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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请立凤宪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6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不是的……”郑梦境脸色难看至极, 想要反驳司南的话,但瞬间词穷。

朱翊钧一时悚然,声音发颤:“舐犊情深乃天地常道。爱妃抚养狸奴, 尚怜其幼,而况稚子何辜?洵儿纵有微恙,也是朕的血脉, 而今爱妃竟想割舍骨肉,这绝非慈母应为。”

郑梦境还未开口,司南已经“帮腔”了。

“陛下,皇贵妃娘娘绝非阴薄之人,也不是忧心三殿下染恙,会损其圣宠。实在是不忍让小殿下留在宫中, 教您朝夕挂念, 忧怀难遣。还请陛下明鉴。”

“司大珰快别说了……”郑梦境气得要死, 他这是要害死自己吗?

司南的劝说, 成功达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朱翊钧猛然上前, 指尖触到郑梦境的鬓发, 冷笑:“告诉朕, 你是否为了固宠,才想把洵儿赶走?”

他突然掐住了郑氏的下颌, “你是孩子的母亲,却迟迟未能发现他的异常,你果真爱孩子吗?还是把他当作争宠固位的棋子?”

“陛下,臣妾冤枉,都是那些奴才欺瞒我……我才什么都不知道,洵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怎么会不疼他,实在是没办法……”郑梦境垮下肩背,伏地哀泣起来。

“两个月……你连两个月都等不得么?”朱翊钧抓起桌上的金胎掐丝珐琅壶,掷向郑氏,声音陡然转厉,“他还不到一岁,你怎么忍心,把亲骨肉扔去荒郊野外。”

郑梦境猛地扑倒在地,金钗委地,双手死死攥住万历帝龙袍的下摆,哀哀哭泣:“臣妾,洵儿天残之人,恐怕是天不假年,强留他在宫中,臣妾是怕陛下亲眼见骨肉离殇而伤心痛苦啊!”

她抬头凄然一笑,赌咒发誓:“臣妾愿对天发誓,若存一丝弃子念头,则以后生子则死,生女即夭。皇上若不信我,臣妾也只好以死明志了。”

她突然调转身子,向桌脚撞去。司南眼疾手快,一挥拂尘,抵住郑氏的头,左脚微勾,将桌子拉来了距离。

郑氏做戏不成,只能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朱翊钧缓缓屈膝,想要扶起她的手僵在了半空,喉结反复滚动,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陛下,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不去!就说朕病了……”

京师护城河畔的垂柳已褪去了青色,只剩疏疏的细条在风中飘摇,天空像淡青色的宣纸,偶有南迁的雁群人字飞行。

胡同口传来叫卖脆瓤萝卜的吆喝声,烤甘薯的煤炉担子腾着香甜的白雾。铁砂炒出来的板栗,飘出绵密和暖的气息。

南郊毛府别邸暖阁中,分男女开了两桌席,围炉共酌。玻璃窗上蒙着层层水汽,将窗外的雪景染成朦胧一片。

几张八仙桌摆成了长龙阵,坐着张居正、戚继光、汪道昆、凌云翼、李时珍、徐渭、刘綎、徐光启、荆州八虎、戚家五子,还有允修、司南。

黛玉则与史湘云、王熙凤、红鲤围坐在小圆桌前,桌上摆的是铜鎏金的大暖锅,里头慢炖着肥鸡与火腿,牛乳一般雪白的汤汁中,浮着几片松茸。

掐丝玛瑙碟子里盛的是永定河的鲜鱼,一人一盏蟹酿橙,甜橙的香气与鲜美的蟹味,交融逸出。红鲤够不着食案上的玫瑰露,急得去扯母亲的衣袖,却错揪住了史湘云的裙带,满堂顿时漾起笑语。

八仙桌上摆的紫铜锅里,片成薄片的羊肉整盘往里头倒去,红泥小炉上还架起了铁板,炙烤着鹿肉,嘶嘶作响,混着椒盐与孜然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屋子里百味蒸腾,大家笑颜常开,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消化了小半个时辰,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议事,史湘云则牵着红鲤上楼午歇去了。

“过几天戚帅就要去蓟州赴任了,等他报请中枢按需定做羽绒袍,在皇帝那儿过了明路,届时我会在年底赶制十万套士卒的冬装,再送到前线。军需未满之前,玉燕堂也不会对外市售。

但此袍目前只能作行军宿营,保暖防寒之衣。若要配合甲胄穿戴,使将士们作战行动无碍,还有待改良。”

黛玉将银铫子里的杏仁茶,缓缓倒入杯盏,凤姐又拿木勺向里头撒入核桃碎、山楂丁,最后再舀勺糖桂花淋下来。

戚继光忙问:“什么是羽绒袍?”

