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朝贺之后, 李太后端坐慈庆宫,命人传万历帝,待朱翊钧行礼毕, 方才缓缓开口。
“皇儿,近年来水旱频繁,大明孤苦无靠、病无良药、衣食不济者渐增。此等景象, 若不能制,岂非动摇国本?
今日长公主携万民心声,劝请哀家成立凤宪台,以佐协王务,行抚恤、赈济、施医、授技等事。
哀家认为此事上承敬天保民之训,下安中外惶惶之心, 既彰显圣德, 也成就孝治。还请皇帝准允。”
一身衮冕的朱翊钧从宫人手中, 接过万民请愿书, 及凤宪台的章程,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 顿觉不妥。
“母后, 您要做功德, 只管吩咐下人在京郊赠衣施粥便罢。何必再设一个凤宪台?
如今内帑无有闲钱度支财务,六局一司, 也没有足够的女官,可供调配到天下各省府县。”
李太后听了这话,眸光微凝,语气严峻了几分:“钱粮支度的事,皇帝不必劳心,长公主说由她来筹措, 哀家俭省份例亦可充半。
理事人选也不必动用宫中差役,直接在各县考试女子,铨选授职,俸禄也不必由户部供给,通过募捐兑现便罢了。”
朱翊钧眉头深皱,向太后沉声道:“非是儿臣忤逆慈意,这凤宪台不啻于在庙堂之外,另立枢机。
昔年武则天立北门学士以分相权,北周设六官得篡西魏,都是打着修撰书籍,整饬吏制的旗号。
今日朕若许宗亲妇寺,私设衙署,恐开大明危亡之端。”
李太后拍案而起,冷声道:“一个凤宪台,只管女人的事,不过扶贫济老之类。既不私授官职,又不涉赋税军政。皇帝若觉不妥,遣司礼监每月查账就是了。”
朱翊钧望着母亲眉宇隐怒,心中十分为难,李太后显然没意识到此事的内里门道。
看着手里详细周备的建制架构,绝非涉世未深的朱尧婴能想到的。
“母后,此事待我召请宫谕令再说。”朱翊钧拜别母亲,匆匆回到乾清宫。
他对着穿衣镜,将冕旒摘下,对司礼监掌印张宏道:“去将朕最好的衣裳捧来。”
张宏思忖了一会儿,皇帝的好衣裳可太多了,没有头绪:“还请万岁爷明示,到底是哪一身儿呀?”
“就是最威严庄重的那身!”
张宏捧着冕旒笑道:“陛下,您现在穿的衮冕,最能彰显受命于天的庄重,不就是最威严的天子礼服。”
朱翊钧脸上一讪,转身坐下,“把冕冠给朕戴上吧。”
他很想召个可信的心腹大臣问问,如何遏制这件事,可是思来想去,他并无一心腹可用。
最后皇帝试探着问了问张宏,“关于凤宪台的事,张宏你怎么看?”
张宏立刻警醒,说自己不能干政。
朱翊钧道:“朕恕你无罪,你只管说。”
张宏虽然名“宏”,却绝不敢就此发表“宏”论,斟酌了言辞说:“万岁爷,自古民间女子,多有结社以济贫恤孤的事,但是都经营不了多久。
一个是钱财后继乏力,另一个是女子矛盾难以弥合。这个凤宪台也保不齐无疾而终呢。”
他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朝廷大抵不成气候,“万岁爷仁孝,不愿违背慈圣太后娘娘的想法,何妨让她老人家先试试,等到筹不到钱,队伍自然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哪些女人有矛盾?”朱翊钧道,要是她们万众一心,朕这个朝廷还有谁认?
