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一言不发拔钗解带的女人, 张居正啮齿蹙眉,在她波光潋滟的眸光中轻叹:“有什么话就直说……”
黛玉挪开身子,解了他的窘迫, 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说什么你都能答应么?”
果真是有事相求,张居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短暂的沉默和快速的思考。
在他还未探究出真相时, 女人已携着一股香风轻扑入怀,柔美的发丝,徐徐扫在他颈侧,连带痒到了心坎上。
微凉的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的唇,像是奖赏,又像是引诱。
张居正身子酥麻得受不住, 扳住她的秀肩, “要我答应什么?趁早告诉我。”
“你慌什么?”她难得主动一回, 就让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
“在宫里谁给你气受了?还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张居正看出黛玉的反常, 以为她在宫中吃了太后的挂落。
黛玉淡笑,眼眸微闪, 什么也没说。张居正只得翻身将她压下, 抚着她的脸道:“可是三娘子朝贡, 频问蔡可贤的事?”
“相公可真聪明!”黛玉扬眉,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去年俺答的儿子辛爱黄台吉死了,三娘子想隐退不成,为维护明蒙和平,稳定土默特部,又不得不嫁给了辛爱黄台吉的儿子扯力克。
一个女人连嫁祖孙三代,而不得自由, 她岂不委屈?三娘子难得中意个男人,当年不惜掳去荐寝,在毡帐中缠绵数日,方舍得放蔡可贤回来。
凭蔡可贤的胆略器度,精明谨慎,本来前程大好。可惜有了这个污点,平生抱负难展。
即便后来在平定宁夏之乱立下功勋,还是困于流言缠身,屡荐屡弃,只得一再告病疾退。
时过境迁,三娘子对他还是难以忘怀。而蔡可贤鳏居多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张居正会意,滚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摩挲着她的下颌:“收复河套的机会?”
黛玉没防着他突袭,刚要开口说话,声音瞬间变调,脸颊腾地红了,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万历十五年,看似四海承平无恙,实则内忧已起,边患渐萌。
万历帝怠政,朝纲弛废,储位久虚,言路如沸党争暗涌,君臣相疑文武相忌,太仓银罄,九边欠饷,更兼天灾不断,流民四起,有星火燎原之虞。
而外面的世界也已经大变了。辽东建州女真暗冶甲兵,野心勃勃。西南杨应龙在播州渐成割据之势。红毛番窃居吕宋,东南海疆余寇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海波不靖。
张居正的回归,将颓靡了两年的朝廷重新拖回正轨,陆续填充了国库,夯实新政,稳定赋税,渐革条鞭之弊。
此时若不筹备收复河套,遏制北虏势力。五年后,大明就将面临宁夏讨叛、援朝抗倭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史书上万历二十年的宁夏之役,起于宁夏副总兵哱拜素怀异志,联鞑靼部,挟持庆王,杀巡抚党馨,据城叛乱。
起初,万历帝命魏学曾任总督,率军讨逆,初战不利。后让叶梦熊持尚方宝剑代之。
叶梦熊通过筑堤泄水,断绝粮道,离间鞑靼,围城六月后城中粮尽,内讧渐生。最后官军破城,哱拜身死,宁夏之乱始平。
此战耗损国帑两百余万两,将士伤亡逾三万,宁夏百姓流离死伤十万余众,城郭尽成焦土。
之后西边边备虚耗,国库空竭,女真趁隙坐大,大明元气渐衰。
张居正蹙眉道:“且不说五年后平叛的粮饷,先说河套屯田建卫的事,你打算如何让皇帝和群臣同意出这笔钱?”