黛玉看向丈夫,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居正便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将外面的大氅脱了下来,搭在椅子上。他戴上两侧有挂耳的毛毡帽,露出布满衍缝的衣裳,好似将被子裹在了身上。

戚继光抬手摸了摸毛毡帽的挂耳,不由笑道:“这帽子还不错,可以护耳。只是这袍子穿在身上有些臃肿,活像鼓泡的大河豚似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张居正将帽子摘了,递到戚继光手里,“这是长绒棉混合羊毛做的毡绒帽,护耳上有活扣,可以系在下巴处。不用时将护耳翻折到帽顶,用扣子左右扣住。耳朵处还有听孔,兼顾保暖和侦听两便。”

凌云翼将帽子抢过来看了看,众人争相试戴,都觉得好用。兜鍪上缀有铜泡的顿项、护耳和盆领,比较粗粝磨皮,这个护耳却非常柔和轻暖。

黛玉走到丈夫身边,对戚继光道:“这羽绒袍是晴雯的主意,从凫靥裘上来。飞禽走兽除却冬眠的那些,基本都不畏严寒,必然其皮毛、羽毛比人更抗冻。

貂皮狐皮之类价格贵又稀少,我们试过鸟羽、鹅毛铡成碎羽使用也不行,最后发现是还鹅和鸭腹下的柔绒更好,将其填充在衣裳中,并使其蓬松,比充棉絮要轻盈百倍,却更保暖。不用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只需中衣外穿一件即可。”

“不如直接让他们穿戴上,一试就清楚了。”凤姐笑道。

黛玉便去取了几套大样的羽绒袍,并配了几双钉靴,让他们想试的自己换上。

刘綎穿上钉靴,踩了两下,“这里头竟有乌拉草鞋垫,若是这玩意儿,能长在川蜀就好了。”

“你再等些时候,待荆州八虎北上辽东,把草苗带回来,再移种到川蜀试试。”黛玉笑道。

等他们亲身穿上体验过才知道,不但这毛毡帽好,这蓬松的羽绒袍和钉靴更是宝贝,出去在雪地里溜了两个时辰,也无半点瑟缩寒冷之意。

徐光启是个仔细人,他率先发现了缝合的针脚格外细密,讶然道:“何人如此手巧,竟不似人的针脚。”

黛玉卖了个关子,“这个嘛……是一个顶四个的能工巧匠,我们打算先私藏了它。年底若是喜讯传来,就能揭其面纱了。”

“不只是缝纫,还有这棉布也是非常细密,羽绒都不能从里面钻出。”徐光启惊叹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黛玉解释道:“先取用鹅、鸭腹部之绒,沸水浸洗,而后充分暴晒,去其秽气,再用密织棉布为表,绸缎或柔棉为里,用衍缝之法分隔走线,防止羽绒堆积下沉,使绒毛均平分布,就不会跑毛了。”

一群人回来,纷纷请求潇湘夫人给他们多做几件,还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尺寸。

黛玉却没有一口答应,反而是拿出了一张雕版刊刻出来《为恳请圣主恩准立凤宪台以广布天恩疏》。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经过近两年的筹划准备,长公主决心效古贤媛,于宫闱之外设凤宪台,专司女红织造、闺塾义学、妇孺诊疗、产孕安护、济贫劳军、避免男子殴詈妻儿等诸事,以补王化之未周,佐政坤仪。

此乃为国朝分忧,为大明皇室增光的善政,功在千秋,名留青史,还请诸位联名,助陛下成此仁政。”

汪道昆一目十行地看望凤宪台建制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莫非是想万民请命,在朝廷之外再设朝廷?”

