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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云梦归来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8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朱轩嫄忙安抚哥哥:“大哥的小猪灯笼做得真好看, 我可喜欢啦,正好一手拿一个。”

红鲤与朱常洛相视一笑,三个孩子在景阳宫中追逐嬉戏, 言笑晏晏。

翌日是乞巧节,红鲤先送朱常洛去文渊阁后厢上课,一路上提点他背诵的诀窍。

朱轩嫄拿着爱不释手的鳌鱼灯, 在景阳宫外玩耍,等红鲤回来。

翊坤宫的二公主朱轩姝,是皇贵妃郑氏的掌上明珠,朱常洵的姐姐。她看到了四妹手里精美绝伦的鳌鱼灯,向母妃吵着要。

内侍贡上的几样新鲜花灯,朱轩姝都不满意, 扔在地上猛踩两下, “我就要四妹手里的那盏灯!”

郑氏便遣自己的心腹去景阳宫索要, 那太监手肘托着拂尘, 翘着兰花指拦住朱轩嫄,眼角堆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

“四公主殿下, 我们二公主瞧上这盏灯了, 您行个方便,把灯交给我, 借二公主玩几天。”

朱轩嫄心里有些胆怯,下意识将灯藏在了身后,她那位得宠的二姐姐要什么没有,偏要来夺自己的爱物。

“这不是内造的东西,是哥哥为我做的生辰礼物……”她声音细若蚊蚋,将大哥朱常洛推出来顶缸。

“哟……”太监拖长了音调, “咱们皇长子殿下还有这手艺呢,我们娘娘说了,二公主肯要,是给景阳宫脸面呢!若你们娘仨不想一口热汤也喝不上,就乖乖拿出来吧。”

“不可以,这是哥哥送我的!”朱轩嫄眼眶霎时红了,唇瓣微颤。

这鳌鱼灯也就罢了,可那龙首的两颗眼珠,是从红鲤从自己手串上拆下来的,比什么都珍贵。

红鲤折返回来,见太监威逼四公主拿出鳌鱼灯,立刻上前,稳稳福身。

“公公恕罪,四公主的灯不能给你。小的可以给二公主新扎一盏,午后必定送到。还请二公主安心去令主大人那里上课。”

太监眯眼看向宫女打扮的红鲤,笑道:“常听人说皇长子近来好与宫女嬉戏,想必就是你吧。你既会扎灯,那咱家姑且等一等,若是二公主下学回来,还不见灯,可仔细你的皮。”

下晌,二公主回到翊坤宫,果然见着了新的鳌鱼灯,天刚擦黑就迫不及待命人放烟花。她将灯提在手里,四处游逛,却不想火苗骤然窜起,灯笼“轰”地化作一团火球,竟将她才蓄的小辫子烧焦了半截。

朱轩姝吓得哇哇大哭,仓惶逃窜,宫人见了二公主头发上带着火苗,也顾不得其他,将皇贵妃洗脚的残水往她头上泼去。

郑氏抱着狼狈嚎哭的女儿,惊怒交加,喝命内侍,明日就将那制灯的小宫女捆至刑房捶楚。

“娘娘吩咐了,给我往死里打!”太监尖声厉喝。

鞭影将落时,四公主如飞蛾扑火般,覆在红鲤身上,“不许打她,要打先打我!”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但为了红鲤,还是强撑着一口气。

红鲤趁乱挣脱了内侍的钳制,将朱轩嫄抱起来,对那太监道:“二公主想要鳌鱼灯,我原样给她做了,灯笼起火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凭什么打我!”

