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丝, 漫天飘摇,西涯泛起万千涟漪。叶梦熊撑一柄油布伞,踏着湿滑的跳板登舟, 未及收伞,便向舱内抱怨。
“我说张阁老,你个老酸丁, 三日一帖五日一约,前儿邀我密林激流垂钓,今儿请我雨中泛舟游湖。
若惹人议论,你我党结勾连,尚不足惧。倘或被疑有断袖之契,岂不玷污叶某清誉!”
话音未落, 伞沿抬起, 却见舱内烛光跃然, 五六人环坐案前, 正齐刷刷地望着自己。
荆钗布裙的渔娘抬首,玉容未施脂粉, 却洁白若雪, 眉眼温婉, 清艳绝伦,正是他昔年求而未得的未婚妻。
“是我借外子之名相邀, 叶总督勿怪。”黛玉执壶斟茶,碧罗袖口露出一寸皓腕。
叶梦熊喉头一紧,伞面转出一串雨珠。
张居正摘下大沿斗笠,抚着长髯:“老夫贤妻在畔,夫唱妇随,素来心欢意美, 叶总督勿要自作多情,浮想联翩。”
一个扮渔娘,一个作渔翁,可不就是夫唱妇随么?
叶梦熊心头一酸,满脸窘迫,拱手向诸位致敬:“潇湘夫人、元辅大人、忠顺夫人、蔡兵道、徐少卿,叶某失礼了。”
“叶四哥坐,今日请你来是要详议河套农垦之策。”黛玉说罢,将手里新刊的书册递了过去。
徐光启躬身站起,对叶梦熊一揖:“学生徐光启,拜见叶总督。”
叶梦熊点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子先也来了,怎么张阁老要你随老夫到边镇造炮去?”
“子先不但会造炮,还精通农政屯垦。他要备战来年会试,今天只是来此参详一番,老夫会安排徐贞明随你同去。”张居正道。
“河套还未复,就先商量屯田的事,”叶梦熊解下佩剑搁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张阁老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三娘子笑道:“叶总督莫不是以为我的话,在草原上还做不得数。”她将鹿皮绘制的河套舆图铺在了桌上,指尖沿着“几”字形划过,“这里可都是我土默特部的地盘。我说让给明军屯田,还有谁敢违令不成。便是有几个不省事的,揪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叶梦熊不由抬眸看了蔡可贤一眼,此人深受三娘子青睐的事,自己略有耳闻,意味深长地道:“蔡兵道辛苦了,我在山东时,捕过几只海狗,回头叫人摘了腰子搓成丸,给你送去。”
蔡可贤执壶,为三娘子续水,泠泠水声中接过话头,“某一介鳏夫,孤衾冷枕,叶总督还是留给自己用吧。”
虽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但是众人无不会心一笑。
张居正嗽了一声,言归正传:“河套一带土壤贫瘠,多盐碱地,高原沙地逐步向东蔓延威胁农田。且春旱频繁,不利灌溉,以至于历朝历代在这里屯垦都不长久。
唯有河套地区实现了自给自足,大明才能对这里进行有效管辖,否则天长日久,朝廷也难以继续维系如此长的战略补给线。”
黛玉拿起乌金笔在图上圈点,“我与徐少卿、子先推论过,建议在盲目开垦之前,先治理盐碱,改良土壤,施行草田轮作。”
丝缕幽香从她袖中飘出,叶梦熊不禁喉头微抖,身子向前倾了又倾。
张居正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搁:“叶总督看个图而已,需要凑这么近?早说你眼神不济,老夫也备一个眼镜给你。”
“元辅,夫人献我经略河套之策,我若不看仔细记熟了,岂不辜负了她,为我纡尊降贵做这身渔娘打扮。”