黛玉微微别过眼,低声道:“朱雀已替我盘算过了。玉燕堂有几家老掌柜,几十年间贪墨的柜上银子,加上利息和他们的个人资产,约有五百万两,追回来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某人呼吸立刻变了节奏。
“所以,你想用你的钱,让你男人我,暗中支持叶梦熊那厮,收复河套平叛除奸。好让他建功立业,位列中枢。”
原来如此,他恨得在她唇上啃咬起来,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
在他又温柔又霸道的缠吻下,黛玉迷离惝恍,答案已在呼吸的间逸了出来,“嗯,只有他最合适……”
李成梁目前被逼着整饬辽东军备,其子李如松虽然能征善战,却止步将才,性情刚烈而素少谋略。
而万历十五年对戚继光而言,也是生死之劫,此时在蓟州练兵,也是宜静不宜动。
论年资才干,决机谋枢之能,也该是叶梦熊作为三边总督,主持此事了。
张居正当然知道,复套大业,单凭一个叶梦熊无法成事,还得靠自己在内阁弹压言官的反对声浪,还得防着皇帝的猜忌与态度上的反复无常。
只有自己撑足五年,收复河套的事,才有六成把握。
男人越想越气,凭什么功劳是叶梦熊的,千钧担子却独压在自己肩上。黛玉还不惜奉上银钱给别人花,这般讨好自己,婉转隐晦地举荐从前的未婚夫。
张居正抵死缠磨,意乱情迷间愈发气势如虹,黛玉被颠到九霄云端,长发妖娆铺开,眼圈都红了,更衬得姿容绝艳,羡煞桃花。
直到惹得她几次丢魂失魄,脑子一片空白,咬着唇瑟瑟轻泣起来。张居正才汗涔涔的,散了满腔郁气。
男人好生安抚妻子,缓缓与她厮磨,哑着嗓子含混埋怨:“夫人可真出息,旁的事尽可对我颐指气使,撒娇耍横,也不惧我醋恼。偏到他头上,何故心虚至此?”
黛玉轻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软绵绵地伏在他怀中,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心虚,是有愧……他救了我三条命呢。没有他,我的魂无所依凭,又去哪里寻你呢?”
张居正听了一阵心软和后怕,紧紧地拢住她,温柔地吻去眼角的泪珠儿。
黛玉也乖巧地承纳一切,只教男人喉咙里逸出一声愉悦满足的喟叹声,才懒洋洋地安心睡去。
“令主大人,以后咱们别在帷帐中议政了,成吗?”张居正有些不甘地扬了扬眉,有时候明知是美人计,偏就不得不中。
黛玉还未深眠,闭着眼谑笑:“怕我这枕头风,吹乱了张首辅的一世英名呀?”
张居正捧着她红润娇美的脸,恼得想拧上一拧,最后还是以吻平气,说出的话格外温柔,“夫人这风,不光毁我英名,还乱我身心……”
黛玉嘴角微勾,不必看也知道,他那双清俊秀美的眼眸,此刻必是湛然生光,恬静带笑。
如此想着,又忍不住撩起眼皮,睁一只眼儿,偷窥丈夫的美色。却被男人抓了个正着,“既然还醒着,夫人的风要不再吹一吹?”
黛玉连忙闭眼,裹紧锦被,瓮声道:“风息了,不能吹了……”
眼下的河套地区,在游牧民族治下,并非由某个单一的蒙古势力控制,而是由松散联盟下的部落分治。
主要有已经归顺大明的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永谢布部、多罗土蛮、察哈尔部等其他部落,还有小股不受约束的骑兵和流虏,常年在河套周边活动。
大明若要实现收复河套的目标,核心战略不是直接武力征服,而是动用外务手段。让鄂尔多斯部的宗主,顺义王庭的“摄政王”三娘子默许甚至配合大明的行动。
三娘子作为草原上声望显赫的领袖人物,她需要维持个人权力,保障部落的繁荣稳定,以及巩固其子孙后代的地位与财富。
若要拉拢她协助大明复套,自然要开出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暌违数年,黛玉以宫谕令的身份,再次见到了来京朝贡的三娘子。
她年华渐增,风韵犹存,比往昔更添成熟精明之态。
黛玉借用“恩媒”的私谊,加上丰厚的赠礼,取得了与之密谈的机会。
三娘子见黛玉容颜未改,娇容愈盛,羡慕得不行,将她的脸蛋好生揉搓了一番,简直爱不释手,又详细询问了各种美颜护肤的方法。
黛玉也不藏私,将玉燕堂中的好物甄选出优品,一一摆放在她面前,各自配备了蒙汉双语的使用说明。
三娘子喜不自禁,照单全收,感慨道:“你们的玉燕堂,若是能开到草原上就好了。”
黛玉等的这句话,含笑道:“夫人明鉴,我如何不想玉燕堂开遍草原,实是隐忧重重,不敢放肆。”
“这话怎么说?”三娘子摆弄着玫瑰香露瓶,不以为然道,“难道在我部辖下,还有人敢造次的么?”