“确有此意。”黛玉颔首,直言不讳:“自今年九月以来,万历帝因病连日免朝,自称头晕眼黑,力乏不兴,服药后还是身体虚弱,头晕未止,从此既不上朝,也不祭庙。

这绝不是偶尔为之的怠政,不过是想效仿世宗皇帝深居后宫,口称养病静摄罢了。将来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的事,还多着呢。

他只会抓户部钱袋子和兵部对外战争两处,其他都不甚在意了。明知三皇子已无缘帝位,他还不肯早早册立太子,说不定将来太子婚配之事也会一再延宕。

为应对将来六部缺官不补,铨政废弛的问题,我们才假意请立凤宪台。虽然权不上内廷中枢,但至少在各行省州县,能维持正常运转,稳定民生。”

张居正拈须道:“我知道诸位担心万民请命之事,会让皇帝忌惮,有裹挟民意,逼迫决策之弊,甚至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

但你们也看到了,凤宪台所管辖的范围,都是女子之事,属于皇帝完全不屑为之,既繁琐无聊,短期内不会对皇权造成威胁。在官僚看来,也不过是皇室公主沽名钓誉的游戏之会耳。

而况长公主又是将笄之年,皇帝与诸大臣必然认为长公主一但出嫁,这群被聚集的女子自然就作鸟兽散了。

凤宪台的目标,不是动摇国本,而是以治理女人的事为由,通过工商产业、就医问诊、闺塾教育等手段,将管辖之权推及州县以下,而非京畿要地,一般也不会引人注意。”

换而言之,只要不多花国库、内帑一分银子,万历那个懒鬼,对这些事才难得管。

凌云翼明白过来,第一个过来签名:“不过这万民请命疏,由谁来奏报上去比较合适呢?”

黛玉眸光微动,盈盈一笑:“自然是乐善好施的九莲菩萨了。”让虚荣好名的李太后当这个牵头人,出面对皇帝提出要求,而长公主作为李太后的执行者,这样才不会被皇帝拒绝。

大家虚惊一场,有李娘娘坐镇,那就毫无问题了,依次楷书其名。

今日一聚之后,大家很快各奔东西,戚继光携凤姐北上蓟州,操练新兵的同时,研究炮车、骑兵、步兵协同作战。凌云翼调职掌管京营戎政,而刘綎起复广西参将,略有升迁。荆州八虎及戚家五子,被举荐到李成梁麾下做游击。

张允修则暂时留守京城,负责年底军需物资的运送,徐光启正式入住张府,成为张居正的长随。

除了日常协助张居正完成部分闲杂公务,来年春天他还将与孙承宗、熊廷弼三人,一起接受汪道昆的时文训练。从考官范文的程墨、到前科进士的房稿着手,专攻三年后的会试。

这一日,张居正、黛玉将徐光启、李时珍请到书房,在屏风上挂出一张鹿皮绘的辽东形胜图,这是雪姬与吟香二人,到会同馆找朝鲜使臣买来的,比之李成梁提供的,还要精确些。

“二位请看,辽东黑土肥沃,三江环抱,更兼有貂皮人参乌拉草,三宝荟萃,得天独厚。今有一桩岁入百万的基业,正要借重二位的才学共襄盛举。”

黛玉向李时珍拱手道:“李大哥悬壶济世,当知辽参甲天下,长白山地脉蕴结,所得老参药性淳厚,若依您的医术,将其炮制成人参养荣丸、参苓白术散、人参健脾丸等,除直供妇孺医坊外,余者贩卖至中原各省,价可比黄金。

还有乌拉草,不但可以做榻垫、囊枕、鞋垫,既可御寒祛湿,还能除味通经,消除疲劳。若李大哥能研究出人参与乌拉草的种植方法,便是有了点石成金之法。”

李时珍拈须笑道:“夫人是要老夫去辽东相地、育人参种,而后移栽到中原适宜的地方吗?”