徐贞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做的察镜,交到叶梦熊手上,“我刚好带着这个,总督请用。”
而后徐光启又接过话茬继续道:“我们应在黄河低洼地带修建明渠和暗沟,引入黄河灌溉后,排出盐水。
在盐碱地区构建台田和深沟,再采阴山以南的石膏矿,碾末成粉撒入重碱地,置换土壤中的盐分。”
徐贞明接着道:“至于改良土壤的初年,可以种红柳和沙枣,之后轮作高粱和苜蓿。再用苜蓿、小麦、粟米三年轮作,辅助种大豆、蔬菜,用牧区的畜粪堆肥,挖坑积秸秆、畜粪、淤泥,发酵后沤肥养田。”
“灌溉用水,我建议是修复秦汉唐以来的各式古渠,增设闸门控制水量。利用陂塘积蓄夏季雨水,用坎儿井暗渠减少水量被太阳晒干。”张居正道。
叶梦熊道:“储水的法子倒是有不少,可是风沙一来,水浑浊得不行,根本不能用。”
张居正拿过黛玉手中的乌金笔,在阴山南麓及鄂尔多斯沙地边缘画了几笔,“在这里种榆、杨、柳,形成宽约百步的混交林。
同时在黄河沿岸密植旱柳、芦苇,每顷农田周边植红柳、沙枣做灌木篱。种树搭篱笆都可以防风沙。”
其实大批植树不但可以防风,也可以拒马南下,只是当着三娘子的面,张居正不曾点破。
叶梦熊指着中原边镇的方向:“我听闻陕甘一带有梭梭、白刺耐旱,或可移种,以固沙丘。”
“除了梭梭,还可以尝试移种东南海商引进的玉米和马铃薯,这两个也是耐旱的作物。”黛玉道。
张居正看向三娘子:“我们种植苜蓿燕麦,以供牧民放牧。也希望土默特部用舍饲的方式,发展畜牧。”
“你们想让我们把牛羊圈养起来?”三娘子蹙眉道,“可牛羊圈养容易牴角相伤。”
黛玉翻开方才的书册,对三娘子讲解道:“我两个儿子养过猪,圈养的好处,可以将牛羊快速育肥,日增其膘。风雨不侵,疫病好防治。也可避免豺虎窥视,失散流亡。
且减省人力,产出的皮、毛、肉、奶,倍于放养。也不是说完全舍饲,可以在天气好水草丰的时候,出来放牧。”
三娘子仔细看了看书册的内容,点头道:“那就是看天时晴雨,孕犊哺羔的情况,圈养与放养换着来。”
黛玉点点头道,“我们将为牧民建设牝牡老壮,分栏而居的厩舍。分饲槽围栏、产育暖棚、疾疫医坊三类。
唯一的条件是在我们的稼穑区,不得放牧,以免牲畜践踏田禾,引发纠纷。”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可以接受。”三娘子道。
黛玉道:“我们大明女子的坤政院,也会在塞上成立,将逐步筹建制作奶酪、肉干、皮革、毛纺的工场。
同时开设凤宪银号,如果牧民中有愿意参与垦荒、修渠、农贸市场建设、兴办作坊等事,可提供微息贷款。
蒙古贵族和大明商人都能以入伙分润的形式,参与到河套经略上来,如此大家利益共享,互保和平。”
三娘子被说动了心,只要大明能持续在河套投入建设,土默特部的牧民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够了,唯一的约束就是不得使用暴力掠夺。
张居正朝蔡可贤递了个眼色,蔡可贤会意,忙向三娘子道:“我看宫谕大人的提议,不出三年必见成效,使地无闲田,畜无野牧,河套粮秣盈仓,土默特部的毛毡、奶酪、皮革都可行销到中原。
而中原的精美的珐琅器、珠玉宝石、绫罗绸缎,也将源源不断输送到草原。如此漠南永靖,明蒙同春,娘子之功可垂万世矣。”
三娘子颔首一笑,不但这提议极好,蔡可贤一句“娘子”,更把她羞得粉腮桃脸,笑靥如花。
“蔡太师所言正合我意,河套建设就依此计,我必鼎力支持。”三娘子欢喜表态。