黛玉款款抚裙坐下,对她道:“自隆庆年间开创明蒙封贡之局,塞上炊烟相望,牛羊布野,此皆夫人之功也。
可如今顺义王扯力克威望不振,让鄂而多斯部盘踞河套,自行其是,号令不行,于顺义王庭而言,实为尾大不掉。
东部察哈尔部虎视眈眈,图门汗一直嫉恨土默特部,独得明廷优赏,欲号令群雄,试图挑衅顺义王庭,他们屡屡寇边,平白败坏了夫人的名声。
面对极有可能血本无归的结局,大明的商人也不敢踏入草原做生意。”
三娘子眉头一皱:“我年纪大了,已许久不带兵,扯力克又耽于酒色,的确是疏于管束了。”
黛玉托腮,静静地瞧着三娘子,“我看扯力克也不像是有福之人,能伴夫人终老。将来顺义王位传承,您难道还要嫁第四次么?”
“身为母亲,我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王吗?可是部族只认辛爱黄台吉一脉,逼着我嫁了继子,又嫁继孙。”三娘子抚额长叹,满腹牢骚。
“顺义王虽然只有一位,但您也为俺答汗诞育了子孙不是吗?”黛玉道。
当年三娘子是被许配给把汉那吉的,又被俺答汗给抢了去。她为俺答生下了三个儿子,长子不他失礼已成家立业,而次子天生哑症,三子病弱,皆非长寿之人。
扯力克的儿子早亡,留下了一个幼孙卜石兔,他将是三娘子的第四任丈夫。但是随着三娘子病逝,顺义王印传到卜石兔手上,也就终止了。
“扯力克虽然死了儿子,但还有孙子卜石兔在。你能保证扯力克之后,王位会传到我儿子不他失礼手上?”三娘子揪紧了衣襟,满目期待。
黛玉点点头:“大明想要在河套筑城,以绝流虏寇边之路,让鄂尔多斯部有序迁徙到阴山以北的肥美草场。
倘若夫人默许明军进驻河套屯垦,我们便能使顺义王位,转到您的儿子一脉。”
黛玉从果碟里拈出几枚青果,徐徐推到三娘子面前,“只要明军进驻河套,一则可助顺义王庭削弱鄂尔多斯部,钳制其听命于你。
二则若图门汗来犯,大明驻套之军,可为王庭侧翼,东西夹击,可保无虞。
三则河套安定,则耕牧两便,商旅通途,不但我玉燕堂,可为塞上妇女增光添彩。中原救死扶伤的医坊,也可以为造福草原,顺义王庭从此永绝边衅,烽烟不起。
四则顺义王庭背靠河套,政令通达,内有明援,外无强敌,夫人之功青史永铭。大明也将举国力保,不他失礼及其子孙,继承王位。也省得你辛辛苦苦数十载,为他人作嫁衣裳。”
三娘子听了她娓娓道来的一番话,怔愣许久,“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句话刺痛了她的心。
她忍辱含垢,一嫁再嫁,辛苦维系着土默特部的和平与稳定,却不得不约束自己的儿子安分守己,让儿孙们屈居人下,他们岂不万分委屈,岂不抱怨自己?
黛玉见她心有触动,继续诱之以利,“此事若成,大明收复失地。而夫人不只是忠顺夫人,而是忠顺王,与顺义王并驾齐驱。大明将以最高礼仪册封,你的名字将垂于竹帛,功载千秋。
你的儿子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母系王爵,子孙世袭罔替,永享塞上和平富贵。这一份万世基业,难道不好吗?
大明还会延请乌斯藏的高僧,为您筑庙供奉,册封你为护法王,只要功德无量,自然长生不朽。
而且我们将在河套,划定一个忠顺王专属榷场,优先供给大明最新鲜的物资,榷场税收的十之三,也会是你个人的私产。
榷场的主事,只要你想,也可以是你念念不忘,当年丰姿俊美的蔡可贤。当然为了低调行事,蔡可贤明面上的官职将是宁镇河西道。”
三娘子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真能让我再见到蔡太师吗?”
