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六月, 山西道御史奏请册立东宫,并请求追究外戚皇贵妃郑氏之父郑承宪骄横之事,皇帝不报。
十月九日, 皇四子朱常治满月后,年仅两岁的皇三子朱常洵,因天生顽疾, 无法承嗣,被送往凤阳高墙秘密圈养。皇贵妃郑氏依旧宠冠后宫。
年方二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由于罹患疾病,时常头晕眼黑,力乏不兴,而且两条腿变得一长一短, 足心疼痛, 步履维艰。
万历帝无法完成帝王郊祭天地、祭祀宗庙的重任。经筵讲席也是久辍不开。不理朝政, 不接见大臣, 对于群臣的奏章也少做批示。
朱翊钧小病大养,从心所欲, 深居后宫亲近宦官宫妾, 而疏远正人端士。
而在民间, 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不断蓬勃发展, 纺织刺绣、闺塾教育、医疗护理、财会汇兑、远洋贸易、图书刊刻等行业欣欣向荣。
凤宪银号成为了大明信誉最高,储蓄利息稳定的银号,风头甚至盖过了两京通兑的皇庄银号。
不仅失地雇工、农商匠人可以存储个人劳动所得,世家大族,商贾人家的现银资产,也都纷纷转存入凤宪银号。两京一十三省, 商贸往来,都只认凤宪银号的票号。
就在这一年,玉燕堂已经在大明开到了一千二百家,潇湘书林也有五百多家,潇湘船队,更是拥有了两百余艘远洋大船,规模媲美当年的郑和宝船航队。
黛玉的个人可动用的现银达到了一个亿,占据大明存银的十之四,比国库积余还多五倍。
在长公主朱尧婴的有意纵容下,京中凤宪台高官,基本都由宗亲女子、高官贵眷承担,她们不处理具体事务,只享受大明女官的美誉。
在欲望的膨胀下,她们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凤宪银号,打着投资海贸分润的旗号,挪借号上现银。可是但凡她们入伙的海船,不是船沉了,就货物淌了水,最后皆血本无归。
凤宪台名义上的掌管者李太后,纯粹是将凤宪银号,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钱袋,有事没事捞个不停。
等到银号账上亏空高达到两千万,李太后及其家族债台高筑之时,黛玉通知安国长公主,可以准备摄政为王了。
此时禁军、京营都在凌云翼手里,皇宫被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把控,宫人内侍皆视宫谕令为衣食父母,宫门何时启闭,但凭黛玉一句话。
外朝重臣中枢阁老,大都唯张居正马首是瞻,实干官员都等着革新吏治,建功立业,加官晋爵,只要上位者能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最终都不会反对长公主摄政。
而宗室亲王,早就被篡位成功的朱棣,削去了雄心,又困于投资失算,财产折损的泥潭,没有那个威望与实力,能与长公主争衡。
李太后的繁华美梦还没做多久,就被接二连三的亏损吓到了。自她父亲武清侯死后,兄弟侄儿都不擅经营,一味奢靡高乐,家中银两都被人陆续骗走,赌坊酒楼、秦楼楚馆都成了李家的债主。
家里的宅院、田产、工场、赏赐都被债主陆续收走了,李家人落魄到,连一件觐见太后的像样衣裳,都找不出来。太后的娘家人,被挡在宫门之外,像野狗一样被驱赶了出去。
堂堂一国太后,竟成了负债累累的赤贫人,那些债主围在宫门后,日日催逼,放声叫嚣,守卫听之任之,竟无人驱赶。
宗人令、科道言官纷纷上书弹劾外戚恃恩负义,债累如山,赊欠巨万,大损天家仁德。债主鸠聚宫阙,呼号震天,市井哗然。乞请陛下削夺肇事外戚爵秩,倾内库之资,代偿母债,蠲免外戚岁俸。
而内库早已一贫如洗,万历帝拿不出钱来,只得装聋作哑,李太后躲在深宫却不得安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资财尽没,债台高筑,嫂子弟媳卷跑逃亡,兄弟侄儿冻死沟渠。
李彩凤昼夜焦灼,寤寐惊惕,已有十多天夜里没合眼了。眼见着白发疯长,两颧赤红,目胞浮肿,眼球里血丝纵横,视物模糊,好似云雾遮蔽一般。
