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二月, 今日大明女官第一次上殿参朝,万众瞩目。约定好分男左女右两班站立,女官汇报完凤宪台事务, 先行离开。其他官僚再重新分列两班。
这一天,朱尧婴摈弃了长公主的冠服,头戴九凤衔珠冠两侧垂以流苏, 身着红衣缥裳,配织金鸾纹大带,六幅湘裙垂五彩玉绦。
纹样肩承鸾凤,襟缀牡丹、菊花、玉兰、芙蓉等四季花卉百种,花纹皆以新艺轧纹技术,呈现出立体闪光的效果。
六部九卿一众大臣, 看到十余位女官之冠服, 形制一样, 头冠是缀以玻璃的花钿珠冠, 朝服皆为圆领隐扣长袍,腰束锦带, 以颜色、花纹区分, 却不分品秩。
督管妇孺医疗的天医使, 着杏红袍,珠冠绘饰杏花, 袍服刺绣也以杏花为纹样,寓济世之功,春晖之意。
负责棉、麻、锦、绫、罗、绸、缎织造的织督使,着云霞色袍,以蜀葵为饰,葵茎挺直如织机立架, 花瓣层叠似锦绣堆叠。
掌管天下闺学义塾的德育使,以兰花为饰,黛蓝官袍,教化女子涵养慧质兰心,君子之德。
负责灾变中迅速施援的赈济使,着禾绿色官袍,以木芙蓉为纹,取芙蓉一日三变,应时而放之意,代表及时响应灾情。
抚恤使着灰紫色袍,以忘忧萱草为纹,象征慈母之思,抚慰阵亡将士遗孤。劳军使着戎红色袍,以赤棠为饰,借“棠棣之华”,喻兄弟同袍戮力之情。
会计使着天青色袍,以金钱花为饰,其形如圆钱,叶脉分明,象征账目清明,锱铢必较。文教使着竹月袍,以玉簪花为饰,其形如笔,花香四溢,比喻文思清逸。
商贸使着紫褐袍,以凌霄花为饰,取其攀缘借势,通达四方,商路纵横之意。船舶使着湛蓝色袍,以宝相花为饰,取释教渡海莲花之形,保佑航路安泰。
匠造使着檀色袍,以曼陀罗为饰,以西域奇葩为引,比喻开阔思维,巧思独创。
以上衣冠都使用了大明最先进的织造、漂染、刺绣、匠造工艺。
尽管此时的大明女官,隶属于凤宪台,薪禄自给,无有品秩。但在武英殿常朝上,宫谕令通过衣冠为大明女官正名定分。
庄重的冠服,使朝野瞻仰,不复轻慢之心。以百花为饰,彰显女子才德,花钿珠冠表贵,不让须眉。同时以颜色区分,职司明确,代表政令畅通。
那些官僚想提出反对,又找不出这些女官服制僭越的证据。她们所服之色,精美难染,却不是正色。纹饰也未用龙蟒日月,连麒麟仙鹤都不用,完全摈弃了“禽兽”之纹,既彰显官员的英威,亦不失女子的柔美。
女官出班议事,也不持笏板,人手一册羊皮本,一支乌金笔,汇禀事务,没有一句虚词。十几个人汇报完毕,呈文当廷递交,依序离宫,全程都不需要三刻钟。
而长公主与宫谕令面议过后,除了少量需要详议的要事,其余都是当朝批复,做到了朝令夕行。
众臣叹为观止,往常各部奏章,动辄数千言,机要隐于缀词,虚实混于藻饰。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办事节奏。
刑部尚书王锡爵出列,请求观览一下女官所使用的汇报呈文。
朱尧婴道:“这是元辅与宫谕令,共同设计的公牍简式,便请元辅为大家讲解。若诸公认可此法,以后本宫与众卿便以此格为蓝本,处理政务。”
张居正命人抬一张桌子上来,用放大二十倍的刊刻样版,指给群臣看。
“诸位,此汇报呈文,分题本封事、事由摘要、关键数目、议处条陈、拟办条目、预期效验、干系职名几大部分。”
众人围在桌前仔细观览,珠帘之后,黛玉见丈夫张居正手提袍袖,一一指点,“题本封事一如往常,写明各部、院、寺,及官员全衔,谨呈的事由。再附加勾选是常务、急务还是特急务。”
想他大概是缺个教具,黛玉便将自己袖中的楠木戒尺取出,命身边的司南给师丈送去。
张居正拿到带着妻子体温的楠木戒尺,不由会心一笑,继续道:“这‘事由摘要’需直陈事由缘起,百余字便可说明。
‘关键数目’则是将所涉钱粮、人事、时限列明实数。切勿用不足、有余等模糊字眼。
‘议处条陈’需分条直叙,每项不过三四十字。‘拟办条目’中可援引旧例以参酌,也可因时制宜,用新办法。
‘预期效验’是指提案策略,想达到的目标,量定考成之期,以备后查。
‘干系职名’,则是为明确权责,谁主理经办此事、谁来分管协佐、谁来稽核成效,都要一一列明。”
王锡爵看到后面的附录,不由道:“钱粮必具细数,人事必注职衔,地理必标里数,如此甚好,再也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了。”
工部侍郎道:“这个批答简语,只用圈画可、议、缓、驳四个字吗?”
