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一天, 红鲤考校了朱常洛,在全面了解他对各种技能的掌握程度后,拍着他的肩膀总结道:“阿洛, 你非常善良,关心弱小,也不好虚荣。做事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比起舞文弄墨,你的双手更显灵活,擅长改造东西。
将来你若不做皇帝,一定是能工巧匠,时常推陈出新,成为一代大宗师。若做了皇帝, 也一定是躬行节俭, 勤于政务的道德仁君。”
朱常洛听了十分开心, “可惜我这辈子, 是没可能做能工巧匠了,”他旁顾左右, 压低了声音, “万一有幸做了好皇帝, 我一定请你做首辅。”
“敬谢不敏,登阁入相, 可不是我的理想。”红鲤摆了摆手,眼眸微闪,而后话锋一转,又严肃道,“可惜你还有三点还不够好。
其一,懦弱优柔, 习惯过度依赖信任的人。其二,耐心不足,失败几次后容易受挫,便焦躁急切,开始怀疑所有。其三,对于是非对错的判断不够准确,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朱常洛听了,不由皱眉,伸手攀在红鲤臂弯,“那你教教我,如何改正。”
“这个我教不了你,得事来教你。也就是阳明先生所说‘事上练’。”红鲤双手抱胸道,看向窗外的秋阳,“我们不能再边玩边学了,得出门读书,走进大人的复杂世界。
与那些精明的老头子周旋,从他们层出不穷的手段中,来学会判断分析。接纳对自己有益的,并反制对自己有害的。而后站在更高一层,看哪些建议是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哪些建议又是为了满足他们私利的。”
红鲤回到家中,将朱常洛开蒙几个月以来的进益和优缺点,分别向父母详细说明了。
黛玉不禁惊叹,儿子敏锐如此。虽说明史,她只读到了万历朝终结,但后面天启、崇祯朝的事,通过史官的点滴披露,还是知道一些。
从红鲤对朱常洛性格禀赋的了解来看,只能说天启、崇祯二帝,完全继承了其父的优缺点,只是侧重点各有不同。
朱常洛登基后不久,欲革弊振朝,却乏擎天之能,庸懦难制宫闱,轻信人言滥服药物,最后命丧“红丸”,成了一月天子。
他的长子朱由校是木艺天才,善于匠作,然而昏聩失察,依赖乳母,委政阉竖,尽黜忠良。以至辽左沦陷,朝纲崩坏,社稷倾危。
朱由校无子而亡,由五弟朱由检继位。朱由检夙夜勤政,厉行节约,尽诛阉党欲挽颓澜。然刚愎乏断,性严急而多猜疑,频易阁臣,将帅多戮。最后剿抚两误,终至流寇破京,煤山遗恨,大明灭亡。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朱常洛这三个弱点,单独拎出来还不算什么。可怕的是,一旦他禁不起诱惑和压力,失去对自我的把控。这些弱点会相互叠加促进,引发巨大的问题。
若是有幸,他当个普通工匠倒也罢了。做错了无非将手里的活儿,推倒了重来。可他若当了皇帝,面对的是国家大事,一旦缺乏长远理智的判断,措置不当,则容易江山倾覆。”
张居正拈须沉吟,道:“朱常洛现下年纪还小,尚可匡正,未必不能克服这些毛病。我们有的放矢地让他慢慢学就行了。”
红鲤在爹娘面前,铺平一张大白宣,拿着乌金笔,把自己的扶立太子的“宏伟计划”绘图讲明。
“在中秋宫宴之前,叫宫女内侍将阿洛写的诗句流传出去,给他小神童的美名造势。到了宫宴上,再让他吟诵出自己写的团圆诗。
哪怕有人即兴命题质疑刁难,也无非出烟花、嫦娥、月亮之类的题目,这些阿洛都能应付得来。
若是没机会作诗,那就等到妃嫔们给皇帝制献花灯时,他再露脸左手画月,右手写‘明’字,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聪慧机灵的样子。
这时候爹爹就可以带领辅臣,呼吁皇帝赶紧让阿洛读书吧。等到他正式上学了,诵读书写算数的本事,都不用遮掩了。册立太子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张居正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道:“皇长子能学这么多东西,都是红鲤老师教得好呀。你爹疏于练习,都不能左右开弓了。只是虽然有不识字,但能作诗的天才少年,但也必须有听过诗句才行,你这让朱常洛怎么解释呢?”