太医诊断这是悲怒交攻,心脉躁疾引起的肝气横逆,灼伤阴血虚阳上亢,导致眼目有失明之险。务必屏绝尘扰,力戒嗔怒。
但这是做不到的,李彩凤想要找宫谕令借贷,黛玉以教育公主不可懈怠为由,拒绝援手。
只是说了几个建议,让李太后把花钱修造的上百个寺庙,都给捐作工场和学堂,勒令无心向佛的青壮僧尼,还俗务农做工,退还寺田于民。
李彩凤一切照办,可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这时候安国长公主,适时向慈圣太后伸出了“救命稻草”。
万历十六年七月,朱尧婴走进慈庆宫,向李太后敬问懿安。
“长公主来了…”李彩凤躺在帷帐内,唉声叹气,摆了摆手道,“凤宪台的事,你全权做主便是,不必一一回禀。”
说得再多,也是少不了“亏空”二字,她实在是不想听了。
“太后忧思深重,圣颜竟憔悴如此,儿臣实不忍见慈母为庶务煎熬。”朱尧婴撩开半边帷帐,坐到床沿上。
“近来外间群小谤议嚣张,已损圣母清誉,有碍陛下圣德。我虽欲回护,只可惜言官交劾,女子上不得朝堂,爱莫能助。
凤宪台倒了事小,将来千秋史册,恐难为太后隐讳,若九莲菩萨都背上‘祸国’之名,岂不悲哉?”
李彩凤悔恨交加,泪如雨下,哑着嗓子道:“祖宗不佑,天要亡我李家啊……”
朱尧婴拿起帕子,为李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儿臣不敏,略识机宜,掌凤宪台一年有余,也稍通钱谷。若蒙娘娘垂信,我有一法,可解今日娘娘之困。”
“什么法子?你快快说来!”李太后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朱尧婴的手。
“危局虽险,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朱尧婴轻轻抚了抚李太后的手背,“陛下龙体违和,久不视朝,纲纪废弛。兼之近来喧嚣不息之言,已令圣心震怒,忧劳成疾,伤及母子天和。
儿臣身为嫡妹,不忍宗社倾危,愿竭尽绵力,为母后填平巨壑,弥此风波,然此事非权柄不能举。”
李太后隐约有所领悟,握着朱尧婴的手骤然收紧,她竭力瞪大了眼睛,试图在一片朦胧雾色中,看清长公主的眉眼。
朱尧婴顿了顿,抬眸婉言:“若得两宫懿旨一封,允儿臣以安国长公主之名,权摄政务,辅弼圣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太后扫除债务。
如此两宫和睦,上下齐心,内可解母后燃眉之急,外可为皇兄分忧代劳,稳固江山。”
跳动的烛光,映照在公主耀眼的五凤挂珠钗上,李彩凤仿佛从中预见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荣华。
良久,一声叹息从她唇齿间溢出,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锐气,已化作了疲惫。
朱尧婴绵里藏针的话说完,宽慰李太后道:“他日朝堂肃清,府库充盈,太后安居九重,永绝烦扰,继续为大明积功累德,岂不美哉?片言只语皆出自肺腑,儿臣静候懿裁。”
说罢,朱尧婴就要掀帘起身。
“罢了…长公主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家若不答应,倒显得不识大体了。”李太后缓缓叹道。
心里却另有盘算,朱尧婴毕竟是个丫头,年已十六,终究要嫁人。先借她之手平了事端,再逼她嫁人就完了。
实在不行,那就逼她为陈太后“守孝”吧。届时权柄自然还在我儿手上。眼下暂避锋芒,来日方长……
李太后脸上挤出慈爱和蔼的笑意:“你既要扛这千斤重担,哀家与你母亲,便为你再撑一回腰。”
望着朱尧婴款款离去的模糊背影,李太后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张居正夫妇明白,眼下就只差一个“不得不如此”的舆论风暴了。