“‘可’就是照准执行,‘议’则是下廷臣复核,‘缓’是指有待考虑存侯酌行,‘驳’则需要陛下或长公主明示缘由,绝不能以‘留中’、‘不报’敷衍。”张居正解释道。
众臣议论纷纷,各执己见。
赞同的人认为:“此公牍简式,削繁就简,钱粮丁口历历在目,倒是符合务从简实之意。”
不赞同的人认为:“文移格式关乎国体,而今改换成胥吏记账,恐失君臣应对之礼。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如此奏章何以垂训后人?”
也有人认为这个框架,难以适应每个部门的差异,“立意虽好,但六部政务殊异,刑名须详案情、礼制当存典重。若以刀笔吏之法,简而概之,恐怕不妥,尚需分曹细酌。”
还有提出质疑的,“数目虽明,谁能保障真伪?倘若州县虚报粉饰又当如何?”
“这个预期效验也是离谱,若墩台逾期未成,是责巡抚欺君,还是怪天时不利?恐开诿过推责之门呐。”
朱尧婴对不赞同的官员道:“本宫权摄国政,只决要务,典礼仪注非我职事,一概越过不办。礼部诸卿若要承担封妃、授爵等事,奏报还请用沿用骈体,经司礼监呈交陛下。”
言而言之,祭祀典章礼统那是皇帝要遵循的事,她一个摄政公主只干实事。皇帝不祭祀、不立太子,还想封妃赐赏、给外戚加封进爵,她才不揽这活儿。
张居正道:“至于六部差异,这里不是有写另付文书么?刑名应附案卷、工部应附等比图示、礼制附考典转呈陛下,总纲不逾千字,细则附录。”
“那呈报的数目有差,怎么办?”
黛玉于珠帘后扬声道:“按考成法,重大事由需遣官复核数目,标明来源,府县报数归档备查。每季抽核,虚报不实者按计赃科罪,此法已备,无需多言。
至于‘预期效验’一项,可增天灾民变等特殊情况,若遇异常情况,当于十日内增报情势变更书,修改处理方案,不得事后推诿。”
经过三人的配合解答,大家对此公牍简式都无异议了。长公主主动回避皇权相关典礼事宜,也充分说明了她并无长久摄政的意愿。
初次与女官同殿议事,文官们无不感慨,她们冠服精美,行事干练,好似一股清风,吹散了朝堂壅滞已久的腐朽气息。
不少人以为武英殿的常朝开不久,那些不服女子摄政的官僚,正好借“爱来不来”的便利,索性不上朝不上职。不曾想三个月后,这些人全都革职不用了。
长公主一日常朝,每次召集二三十人,就可以解决往年积压了三个月的事务,如此高效的运转,使得大明不需要那么多官僚。
于是三个月后,长公主裁汰了通政司官员,直接在朝堂上收奏章,连司礼监都不必通过。再将大理寺并入刑部,避免两机构职能重叠,导致流程繁琐,在刑部设立专门的复核司。
由于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詹事府形同虚设,暂停设立,职能并入翰林院。太常寺、光禄寺负责祭祀、宴飨礼仪事务,职能也有重叠,且万历帝不朝不典,礼仪活动减少,便将二寺合并,减少冗员。
最为关键的是精简六科,每科给事中只留一人,避免言官陷入党争浮议,未能有效谏议。
当然,这必然会引起言官的反弹,现有的二十名给事中当即拥堵在武英殿前,认为长公主这是堵塞言路,杜忠臣之口。
朱尧婴还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便由黛玉来与那些铁齿铜牙的言官对谈。
黛玉将他们请到武英殿偏殿,香茗款待,正告各位:“此时精简给事中,不是为了裁汰冗员,而是整饬言路,重振纲纪,使谏诤归于实效。
高皇帝设立言官是为通上下之情,绝壅蔽之患。而今却沦为朝臣互相攻讦的刀剑。言路之蔽,不在其寡,而在其泛;不患其不言,而患其妄言。”
吏科给事中不肯坐下,环顾同僚,目露悲愤之色:“今日长公主越俎代政,简直自毁肱股!纵有冗员,也当汰庸存贤,怎可杜忠谏之路!”