黛玉一进宫就接到了司南的线报,立刻赶去刑房,命人说明原委,这才知道儿子差点闯祸了,宫里刑房的鞭子可是能打死人的。万一被人知道他男扮女装,一个欺君之罪也跑不了。

“二公主殿下强夺姊妹珍物,灯笼到手了也不知珍惜,险些引发火情,还迁怒无辜,诿过于人,已失仁者之心,有悖君子之德。

臣身为宫谕,有教导之责,还望二公主躬身反省,这三个月就不必来上课了。”

黛玉撂下小惩大诫的话,将四公主与红鲤带回了景阳宫。

“令主大人,你怎么不罚二公主抄写《论语》呢!三月不上课,岂不是给她放了长假?那妮子一闲,不正好时不时来景阳宫找茬。”红鲤对母亲的判罚并不认同。

黛玉却抽出袖中的楠木戒尺,在他手心狠狠地打了一下,“你竟把浸染了芒硝的素绢拿来给二公主做灯笼,虽说那是当年郑氏为陷害皇长子准备的。可你睚眦以报,与狠毒的郑氏又有什么区别?”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红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咬牙道:“君子以直抱怨,她不仁我便不义。若存姑息之德,她必定变本加厉,以后更加欺负四公主了。”

“你挟以私愤,暗蓄阴毒,还敢说是以直报怨,这分明是以怨报怨!”黛玉霍然站起,满目失望,“红鲤,所谓直道如衡,不曲不枉,你扪心自问,你此番行事可称得上坦荡?”

王贤妃见母子二人吵了起来,连忙上来劝解,“宫谕先生,您这话说过头了。红鲤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他纵有小错,发心也是为维护我家阿嫄。”

“先生,都是我不好,不该将鳌鱼灯拿到外面去玩,惹人眼红,本不关红鲤的事。”

四公主膝行过来,抱住黛玉的腿,瓮声瓮气地替红鲤求情,“红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他真是极好极好的人,求先生不要生他的气。先生一皱眉,他会伤心的。”

黛玉叹了一口气,将四公主扶了起来,宽慰她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他行事不谨,自己被人拿住把柄,险些皮开肉绽,还会带累了公主和贤妃娘娘。”

红鲤听了母亲的解释,胸中一阵感动,愧上的心来,“娘,对不起,是我行事鲁莽,害您担心了。我以后面对恶人恶事,绝不挟怨逞凶,也不隐忍姑息,一定找到正心直报之道。”

“叫我令主大人,以后再出错,十倍的板子!”黛玉将戒尺纳入袖中,整了整衣襟,走出了景阳宫。

朱轩嫄咽了咽口水,大松了一口气,摇着红鲤的手道:“宫谕先生平日里分明美丽温柔,可方才真叫人生畏,比翊坤宫的娘娘,还要可怕百倍。”

“不用怕啦,我娘容止端华,待人亲厚。只要不生气,一定是目含春水,指绕温香,让人如沐惠风之中。”红鲤安慰她道。

可是当他母亲愠怒之时,眸不染尘而寒气生,罗裳无风而威凛显。让人有临渊惴惴之感,不敢妄言妄动,就连他爹都奈何不得。

红鲤握着朱轩嫄的手,一脸郑重地道:“四公主方才冒险为我阻拦鞭笞之刑,又为我求情,真是大勇大义之人。红鲤感激不尽,一定毕生为殿下效劳。”

朱轩嫄被这话鼓励到,不觉笑着抬起了下巴,“那都是为了红鲤,我才敢的。”

“今天没有太阳,风也凉快,咱们出去放风筝吧。让风筝飞出宫墙,把咱们的晦气也一并放了。”红鲤提议道。

“好!”朱轩嫄笑得甜甜。

漫长的甬道上,红鲤高举着燕子风筝,朱轩嫄举着籰子在前面一路小跑。

夏风阵阵,风筝起了劲儿,被拽到空中。红鲤跑到朱轩嫄身边,接过籰子,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风筝高高地飘了起来,比红墙还要高。

朱轩嫄拍手叫好,“燕子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红鲤回头笑道:“等你看够了,我们就把这燕子放出去,让它自由飞走。”

“我要是也能飞出去看看就好了!”朱轩嫄仰头望着迎风振翼的燕子,神情有些落寞地道,“母妃说,要等我及笄嫁出去才行。数一数还有十一年,真是太难熬了。”