蔡可贤起身,向三娘子伸出手道:“三娘子明日就要启程回归化城,下官先送您回去休息吧。”
三娘子将手搭在他护腕上,脸上羞颜更甚,“诸位,先告辞了。”
众人目送他们共撑一把伞,走下跳板。
不多时,徐光启撑篙将画舫推向湖心,天地间仅有这一只船,飘在烟雨迷蒙的西涯。
蔡可贤带走了三娘子,剩下的人要讨论的核心议题,便是收复河套的军事方略。
自明以来,河套地区的控制权多次易手,目前是以经济共促的名义将土默特部拉拢了过来。
但大明想要完全控驭河套,必须在发展经济的同时,还要不断整顿边防,组建能征善战的骑步兵。
这才是叶梦熊作为三边总督,最重要的任务。
张居正道:“陛下虽然明诏收复河套之旨,但廷议不坚,只能打着共建的幌子,释群臣穷兵黩武之疑,而叶总督务必立犁庭扫穴之志。”
“太师当我是三岁小儿,这话还要耳提面命不成?老夫必夙夜图之,不敢稍息。”叶梦熊没好气地道。
“今日一见方知,此太师非彼太师,怪不得忠顺夫人对着蔡可贤,一口一个太师。人家不过是求而不得,才爱屋及乌,聊以慰藉罢了。”
徐贞明听了,不由捂嘴窃笑起来。
“叶总督的心,若还在三娘子那儿,何妨眼下就跳船追过去。”张居正眼神一厉,四围之人都为之一肃。
叶梦熊再不敢玩笑,正色道:“阴山一带,先按前期构想,广植拒马林,改良土壤。但在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当增筑墩堡八百座,整备火炮三百门,鸟铳五千杆,战马三万匹。”
“你打算在九边抽调多少人?”张居正问。
“锐卒八万,死士两万,夜不收五千,”叶梦熊并指点在桌上,“令编一营,名为‘荡虏’,专司突骑,使麻贵领之。”
黛玉拿乌金笔在纸上边写边说道:“初步估计修缮边堡城墙,养兵需要三百八十万两,按例分期交付。
还要调陕甘晋地壮丁民力用工服役,给付月银二两,免其家田赋两年。待四百万两用尽,后续屯田银由朝廷拨付,每年二十万两,编成定额。
除了给叶总督应急使用的费用,还需另设抚恤银三十万,一但进入战时状态,请务必叶总督减少损员。”
叶梦熊点头道:“夫人所言甚是,某必当爱惜兵卒百姓,确保有战必胜。
丙戌年首任是清边,即遣使羁縻鄂尔多斯诸酋,练兵峙粮,筑城于红山、清水营。
丁亥年逐步进剿,春天出师靖套东,秋天则以主力击套中,恢复成祖时期的东胜卫,并筑城修堡。
到戊子年清剿余虏,固本培元。广开屯田,修葺边墙,设卫所,移民实边,成永制。”
张居正道:“你的筹划不错,只是大明屡次徙民实边,最后都是地荒人逃,不如直接吸纳土达,让他们在套内耕牧两便,成为大明的子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叶梦熊摇头道,“万一他们造反了,从内部毁我堡垒,烧我仓廪,得不偿失。”
土达是指元朝时归附大明的蒙古人,其中还有大量的色目人。
后来的哱拜叛乱,也证实了叶梦熊的顾虑是不错的。
黛玉点点头道:“你所虑不无道理,但这些土达之所以对大明叛服不定。一来是明廷的承诺并未完全兑现,二来他们习惯了向大明耀武讹索。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步驯化他们,认同中原文化,遵守秩序。经略河套是让他们怀德。打击叛乱入犯,则是让他们畏威,二者不可偏废。
叶总督工谋善断,更需要时刻侦察了解各部族之间的和战,军力升降等情况,用制驭之数,不断伐交,离强合弱。
至于使土达效顺归附,逐步王化,还是要靠经济支持。通过对河套的建设,迫使他们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道:“正是如此,他们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自然奉令惟谨。
