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伏案小憩, 桌案上散落着数张文稿,是以经世实学为纲,革除八股之弊的考题, 只为凤宪台甄选出通达事理之才。
试题分为三策,各二十道题。第一策是判牍明断,根据该县历史案件改编。
让应试者作为知县, 参酌《大明律》相关条例断案,不仅要求公正严明,还要使礼法、律令、人情三者兼得。
第二策名为经世择要,让应试者根据设定的不同场景,择其最优解圈出。
比如突发时疫、乡民争水械斗、商贾侵道、女子见弃夫家不退嫁妆等情况的解决办法。
第三策就是女子时务对策,几乎每一张考卷上都有一题, 试论女官在州县中, 如何统筹民生、妇孺医疗、女子教化、女子商贸诸务, 而不涉赋税, 以增进百姓信赖?
之后是针对每一县的物产、民俗、水文、商贸等情况,让应试者条陈改进方略。
通过判选明断、案析揆情、参酌时务等方式, 甄选出有胸襟、有谋略的经纬之才。
让娴于抚育调停事务的女子, 始终以民本之心, 佐理地方政务。
这套考题,黛玉完全摈弃了八股章句, 编写了厚厚一册。尽管她不能参与凤宪台的任何事务,但她可以通过刊售书籍的方式,向她的学生们传递自己的建议。
张居正轻抚着妻子的睡颜,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开,黛玉缓缓睁开朦胧的眼。
在暖阳的照耀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勾勒出俊秀的熟悉面孔。
黛玉笑了笑, 温柔的情愫在水眸中轻漾,她微抬下颌,轻轻挨蹭在他的手背上,惬意地呢喃:“下晌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晒一下真舒服。”
张居正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温热的呼吸轻拂在她脸上,“你猫了一冬,多少也动一动,省得开春又嚷衣裳小了。”
接着低头去咬她的唇,手指托住她的腰,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
交缠喘息间,黛玉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梦似醒。
男人执笔的手,驾轻就熟地一路撩开羽绒袍上的隐扣,轻笑道:“这衣裳真方便……”
黛玉轻推他的肩,红着脸道:“忙什么?没看见太阳这么大?”
“等太阳下山了,你又嫌冷,又怕受了凉风,抱着我就懒得动弹。”张居正抬手轻拧着她的脸,两臂一举,将人抱了起来。
“诶,那个门…还有窗…”黛玉慌忙道。
张居正关门落拴,阖窗拉帘一气呵成,“都关了!”
“红鲤……”
“扔他沈老师家了!”
黛玉放心了,抬手捏着男人的长胡子,有些带恼地警告:“可不许得意忘形,丢了分寸!”
“嗯,今儿你做主,我由你摆布好不好。”张居正笑道。
“好!”黛玉眼眸里闪动着一丝促狭的黠光,随手在妆台上拿了一条发带,覆在了男人的眼睛上。
张居正喉结下意识滚了一滚,被她放倒在枕上,不由得气息微滞,心脏砰砰直跳。
黛玉搓了搓手,在他身上四处游走勾连,如此几个来回,就已经撩得某人心痒难耐,呼吸不稳。
见他汗毛栗起,浑身微颤,黛玉越发戏谑,将指节掰得咔咔响:“阁老大人,抖个什么劲儿?我还没使力呢!”
张居正感觉不对,正要摘下发带瞧一瞧,忽然“啊”了一声。
黛玉一边揉捏他老硬的肩,一边埋怨:“都告诉你不要案牍久坐,肩颈都僵得跟石头似的硬。再不揉开,脖子后头就是一大块肿包了。”
在经过了半个时辰的松筋正骨后,张居正浑身酸爽,再也摁捺不住,抬手翻身,扯下了发带。
黛玉微扬起雪颈,将落到胸前的长胡子拨开,卷在手里摩挲,轻笑道:“动一动是不是舒服多了?”
“夫人的功夫又见长了,只是下手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朱雀站在门外,听到早春莺啼,双燕呢喃,再不敢进。领她进来的丫鬟也是红透了脸庞。
丫鬟只得道:“太太还在…忙…,请朱夫人先去花厅品茶。”
“好,”朱雀从善如流,又怕自己得枯坐好一会儿,忙道:“可否请镂月、裁云、雪姬、吟香几位小姐作陪?”