这里的太师,可不是一品太师荣衔的文官,而是对任职兵备道官员的口头尊称。
黛玉微微颔首,“那就要看三娘子的能拿出几分诚意了。”
钱、权、名、色,四枚青果就这么摆在了自己面前。如此优厚的奖励,三娘子哪能不心动,留存的最后一分理智犹在担忧:“可是,扯立克未必会同意,他素来好战,能用抢的,就不会选择公平交易。”
“这就看夫人的手腕如何了?河套屯垦已是国策,若五年不复,天子震怒将士请战,首辅即派征虏之帅陈兵塞上,战火一起,难免伤及无辜。
顺义王庭与鄂尔多斯部两败俱伤,察哈尔部坐收渔利,届时无人能护夫人周全,你半生心血维系的和平局面,将毁于一旦。其中利害,还望夫人明察时局,早定大计。”
利诱之后,就是威逼了。有张居正这尊太岳在,大明的深浅无人能知。
三娘子双手抵额,左思右想,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黛玉也不等她,扶案起身:“大成比姬,也是大明皇帝钦封的忠义夫人。她曾是把汉那吉的妻子,你的情敌。
后来她又成了扯力克的前妻,最后她嫁给了你的儿子不他失礼,成了你的儿媳。大成比姬的儿子素囊台吉,也是您的孙子。
如果忠顺夫人无意揽此重任,我们请忠义夫人率板升部曲入驻河套协助明军,结局对我大明来说,也是一样的。”
三娘子坐不住了,忙道:“我答应就是了!待我见过蔡太师,我就回去劝服扯力克!”
黛玉颔首一笑:“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另一边,张居正也在一处僻静的茶馆,召见了迷倒三娘子的蔡可贤。
蔡可贤是直隶广平府人,老家就在邯郸,距京城不远。
此人长身玉立白皙俊美,气度温雅,衣饰鲜洁,美髯飘飘,的确有几分凌云之姿。妇道人家见了,哪个不羡爱?
蔡可贤见张居正捻须打量着自己,心中不由打鼓,实不知元辅亲召,有何见教。
张居正道:“遥想当年见庵于宣府纵论边事,何等英姿飒爽!奈何贤弟称病归乡,实令朝廷失一栋梁,边塞缺一砥柱。”
“元辅过誉了,见庵不才,担不起大人谬奖。”蔡可贤谦和一笑。
“我今次请你上京,有一要事相托。河套之地,本是大明旧疆,今为鞑靼牧马之场,时扰边塞。
三娘子摄政顺义王庭,一思一念,牵动着漠南风云。见庵前番毡帐会盟之际遇,不必视为耻辱,恰是天赐贤弟深入虎穴之奇缘。”
蔡可贤蓦然脸红,一时窘迫,低眉轻语:“见庵惭愧。”
张居正淡然一笑,鼓励他道:“你若能在其帐中陈说利害,暗行韬略,说动三娘子许我大明军民在丰州滩筑城屯田,使河套早日光复,板升渐归王化,功在千秋。
这里有宁夏河西道的告身,并密敕一道,望兄暂收林泉之志,重回辕门。老夫保你专折奏事之权,凡河套事宜皆可便宜行事。”
张居正将桌上的吏部文书与密敕,徐徐推向了对面的蔡可贤。
蔡可贤当即将东西又推了回去,双手捏拳,摇头道:“元辅厚爱,见庵本不应辞,当日在虏帐已失清白,若再纠缠,恐失汉臣体统,遗臭百年。
草莽寒门担不起‘枕席谋官’之谤。还请相公另择峻节之士担此大任,某甘为复套大业马前小卒,摧锋陷阵。”
张居正叹了一声,心中亦有几分‘逼良为娼’的无奈之感。
“汉时苏武牧羊北海十九载,屈身胡尘,忍常人所不能忍,丹心可鉴。三娘子既垂青于你,便是大明经营河套之关键。
抛头颅洒热血你都做得,为何假借旧年情谊,游说三娘子支持复套,换大明千秋之安,你就做不得?
见庵切莫困于闺帷,你有心报国,不愿老死牗窗,若能做到遭谤不辩,临难不避,河套光复之日,谁能不认你是真丈夫?”