一旦他们出现贪得无厌、袭边扰掠的情况,就是叶总督师出有名,扩大战果的时候。”
“我明白了。”叶梦熊又开始点将,“我要麻贵领中军和荡虏营,杜松曾单骑破百虏,教他统骑兵营,最合适不过。
让刘綎督铳炮,专破蒙古骑阵,再调萧如薰守转运,督运粮械,修垒屯田。”
“叶总督倒是会掐尖,拢共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你都要了去。”张居正冷笑。
叶梦熊嗤道:“阁老既舍不得给,那就把你家小五送给我,再搭一个刘綎也使得。
蒙古人长于骑射,我军当以车炮锁其突击,火器摧折其锋。你儿子擅长这个。”
“我又没说不调麻贵、杜松、刘綎给你用。你个老小子,总惦记我儿子做什么。”张居正屈指圈点在舆图上,“套中水草丰美地不过七处,你们分军据守,虏敌自溃。
兼之以商客往来游说离间诸酋,一边以利饵,一边以镇慑,叶总督晓畅戎机,只需顺抚逆剿,临机操纵。”
一开始张居正、叶梦熊二人,虽免不了言语针锋相对,但论及兵营改制时,却见解精辟,渐渐达成了共识。
而黛玉轻言数语,稍加点拨与改进,便让所有人心折叹服。
议事毕,众人陆续散去,叶梦熊顶着张居正的冷嘲热讽,硬是坐到了最后,才向黛玉长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常听人说,夫人认为千金易得,一技难求。叶某无以为报,愿以一套自创的破阵剑法相酬。”
张居正欲阻不及,黛玉已含笑应允。叶梦熊一拍桌案,佩剑从宝鞘中弹出,竟是雌雄两股的双剑。
黛玉接过他递来的其中一把,笑道:“此剑莫非仿制了干将莫邪剑?”
“非也,此双剑名鸳鸯,是我当年拿着度牒混迹江湖时,一个游方老道所赠。说来也奇,那老道的面相,竟生得与蔡可贤一模一样。”叶梦熊道。
黛玉见叶梦熊手里的剑,比自己的还短三寸,不由笑道:“叶四哥,你错拿了雌锋,咱们换过来吧。”
叶梦熊道:“不必换,那老道说,这雌锋染过血。”
春雨渐歇,阳光复苏,双剑在船头甲板起落翻飞,青锋破开水珠,在彩虹下如碎玉迸射,溅起丝缕凉意。
叶梦熊剑势雄浑,却刻意放缓节奏,剑尖总在将触未触时回转。黛玉衣袂飘举,好似碧荷翻转,白鹭舒翼,学有所得的欢喜,洋溢在她脸上。戴在雪颈上的金铃铛,跳了出来,叮铃叮铃地响动不停。
张居正坐在舱口,手里的竹蔑斗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没几下就多出了几个窟窿眼儿。
好不容易等到“师徒”二人收功收势,他立刻将披风罩在了妻子肩头。
黛玉笑问叶梦熊:“叶四哥,这套十三势剑法,有名字没有?”
叶梦熊略带挑衅的眼眸扫过张居正,含笑道:“名叫‘缠缚’。”
张居正冷哼一声:“我看不妥,剑主破意,原本慧剑断邪思,岂能被烦恼缠缚,不如叫‘断念’好了。”
“夫人觉得哪个名字好?”叶梦熊转头问黛玉。
这声“夫人”可把张居正给气到了,又不是你夫人,你叫得如此亲热,是当我死了么!
“阳明先生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剑既有雌雄双股,何妨雄剑破心中贼,雌剑破山中贼。就叫破贼剑法好了。”黛玉推剑入鞘,还给了叶梦熊。
“好,多谢夫人赐名,老夫此行阴山,定当铭记夫人所言。”
待叶梦熊携剑下船,张居正猛地将黛玉拥入舱中,她颈上的金铃铛叮咚乱响。
张居正恨声道:“那莽夫以授剑法之名,诱你共舞,你难道看不出来?”