黛玉摇头,指向形胜图上的汉人区域:“人参多长在辽东山阳背风之坡,其他地方或可种养,但寻找到合适的地方,比较耗费工夫。我打算直接在辽土汉人之地,辟出万顷之亩。

划为千区,每区各百亩,以八尺渠分割。还要建地窖、制木匣、采种雇工、肥料、农具、采苗,估计前期投入在五十万左右。”

徐光启立刻口算出来:“鲜参六年可成,若是万顷分三批轮作,岁收千五百顷,亩产鲜参约十五斤,一共就是两千两百五十斤。

按上品每两鲜参售价银一钱二分,总值就是肆佰叁拾贰万两,扣除成本人工,年均利银也有两百多万了。

这样算下来,虽然六年方见成效,但是利逾二十倍,比起贩卖丝绸瓷器到海外还赚钱。”

“也不尽然,”李时珍摇头一笑,“参性娇贵,若是稍失种养之法,则前功尽弃矣。”

张居正笑道:“所以要请您二位来担当工师,严格把关呀。”他又转向徐光启道,“辽东土地奇沃,而女真人粗放耕种,不似汉人精耕细作。边境无主荒地甚广,官府常年募民开垦。

我们可沿辽河筑堤分畦,地处种粳稻,坡地栽黄黍,高处搭参棚。让乌拉草护苗越冬,参田轮作时就改种豆菽肥田,如此循环,不出三年,可以本利齐收,每年两百万的费用,虽不足以支撑整个辽东边防,但也能节省国耗。”

徐光启拍掌赞叹:“这可真是太好了!”转念一想,又皱眉沉吟:“而今女真诸部混战,边陲兵患不断,兼之酷寒伤秧,不易长成。还有漕运虽已疏浚,可若每年春季,都要让位与漕船,恐怕不利运输。”

黛玉与丈夫相视一笑:“这三点,我们已有应对之策。在抚顺关外设榷场,以盐茶易其粮食,鼓励女真人减少渔猎,改以耕种为主,我们可以提供良种良苗。

至于天寒伤苗,已着手聘请窑匠,设计半地穴的暖窖,冬月仍可育菜。若漕运阻滞,就用海运,辽东湾四季不冻,秋收后可直航津门,较漕运还快半个月。”

徐光启恍然大悟:“怪不得要制羽绒袍、种粮食、养人参呢,目的是让现有的辽东三宝,渐渐失去了市场。辽东人的貂皮、人参卖不出去,乌拉草又无法卖出高价。

切断了女真人发展壮大的经济来源,他们只能放下渔猎,专心开荒耕种,用粮食来换取中原物资。”

黛玉点点头,“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种养方式后,我们就可以将商铺、学塾、医坊,渐渐深入到奴儿干都司腹地。让女真儿童学习汉文,允许精通汉文的女真人为官。

对于自愿归化的女真人赐予汉姓,改换汉族服饰和发髻,分步编户,给予前五年免赋,后五年半税的实利。

待已有相当多的女真人已纳入编户,就可以将奴儿干都司改为正式的州县,契入大明疆域。”

李时珍感慨道:“这样宏大的事,耗时持久、靡费巨大,过程中还保不齐有女真族的抵死反抗,朝中也免不了议论此举‘耗竭国力,劳民伤财’。若是遇上官员腐败,横征暴敛,可能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老子曰: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朝廷不支持,我们就自己干。”张居正朝向李时珍作揖道,“居正愿予东璧兄两成干股,统摄药材种养之事。”

黛玉拍着徐光启的肩道:“小徐也是两成干股,请你总理辽东农务。大家众志同心,不但能成陶朱之富,还能实边安民,青史流芳。”

徐光启讷讷道:“我才回到太师身边两天,就要跑去辽东了吗?一个利玛窦还没有打发掉,又要我去学女真话了吗?”

张居正莞尔:“不用忙,让李大夫先行。等你考中了进士,我再安排你和徐贞明一块儿去。这个利玛窦,我回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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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历起居注》:得旨:览卿所奏,悉见谠言。但朕自去冬以来,动火头眩,辄不耐劳烦,故以静摄,非安逸怠荒。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巡抚刘世曾檄调汉土军,属监司程正谊、郑璧等分御之。会綎解官至沾益,世曾喜,令与裨将刘绍桂、万鏊分道讨。綎直捣继荣寨,拔之,获其妻妾数人,继荣逸去。綎连克三砦,斩王道、张道,追亡至阿拜江。隆有义部卒斩继荣首以献,贼尽平。时首功止五十余级,而抚降者万余人,论者称其不妄杀。初,綎破继荣,有论其私财物者,功不录。世曾为辨诬,乃赐白金。寻用为广西参将,移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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