张居正又摊开一本潇湘书林最近卖得火热的章回小说《杨家府演义》。
蔡可贤看到《穆桂英擒六郎,杨宗保结姻缘》的回目,不禁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既如此,某就当是杨宗保入穆柯寨,取降龙木吧。”
又是一年花朝,张府杜门谢客,一家人在南郊毛府别邸悄然团聚,为黛玉庆生。
这回不必与外人谈笑应酬,黛玉轻松了不少,给几个孙子孙女都发了大大的红封。
嗣修、懋修看着那令人咂舌的数额,不由心惊,唯恐被都察院盯上,连连推辞。
张居正道:“若觉得多了,可以捐出去一部分,凤宪台还等着钱用呢。”
兄弟二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允修也闻弦歌知雅意,立马表态道:“哥哥们商量个数,我也捐一些。”
下晌打发走了孩子们,红鲤也被一群比他还大的小侄子小侄女,一口一个“六叔”给哄着抬走了。
夫妻二人才开始仔细筹划收复河套的大策。
二月伊始,张居正就请礼部尚书沈鲤做媒人,到户部四川主事李幼淑家,为儿子允修向李姑娘求亲。
李幼淑十分高兴,心想性情桀骜的女儿,还好没砸在手里,张家总算是守约来聘。请的媒人还是礼部尚书,对李家而言已是天大的颜面。
但作为女方家长也不能失了矜持,该拿的腔调还是要拿的。
李幼淑目光温和,捻须笑道,“尚书美意,元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张五郎名门贵胄,良才美质,下官也是挑不出半分不妥。有婿如此,心中亦是万分满意。”
他话锋微转,略带些许歉意,“只是下官膝下仅此一女,自幼便被我与她母亲视若珍宝,娇养了些,不免多纵了她的性子。
虽说早前已定婚约,到底时日延久,且待我问过她的心意,方为周全。此乃为人父者一点私心,望尚书与元辅体谅。”
沈鲤闻言,微微点头,露出赞赏的神情,“贤契爱女之心,令人动容。元辅也能理解。
只是潇湘夫人的意思是,张府一应彩礼喜仪皆已齐备,若能赶在二月黄道吉日成亲,就再好不过了。
据说张五郎近年来都没有远航的计划,打算在辽东一带做参貂生意,是想成亲后携带新妇一起北上的。”
李幼淑的手在膝头搓了搓,面带笑容:“不出三日,下官必亲至元辅府上与尚书处,给予答复,不知可否?”
“好,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沈鲤拱手笑道。
将大媒人送走了,李幼淑高兴得一拍桌子,兴匆匆往后院去找夫人爱女协商婚事去了。
李娇倩正手执乌金笔,对着潇湘夫人撰写的题库,分析案件,听到父亲转述张家求亲之事后,眸光一亮。
转念一想,又微微蹙眉:“父亲,张五郎的确是令人心折的良配,只是陛下才下诏准立凤宪台,允许女子凭才学协理县务,三月就要开考了,若在此时成亲岂不误事?
不如待女儿考罢放榜,不论中与不中,我必嫁去张家。”
李幼淑“呵”了一声,轻叩书案,“你既存着考不中再嫁人的念头,岂不是将张家当作退路,这般心思若叫人知晓,只怕会寒了潇湘夫人的心!”
李娇倩蓦然脸红,被父亲戳破自己的私心,的确是忽视了张家人的感受。
“再说你要考女官,本也不错。只是二月过后,五郎要操舟前往辽左商贸。你若在别省参考,他在边塞创业,非要学牛郎织女银汉相望不成?”
李幼淑声音渐沉,“妇随夫行才是天经地义,难道要五郎为你弃了前程?”
“辽左不是女真人的地盘?去那蛮荒之地做什么?”李娇倩很是不解,她是想考到江宁或是华亭两县,那里经济繁荣,女织工多,很容易做出成绩。
“怎么,觉得北地苦寒就不愿去了?你既要施展抱负,就不能挑肥拣瘦。
你天天抱怨的徐姑娘就是华亭人,岂不比你更了解家乡。你考得过她吗?
我劝你还是随五郎,捡个门槛低的地方,谁也不愿意考,你就十拿九稳了。
我替你算过了,二月成亲就启程,三月到辽东,恰好赶上卫所开考之期。”
李娇倩一下子愣住了,辽东汉地大多还保留着都司卫所制,州县都很少。
她若随五郎考去东北,等于是在卫所任职,以后要跟那些游牧渔猎的野人打交道!