“左右开弓都是雕虫小技,唯手熟尔。至于作诗,朱常洛可以骗皇帝说,是从荣昌公主那儿听来的,母亲已经教公主念诗了。”红鲤颇为骄傲地扬起脖子,又将白宣左右手拎起来,转头向母亲邀功请赏地道,“娘,我这个策略是不是完美无缺?”
黛玉手捏下颌,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是寻常人家的父子,儿子表现出天赋异禀的潜力,父亲普遍为之自豪,愿意倾注关心、金钱、物资,来培养儿子成为更厉害的人,以为光宗耀祖。
可是天家父子不一样,阿洛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九五之尊是天下权力之极。若是嗣君的贤德才干,远胜过主君,就会渐附人望,形成势力,这也是皇帝所不愿见的。
君王与储嗣,既是父子,也是君臣。从来天无二日,父子相忌也在所难免。万历帝有意拖延立储之事,未尝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红鲤打算让皇长子一鸣惊人的想法是好,可是容易给他留下致命的隐患。毕竟史书中,天家父子相残的悲剧也不是没有。
而况,朱常洛的母亲并不受宠,太过出风头,会引起郑贵妃的警觉,只会让他陷入舆论的打压,面临各种形式上的孤立。”
红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缓缓皱起,咬牙思忖了半晌,最后低声道,“那娘认为该怎么办呢?”
“当众示弱乞怜,博取同情,让皇帝感到愧疚和亏欠。示弱才更符合朱常洛的性格和生存之道。其实万历帝也未必清楚,之前贤妃母子艰难的生存状态。
不过是他的冷漠,以及郑氏的推波助澜,给了宫人怠慢景阳宫的理由。我们就需要在大庭广众下揭秘,同时朝臣绝不主动说穿,而是让万历帝扪心自省,给出真实的反应。
我们才好探知他对继承人的真实态度,到底是首鼠两端犹豫不决,还是意图借国本之争分化群臣,以巩固皇权。
虽然,我不极不喜欢《二十四孝》中的大半故事,但用‘芦衣顺母’式的隐忍,以苦肉计来攻心,挟德而问咎,非常有效。红鲤,你再改换一下思路,再出一个详细方略来。”
红鲤眼眸一亮,计上心来,忙将白宣翻个面来,刷刷几下笔走游龙,而后就展示给父母看,“用这样持道德之绳而迫人,如何?”
张居正颔首:“深得个中精髓!只是这个苦肉计,稍有不慎可是会真要命的。”
黛玉看了看道:“可以换一下。红鲤,你还记得你爹生日那天,他是怎么骗你发热的。”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呀!害我在家躺了三天,端午几天假就这样没了。”红鲤恍然大悟,随即又苦着脸道,“不过爹给我吹的时候,又痒又疼,阿洛有点怕痛,咱们还是改个样吧。”
“好,我这就去妇孺医坊给你准备。”黛玉笑道。
八月初八,朱常洛被红鲤塞了一个棉花球到鼻子里后,就病倒了,当天夜里就起了高热,出了红疹。王贤妃惊骇无比,心急如焚,可是宫门已经下钥了,必须报请皇帝或皇后,取用铜符才能紧急叩阙请医。
偏偏今夜帝后合房,无暇接待,她只能去求皇贵妃郑氏。宫谕先生曾告诉过她,御药房的崔文升、张明都是郑贵妃的人。郑贵妃取药问医,比其他嫔妃便宜许多。
郑贵妃听到宫人禀告,朱常洛疑似出痘,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拍了一下床围,“天助我也”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捂着扑腾乱跳的胸口,眼珠乱晃,犹豫了不过数息,就对宫人说:“告诉王氏,宵禁不得开宫门,御药房的人我都不熟,让她别来找我。”