“我也觉得宫里的日子百无聊赖。”红鲤说着用小银剪子,齐籰子根下,咯登一声铰断了风筝线,笑道:“祈愿我的四公主早日出宫,获得自由。”

那风筝在风中飘摇,顺风跃过了宫墙,一时只有扇子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回眸一看便再也不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吹了风的缘故,当天夜里朱轩嫄起了高热,像是外感风寒。额头滚烫,咽痛呕吐,舌红苔薄,状似风温。

黛玉早给景阳宫配了两位女医,充作宫人。她们给四公主诊视了一番,也只当是伤风之症。

“都怪我,不该带你去放风筝。”红鲤心怀愧疚愧疚,夜不能寐,悉心守护在公主身边。

朱轩嫄湿热阻络,身热不退,只觉得四肢疼痛,难受得紧。除了红鲤,拒绝其他宫人的抚抱,连母亲抱她都不肯。

“公主再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来了。”红鲤握着她的手,鼓励她道,“你看鳌鱼要变成龙,都要经受冷热交攻的苦难,熬过去了就能化龙腾云,请你坚强一点,相信自己一定能好起来。”

太医过来诊病,也当寒症治了两日,却并不见好,急得红鲤也开始六神无主起来。

夜里朱轩嫄从昏沉从醒来,将脸贴在鳌鱼灯上,一滴眼泪沁入了凉滑的绢纱,鳌鱼的金鳞瞬间红了几分。

“红鲤,我怕是熬不过去了……”朱轩嫄苦着一张小脸,哽咽道,“我梦见自己变成了纸鸢,线断了也飞不过宫墙……”

“不会的,你一定能飞出去的,公主你要相信我!”红鲤心里难受极了,一面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去眼泪,一面安慰她道,“等你病好了,我就让母亲带你出去玩!”

朱轩嫄的眼泪簌簌而下,缓缓摇头:“好不了了,我这只小鱼儿,跃不过龙门,太高了……”

听她气息喘促,声音都像是浸在了黄连汁里,泛着苦涩,红鲤吸了吸鼻子:“鲤鱼跃不过龙门也罢,会变成最美的锦鲤,鳞片上带着火焰的烧痕,能给人间带来幸运。那时候公主就与红鲤是同类了。”

“那我就不跃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三五日间,四公主的热势骤然退去,神思渐清,正当大家以为公主已经康复的时候,却不想她双腿出现了跛蹇之症,不良于行,睡觉翻身都需要人扶持。

黛玉得到消息,顿感不妙,忙将李可大请来看诊。

李可大诊视了许久,捻须一叹:“公主热退后经脉闭塞,骤现肢体挛屈萎软,下肢无力,不能行步,恐怕是得了软脚瘟。”

“什么?”黛玉吓了一跳,这种病是邪毒侵肺络的危险症候,孩子一旦染上难以治愈,不但会落下残疾,极可能折翼于旦夕间。

红鲤怔在当下,一脸惊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软脚瘟!”

王贤妃听了顿时泪如雨下,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黛玉对李可大道:“我曾从书上看到,此症可以用清燥敷肺汤截断病势,再以排刺法,沿经络走向多针浅刺,辅以艾灸、方药、推拿、刮痧、药浴持以耐心,数年后可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李可大叹道:“寥寥孤例罢了,只能勉为一试。”

“还请太医务必全力一试,让四公主好起来。”红鲤郑重其事地向李可大跪了下来,得到的只是一片叹息,他心头大恸,放软了声音,“求您了,一定要治好她!”