“哦,我这就去请。”
镂月、裁云两位跟着利玛窦学了一个月的素描,就拿雪姬、吟香两位练手,朱雀在一旁围观,时不时搭几句话。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等到花厅里掌了灯,镂月、裁云的画作大成。丫鬟来送饭菜的时候,还是歉意地摇了摇头。
朱雀无奈笑道:“既然是老友,也不客气了,给我备好厢房,明儿再见吧。”
翌日,两姐妹总算是见着了。朱雀只觉得眼前的黛玉珠光玉润,艳似娇莲,忍不住啧啧称叹。
“真是一天比一天美了,怎么就不见你老一点儿。”
黛玉含羞一笑,知道昨日让她一通好等,偏又不好解释,只得道:“颠来倒去就那么两句话,你要说多少回才罢。”
朱雀扬眉一笑,双手抱臂,哼着气音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颠来倒去,倒是知道某人,不分昼夜地翻云覆雨,把远客晾在外头,盼了月亮盼星星。”
听了这话,黛玉红了脸,咬唇不语,见她说得越发大声,忙央声道:“好姐姐,饶了我罢!怪我不知道轻重,怠慢了贵客,还请作姐姐的,留我三分颜面。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朱雀伸手在她面颊上拧了一把,算是将此话揭过。
黛玉将她请到了自己的书房,朱雀把一个挂锁的皮相给打开了。
“我照你说的,按西泰先生的意大里亚复式记账法,整理了玉燕堂、潇湘书林近四十年的账目。
以前我们用四柱清账法,虽然便于稽核,但是盘账难断货殖盈亏,全靠估算。
如今我用这种借贷相衡,锱铢必较的记账法,每笔钱流出流入同记。
用借贷总额必等之式,来勾稽校验,经营得失一目了然。
我们可以溯源究本,看清楚整个货殖物流转的全过程,柜上有贪墨的,难以遁形。且不算先前被掌柜的挪用出去,目前账上还有三千万的现银。”
黛玉一边翻看新式账本,一边沉吟道:“三千万说起来不少,却还不到江南总银钱的七分之一。五年内要占到一半以上,我们才能撼动江南豪右的根基。”
“按照我们目前垄断的几项发明技术,三年内至少在织造市场可以成为天下龙头。
到时候我们就具备成为市舶司官牙的资格,只要是织物的进出口,都归我们掌管。“朱雀分析道。
黛玉手点着太阳穴道:“我听小五说,近来倭寇还是时有袭扰大明商船。我们三十条船,四条航线齐发,返航后一般有五条船整修,七八条船闲置。
不如以防范倭寇为名,为其他商船提供有价护航,依次来建立我们在近海、远海的秩序。
同时让锦衣卫出身的船员,搜集海外商贸情报,预判市场波动,我们好调整经营策略。有必要时,参与大宗商品的囤积与抛售。”
朱雀掰着手指盘算:“我们能直接控制源头的货,就是生丝、棉麻、玻璃、香料、玉碱几项,像景德镇的瓷、福建的茶,我们还未涉猎。”
“能将瓷和茶这两样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就是茶饮了。我们的生意还不曾涉足饮食这一块,若要使利润最大化,逐步掌控所有海贸的货源是必要的。”
黛玉用乌金笔在白纸上,画了茶叶与瓷器,再将二者圈了起来。
“目前陆绎是借江南的几家银号,用两万元的本钱,向一些小工场,提供了低息贷款,让他们以土地和作坊为抵押。若是次年还无力偿还,则能依文契合同收走其资产。”
黛玉摇了摇头:“虽说这是合法途径,到底有些残忍了,还是要给人留条活路。”
朱雀建议道:“我们不妨借玉燕堂良好的信用作后盾,用现有的白银储备和遍布大明的商号,发行‘见票即兑’的银票。
票号汇兑、储蓄银业,是持续吸引闲散白银流入我们手里的最快方法了。”
“以玉燕堂为后盾没错,但不能摆在明面上讲。玉燕堂树大招风,若非倚靠了太后,只怕被不少人惦记着。
银号是利用信贷利差来赚钱,这个准备金的核算需要精准,万一发生挤兑,崩塌的不仅是信用,还会造成百姓恐慌。”