皇贵妃郑氏的父亲,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死了,哥哥郑国泰请袭父职。兵部奏称:承袭非例,不予办理。但万历帝还是坚持给了郑国泰都指挥使一职。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天鸣地震,星陨风霾叠见于万方。
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撰写了一道《酒色财气四箴疏》奏章,痛批朱翊钧嗜酒伤身,宠幸妖姬及十俊太监,杖打宫人内侍等行为。
万历帝阅后暴怒,又为了避免雒于仁“青史留名”,自己“遗臭万年”,没有妄动廷杖。雒于仁最后借病请辞。
紧接着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名大臣,同日上疏请赐罢免。虽然上百封题本文辞各有不同,但大体意思几乎一样。
理由都是皇帝常朝传免,经筵不开,倦于躬亲政务,也不批览奏章,导致外廷百司无所适从。
皇长子聪明睿智,身体渐长,皇帝却始终不肯敕下礼官,早建国储。册立吉期,杳无明示,还要停辍皇长子读书之事。
六部曹空,缺官不补,以至于九边请饷、各省请赈都茫然无措。四方无岁不告灾,民生国计匮乏如此,而皇帝不闻不问。
整日深居后宫正事不干,一味纵酒好色、贪财尚气,动辄取银几十万,索要织造几千匹,杖打宫女宦官。
中枢阁臣乃至六部九卿,谏言不能说动皇帝心肠,行动无法弥合君臣矛盾,百官只得“自认尸素”,既无补于国,那就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这一回群臣自劾避职,不是口头威胁,而是直接内阁空位,六部关门,九卿无人,满朝文武都不上值了。
天下震恐,宫闱不安,朱翊钧心怯,坐不住了。先是写了情词恳切的批答,挽留几位阁臣。还准备下赐厚赏以示安抚,结果光禄寺无人值守,根本发不出赏来。
朱翊钧还能够支使得动的,就剩下几个太监了。从幼年时在裕王潜邸,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到骤登高位的皇帝。是权柄改变了他的际遇,也使他从怯懦自卑,很快转变为虚骄执拗。
他自以为皇权稳固,企图借立储之事分化群臣,一再失败。又想靠不补缺官的伎俩,闲置六部,来避免自己被群臣要挟。而今群臣都不搭理自己了,引发了如此严重的朝局危机,亦是大败特败。
朱翊钧茫然、惊愕、困惑,难以适应这种与众为敌的恐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正当他头晕脑胀,无能狂怒之时,安国长公主一身真红织金礼服,走进了乾清宫。
太监高亢的声音宣读了,两宫太后让长公主监国摄政的懿旨,落到朱翊钧耳里,更如晴天霹雳一般。
“皇妹这是何意?你一个女儿家要摄政?谁给你的胆子?母后是瞎了吗?”
朱翊钧一番厉声质问,却被气定神闲的长公主,衬托成色厉内荏的昏君。
朱尧婴挺身扬眉,直言道:“陛下,大明以孝治天下,两宫太后拥有无上的礼法地位,她们的支持是臣妹摄政的法理效力。
而今国势危殆,皇兄龙体欠安,大失人心,最需要至亲挺身而出,诏回群臣,稳定朝纲。臣妹恰是最佳人选。”
“放屁,你这是胡闹!我这就去问母后。”朱翊钧一甩袍袖,试图抢夺太监手里的懿旨。
他刚要迈出门去,就见黛玉站在了乾清宫前,平静而漠然地看着自己。
“陛下嗣承大统,本应励精图治,然圣体违和,久劳案牍,以至于疲乏过度,不能视朝理事,君臣离心。
近来天象屡异,边陲不宁,四方水旱频繁,百姓有嗟怨之声,朝堂上奏疏壅滞,纲纪废弛,此乃社稷存亡之秋。
两宫太后深以为忧,才颁此懿训,以国事为念,多所权衡,才让长公主秉政于内,匡扶社稷。”
朱翊钧望着淡雅出尘的宫谕先生,即便是娓娓道来说辞,已然让他出离了愤怒。
一想到张首辅带领群臣避职不就,恐怕等待的就是拥立女皇上位,彻底架空他这皇帝。
从撺掇长公主开府建牙,到策动凤宪台,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这个!他就这样被张居正夫妻二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翊钧拍案叫嚣:“你们这是动摇国本,谋权篡位!”