张宏小心翼翼道:“哪怕是后宫娘娘,为了一点赏赐,厚薄还有争持的,更何况平民女儿,乍然得了一个好差事,哪有不明争暗斗的。
便是尧舜时,男人们要靠精诚团结,才能猎到猛兽分肉吃。而女子们若不争不抢,根本摘不到果子,所以女人天生善妒,无法协作。”
朱翊钧解颐一笑:“你说的倒有点意思。”他思量了一番,笑容又淡了下去,“别的女人不好说,但宫谕先生却有调解纷争,消弭矛盾的能力。”
黛玉正在慈宁宫中,与陈太后母女说话,听到皇帝召请,便略整衣冠,随司南前去乾清宫。
自从做了宫谕令,黛玉还是第一次被皇帝召见,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为凤宪台的事。
她看到二十五岁的朱翊钧,已经相当富态了,冬瓜脸形略显浮肿,双瞳涣散,恍若宿醉未醒。
兼之肩厚而佝偻,膏脂盈腹如怀甲妇人,即便穿着锦绣十二章纹,全无少年时的神采。
朱翊钧见到黛玉行礼,浑然忘了衮冕之重,步态蹒跚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宫谕先生,快快请起。”
“我请先生来,是咨询凤宪台之事。”朱翊钧两手扣在袖中,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大明自高皇帝立国以来,凡钱粮出入必走户部,官员任免必经吏部。
今日若私开凤宪台,岂不是国法两歧?先生伴我长大,最是公正无私,难道也要借此培植私党,交接地方,用医药、教化、赈济之事,侵凌皇权吗?”
黛玉拱手道:“凤宪台除了慈圣太后及安国长公主,其余地方的执事女子,均无品秩,所有钱粮都是自筹,不涉户部、吏部分毫。
陛下何以认为此善政仁举,有侵凌皇权之嫌?自古以来,难道皇权有管过女子孕产、女子教化、女子医疾等事吗?
既然皇上不爱管这些事,由太后、长公主来管,不是合情合理吗?”
朱翊钧自然对那些女人,狗屁倒灶的事不感兴趣。但凤宪之立,就等于女人有了分理地方庶务之权。
台宪既成,事务日滋,就会循例增员,拓展职司。在利禄的驱使之下,权柄自有蔓生之态。
关键是,此事看起来是长公主发起、慈圣太后主持,背后却是宫谕令在掌舵护航,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一个张先生把持朝政,就够他难堪的了。再来一个张夫人主理女子外务,这明朝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张呢?
可是他又不得不以依赖这二人,没有张先生,谁来帮他打理外朝,约束言官?没有潇湘夫人,谁来帮他补给内帑空乏,安抚中官宫人?
他这个皇帝做得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左右掣肘不说,连坚决反对立凤宪台都做不到。
朱翊钧沉思了许久,继续斡旋,“按祖制,大明是有惠民药局、济养堂来施医济贫。教化百姓是礼部所司之职,何必另立衙门?
凤宪台自任执事,虽出公心,但人言物议必然不少……”
黛玉淡然一笑:“既然陛下知道礼部司教化之职,那礼部为何不主张教化女子,为何不主张铨选外廷女官?
惠民药局和济养堂本就不足以给养天下鳏寡孤独,又有多少实惠是落到了女子头上?
正因为朝廷做的不足,才需要凤宪台佐协。倘若陛下不愿意权出宫闱,那就请朝廷开辟女子进士科。”
朱翊钧怒而拂袖:“先生不要逼我!”
“臣何曾逼迫君父?这不是为陛下分忧么?”黛玉反问道,而后语气稍缓,话藏机锋,“陛下既不肯立凤宪台,臣身为女子,也无能做这个宫谕令了,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朱翊钧捏紧了拳头,猛然回身,冕旒上的珠串剧烈地晃动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道:“要朕下旨立凤宪台也可以,但宫谕先生,不得在凤宪台兼任要职,也不得为凤宪台募集善款。”
“可也。”黛玉一口答应了下来。
朱翊钧知道,即便潇湘夫人不在凤宪台任职,她的影响也是无处不在。说出这番话,不过是要个君子协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仔细打量着从小思慕的女子,即便她已嫁作人妇,生了孩子,那种典雅高华的气度,从容优裕的姿态,依旧让他肃然起敬,感佩不已。
好似她的智慧能够解决世上的所有难题,朱翊钧忍不住将心里的烦难,对她道来。
“宫谕先生,廷臣不分官阶大小,总是爱对朕指手画脚,奏疏百千,都是要朕做这做那。一旦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一直上疏劝谏。
朕前脚罢黜出去的官员,后脚就有党救同类的,再不是谋求朦胧升转,反复举荐。
实在烦不胜烦,朕才想宸居静摄,不肯御门听政。还请宫谕先生教我如何应对?”