之后她又立刻叫来心腹太监,让他到司礼监贿赂值守的人,以“夜深不敢惊扰圣驾”为由拖延王贤妃请医时间。
王贤妃果然没能请动司礼监,只能无奈回宫,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好在红鲤给朱常洛留下了纸条,写明了原因。
有了红鲤的保障,王贤妃的心安定下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儿子。煎熬了三天,朱常洛才算是病退身安。
红鲤补休了几天假,重新入宫,与朱常洛交流病中难受的感觉,同时又再次提醒他:“经此一战你明白了吧,就算是我,你也不能完全信任。
以后凡是别人递给你的东西,你都要留心观察颜色、轻嗅气味,如果感觉不对,一定不要直接用手碰触,更不要轻易入口。”
病床上痛苦的感觉,让朱常洛深受教训,默默点了点头,开始在红鲤的指导下,学会辨别常见的毒害之物的性状。渐渐形成了表面大方,内在谨慎的行事作风。
中秋宫宴在奉天殿举行,殿内珠辉玉映,三面悬挂万寿宝地云帐,廊庑挂着一百二十盏琉璃灯,内置机括,有能自行捣药的玉兔灯,还有江山永固的跑马灯,月令花神灯,八仙过海灯等。
丹墀上设着五彩灯阵如列星宿,钟鼓司奏华乐,三品以上官员依品阶拜贺。
在千盆金菊环绕的舞台上献艺的,正是王熙凤培养出的吉庆班,她们在御前献月宫故事,演绎嫦娥奔月等诸多应景的戏文。
帝后二人并坐在紫檀嵌螺钿螺钿御案后,次排垂竹丝帘后是两宫太后。三排是皇长子朱常洛,和乳母抱着的皇三子朱常洵,他们对面则是妃嫔的位置。下首东班是公侯伯勋贵,西班是三品以上文官。
作为宫谕令的黛玉,以及被仁圣太后偏爱盛宠的张静修,被编排在皇三子乳母之侧,正与郑皇贵妃、王贤妃、刘昭妃三人相对。
红鲤低声对母亲道:“怎么办?中间还隔着一个人,无法对阿洛施以援手。”
黛玉装作给儿子整理胸前璎珞,偏头笑道:“等会儿就放烟花了,郑氏必会让儿子连早早退下,我们就可以补位上去了。”
光禄寺呈献御膳,小点是珊瑚雪耳羹、桂花馅宫饼、芙蓉椰浆糕,正馔是烧鹿尾缠花肘子、龙井虾仁、大湖蟹、煨鹌鹑子。时鲜是葡萄、香瓜,并配了茉莉饮子、桂花酿、菱角汤。
帝后升九龙御座后,宴会正式开始,君臣之间开始了礼节性地祝颂与温谕,无非是臣工夸皇帝“德配皓月”,天子让臣民共耀清辉。而翰林院词臣,在观赏完整个典仪后,还得完成几篇御制颂圣诗为庆。
一声霹雳震慑九霄,惊破宫阙,但见一束火花直冲玄天,倏尔迸射开来,化作万点流金泼洒而下,似星河倒泻,纷坠如雨。如连珠炮发,噼啪声不断,大家抬头叫好。
郑梦境非常开心,一边抬头赏烟花,一边趁着皇后没注意,与朱翊钧眉来眼去,视线来回转动间,看到朱常洛抬手捂着自己的两耳,宫谕令也将两手盖在儿子的耳朵上。
她蹙眉看向对面的乳母,正安然自定地拿着银匙,给皇四子朱常洵喂牛乳羹。
硫磺的气息随风飘散开来,刺激着她的嗅觉,千万晶珠,在空中簌簌滚落,幻化成碧色垂柳,而后炸响轰鸣,噼里啪啦。
郑梦境呆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乳母怀中的儿子,目瞪口呆,忘了接收朱翊钧情意绵绵的视线。
朱翊钧眉头微皱,偏过头去,看向她目之所及的地方。结果就看到乳母玩忽职守,厉声喝道:“大胆,听不见这么大响动吗?怎么不护着洵儿的耳朵!你这贱婢怎么当差的!”