李可大摇头:“这病难在护理,要以竹板固其肢,防止筋挛,每日要为她屈伸按摩,以防止关节僵硬,经络不通。还要频施针灸、刮痧、推拿,如此坚持数年不辍,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使公主恢复到常态。”

面对这样的患儿,一般父母都会选择放弃,哪怕是在皇宫也不例外。

黛玉将红鲤带去了偏殿的茶水房,娘俩守着药铫子,看火苗煨着砂罐底,药香弥散开来,砂罐咕咚微响,混着红鲤埋头膝上哽咽的泣声。

“红鲤,这些日子你照顾公主辛苦了……等到了除夕,就随我回家吧。”黛玉犹豫了许久,终于将这残忍的话,说了出来,“我们约定的是一年时光。”

她后悔了,擅自介入了一个孩子的宿世因果,到头来既没能拯救她,还有可能让儿子为此背负一生的歉疚和遗憾。

原本以为让公主夭折的,是时疫、伤风或是绞肠痧之类的小儿急症,却不想是软脚瘟这样的难症,需要耐心调补,针药并用,终生按摩养护。

“我不回去!”红鲤蹭的站起来,倔强地说,“公主什么时候康复,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既答应了母亲保护她,就不可以半途而废。”

面对儿子如此重情重义,黛玉既感动又难过,她红了眼眶,揪住他的衣襟,“红鲤,你确定要拿自己一生,去赌那个万一吗?”

“母亲,我知道你后悔了,可我不能让自己后悔。”红鲤握住母亲的手,没有激动与不甘,只有冷静地表态。

“我还没能尽自己的全力去挽救她,就这样离开,我会抱憾终身。我会向李太医学针灸推拿之术,遵医嘱好好照顾她。”

黛玉闭了闭眼,眼泪簌簌地砸在儿子颈窝,哽咽道:“好,按你的心意去做,希望公主能早日康复。”

从此红鲤一边潜心医术,一边照顾四公主,跟着李可大学习针灸推拿,辅助公主药浴熏洗。

病情稳定后,耳聪目明的朱轩嫄,她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从此不能跑跳,可是红鲤并没有离开,依旧与她言笑如常,让她安心不少。

红鲤学会了推拿手法,要给公主揉捏双腿,朱轩嫄攥紧被子道:“你不是说姑娘的腿,儿郎不可以碰吗?白天白胡子太医来捏,我都没敢吭声……听宫人说再这样下去,我会嫁不出去,没人要的。”

红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会的,等你及笄后,我就来娶你。”他搓热了双手,徐徐在她腿上揉捏,“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带你到草原骑马放歌,躺在地上数星星。带你乘船远洋出海贸易,去看海鸥在风雨中穿梭,让你见识一触就卷叶的知羞草……”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朱轩嫄的手轻轻环在他后背,轻声道:“太医说,过些日子,我的手也会失去感觉,趁眼下我要多抱抱你。等我成了朽木一样的人,只能羡慕地看别人跑跳嬉戏了……”

重阳那日,皇贵妃郑氏诞下了皇四子朱常治,一扫皇三子朱常洵带来的阴霾,赏赐如流水般向翊坤宫淌去。朝堂上请立太子的声音,又再一次鼓噪起来。

而万历帝则以索财回应之,要光禄寺出银二十万两。前次为了收复河套,万历帝抄了江南官僚的家,已经惹了众怒,这一次皇帝又要掯勒光禄寺,群臣越发不满。

身为首辅,张居正始终对立储之事保持克制,仅仅是前年引领百官具衔,请奏了一封,之后就没有动作。

百官固然不满,又不敢开罪首辅,最后矛头都指向了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等人。

申时行试图缓和君臣矛盾,极力弥缝关系,让外议纷然,被群臣讥评为“首鼠两端”。

许国性情刚直,主张明确立储,触怒了万历帝,诘责甚切。

王家屏也是屡谏言而不得用,甚至做出封还御批的事,震动朝野。

几位阁老无心干事,接连上书请辞,万历帝也不批,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候王锡爵丁忧期满回朝待职,申时行希望拉他入阁,以分担火力。

张居正却不想让耿直的王锡爵,也成为众矢之的,而况明年乡试,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将中解元。

