漕运、盐铁、水利为题,取实文而弃浮辞。而后会试无需考经义,直接取用便罢了。”
张居正环视了他三人一眼,道:“诸公之论,犹如隔靴搔痒,未扼其要。取士之道贵在得才。纵观古今技业传承,无非父子师徒相继,工师必试以斧凿,医家必观其四诊。
何妨用此法,先聘请师匠高工拟题,如临河绘淤塞之图,算土方之量。推演营造工序、口述处置决堤险情。
凡欲应实务科进仕者,不分儒隶,白身可试。须先入各省实务学堂,学习三至五年,由匠师具结作保。
分漕务、河工、军器、船舶、农垦、医疗诸门,返聘退职良吏、世业匠师为教习,卒业时由工部郎官携至任所应试,观政三月,先习后举,乃得授官。
比如农垦科生,在徐贞明所垦的水田躬耕。船舶科生,在太仓船坞亲造船件。治河科生,在黄淮两河段,亲履堤防。所在衙门出具‘实务堪用’结状,即可入仕为官。”
三位阁老面面相觑,拈须沉吟片刻,他们都在心里嘀咕。目前实务学堂,一个在京师长公主门下,一个在姑苏张太师门下。
倘若必须从实务学堂中择选应试者,那么天下匠吏皆出自这二人座下。岂不是树恩百世,门生故吏遍布工部,有勾结党朋之嫌。
“你们莫非以为老夫想开实务科取士,是为蓄私党?”张居正横眉道。
“学生不敢!”申时行忙撇清自己,低眉敛眸道,“只是师相有不避嫌疑之勇,然科道必有结党之谤。还请师相三思。”
“瑶泉,栽莲者未必谋藕。”张居正留下这句话,就再未解释什么。
从他们夫妻决定开办实务学堂起,就是为开新科取士做准备。该如何应对百官的弹劾、科道批驳,都有了相当成熟的应对之策。眼下就是先与内阁、六部、科道通气,争取更多的同盟。
他归来一年,尚未祭出考成法升黜官员,连戚继光都不急于调回来,就是等着用年底的考成,拿捏那些冥顽不灵者。
黛玉一再告诫他不要操切,要耐心等各项具足,再开始着手题本上奏,才不至于被草率驳回,能够争取到廷议,胜算就很大。
而在后宫中,剪除了郑氏的眼线后,黛玉也用司南手下的内侍,填补了景阳宫的缺员。
朱常洛在红鲤的教导下,形成了早晚为母妃梳发通头,侍奉茶汤的好习惯,渐渐传出侍母甚孝的名声。
而郑贵妃也渐渐不安起来,她的儿子朱常洵长到八个月大,看起来格外安静,有些不太对劲,可是又不知何故。
问有经验的乳母,她只低着头说:“奴婢瞧着殿下性子极其稳重,平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只是有些目无下尘,奴婢们逗弄呼唤,他都不愿理睬似的,只顾自己玩。许是殿下天生圣聪,所思所想与寻常孩童不同。”
却不想过了几日,乳娘就以奶水断了不能喂养为由,请辞出宫了。朱翊钧忙命人另寻两个乳母来。
万历帝抱着爱妃生的儿子,越看越欢喜,“你看我儿龙姿凤章,气度沉静,一看就是帝王之相。”
郑梦境粉唇微噘,嗔道:“皇上,常洵千好万好,偏偏生晚了一步,只是三皇子,哪能有帝王相呢!”
“爱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的。只是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嘛。皇后还年轻,我也要顾及她的颜面。”朱翊钧将郑氏揽住怀中,轻轻安抚。
郑氏腰肢款摆,忸怩道:“皇上,你近来每月都去皇后那儿十天,都不常来看我们母子……”
“这是两宫太后偕同宫谕先生拟定的,减少了皇后承宠的程仪。毕竟我提了一句,皇后还年轻要‘待嫡’的话,所以司寝那边就这样安排了。”
万历帝连哄带骗,挥手又是赏赐金银锦绣,“爱妃不要着急,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
不曾想,万历帝歇了一晚,抬屁股走人后,司礼监派了随堂太监就捧了一把宫扇来,笑嘻嘻道:“皇贵妃娘娘,这是万岁爷赏赐给你的。”
“怎么就只一把破扇子?皇帝说的是金银锦绣!”郑梦境叫嚣道。
“陛下说的就是金银锦绣的扇子。夏天热,给你送凉风来的。”小太监将扇子搁在桌上,立刻告退出去。
这宫里是藏不住秘密的,三皇子是个聋子的事,也就陛下和郑氏蒙在鼓里,别人都知道了。他们这些人不得见风使舵,难道还巴结这边,等着雷霆之怒么?
郑梦境拿起扇子掷在地下,踩了两脚,不知是不是错觉,近来宫中都人也好,内侍也好,都不大凑上来卖乖求赏。
新奶娘和宫女们也是格外安静,举动过分小心翼翼。而她通过诸位嫔妃与内侍的口中,频频听到对朱常洛仁孝聪慧的夸赞,便更为焦虑了。
转眼就到八月中秋了,团圆宴上得让那孩子彻底失宠才行。
而红鲤则决定让他的学生,在中秋宫宴上大放异彩,一举巩固储君的地位。他常信手指一物,让朱常洛发表感想,再让他尝试将自己的想法,像梳头发一样,把意思理顺。而后用词语搭积木一样,将意思变成诗。
朱常洛不过中人之质,但好在极为听话,在小老师奇特的教学方法下,学会了写诗先立意,再取象谋篇,最后推敲练字的方法,至于用典和协律暂时则不用学。这样他可以明白说出自己的诗是如何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