“那到没看出来,”黛玉以指尖轻抚着他紧绷的下颌,“只看出来阁老吃了一缸陈醋是真的。”
张居正俯身衔住那含笑揶揄的红唇,尝到了春雨的微凉与清甜。
她搂着自家的醋坛子,一边回应,一边讨好,不多时发髻渐松,身软如酥。
雨虹之下烟浓似梦,画舫随波轻晃,喋唼的游鱼,在一片静谧的天地间逐浪欢腾,涟漪不尽。
转眼暮春四月,红鲤又长大了一岁,已经从老师沈鲤那里结业,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当代大儒。
张居正夫妇十分苦恼,这孩子聪明太过,常常辩得老先生们哑口结舌,有几位险些被他气出大病来。
红鲤老早就表示:“我又不考功名做官,学文习武只凭自愿。与其频繁拜师得罪人,不如就让我自学吧。”
黛玉抚着儿子的脸道:“你爹的志向是匡扶社稷,我的志向是教书育人,红鲤的志向是什么呢?”
红鲤双手抱臂,一脸严肃道:“我的志向恐怕再过五百年,也无法实现。
母亲,这个世界是颠倒且混乱的,我非常不喜欢。
历史上屠戮杀伐者,毁坏乾坤。为生民立命者,补救苍生。
可是那些刍狗之辈,本为刀俎之下的鱼肉,还不屑于书写铭记救人的良善之辈,而频频为刽子手歌功颂德。
一将功成万骨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不能改变史书祭坛上这样的英雄叙事,战争将永远不会停歇。”
黛玉听了长叹一声,甚至是有些愧疚,自己枉为人师,四十年来也不曾培育出一个万民争颂的“救人者”。
张居正听到儿子一番感慨,也大体能体悟少年早慧的烦恼,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虚伪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走完自己的一生。
“红鲤,你母亲教出来的学生中,有的成为了文官,有的成为了武将,还有的成为了工匠。你不妨学李神医,当一名医者,为百姓拔除病苦。人这辈子总得做些什么吧。”
红鲤抬起头道:“父亲,你不觉得有些人病在心里,不在身上。纵使有了健康的体魄,他们依旧只是想着如何损人利己的病鬼。”
夫妻俩相视一叹,亦不知如何回应儿子的感慨。
黛玉思忖了半晌,对红鲤道:“我们先不去想过于宏大的事如何?只立足于眼前的小事,一点一滴地去做。我正有两件为难的事,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红鲤教教我。”
红鲤鲜少见母亲愁眉不展,牵着她的手道:“娘亲为何烦恼,只管说来,我一定为您办到。”
“你娘我来自异界,读过《明史》知道大明不久将走到尽头,还有的人命不久矣,想为他们续命,可是又做不到。”
黛玉握着儿子的小手,说:“清官海瑞,是大明官员的道德标杆,十月十四日,他将老病离世,可是无论我如何劝他就医看诊,他就是不肯。
还有朱常洛的妹妹四公主,也将于今年夭折,史书既未记载其病逝之日,也未记载其病逝之因。我虽然能进宫教育公主,有心看顾她,却也无法寸步不离地照应。
我时常记挂着他们的安危,奈何无从下手,红鲤有什么好办法呢?”
红鲤小手托腮想了想,不过数息就打了个响指,笑道:“我先去劝海笔架治病。
母亲再带我进宫,将我打扮成小宫女,陪四公主吃住玩乐,这样就能时刻看护四公主了。等她熬过了这一年,我再出宫。”
黛玉与张居正面面相觑,果然这孩子只要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具体的问题,就能暂忘对“人”的失望。
红鲤接下了拯救海瑞的任务,跑到蒙正堂的客舍里,对着洗手调清粥的海爷爷一通讽刺。
“小子素闻海公清名,如寒潭孤月,皎然不染。可是你若做地方官,必然市井萧条,黔首贫苦。
倘若人人像大人这样,以蔽袍草履为德政,岂非慕虚名而祸民生?”
海瑞刚捧着粥要给他喝一口,听了这话皱眉道:“你是蒙正堂新来的孩子?你爹娘这样教你说的?”