若是王锡爵与沈鲤一起,主持科举一事,王衡中举的事,就极易被解读为徇私舞弊,难免瓜李之嫌。

王衡才学不亚其父,奈何被卷入科场争议,被郎官发愤论之,质疑其“关节得第”,就算王锡爵连章辩讦,王衡被迫重考,也难以服众。

虽说最后万历二十九年,王衡还是荣登榜眼,却对仕途感到失望,抱负难展,无奈辞官归隐,王衡连丧三妻,中年早卒,让王锡爵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可不谓遗憾。

明年的乡试,牵连的还不止是王锡爵,还有申时行的女婿。

张居正夫妇便趁着十月的休沐日,打着探望贤臣海瑞的名义,将申时行、王锡爵给请到了蒙正堂。

经过数月的调养,海瑞已渐渐恢复了生机,面颊也有了血色,每天就带着几个外孙,读书游戏,倒也享受了含饴弄孙的乐趣。

此时已经过了史书上记载的海瑞辞世之期,黛玉便放下心来。虽然没能救得了朱轩嫄,但至少文臣海瑞,武将戚继光给保了下来。

探望过海瑞后,一行四人就去了蒙正堂的会客室。

张居正对两位同僚道:“如今朝局波谲,党议如沸,国本未定而众口铄金,待明年科榜一开,你们两个恐怕嫌疑易生。

二位都是社稷栋梁,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望瑶泉、荆石有所警惕。”

王锡爵会意,为师娘师丈斟茶,点头道:“我儿辰玉将赴秋闱,我不能驭掌礼部,还是让沈大人主持吧。待职之事,全凭元辅安排。”

申时行整日与群臣纠缠,已然心累,见首辅挑明此意,也拱手道:“昔年欧阳修主试,犹避门生之谤。而今我翁婿相继,也难防暗箭。请元辅为我改铨别处,只要我退阁,可绝浮议。”

黛玉看向王锡爵:“如今吏部有陆光祖、兵部有张学颜、礼部有沈鲤、工部有石星、户部有宋纁。

我以为刑部尚书之职,最宜荆石,正合你峭直之性,定能持法如山,明刑弼教,立不朽之业。如此,既全父子之道,亦避党争之锋。”

“多谢老师提点。”王锡爵颔首。

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而今秦晋之地,连岁荒旱,流民载道,正需重臣安抚。以瑶泉调和鼎鼐之才,素长斡旋,善抚众情,何妨奏减赋税,开渠筑堰,以工代赈。

如此上纾君父之忧,下解黎民之困,中全清名之节。瑶泉以为如何?”

申时行有些犹豫,他其实盯上了吏部尚书之职,王锡爵好歹还占了一部之长,自己却要下放地方,还是年岁荒歉的三秦地带,心里有些不情愿。

黛玉见他心有芥蒂,继续劝说道:“北地饥民屡有揭竿,九边粮秣不继,实为社稷心腹之疾。瑶泉若能请缨督抚,使流民得安,边储充盈,他日功成还朝,声誉之望必逾今朝。”

申时行正在斟酌言辞,忽见首辅一个冷厉眼风扫来,再不敢拿乔,连忙道:“我明日便上疏请旨。”

万历十七年,传胪大典上,状元名焦竑,他是李贽的好友。榜眼王衡,探花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李贽皆位列二甲。

苦心执教两年的汪道昆看到皇榜上,自己带出来的学生都名列前茅,不由感慨万千,想不到致仕后发挥余热,还能有这样的成就。

很快,在张居正的调配下,李贽去了国子监任司业,王衡不喜翰苑清闲,就将他任命为山西巡按御史。编修徐光启,则留在翰苑学习国朝典章。孙承宗、熊廷弼以庶吉士的身份,在于慎行座下习学政务。

万历十九年冬,卧床五年的四公主朱轩嫄疾病痊愈,可以不经人搀扶,独立步行数百步。

十岁的红鲤最为欣慰,对着红墙围起来的四角天空,长长地吐出白雾,他终于做到了!可以不带遗憾地离开了。

黛玉望着四公主,摇摇地向自己走来,忍不住扑上前将其抱住,“公主殿下,您真是勇敢而坚强的人。”