“大谬矣!朱尧婴扬声喝断他的话,冷声道:“您久不立储,常朝停辍,偏爱妖妃庶孽,才会动摇国本。臣妹既托体先皇,与陛下分属至亲,休戚与共,岂敢惜身爱誉,坐视国祚飘摇?
而况臣妹执掌凤宪台政绩斐然,百姓拥护,太后支持,足以为陛下分忧。”
朱翊钧已听不得这样的话,大声呼叫:“来人啊,长公主对朕出言不逊,意图谋反,拉下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然而门外连声咳嗽都不闻,朱翊钧四下观望,乾清宫内外都是陌生面孔,顿时心凉,万分惶恐起来。
她们已做好了夺宫政变的万全准备,而自己还一无所知。
黛玉将长公主扶到主位坐下,自己侧立一旁,对朱翊钧道:“还请陛下仰念先祖创业之艰,俯察两宫慈悯之意,暂息苦劳,颐养圣躬。准允长公主权摄朝政。”
朱翊钧当然不肯就此认输,他用仅剩的理智开始飞速思考。
即便当下自己夺回了权柄,也不可能如群臣所愿,老实上朝理政,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
他虽不舍权柄,也知道时势不可违,与其在屈辱中被迫写下诏书,不如多谈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朱尧婴再聪慧能干又如何,一个丫头能成什么大事?无非是张居正夫妇手里的棋子而已。
若她是个男儿,自己根本就做不了皇帝,幸而她只是个女子,这就注定了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她坐不长久。
张居正夫妇若是想谋反,何不直接挟皇长子朱常洛以令群臣?将朱尧婴推出来,不过是宣泄一下,对自己这个皇帝的不满罢了。
思及此,朱翊钧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讨价还价。
“朕承天命,御极有年,只是近来神识昏聩,疴疾缠身。吾妹既为嫡长公主,素秉聪慧,有经邦济世之志。
今特旨允你所请,暂摄朝政,总领机务。只是祖宗之法不可废,君臣名分不可乱。需要约法三章。”
朱尧婴看了黛玉一眼,微微颔首:“皇兄请讲。”
朱翊钧道:“摄政之期,非为永例。待朕躬康愈,或尔出降礼成之日,即当还政于朕。此乃天伦常情,皇妹不会不答应吧?”
“这是自然,皇妹并无僭越不臣之心,还请皇兄明鉴。”朱尧婴早有预料,皇帝与太后会以她婚配说事。
朱翊钧扶着御案,继续道:“其次,臣妹视朝之地,当存体统。奉天殿乃朕御门听政之所,非公主所宜。文华殿乃朕经筵便殿,亦不妥当。不如就在武英殿裁决庶务罢了。”
“可也。”朱尧婴当即答应下来。
朱翊钧缓缓捏紧了拳头,说到了最关键处:“凡涉及兵部调遣、将帅任免,及户部钱粮、国库收支之奏疏,皇妹可以先阅,然不可擅批,必咨朕躬,共同商议方可施行。
此二部,乃国之本脉,朕虽静养,不敢不察。”
万历帝的三个条件,都不出黛玉所料,朱尧婴也顺势一一答应了。
她已经做好了终身不婚的准备,不接受任何择婿之请。至于皇帝“康愈”,那根本就不可能,单凭一双永远无法齐平的长短腿,他就不敢上朝,如何算得上康健?