黛玉拱手道:“陛下,臣在内廷的职责只为两宫太后参政咨询,不能应答您的提问。还请召对辅臣。”
“是让我求张先生吗?”朱翊钧皱了皱眉。
黛玉半抬眼眸,察觉到他的晦色与不甘,认真道:“陛下,元辅既是您的臣下也是您的老师。
哪有臣子,能回避帝王的质询。又哪有老师,会拒绝学生的提问呢?“说罢,缓步转身,退出了乾清宫。
出宫之后,黛玉回到家中,让张居正不要急着换朝服,下午万历帝必有召见。
张居正双手扶着玉带,望着镜中眉目轩朗,长须及胸的人,慨然道:“今年的元旦大朝,只怕是群臣最后一次面见圣颜了。他若还知道召见我,那大明还能再撑些时日。”
他又回头对妻子道,“这么说,凤宪台的事,已经成了?”
黛玉点了点头:“就像你说的,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如何让凤宪台,在大明一千一百三十个县扎根立足,正常运转才是考验的开始。”
乾清宫中,朱翊钧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吩咐人去请张先生来。
当那“威而不戾,严中蕴慈”的俊颜,再度出现的时候,朱翊钧不觉端坐了身子,不敢有丝毫斜逸之姿。
总觉得张先生眉眼间隐有雷霆之势,顾盼时有深智之谋,长髯轻扬可慑九边骄将,朱唇微启能定江山社稷。
张居正步履沉雄地走到御前,正要撩袍跪下,朱翊钧已叫了免礼。
“先生行来渊渟岳峙,襟荡清风,仪表冠绝群僚。真是秀骨天成,颀然如鹤,让人赏心悦目啊。”
朱翊钧先说了一通好话,摆低自己的姿态,而后才委婉地将自己的苦恼道了出来。
“关于册立东宫之事,祖宗早有成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已经让皇长子启蒙读书了,他们却老催着朕预备册立之典,让皇长子出阁读书。
我说眼下财政拮据,叫他们静待佳音,他们就是不肯,日日上疏请奏,朕不胜其扰。
还有吏部升黜,也屡违朕意,被贬谪出去了,不是暗中升迁,就是引荐奏疏上的常客。还请先生教我驾驭臣僚之法。”
官员们得知皇贵妃郑氏又身怀六甲,唯恐国本动摇,之前的劝说约束不再有效。他们纷纷按捺不住,前赴后继地请立储君。
皇上嫌烦,就将那些奏请立东宫的官员,左迁边地为杂职。然而这些“直臣良吏”拥趸者不少,不是求情就是举荐,非要他们留下。
张居正拱手鹄立,对朱翊钧道:“陛下若想保天威不坠,独断乾坤,不妨兼采外儒内法之术。肃清吏治,敦本务实。”
“还请先生详细讲来!”朱翊钧没想到张先生,竟然真的愿意教。这么一来,当朝首辅,可是站在了群臣的对立面了。“快给先生搬把椅子来!”
张居正撩袍坐下,双手扶膝道:“臣之策条陈如下:其一在考成法之上,地方官增垦田、赋税、赈济、讼狱、实业、教化等诸事为核,减百僚虚言德行。
敕令六科及督抚,月报百姓舆情,由司礼监与锦衣卫亲核,密巡州县,直奏民谟,杜粉饰之弊。
其二,开年节团谒之法,严谕京官外吏不得私谒宴饮,禁暗交结纳,座主门生之谊皆录在册,迁擢之际有徇私者罪之。
其三,重大政务,如应战、赈灾、治河、土木之项,组建临时衙署,按能抽员,事毕即散,防朋党固结。令臣工仅言本职,越职党救者斥之,革其功名。
其四,敕令吏部考工司,建立黜陟档案,凡罢黜之官详录其由,张榜公示,使吏部内阁非奉特旨,不得举复。
若欲起用,必由司礼监锦衣卫双核其政绩民声。朦胧升转者,罪坐吏部尚书、考功司失察。”
听到这里,朱翊钧忙让秉笔太监司南速记下来,而后又道:“那要如何避免言官浮议?”