“我亲自问问五郎!”李娇倩已无心备考,行色匆匆地往张府赶。
一进垂花门,就见潇湘夫人坐在花园石墩上,探亲回来的何晓花,正伏在老师膝头哭得悲戚。
“我对不起老师,白白为我写了戏本天下传唱,最终却成了笑话……”
黛玉搂着她,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戏本是写苏星河与许清梦,并不是你与辛德福。你们兰因絮果,是他不知惜福……”
李娇倩听了她们的对话,站在花枝后,不由捂住了嘴。
与何晓花相濡以沫的丈夫辛德福,在华亭织布场享受着高薪厚禄,却再也没研创出更好的织机。
他一个久贫乍富的男人,与妻子堪堪分开了两年,就忍不住寂寞,偷养外室了。
辛德福还盗取织造场的备用金,充作赌资,被沈炼抓了现行。
何晓花本是回华亭探亲,得知此事,悲愤交加,一怒之下便与丈夫和离了。
“我并不后悔和离,可是害怕市井愚夫妄议,嘲笑我出自老师门下,丈夫却品行下劣,贪鄙无良,玷污了师门清名。”
黛玉拿帕子为她轻拭眼泪,缓声道:“别哭了,你勇于与他决裂,老师心里颇感安慰。我辈清名,从来只在为生民立命之上,岂惧闲言碎语。
只能说辛德福此人,经不起上天的考验,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黛玉将何晓花扶坐到石墩上,拿着沈炼的信,道:“沈大哥的信只比你晚了一步,他已将其贪墨的实证,呈递到华亭县衙。追没了赃银,判处了杖行八十,打断了他一条腿。工场那边也永削其职,算是给你报仇了。”
何晓花哭道:“可他手里还握着单人提花机的制造工艺,若是投靠别的官绅,很快就能东山再起。还会与我们争抢生意,那时候损失不小。”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黛玉抚了抚她的发鬓,冷静分析道:“可能恰恰相反,我们率先公开单人提花机的制造方法,到时候就是百花齐放了。
目前我们的织机数量最大,布料价格最廉,还有最通畅的海外销售渠道。即便别人拥有了同等的技术,也无法以低于我们的价格出售。”
何晓花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李娇倩默默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文采比不上徐悦,技艺比不上何晓花,能成为五郎的未婚妻,全凭时运。
眼下何晓花已成为了自由身,她若再不把握机会,只怕就留不住五郎了。
翌日,李幼淑下值后,告之沈鲤,她女儿答应了婚事。又亲自登门答复了首辅,婚礼就定在二月十六日。
两家约定婚礼简办,仅设了十席。前来观礼的宾客,大多是族亲挚友。
长公主乔装而来,看着同席的一众女子神色恹恹,托腮笑道:“都在为考试发愁呢?别怕,头一回考不会很难的。”
“考女官有什么难的,难的是考张家的媳妇。”徐悦垂眸,摩挲着印着鎏金囍字的红釉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倒。
何晓花改换了少女打扮,两条辫子静静地垂在胸前,目光掠过李娇倩的金线绣凤的霞帔,眼睫轻颤。
如果当初没有傻傻地信守那个婚约就好了,也不至于今日错失良缘,后悔不迭。
梅澹然眼观鼻,鼻观心,一味枯坐罢了。
镂月轻咬红唇,只把手里的帕子攥皱了。裁云绞弄着卷曲的栗色长发,碧色的眸子里空濛一片。
长公主不解其意,抬头眺望厅堂上新人拜堂,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上回在慈寿寺没看仔细,原来张五郎如此俊朗,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真如天人一般。我将来的驸马,若有他这模样就好了。”
听了这话,众女不约而同地一叹。
朱尧婴左右顾盼,眨了眨眼,觉得大家都好生奇怪,哪有来喝喜酒的客人,还带丧气相的。
不一会儿新人被迎入洞房,花厅前小戏开演,一直沉默的朝鲜双姝借故告退。
庭中水榭,夜露初凝。吟香手抚袖缘,轻轻叹息:“五哥今日玉冠朱袍,俊逸出尘。只可惜那一袭红裳之侧,终是另有佳偶。”
雪姬斜倚栏杆,眼神迷离地望着新房的灯火:“何止俊逸?他待身边之人温柔小意,无以复加。咱们的五嫂何其有幸?能正大光明地承此缱绻柔情。
你我纵是雪肤乌发,与明人无异,可只比镂月裁云两个,强一分而已。即便精通汉诗文赋,能歌善舞,终究是隔了云烟。”
“妹妹慎言。”吟香蹙眉,低声告诫她,“咱们蒙夫人收留,恩同再造。今次能够返回朝鲜寻宗,更是天大的恩情……”你不要不知足啊……
雪姬骤然转身,裙上罗带飘起,眼中闪着倔强与痛苦。
“寻宗?姐姐何必自欺欺人?我母亲乃是妓生脂粉,纵寻得亲父,可能脱我贱籍?