奉天殿是举行国朝大典,象征皇权的地方,将长公主的势力排除在外,就是从法理上向天下臣民宣告:皇帝还是朱翊钧,长公主不过是代理。
这也正是黛玉所希望的,从法理上确认长公主摄政监国的合法性,而不被扣上“篡位”的帽子,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朱尧婴功成身退。
即便长公主不来这一出“逼宫”,万历帝此生也只抓兵权和财权两项,其他的都不在意。
表面上万历帝保留了最关键的否决权和决策权,事实上此次行动依旧将皇权架空了。
朱翊钧却没意识到,军队和钱粮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再生及隐匿。比如让李太后家族背负两千万巨债的事,不过是她们导演出来,左手倒右手罢了。
后续的沟通比较顺畅,万历帝签下了丧权辱身的“城下之盟”,但为自己设置了最后防线,和反击的余地。
很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难理万机。皇妹安国长公主睿质天成,深得两宫信重,万民仰望。今特命总摄国政,权理百官,军国重务,皆由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安居在家的群臣,得到了这个消息,有的震愕无比,有的默然接受,也有感到上当受骗的,蜂拥到首辅门前讨要说法。
大家说好的,以退为进逼皇帝勤政,尽早册立太子,怎么弄出来个长公主摄政?
张居正站在府中高阁,望着门前汇聚的情绪激动的臣僚,呷了一口茶,将杯盏递给宋敬和:“是时候出去稳定人心了。”
大门一开,礼部尚书沈鲤痛心疾首地道:“师相,祖宗之法何存?牝鸡司晨,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您…要带我们一起伏阙阻谏呀!”
“张阁老,这诏书…究竟是何意?陛下龙体是否不豫?否则何至于此?下官今早欲上值,却被宫门守卫劝回,这…莫非是…”太仆寺卿两手揣袖,惶恐不安地碎步向前。
还在养病中的海瑞愤怒质问:“这不是篡位是什么?尔欲行伊霍之事,竟不与我等通气!可是要做王莽之流?”
工部侍郎忧心忡忡道:“元辅,诏令一出,六部惶惑,往后奏疏往哪里递?各项工程钱粮,是停是续呀?”
还有官僚一脸迷惑地试探:“下官不解,长公主聪慧贤德,然而终究是女流之辈…唉,阁老大人,您给一句准话,这风向到底变了多少?”
“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诸公所虑,老夫尽知,且听我一言。”张居正长身玉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声音沉稳。
“陛下圣躬久恙,药石难疗,两宫太后懿旨以及陛下首肯,才命长公主暂代国事,此乃上承天和,下安民心之策。”
他语气一转,看向海瑞,目光变得锐利:“至于篡位之言,实属无稽之谈。陛下已谕阁臣:凡涉摄政异议之章,皆留中不发。谁若惊扰圣驾,后果自行承担。”
海瑞皱眉拂袖,正要离开,又听张居正放缓了语气。
“长公主执掌凤宪台,重教化、兴实业、利民生,在民间素有贤名。由她暂理朝纲,恰如其分。
值此变革之际,吾等既食君禄,当分君忧,诸位应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六部诸司一切照旧。
今后衡量官员,不看出身贵贱,不看文学词藻,只看是否以民为本,倡奉改革,一切敦本务实,不弄玄虚。”
他最后环视众人,“大势已定,诸公不必再徘徊观望,还请大家相忍为国,共度时艰。”
海瑞犹豫了半晌,拿脚一跺,终是袖手离去。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四,就在长公主摄政诏书颁布的第二天,皇四子朱常治薨。
失权失势的帝王,再次经受痛失爱子的打击,仰天长叹,频频垂首拭泪。
皇贵妃郑氏悲痛不能起,只恨天不佑己,连失三子,二皇子出生即夭,三皇子无奈天残,四皇子未满周岁亦夭。她哀伤难抑,迁怒女儿。只怨二公主不是男儿,还夺了三个弟弟的气运。
万历十六年八月初一,摄政长公主朱尧婴正式在武英殿视朝。两宫太后又特旨宫谕令垂帘辅弼,以备长公主咨询。
为了有别于奉天殿大朝,长公主重新拟定了上朝章程,每五日一常朝,安排在辰巳之时,官员们不必摸黑起大早了。