毕竟大明的言官什么都能管,什么都能说。朱翊钧吸取了爷爷被骂死的教训,对言官也不搞斩首西市那一套,顶多贬官革职,冠带闲住。
可正因为如此,一但其友其朋跻身枢要,他们就能逮住机会,卷土重来。
张居正看到此时的万历帝,目无雷霆之威,反现阴鸷之色,展示出一心想控驭群臣,却不得其法的无奈。
这一点张居正自然不会教他,反而劝道:“陛下只要崇实罢虚,重农桑、水利、刑名、冶炼、商贸,引导臣工务实。
让御史弹劾必附实据,若风闻攻讦而不实者,一律以党同伐异、结党欺君之名降革之。凡涉无据党争者,奏疏留中,务实之请速批。
陛下若想持衡慑众,无外乎多选拔寒门廉能之干吏至御前,每议事言之有物,而弃虚言。既抑豪右,亦励贤良。
从长远布局,就是改国子监课业,增加实务诸学,遣监生至州县习政,旌表治水、劝农、疏浚、抗旱、育苗、教化有功之人可优先入仕。如此,使群臣竞治于民,而不争于朝。”
朱翊钧默默点头,等着司南速记完成,又前后仔细看了一遍,击节感慨道:“朕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洞见肺腑!先生所陈之策,立档案抑党直察,巡民谟断黜侥幸,字字皆契朕心,句句尽破时弊。
着即颁《钦定考成新法》详定条例,不许朦胧党救。凡迁转考绩,皆以此为准。
先生真老成谋国,社稷之臣也!另赐蟒衣一袭、玉带二围、黄金百两。”
张居正起身拜谢,领赐后乘舆归家。
这一次借朱翊钧中旨之手,成功革新了考成法,为将来实务科官员的崛起,铺垫了前路,且未留下奏疏痕迹,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黛玉见张居正满载而归,还略有不服道:“我这两年,替宫里赏了不下五十万两银子,到眼下才刚回本。
你不过说了一通话,就能捞百金,我可真是亏大了。”
张居正揽着她的肩道:“皇帝知道宫谕大人,才是他的衣食父母,哪敢在您面前露拙。”
“皇帝虽高居九重,却苦于群臣以空文相轧,以私谊相庇。以他虚妄的想法,拙劣的手段,试图模仿嘉靖帝大礼议,以国本之争分化群臣,简直误己误国。”
黛玉将头倚在丈夫胸前,挽着他的臂膀,娇笑道:“相公今日所谋,才是教皇帝真正的圣王平衡之术。
要我私心来论,相公是有明一代的贤相,不在唐太宗房杜之下!”