乳母吓了一跳,银匙落地,赶紧抱着三皇子跪倒在地,惶悚无极。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大殿,外面的烟花声响,犹如百鸟朝凤,霹雳相催。而殿内死一般的静寂,伴着婴孩轻微的咿呀声,却无比诡异。
万历帝怔愣许久,终于明白了爱妃瞠目结舌的因由所在,他们殷殷期盼的好孩子,竟听不到声音!
他倒吸一口凉气,环顾左右,正欲急呼太医。还是郑梦境先回过神来,跪倒在地,“启禀陛下,三皇子年岁小,熬不得夜,还请准允乳母带他先行回宫。”
“哦、哦,好。”朱翊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能慌乱,大节下的请太医犯忌讳。明日再让太医好好瞧瞧,应该不是大事。
乳母如蒙大赦,抱着三皇子迅速离开。仁圣太后又让司设监重整席位,黛玉携红鲤便坐到了朱常洛身侧。
酒过三巡,朱翊钧渐渐淡忘了爱子耳恐有疾的事,照常扮演仁君角色,给大臣们赐酒馔。
这时候郑贵妃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才十八岁,若洵儿的耳疾治不好,她还可以生第二个、第三个健全的孩子。
关键是不能失去帝宠,在此之前,还要将皇长子拉下马,不然生再多也没用。她立刻厘清了轻重缓急,决心一切按原计划行事,悄然回头给身后侍立的宫女打了个手势。
宴罢,光禄寺献上应节的物品,月华镜是赐予宫妃的,桂花香佩是送给群臣的。
剩下的竹篾、绢面、宣纸、吴绡、羊角胶、金银丝线、黄蜡、流苏、乌金笔、规尺、刀剪、颜料、画笔等物,则是发给娘娘们,亲手制作花灯用的,以此彰显女红才德,手巧者为魁,由两宫太后各赐玉佩一块以示奖励。
不知为何,朱常洛和宫谕令的案上,也多了一套灯笼制作材料。黛玉回头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内侍:“这是谁安排的?”
“好像是哪位娘娘向皇后提议的,说是怕宫谕先生和皇长子枯坐无味,不如也一起凑个趣。”那人回答道。
黛玉侧脸看了朱常洛一眼,微微颔首。朱常洛会意,学着她的样子,先戴上薄棉手衣,而后分别拿起竹篾、绢面、宣纸等物轻嗅了一下。红鲤向朱常洛悄声道:“我们这边没问题。”
而朱常洛那边却是频频皱眉,向红鲤挤眉弄眼。红鲤装作不小心将手帕掉在了地上,朱常洛帮忙捡起,两人迅速在桌案下碰头。
“绢和纸上有硝石,蜡烛里有硫磺和乌金粉。”
将绢和纸在硝石溶液中浸泡晾干,即便未触明火,只要这些东西靠近火源,就能猛烈燃烧。而蜡烛中有硫磺和乌金粉,会让火焰旺盛腾起,火星四溅。
倘若制作花灯的人不注意,在试灯的瞬间,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火焰烧毁面部,甚至灼伤双眼。
这些东西迅速焚烧后,仅仅只留下少量气息,完全可以被当做是烟花燃烧的灰烬,足以掩盖犯罪痕迹。
红鲤立刻道:“你先做乞巧节咱们做的灯,弃用纸和绢。待会儿我把蜡烛分一半给你。”
“好!”朱常洛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拿规尺在竹篾上标记定位。
过了一会儿,红鲤“无心失手”把蜡烛掰成了两节,而后指着殿顶繁复华丽的藻井,惊奇道:“哇,有大龙飞下来啦!”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红鲤趁隙将半截蜡用脚踢给朱常洛。
朱翊钧哈哈一笑:“那不过是藻井上的浮雕罢了。”
红鲤赶紧低头:“小儿见识短浅,惊扰圣驾了。”
“无妨,无妨。”朱翊钧故作慈爱地看向红鲤,心中不禁感慨:张先生的儿子,竟比朕的长子还小,他怎么永远都不老?我还要被这老东西压制多久呢?