五品以上官员按职务,需前一天报备是否上朝听政,参与廷议。不要求大家每次都到,如此精简朝仪礼法,提高议事效力。此法甚得人心,大家纷纷拥护。
由于万历帝先期怠政,不任免官员,导致官曹空虚,变相精简了机构,裁汰了冗员,同时也得罪了群臣,朱翊钧被百官批鳞唾骂,好处却都让凤宪台占了。
万历十八年,科考实务科正式开科取士,选拔上来的能臣干吏,恰好弥补了各部缺位。
既有女主摄政,必有女官当朝。很快从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中,就遴选出了十余位,德才兼备,政绩卓异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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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六年六月初八:山西道御史陈登云疏请册立东宫并究戚畹郑承宪骄横之状。上不报。
万历十七年四月十二:戚畹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卒,其子国泰请袭父职。兵部言:承袭非例。然持之不甚坚。上予国泰都指挥使。
越数日,兵科都给事中张希皋言:都指挥使下都督一等,原系流官,例不承袭,会典昭然。郑承宪既居极品,国泰又得崇阶,皇贵妃之家如此,则皇后之家又当何如。乞收回成命,以示节制。
不报。
万历十七年四月二十六:大学士王锡爵上疏曰:臣窃见今年二月以来,皇上仅一出朝,送潞王殿下,再出行太庙时享,其余常朝日期,尽行传免。经筵春讲,至今未开。臣等因近侍,得以剽间音旨,若外廷百司耳目不接,谁能无疑?昼居却事,或日不如向晦之安。酒醪祛疾,或日不如勿药之喜。燕婉当御,或曰不如前凝后丞之严。玩好充陈,或日不如左图右史之乐。
皇上苟欲明其不然,则莫如勤御朝讲,日亲外臣,使人人得以望下风而承休问,则天下幸甚。或以天暑静摄,则十二时中以六时宴息,三时游衍,一时定省慈闱,二时看阅章奏,使群下晓然知意在尊生,不在厌事,在色养不在佚乐也,则天下亦幸甚。又或以天工人代,不必事事身勤,则早定根本之计,升储出阁,发旨自中,然后委诸事于阁部,则天下亦幸甚。
雒于仁《酒色财气四箴疏》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德将无醉也,何日饮不足,继之长夜。甚则沉醉之后,持刀弄枪。以皇上妃嫔在侧,宜思戒之在色也。夫何幸十俊以开骗门,溺爱郑氏,储位应建而未建。其病在恋色者也…
《万历起居注》,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六:三日癸卯,大学士王家屏奏:为起用瑜年尸素无补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明神宗实录》,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四:大学士王锡爵亦因灾异自陈,言:臣之在事满五年矣,兹五年之内,朝讲一月疏一月,一年少一年,四方无岁不告灾,北朝南寇在在生心,太仓藏钱廪米枵然一空,而各边请饷、各省请赈茫无措处,皇子册立大典尚未举行,即豫教急务亦尚停阁。见今京师亢旱风霾,人情汹汹,求其召灾之故而不可得,则有妄传宫庭举动,归过皇上者。臣谊属股肱,职叨辅养,主德之未光,则臣不肖之身实累之。伏惟皇上察臣无状,首赐罢免。
《明神宗实录》,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廿一:大学士赵志皋疏言时政:一崇敬畏以格天心,一躬祭祀以祈神祐,一复朝仪以肃众志,一定国本以慰人心,一听忠言以举善政,一行选取以惜人才,一补缺官以修庶政,一起罪废以慰人心,一罢矿税以释民怨,一平喜怒以安群情,一慎刑狱以惜生命。
礼部尚书范谦条上修省事宜:一请皇上躬告郊庙、社稷,遣官分告秩祀神衹;一延见群臣;一戒谕百官;一罪已肆赦;告谕诸藩;一录用废弃;一补大小缺官;一行选取;一撤矿使;一罢畿辅店税。
疏入,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