红鲤摇头道:“我娘是蒙正堂的老师,我说的话只是个人意见。海爷爷可知,管仲行奢而齐富,桑弘羊榷利而汉强。
爷爷徒执清廉之束,在御使台既未能将一身风骨传承下去,在官场也未能使百姓积粟盈仓。
若是治下百姓短褐不完,爷爷整日啜粥饮水,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腐儒罢了,唯有达者可济天下。
爷爷,道德不充仓廪,您一直不肯习学富国养民之要,是想百姓们都用圣贤道理画饼充饥么?”
海瑞将手里的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撂,目光如炬,看向不过才比桌腿高的孩子。
“小子读书不少呀,难道不知桑弘羊、王安石之辈,皆以裕国为名,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刀俎。”
红鲤撇撇嘴道:“这么说,海公认为江陵新政,亦是如此么?”
海瑞叹道:“太岳工于谋国,如医国圣手。其清丈田亩,改振漕运,整饬驿弊,如利刃剖痈,一时脓血尽去,天下府库为之充盈。
我只怕他以霹雳行权术,恃智谋而轻教化,重功利而薄仁义,将来人亡政息,徒留‘功在社稷,谤满天下’之憾。”
红鲤笑道:“只有后继无人,才会人亡政息。而若想后辈子弟赓续其政,靠的不是父子血脉、口头上道德传承。说透了不过一个‘利’字,无利可图,狗也不干。
所以大明只剩您一个倔种,眼下您还讳疾忌医,不肯医身上的老病,也不肯治脑子里的顽疾,您这清廉种子也快灭绝了。”
“你、你、你!”海瑞被他一通话气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道,“哪来的混小子,纵是满腹文章,也不过是小国贼耳!”
红鲤双手拍桌,将自己撑了起来,大声道:“海公勿要耻于言利,倘若你以百姓之利为大义,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为国者以保民为基,以富民为本,利民必当循天道、顺民心、非徒言道德耳。
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则江山永固。江陵新政以百姓富足为圭臬,此非弃义而逐利,而证明了,利者义之和也。若是众人皆明此大义,江陵新政必然后继有人。”
孩子掷地有声的话,让海瑞怔愣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清粥喝了个干净,一抹嘴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这小模样长的,跟你娘很像,说话的气势倒是你首辅老子的款儿。”
红鲤忙溜下地来,撒娇似地拉着海瑞的手道:“海爷爷,跟我去看病吧,您得将老天交给你的廉洁正气传扬下去,不可以断在自己手上。”
海瑞捻须一笑:“好,我治病。治好了病我就辞官,去实务学堂,研习经济之道。”
听到屋里的话,黛玉心头一喜,忙请太医院院判李可大为海瑞诊病。
海瑞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两个人抬上了床。
李可大静息诊脉后,道:“海公形销骨立,憔悴神疲,如风中残烛,摇曳将熄。这是脾胃大衰之症,气血欲绝,犹如家贫无积粟,不能续炊。
眼下要用归脾汤合附子理中汤,作以膳食滋补,糜粥调养,少食频餐,戒之劳碌。如此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简而言之,就是海瑞长期不食鱼肉禽蛋,积虚成损,非朝夕可愈,需要家人耐心调护,若得谷气渐苏,方可延年。
张居正得知此事,准备拨两个小厮过去照顾他,红鲤却道:“两个小厮只能照顾他的身体,不能宽慰他的精神。若是能有家人相伴,他才好得更快些。”
黛玉想了想道:“他还有两个出嫁的女儿,我写信将她们请来。”
红鲤一番话,解了穷困海瑞一生的利义之辨,很快又信心满满地再次踏入皇宫。
黛玉看向手里牵着的娇憨“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
红鲤穿着杏子红绫裙,鬓边缀着一朵木芙蓉,肩上背了个小包袱,却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还宽慰母亲道:“娘,我不会被人发现的,您只管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四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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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居正《与张心斋计不许东虏款贡》盖度彼既感吾放之恩,而又适惬其平生之愿,芳饵入口,不能自脱。
张居正《答辽东巡抚周乐轩》彼既惬其素志,又啖吾厚利,故奉令惟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