黛玉从前连当票都不认得,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汇兑飞钱也是常用的。
要说来钱最快的,莫过于承揽市舶司税收,以及办理军饷汇兑。
只是想要从这里分一杯羹,少不得要让皇帝、太后、中官、宗亲之类的,在银号里面占干股,可黛玉并不想这么干,以免将来交缠不清。
眼下只有慢慢增值财富,让整个江南的商贸活动,都使用她们的银号完成结算,逐步完成对江南白银的掌控。
大明既缺银也缺铜,目前的白银只是简化税收的一种代行货币。可江南官绅控制了大量白银,若是不投向再生产,市场流通的白银减少,就会造成谷贱银贵的局面。
一旦海外发展战事,或产银国限制白银出口,大明市井就会萧条,而荒年赈灾银米皆无,流寇遍地,大明的经济就很容易走向崩盘。
“整合银号的事,我再细想想,先通过盘账稽核,将玉燕堂的几只硕鼠揪出来,不但要掌握切实证据,他们隐匿的家资,也全都充公填账。”黛玉继续翻看账簿。
“陆绎已经在查了,漏出去的钱只怕不下数百万。”
黛玉头也没抬,淡淡道:“玉燕堂也经营四十多年了,这有个数也正常。如有想跑的,就将那些人的画像在各省及沿海口岸招贴。”
朱雀拿着算盘拨弄了半晌,一脸兴奋地遐想,“一旦我们占据了江南八成以上的白银,基本就能抽空国库,再低息向朝廷借贷,完全可以承揽辽东经略、黄河治理、收复河套的事。
若我们催收贷款,停止放贷,将十之九的白银窖藏,退出流通,就等于掌握大明的命脉。再逼退皇权,罢黜独裁,就能兵不血刃,实现天下共治了。”
黛玉笑了笑:“哪有那么简单,你当其他明眼人都是傻子么?能让你如此顺利走下去。将来还有十几年的饥荒苦寒要熬,这点钱顶什么用?
咱们还是先把欠账给补回来吧…最好是有点盈余,四十多年的利息呢!”
此时张居正也在书房与李时珍、张允修议事。
目前随着格物镜在诊疗领域的广泛应用,李时珍等大夫,完整地破解了外感邪气、温病、疫病之谜,看到虫病、毒素、细菌的真实形态。
明晰了疟疾是通过水源、蚊虫传布的。还有少儿、成人的各种虫积病,也得到了精确诊断。甚至对于淤血、肿块的及时发现与预防,作用也不小。
通过格物镜辅助诊疗用药,逐步攻克了肺痨、鼠疫、霍乱、疟疾等疾病,在大明各地的妇孺医院,广泛开展了人痘接种术。
许多医术及新发现,都通过刊登在潇湘书林的《杏林格物新篇》中,广泛流布于医学世家及各大药铺,引起了极大地反响。
注重饮食卫生、勤洗手、不喝生水等习惯,也在大明百姓中逐渐流行起来。
李时珍所撰写的《本草纲目》每年都有更新修订的版本刊印。同行有的还讥笑他毫无信誉可言。李时珍却满不在乎虚名,认为有错就要改,绝不能因讹误害了同行及病患。
皇室也屡次征召李时珍返回太医院任职,他也坚定拒绝,一边带徒弟,一边做研究。
而这些日子为了躲避征用,李时珍乔装作老圃打扮,看似研究菜地,实则研究人参种植。
眼下开春,很快就要准备赴辽东种人参去了。对于这样的国宝神医,张居正是不会让他独行的,吩咐允修全程保护。
而允修不仅是李神医的扈从,还肩负着在辽东创建秘密水师的重任。
此时的大明,根本挤不出余财,来筹建辽东水师,文武百官也不相信有这个必要。
与其放在朝堂上打口水战,不如直接先以商船为掩护,表面行商贸之业,内里训水战之技。
得地利之便,避朝廷嫌疑,暗蓄海上精锐,遏制建州女真发展。
“父亲,我打算择金州、旅顺两地辟港为基,以商船载货,往来山东和附属国朝鲜,积累财货,广结人脉。
再慢慢改装船舶,添火炮弓弩,练水卒习战阵。一旦时机成熟,就出奇兵,袭建州粮道,扰其沿海,使其不敢南下。”
李时珍拿起帕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样“形同谋反”的机密事,就这么大剌剌地让他听着,不好吧?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捻须道:“东璧兄不必害怕,你我并称荆楚圭璧,我若事败,咱们也好携手共赴黄泉嘛。”