黛玉拿出一本统计手册,推到言官面前:“这是诸位在任以来的奏疏,有一半是重复建言,还有空谈道德而无一策。哪有几条警劝良方?
大明需要的言官,应当都有三年以上地方州县的实务经验,避免空谈之弊。
言官之考成,不仅要看弹劾了多少人,更要看建议被采纳了多少,产生了多少实际效益,能否节省国用,平息民怨等。”
“哼,宫谕大人休拿陈章旧本说事。”礼部给事中冷笑着将茶杯撂在桌上,“某白首青袍十数年,风闻奏事岂为私利?就此削职归乡,奇耻大辱甚于刑戮!今武英殿为省锱铢之费,纵虎狼之贪,敢问这是裁臣,还是裁国?”
黛玉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茶,淡然道:“此前都察院已在民间设立揭弊铜匦,惩贪除恶成效卓著,有了切实证据,锦衣卫拿人速办,干净利落。
而列位弹劾事由中,明确有“贪贿”、“黩货”、“苛敛”等问题的奏疏只占了三之一,且无实据。其余弹劾的都是功勋边将、阁臣能吏。
收复河套所得到的银饷,来自数十位江南巨贪,是由锦衣卫侦察出来的,诸公身为同乡,竟毫不知情,敢问到底是谁,纵了虎狼之贪?
陛下早就言明,风闻奏事匿名弹章,一律不予受理。诸位已无用武之地,却还不知躬身自省。
白首青袍即便不为私利,十数年来毫无建树,不是庸官懒官是什么?”
黛玉一番话,只把他们震得哑口无言,她睥睨而笑:“边关告急,你们不问粮秣,一味催战。劾人小弊,舌绽莲花,论及自身则噤若寒蝉。诸公的雷霆之威,专劈无根之木;虎狼之势,独慑空拳之人么?”
一群狺狺狂吠的朽人,就这样铩羽而归,卷包离京。
阳春三月,太仓王家的次女王桂,抱着一个螺钿匣子,来看望姑母潇湘夫人。
黛玉才补眠起来,还带着几分慵懒之色,笑对王桂说:“你跟着蓝神仙修行也有年头了,怎么还不飞升去?点石成银之术可学会了没?”
王桂将螺钿匣子往桌上一放,两手托腮道:“长胖了飞不起来。点石成银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些堪舆探矿之术。
可惜最大的银矿在阴山以北的草原,除非成祖在世,将漠北诸部,纳入大明舆图,否则迟早闹银慌。丰年谷贱伤农,荒年卖子鬻妻。”
黛玉安慰她道:“侄女儿不必担心,如今凤宪银号已经遍布大明,足以承担新发钱票的重任,即便海外在打仗,日本闭关锁国。咱们以现有存银为储备,再通过银号发行银票,办理借贷事务,可以增加钱票供给。
我只是不明白,清心寡欲的昙阳子,怎么好好地思想这些黄白之物起来?莫非你也想做女官?”