当翰林院词臣吃饱喝足,开始吟诗作赋时,妃嫔们的花灯也制好了。郑梦境迟迟不见变故发生,才发现朱常洛做的灯,根本就没蒙上纸或绢,完全就是个竹篾球,不由嗤了一声。
等到两宫太后检阅众人的花灯时,朱常洛抱在怀里的竹篾球灯与红鲤画的乌龟灯非常夺人眼目。
仁圣太后看了红鲤四面糊绢做的简易方胜灯,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一面画大乌龟,另外三面画小乌龟,一家人不是应该在一块儿么!”
红鲤笑道:“回禀娘娘,小儿画的是一只雄龟,它只管生不管养呀,父子冷热不相闻。虽是一家人,也如同相忘于江湖了。”
这话显然煞风景,朱翊钧还没意识到,这是小孩儿讽骂自己的话,在他自己心目中,朕俨然慈父。
李太后冷笑道:“大节下的,小孩子要说吉利话,怎么说也要让一家子团圆呀。”
“我这就让他们一家团圆。”红鲤将灯笼中的烛台偏移了方向,使得两侧的大小乌龟投影,交汇在殿内的墙壁上,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娘娘,请看!”
众人看向墙面骤然放大的画面,惊叹不已,“哇”声一片。方才还永无交集的大小乌龟,已经组成了一副“父慈子孝”图。图影上,那三两只小乌龟,爬到了大乌龟的背上,被父亲驮举着。
朱翊钧也叹为观止,想知道这孩子是如何做到的,又怕伤了自尊,自己连个四岁孩子都不如。
他转脸看到朱常洵,抱着个无光的竹篾球,冷声道:“你看你做的这是个什么村野粗物,莫非是鸡笼?我听郑氏说,你在宫中垒鸡窝,还以为是玩话,想不到是真的。堂堂皇子自甘下贱,愚不可及。”
父皇每说一句苛责讽刺之言,朱常洛的头就不觉向下低一分,忽然感到手中一暖,原是红鲤握住了他的手。
“点火,给他们瞧瞧你的厉害!”
朱常洛郑重点头,将竹灯球点燃,用脚一踢,火光满地滚走。朱翊钧吓了一跳,连忙举袖遮脸。
郑梦境连忙后退了两步,却见那竹灯球中的烛火随球滚动,犹如焰轮一般,而竹篾竟无烧焦的痕迹。她的计划竟然落空了?蜡烛被他换了吗?
“你的蜡烛怎么才半截?”她质问道。
“我这个灯不适合太长的蜡烛,半只足矣,以为节用。”朱常洛笑道。
有来自江南的妃嫔,站了起来道:“这个是滚灯呀!金乌逐电,珠走玉盘,而璇玑自转,任翻覆而火焰不熄。殿下的手真巧!”
“这跳球如流珠奔涌而不灭,不就是日月永明的意思吗?外朴而内慧,颠扑不破,正是君子品格。这个玉佩我就赏我孙儿了!”仁圣太后将玉佩塞到了朱常洛手中。
朱常洛磕头道谢,李太后也同样将玉佩赏给了大孙子,“真是心思巧,把娘娘们的手艺都盖过去了!”
群臣看到了这滚灯,纷纷夸赞皇长子“天资聪颖,博物贯达”、“神思朗彻,慧心巧思。”原来只为应付差使的御制诗,立刻又加上了滚灯的主题,以懋修为代表的翰林笔杆子们,文思泉涌,挥毫泼墨,写出许多活泼生动的诗文,盛赞皇长子的才慧。
朱翊钧目瞪口呆,他赏过无数次鳌山灯会,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滚灯,惊奇之余,却有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狭隘与鄙陋,在一只滚灯面前,彻底泄露了出来。方才还不明就里地贬斥长子粗俗下贱,眼下该如何收场。
郑梦境心中警铃大作,悄然凑到皇帝身后,冷笑道:“奇技淫巧。”
对!就是这个词!朱翊钧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你整日玩物丧志,专门摆弄这些奇技淫巧,真是没出息!”