“多谢夫人爱眷夸耀,老夫不胜荣幸!”张居正低头,在黛玉额心落下一吻。
正月初七,还未开衙,攻击凤宪台一事的奏疏就蜂拥而至,都被留中。
而弹劾玉燕堂囤积居奇,把持行市的事也有不少,却被皇帝御笔批驳,还列举出了玉燕堂供给边关将士冬衣,捐衣恤民的事迹。
尽管当日在慈寿寺,于情于理是长公主支持的一派,取得了最终胜利。可对于当日未到场的顽固派而言,这种动摇执政之基的事,绝不容出现。
但是黛玉也早有准备,利玛窦画的《凤宪之辩》行乐图,加上全程记录的双方辩论词,以及李贽、何心隐、袁宗道等有识之士思想大家,所撰写的关于鼓励女子自立的文章,已经合订刊刻出来。
潇湘书林也是将《凤宪之辩》一书,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售卖。
尽管凤宪之辩为了快速出刊,没有使用饾版彩印,但是利玛窦的画人物立体,生动形象,细节纤毫可见。即便是黑白绘图,依旧不妨碍此书畅销。
女子是否能做官,成了街论巷议,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那些早早提交了弹章的人,拿到了此书,顿感难受。
原来他们能想到的批驳反对之言,当日顾宪成、邹元标、海瑞、高攀龙等人都已经说尽了。然而他们却给不出有力的实证。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张阁老直接拿牝鸡应司之职,彻底批驳了“司晨”之说。
原来公鸡除了打鸣竞斗,别的都不管。而保卵育幼、训导群雏、啄虫夜警、卫戍巢窠,原本都是母鸡之职。
这样一看,凤宪台所辖之事,也的确是女人该管的事。
书中后文还附上了何心隐、李贽、袁宗道所撰写的文章,及名家点评。
他们秉公心、持正论、究实务,理胜于辞而气贯长虹,不务雕琢之巧。着眼大局,洞观趋势,有为万民立心之态。一下子就引起了士林百姓的反思和感想。
与此同时,《凤宪之辩》上完美融合的保暖宣传,令玉燕堂的羽绒袍、履雪钉靴、固色雨披等货,依旧供不应求,直接令北地狐裘、貂裘一再折价清仓。
到了朝廷开印之日,那些反对凤宪台的奏疏,都被万历帝留中不发了。喜爱书法的万历帝,还亲自泼墨挥毫,写了“凤宪台”三个字,并盖上了玉玺。
再让人拿去做漆金大匾,以后就挂在长公主府,议凤宪之事。用行动为这件事做了定论。
有些人还试图率百官伏阙跪谏,以单衣素缟聚在端门前,俯首贴地,以显悲壮之态。
却不想另一道晴天霹雳降下,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皇帝中旨《钦定考成新法》颁布了!
都察院习惯风闻奏事的人,坐不住了,爱上疏谏君以邀清名的人,也坐不住了。都顾不上什么凤宪不凤宪了,一窝蜂堵在了文渊阁,求元辅张居正给个说法。
拔擢实务官员,杜绝非职之言,这分明是首辅的意志!万历帝若有这高妙的手段,何以吵不过群臣,被迫静摄怠政!
“张阁老,考成新法苛细如牛毛,岂是圣朝待士之道?如此逼迫,言官缄口,必使忠良寒心!”
“首辅大人,百僚疲于应付考核,哪有闲暇治理地方?此乃舍本逐末!”
“从前的考成也就罢了,而今又添几项。元辅要办实务学堂也罢,而今又让国子监也开实务科,增添冗员,于国无补。若执意推行,天下士子岂不骚然?”
张居正将手中紫毫搁在了笔架山上,淡然一笑,仰靠在太师椅上,“诸位,这是皇帝中旨所下,内阁亦认为可行。
关于钳制言路、无暇理事、冗员骚乱之忧,还请大家找礼部尚书沈大人答疑解惑。”
众人看着首辅气定神闲的样子,半信半疑地离开了,又陆续围拢在沈鲤身边。
沈鲤沉默半晌,从案头抽出一本刚刚获批的奏疏,递给诸位观览。
奏本从一人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叹气一声接连一声响起,唯有都察院的几人默然无语,捻须沉吟。
等于说,在民间设“揭弊匦”辅助都察院以后弹劾言有实据,而“训廉司”拓展了言官的教化职能。
御史除了发奸摘隐,还能一年四季对六部九卿、封疆大吏,进行廉洁训导和监督。所以钦定的新考成法,不是阻塞言路,而是要据实以陈。
吏部尚书与侍郎面面相觑,既无奈又欣慰,以后官员升降都靠一本档案记录,再也不能浑水摸鱼,靠裙带亲友师生朦胧升转了,以后除非做出卓异的实绩,否则永世不能翻身。
而其他人就难免心慌了,锦衣卫和司礼监共掌民情舆论,要是做不好官,开罪了百姓,就没好果子吃了。
那些尸位素餐,只会争功诿过的官员,都自顾不暇了,再也没有人议凤宪台事。