王桂将螺钿匣子打开,露出数百枚无纹无饰的银币来:“师父研习点石成银之术不成,倒是琢磨出了省银之法。
以银锭改银币,官银七成,精铜二成八,白铅二分,如此配比可使硬币白中透红,声脆质韧。
你们在钱范上刻出繁复的花纹,用硝石五钱、绿矾二钱、清水十两调配,滴在硬币上,颜色泛浅红为真,深绿则为伪。或用两币轻击,声如碎玉,余音持续三息就是真的。
师父让我送来给你铸币用,说是做成这件事,就能造福万方,功德无量,有助我飞升。”
黛玉拿着那些银币,在手里掂了掂,捏了捏,确实轻便又趁手,也好辨别。
她与张居正的确想铸新钱,打算在抗倭援朝之战后,扩大战果羁縻日本,让日本的银矿持续为大明输入白银。
但此事并不容易,需要从长计议,如果有新的铸钱工艺,能够杜绝伪劣钱币的出现,以当下会计局的统筹核算能力,完全可以为大明革新币制。
晚上张居正下值回来,黛玉便与他商议此事,“要想铸造新币,必然要征得万历帝的同意。立国不到百年,大明宝就钞滥发无度,以至于物价腾踊,废为故纸。
到了正统年间,准田赋折银,私铸猖獗充斥市井。到如今白银不少沉积在富商士族人家,铜钱也是伪多真少,再不革钱钞之弊,恐怕百姓手中无钱可用。”
张居正拿着银币看了看,道:“前几年我已着手让实务学堂的工匠,留心金银淬炼轧印之法,略有小成,但尚不完备。
若是能使银币花纹深度统一,民间难以翻刻,才能逐步收银锭换银币。“说罢又抚了抚肚子,“先不想了这个了,吃饭吧,我都饿了。”
黛玉看了一眼柜上摆的时辰钟,“这不是才申时二刻,你就饿了?”
“是钟停了,你没发现。”张居正走过去,将座钟拿起,准备那钥匙拧发条,却不想失手将座钟给掉地上了。
里头零零碎碎的齿轮、弹片、擒纵叉、蜗形轮,登时四散开来。
黛玉正要蹲身去收拾,张居正忙捉住她的手:“你别动,我来。”
他戴上了棉麻手衣,先将各色零件放在帕子上包好,再将碎玻璃渣、珐琅壳,撮起来扔进渣斗里,有些歉疚道:“等明天让宋管家带去庄子,让利玛窦给瞧瞧,还能不能修好。我这一失手,又白丢了五百两。”
“没事,权当是破财免灾了,”黛玉看了看帕子上各色精密小巧的部件,不由感慨:“西洋人还真是会捣鼓玩意儿,这上面细密的齿轮和浮雕,都是工匠手工雕琢锉磨的,花三五年工夫做的,怪不得如此金贵。”
张居正拿起两片一样的浮雕圆片,在阳光下对比了一下,忽然皱眉道:“也不尽然都是手工做的,你过来看,这两个浮雕装饰的圣母像,是不是一模一样?图文深浅俱同,毫厘不差,边缘齐整,表面质密光洁。
若是人手雕刻的,笔画参差、线条起伏,必然有微小差异的。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用某种器械压制的……”
黛玉眸绽精光,丈夫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如果用这个器械铸钱的话……”
翌日休沐,夫妻二人驱车至京郊田庄,将那两个小圆片上的圣母像交给利玛窦辨认。
利玛窦仔细看了看道:“这是用螺旋压力机做的,这种器械是利用螺旋之巧,化旋为直,将千钧之力汇聚到一瞬,压制即成。”
张居正忙道:“西泰先生可会制作这种器械?”
“这个工艺十分复杂,我没有尝试过,”利玛窦摇了摇头,“我们意大里亚有位达·芬奇先生,就曾绘制过引导螺杆式车床的草图。我只记得大概,具体还需要擅长锻造的工匠研制出来。”
“有图纸就好办,我们大明工匠极为聪明,一定能仿制出来的。”黛玉难掩兴奋。
利玛窦绘好图纸后,又大致讲解了制作流程和所需工具原料,黛玉一一记录下来。
之后,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京城实务学堂,联系匠师开始研究制造。
经过三次试错,五个月后螺旋压力机成功问世。此物之精,在螺杆铜母完全契合,螺杆每转动一周,下压寸余,可发千钧之力,压制出来的金属浮雕,如同印泥一般简单,可以做到毫厘不差。
夫妻俩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初秋之夜秉烛长谈,筹划新币的形制、纹饰。
“既然螺旋压力机,能实现微毫之纹毕现,那钱币的花纹越繁复越难仿冒。”黛玉用乌金笔在纸上画了一朵牡丹,“都说牡丹富贵,不如就用它吧。”
“牡丹又叫鼠姑,我平生最恨鼠窃狗偷之辈。”张居正摇头,一笔划掉了牡丹,在其上添了一朵芙蓉花:“我倒是觉得芙蓉最美,名字也是荣华富贵之吉谶,寓意大明江山锦绣永固。”
黛玉想起许久之前,自己抽中的那支芙蓉花签,心中动容,依偎在丈夫肩头:“多谢你喜欢芙蓉。”
张居正曼声吟道:“芦荻芳洲静,芙蓉曲径深。秋声动幽竹,凉意入疏林。”
“好诗,不着艳彩而风骨自见,于清寒中得安谧宁和,颇有超逸之致。”黛玉很喜欢首诗,夫妻俩忙于政务,已少有诗词唱和的机会,今夜听相公吟诗,幽情无限。
“我喜欢芙蓉、喜欢幽竹、喜欢疏林,所有与你相关的,我都喜欢。”张居正重新铺平一张白纸,精心描摹一朵十二重瓣的芙蓉花,“虽比不上名家大师的画,但至少叶脉细密,旁人难以模仿。”
黛玉也拿起一支笔,写了一个字,“我们在花瓣底部再阴刻一个‘杛’字,取你我姓氏的一半,作为暗纹,如何?”