你母亲虽是守厅,也不过是别宅妇!归去故里,只会让两班贵族,讥讽你我是婢生孽种!从母法如铁锁加身,此生岂得超脱?”
吟香被戳中了痛处,唇色发白,声音微颤:“纵然如此…五哥既答应帮我们寻亲,有首辅夫妇撑腰,便是全了颜面。哪怕只是恢复父姓,也算是有枝可依。”
雪姬冷笑一声,拈着帕子道:“你我的根,早已扎根在明国了!今为阁老义女,宫谕掌珠,谁敢当面道破贱籍?
只要守住身世之秘,永居大明,你我才是清流才女!听到五哥要带我们去辽东,倩娘眸中的妒火,姐姐没看见吗?”
吟香急忙掩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慎言!夫人与五哥都听得懂朝鲜话。别忘了,倩娘是五哥明媒正娶的妻。
你我倾慕五郎本属非分,而况今日他已完婚,更当守礼。等回到朝鲜再觅良缘,强似在此,徒惹情殇。”
“良缘?”雪姬攥紧裙摆,语气激动起来,泪盈于睫:“且问阿姊,朝鲜有何良缘等待你我?返籍贱女之名,不过重蹈母辙罢了!
若留侍在五哥身边,纵为侧室,亦是大明鼎贵人家的良妾!他年儿女还能读圣贤书,赴登科试,岂不强似回故乡永世为贱?这情丝虽苦,却是你我的救命之藤啊!”
吟香眼中泛起泪光,显然被说动了心,只是尚在犹豫:“但是……五哥愿意否?倩娘接受否?咱们受张府恩惠反累其家,于心何忍?”
雪姬抓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而绝望:“难道就这样将心事永埋肺腑么?目见良人属新妇,复归牢笼空余恨?”
吟香望着月亮沉默良久,泪珠滑落,“是啊…前程,这是你我母族世代不敢梦之事。回到朝鲜就是自寻死路,留在五哥身边才能重获新生。”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望向新房的方向,眼中浸透了无尽的慕艾、惭妒、惘然,还有无法宣说的爱恋。
长风簌簌,花枝摇曳,好似道不尽她们心中的迷茫与彷徨。十六夜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一半阴冷,一半微暖。
十步之外的海棠树下,张居正秀眉英挺,眸似深漆,拉起黛玉的手道:“她们说了什么?让你这般感叹?”
“说小五呐。”黛玉将头轻轻靠在丈夫臂弯,“她们担心回朝鲜被人歧视,再归贱籍,琢磨着给小五当妾。”
张居正蹙眉沉思,他并没有轻率地批判她们的想法。
毕竟从她们的角度来说,寻亲意味着回归原有的腐朽秩序,即便落实了父亲之名,但依旧无法挣脱朝鲜世代贱籍的枷锁。
而作为五郎良妾,意味着获得一定的尊重,且并不影响将来子女科考,这是一种理性而现实的选择。
“她们比镂月、裁云两个内敛得多,既背负着觊觎义兄的歉疚感,还有寄人篱下、漂泊无依的不安感。
这种缺憾我也无法用物质来填补,让她们回朝鲜或许是一步错棋。”
张居正搂住妻子的肩,长叹一声:“也许蓝神仙说的没错,小五生来就‘八仙过海’的命格,哪怕今生只有一妻,也有七位终身不通衾枕的红颜知己,甘心受他驱使,为他奉献。
即便你眼下改了主意,不让二女回国,她们恐怕也会追随小五而去了。”
黛玉不禁为倩娘担忧:“所谓红颜之契,也无外乎慕悦相倾,亲密逾常。即便不涉罗帷,心越礼防,情谊边界非常朦胧,夫妻之间难免暗积嫌隙,倩娘怎么受得了?”
张居正感慨了一番,“小五早通财关,情劫难渡,这便是他要修行历练的地方。我们还是不要替他们操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三月初,允修携新妇倩娘、神医李时珍及两位义妹,从天津港出发,乘海船北上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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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历野获编》:隆庆间,北虏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师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俱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则虏妇已荐寝于毳帐数夕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参,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