朱轩嫄亲昵地搂着老师的腰,将头靠在她胸前,笑道:“先生,你快把红鲤带回去吧。他再留在景阳宫里,只怕翊坤宫那边,就要传我哥哥的蜚短流长了。”

“好,我带他回去。”黛玉不禁莞尔,她也曾听郑氏嘀咕,皇长子爱与宫女狎昵之言,孩子们都渐渐大了,的确不应该,再将红鲤男扮女装混在宫闱了。

红鲤也知道自己归期将至,默默将新做的鳌鱼灯,摆在了四公主床头。

他的黑珍珠手串,已少了十二颗,不能戴在腕上了,索性将剩下的六颗改成项链坠子,一并留在了朱轩嫄的枕边。

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对红鲤说:“你走了,夜里雷声将妹妹吓醒了,她要喊谁去?”

红鲤抿了抿唇,勉强笑道:“她是你妹妹,我不跟你抢。”

除夕那天落雪如飘絮,原本兄妹二人说好了,要笑着送红鲤回家,到头来三人还是抱头大哭了一场。

当红鲤系好斗篷迈出景阳宫时,朱轩嫄跌跌撞撞扑过来,将鳌鱼灯塞进了他怀里,“还有六年及笄,我不想等了,你带着它,让它的眼睛,替我看遍大明的河山吧。”

哽咽的嗓音带着缥缈的白雾,散在风中,红鲤抱着鳌鱼灯默默点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走不了了。

万历二十年正月初七,四公主朱轩嫄薨逝,封号云梦公主。红鲤在厨房正按着一条鱼在刮鳞,鲜血从指缝间淋漓而下,痛彻心扉。

他枯坐在梅树下,眼泪不停地流,任父母如何劝解,只是摇头:“我该带她走的,该带她走的……”

她根本就没好,不过是强撑着最后力气,放他离开。

红鲤消沉了三个月,真如行尸走肉一般,旁人想劝他两句,他比旁人先说出一大通劝慰话。

道理他都懂,可人心是肉长的,就是做不到节哀顺变。

暮春时节,百花凋零,红鲤又接过母亲的花锄,在园中埋葬残红。

那年小姑娘,蹲在地上问他什么是艳骨,什么是风流。如今那小姑娘也随落花一样,返回天上去了。

他不觉擦了擦腮边的眼泪,忽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正抱着已经褪色的鳌鱼灯,拿绢子擦拭鳌鱼的眼睛。

红鲤蓦然怔住,颤着手将那少女的帷帽掀开,一时间满园落红如雨。

“红鲤,我骗到你了……”

黛玉望着泣不成声的儿子,感慨万千地说:“她是戚将军的孙女,戚云梦。从今往后,就住咱们家了。”

红鲤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唇瓣微抖,好一会儿才道:“殿下,你跃过龙门了!”

“是呀,我在幽冥地界,差点就坐船走了,忽然有一尾红鲤,驮着我逆光而上,带我越过昆仑。等我睁开眼,就到了外面的世界。从此姓戚,名云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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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万历十五年九月九日 乙未午时,皇第四子生。

《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万历十五年九月十日丙申,上取光禄寺银二十万两。

礼部客司郎中高桂弹劾王衡:今辅臣王锡爵之子素号多才,岂其不能致身青云之上?而人疑信相半,亦乞并将榜首王衡与茅一桂等一同覆试,庶大臣之心迹亦明矣。

《先拨志始》:光庙於万历十年癸未诞生,年十三矣,犹与孝靖居景阳宫,同起卧。郑贵妃于神庙前言,皇长子好与宫人嬉,已非复童体矣。神庙遣使验之,孝靖大恸曰:“我十三年与同起卧,不敢顷刻离者,正为今日,今果然矣。”使还以实告。神庙自此有疑於贵妃,已后所言皆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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