“极好,”张居正低头吻了妻子面颊,“此钱就叫大明芙蓉钱!”
又过了几日,经过官银提纯、模盘浇铸、螺旋冲压、淬火急冷、边缘轧制细密斜齿纹,终于将新币范钱给制作好了。
黛玉又拿着会计局,最新统计的平准物价及储备银两,让珠心算大师刘金花与程大位两个,精算出币值与等价物。
最后初步拟定铜钱千文,兑换芙蓉钱一枚,可购买大米三石或官盐两百斤或绢布两匹。
万历十八年仲秋,摄政长公主携首辅、宫谕令带着一匣子范钱,向万历帝请铸新币。
朱翊钧登时急了,对朱尧婴道:“你替朕打理下庶务就成了,不要妄做改弦更张的事。洪武宝钞早成废纸,若新钱无人肯用,恐生民变。皇妹,莫使朕为天下所怨,成亡国之君。”
张居正打开匣子,将范钱呈上:“陛下,如今凤宪银号已掌握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主要贸易往来汇兑,存银足量。新铸钱币,可免奸民私铸,边饷转运艰难。若眼下不改币制,一旦海贸受阻,白银断流,百姓将无钱可用。”
“皇兄,你看这些范钱纹样精微,用了西洋器械铸造,使私熔者无利可图,盗铸者难以防冒,能够将财权收归朝廷。”朱尧婴将芙蓉币捧到皇帝手上。
“此钱轻便五枚可抵一锭,舟车易载,利在通商课税。同时九边发饷,也不必耗损途中,朝请饷,暮入营,让奸商滑吏无可谋利。”
万历帝拿在手上看了看,果然轻巧精美,但他不敢轻易下决断,“重新铸银,必然有恶吏偷减成色,质地有差,各地藩府岁禄百万,若用新币折银,只怕会认为朕有心减禄,苛待宗亲。”
黛玉蹙眉,这个朱翊钧君,关于钱的事,只想到宗亲皇室,就不想想百姓。
她解释道:“利民之策,虽艰必行。改币也不是朝夕即行之策,而需要三年为期渐渐换兑,芙蓉币与碎银暂时并行使用,百姓自择其便。并不会扰乱市井。
改用新币每铸一枚可省纯银四钱,岁铸百万枚,即可节省白银四十万两。此钱轻便耐用,比白银坚韧,方便运转。
特制的螺旋印模,上下冲压而成,花瓣内还隐刻细纹暗字,齿缘细如毫发,不能锉也不能凿,即便是能工巧匠也不能摹。陛下可用格物镜验证。”
司南即刻捧上格物镜,朱翊钧在镜下看了许久,了解了新币的精妙之处,随即皱眉道:“为何要以芙蓉为饰?为何不印万历通宝?”
张居正道:“以芙蓉为饰,取其‘荣华固本’之深意,重瓣叠蕊暗合天地经纬,十二花瓣合地支之数,象征大明基业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不直书‘万历通宝’是为陛下万世计,不嵌入年号,防止臣民僭越。若后世子孙想改换年号,收缴旧币也徒增民扰。还能免妖人拿此钱招邪祟魇镇。以百花之王彰显华夏文明,非止万历一朝之器,实为万邦共仰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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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居正《秋》芦荻芳洲静,芙蓉曲径深。秋声动幽竹,凉意入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