朱常洛慢慢垂下眼,心中默数了三息后,抬起头来,“父皇不喜儿臣钻研奇技淫巧,不愿见我玩物丧志。是希望儿臣成为读书明理的人,对不对?儿臣恳请父皇允我读书。”随后挺直腰板跪了下去。
长子的话,大大出乎了朱翊钧的意料之外,他愣了许久,不知该作何反应。偏偏这时候几位阁老稳如泰山,一溜词臣埋头写文,恍如未闻。其他公侯勋贵也是万马齐喑。
诚然,有几个忍不住要冒头劝谏的,都被左右臣工踩脚拧肘给摁住了,咬牙警告:“憋住了,都给我憋住了!”
朱翊钧有些无措,为什么没有人支声儿,谁来递个台阶让他下一下。犹豫了半晌,他开腔了:“皇儿有向学之心,孺子可教也。只是你身体弱,等长大一点儿再说吧。”
朱常洛振振有词道:“父皇,太医三年都不曾来景阳宫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药味,怎能说我体弱呢?”
郑梦境憋不住了,反问道:“你前儿不是还发热来着?”
“多谢皇贵妃娘娘关心,您若不说,大概也没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母妃几天请不来太医,就用冷水浸湿了帕子给我敷在头上。每隔两刻钟换一次帕子,我熬了几天就退热了。”朱常洛握拳拍了拍胸口,“父皇,可见我身体还是很强壮的,不用吃药病就好了。”
诚然,让朱常洛生病,便是苦肉计的一环,不过并非是让他着凉发热。而是通过人痘接种术,让他轻微感染天花,从而获得终身免疫力。
张居正是用旱苗法,将经过多次传代减毒的痘痂粉末,用芦苇杆吹到儿子红鲤的鼻腔中。
而红鲤是用痘痂粉末调水,用棉花浸入其中,再塞入朱常洛的鼻腔,这种方法就被称为水苗法。
当年黛玉保留下王锡爵的痘痂粉末,后来拿给李时珍为几个孩子种痘去了。种痘之后,孩子是发热出疹是普遍现象,退热后结痂顺利无痕脱落,就会康复。
朱翊钧慌了,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请不来太医?”
朱常洛默然无语,只是侧脸望了一下墙上的乌龟影子,什么也没说。
再次回望那“父慈子孝”的画,朱翊钧心头一梗。这才明白,这“生子不抚”的王八,骂的就是自己。偏偏他还不能向个孩子发难,责罚他就等于默认自己是“只管生,不管养”的畜牲。
郑梦境顿感不妙,皇帝再犹豫下去,朱常洛就得要上学了,忙劝道:“陛下爱子心切,眼下不安排殿下读书,是担心你被繁重的学业拖垮了身子。你年岁还小,不如再等两年,马上要入冬了,天寒地冻的还怎么上学。”
朱常洛向着郑氏长揖到地,而后转身对万历帝道,“父皇,其实皇贵妃娘娘素来关心儿臣,总问有没有人教儿臣读书呢!她比我还急。我不忍辜负庶母之殷望,还请父皇准许我读书启蒙。”
“我何曾说过!”郑梦境矢口否认。
朱常洛笑了笑,环顾了诸位妃嫔,意味深长地道,“娘娘贵人多忘事,我帮您回忆一下,那天我向您请安,您让我留着那些吉祥话对其他无……”
郑梦境愕然惊住,连忙截下他的话,“是!本宫想起来了,有这么一回事,也不过随口问了一句罢了。”
谁料朱翊钧望着满殿群臣殷切的目光,抵不住那种无声的压力和良心的撕扯,最终发话道:“等过完节,就让国子监司业带你读书吧。”
“皇上!”郑梦境轻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