李时珍胡子抖了两下,既然横竖都脱不开干系,只得认命地端茶喝了两口,故作泰然。
“建港开埠、设仓廪、搭营房、置密库,买船改装的钱你自己付。舵工、水手、兵卒,从原来锦衣卫子侄中抽调,年饷也你自己给,银米数量你自己估。训练补给费用,你自己看着办。咱们家除了你娘,就属你最富了。”张居正对钱的事毫不关心。
张允修道:“钱的事好说,可是练兵是要教习吧?我自己还未入伍,如何训水战、炮术?”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大明素来不重视水师,并没有好的水师教习,你若是做好了,就是第一人。”
“那我还是改名换姓再去吧,万一被举告了,就是灭九族的事……”允修低下头,一掌拍在了额上,说好了让戚帅带他入伍的呢?偏偏让他干这种游走在边缘,亦商亦匪的事。
“你又不在朝堂,不必更名换姓。只是暂时以商掩军,缓图辽左。待东璧兄的六年人参熟了,你的精锐水师亦可成。
届时我再让戚帅与李成梁换防,将你的水师收编改组,就是堂堂正正大明的辽东水师了。”
允修霍然抬眼,父亲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能保障他这六年的安全了。
“多谢父亲!”允修笑得格外开心。
“等你娘生日过了,就挑个双吉日,把李姑娘娶进门吧。”张居正发话道。
允修咽了咽口水,咬着唇一时没说话,半晌才低声道:“万一她不愿意呢?”
张居正并指在桌上一点,“有你娘在,你爹在,还有考成法在,她怎么会不愿意?”
允修听了龇牙咧齿地一笑,他一个做女婿的,还能搬出老爹的考成法,拿捏岳父不成?
总之,父亲发了话,那就是一定能办到。
允修放心来,就听张居正缓声道:“小五,关山万重,朔风凛冽,岂可孑然独行?待聘倩娘为妻,红妆点鬓,再携新妇共赴辽东。使中馈有主,寒夜添衣,晨昏问膳,父母在家也可安枕。”
许久没听到父亲这样的温柔絮语,允修心中亦是动容,“父亲为儿子筹谋周详,儿子感激不尽。”
“还有雪姬、吟香两个义妹,你也一并带去辽东。她们通晓夷语,深谙逢迎之道,你可将她们当作通译,无论是贸市往来,还是行旅朝鲜,都可以带上她们。”
允修顿觉不妥,摸了摸后脖子,道:“若带两位义妹去,儿有不安之虑。
她们本就容色殊美,言语温柔,若朝夕伴我左右,即便我心如澄水,恐怕倩娘也难免心忧秋扇见捐。
而况创业艰辛,若内帷生隙,则商途多滞。我也会说朝鲜话的,不必通译随行,以免萧墙之衅,钗环之争。”
张居正拧着眉头道:“刚还觉得你能干,足够独当一面。怎么一遇到女人的事,就犯糊涂了!
朝鲜双姝又非婢妾之流,是你母亲预布的暗探。而今东瀛关白丰臣秀吉九州征伐,即将统一日本,窥望中原。数年后只怕会入寇朝鲜,兵犯辽东。
雪姬、吟香二人,虽不幸流落风尘,亦是朝鲜名门之后。你可假借为义妹寻亲之名,窥察汉阳政局,测绘半岛关隘。
你当以手足待之,肝胆相照,让倩娘执姑嫂礼。
他日大明王师跨过鸭绿江,你献出朝鲜山川图于蓟辽总督,你的私船变水师,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时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这样一来,辽东水师可保,贤契家业可全,大明王事可济,朝鲜也能光复,还帮助两位姑娘珠还合浦。太师夫妇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物!”
张居正抚额叹了一句:“父母纵有麟凤之资,奈何膝下皆豚犬!”
允修连忙低头拱手:“儿子驽钝不敏,未察双亲深意,惭愧无地。今当惕厉奋发,勤学笃行朝夕砥砺,以报家国。”
张居正无奈摆摆手道:“先去把你老婆哄到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