当御笔亲书的漆金大匾,正式挂进了公主府的正厅,新的秩序渐渐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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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开始万历帝对立储的奏疏简单回复两句,到后来不报、留中,最后不胜其烦,将奏请的官员降职外调,结果调完了,又被大臣反复举荐,这就叫朦胧升转。帝王与群臣的拉锯战就此开始。以下是不完全摘录的史料。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九年九月初一:
礼科给事中罗大纮奏:臣于本月二十二日见内阁所下久病大学士申时行密揭辩明阁臣建储公疏,初不与知,不宜列名。至于近事漫无可否,但云社稷之计,裁自宸衷,毋惑群言。奉旨:览卿所奏,朕已悉知。建储之事已有旨了,卿可安心调摄,即出赞襄。钦此。
未几,科吏白时行欲睹御札,遣人取回原揭,臣误许之,逾日稽留,臣造门索之,遂拒弗与,臣乃悔许之为非也。夫青琐森严而使纶音漏于薇垣,臣奉职无状,罪谴何辞。
但观时行密奏,遁其辞以卖友,秘其语以误君,阳附群臣请立之议,而阴缓其事以为内交之计。陛下尚宽而不诛,高庙神灵必阴殛之,乞与臣一并罢斥。
奉旨:元辅奏揭原为解朕之怒,非有别意。罗大纮见前所逞私臆不遂,因借言污诋辅臣,况屡旨不许激聒以迟大典,罗大纮明知故违,好生可恶,着降边方杂职,不许朦胧升转。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三:吏科都给事中钟羽正《为公疏触威乞恩同罚以彰圣断事》,奉圣旨:‘李献可职司礼垣,轻躁妄逞,敬慎何在?已姑从轻处了。锺羽正这厮,职在科长,例不参规同类,反来朋救激君,好生可恶。本当孥问,姑着降杂职,于极边用,不许朦胧推陛。吏部知道。’
《万历起居注》,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三:吏部尚书陆光祖《为缺官事》。奉圣旨:近来推升官员,已有屡旨,如何还是奉旨黜陟的?你部里显是循私畏势,惧劾市恩,好生不公。堂上官姑且饶这遭,该司官都着革了职为民,永不许朦胧推升。这员缺着另推来用。
《万历邸钞(钱一本)》:
一不可:皇子天下根本,豫教之请是为根本考虑。皇上不但不听,反而斥责,今后谁再愿意就此进言?难道皇上忍心让皇子失学?二不可:豫教和册立原非两事,既可以册立,为何不可以豫教?今日既迟疑豫教,来年又怎能慨然于册立?皇上先令天下人怀疑,难以昭示臣民。三不可:父子之恩,根诸天性。豫教之举有益于皇子,皇上怒而罪责提议豫教者,非所以敦一体之恩,而示曲成之义。四不可:皇上能容忍触犯雷霆的言者,为何言及宗社大计,反仅天威,士人愈加疑惑,莫测圣意所向。五不可:李献可所说,真中外臣民之意。皇上一旦震怒,所罪者李献可一人,而所失者千万人之心。
孟养浩这厮,疑君惑众,狂吠激上,好生可恶。着锦衣卫拿在午门前,着实打一百棍,革了职为民,永不许朦胧叙用。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六:礼部主客司员外董嗣成、河南道御史贾名儒、福建道御史陈禹谟等各疏救李献可诸臣。上怒嗣成出位要名,夺其职。名儒党救激君,降边方杂职用。禹谟等各夺俸有差。
《万历邸钞(钱一本)》,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削光禄寺少卿涂杰、寺丞王学曾籍。杰等疏乞虚心议礼,以定册立大典等事。有旨:并封已有屡旨明白。涂杰等这厮,逞臆党救同类,谤讪疑君,惑乱众听,好生可恶。本当处斩,以严祖训,姑且从轻,着革了职为民。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南京给事中叶继美等疏参王锡爵救谭一召等。上怒蔓词党救,革继有职为民,逮一召、希范来京究问,夺继美俸一年。既而辅臣申救甚力,情词恳切。上曰:卿等苦恳救解,一召、希范姑免逮,继有等业已有旨,卿当以礼义国体为重,安心佐理,不必又来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