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序端阳, 辽阳辽东都指挥使司中,也略染喜庆。辕门外旌旗招展,演武场兵戈绽光, 守备军官脸上,都洋溢着过节加餐的喜悦,丝毫没有备战的紧张感。
台阶花盆中菖蒲明丽, 辅首衔环里倒挂艾叶,种种闲适景象,无疑令朝鲜左议政柳成龙十分不安。
他叹了一声,抹了一把额汗,敛衽捋须,走入都司衙署经历司。议事厅内, 红泥小炉焙着香茗, 熏风卷着艾草气息透窗而入。
眼前天青色绫罗道袍, 素绦环腰的俊美长者, 便是大明总摄百僚,戎机要务皆决于其手的张太师。
据朝鲜使臣回报, 张江陵峻法独裁, 虽专擅而能成事。大明有江陵主政, 夷狄不敢窥塞。蓟州戚继光、辽东李成梁二帅,相倚如左膀右臂。
这位是权臣中的权臣, 其权之盛,可代御批、掌黜陟、改币制、敕科举、调兵马,甚至将长公主送上摄政之位,倒逼怠政之君朱翊钧被迫“垂拱”,旷古未闻,是大明真正的摄政王!
而长公主朱尧婴, 不过是其影罢了。用日本话来说,张居正便是代皇帝总揽万机的“唐之关白”。
此时,他斜倚湘竹躺椅,手里端一碗冒着白气的酸梅汤,望着屋檐下铎铃轻摇,端的是清雅飘逸。
“今日端午,老夫请柳相过府饮汤。”张居正拿银匙搅动着碗里的酸梅汤,回头对吟香道,“女儿,去给柳相盛上一碗酸梅汤。”
“是,父亲。”吟香双手捧上冰镇的酸梅汤,面对生父,她还是有些情怯,手指微微颤动着。
她与雪姬的认亲过程截然不同。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舜臣,因与妓生文美真相处数年,彼此有情,连带着认下女儿雪姬,也没有负担。
而她的生父,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却并不在意她一个贱籍女子的死活荣辱。雪姬那边已经能为义父义母,提供朝鲜水师情报,而自己却始终无法得到,丰山柳氏一族的认可。
柳成龙接过酸梅汤,望着眼前婉顺温雅,乖巧可人的女子,听吟香喊别人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却又意识到,这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远离血浪滔天的秽土朝鲜,在大明度过安稳富贵且受人尊重的日子。
柳成龙嗅到凉丝丝的酸味,不禁喉结滚动:“多谢太师盛情,故国罹难,八道已沦陷七道,在下没有胃口吃。”
他放下冰凉的汤碗,疾步进前,哀恳道:“还请太师速发雷霆之兵,替属国收复开城。”
张居正慢条斯理地吃完半盏酸梅汤,将空碗撂在躺椅前的小案几上,而后徐徐闭眼,“朝鲜目下,仍存全罗道水师、义州粮道、平安道精兵三万,各地均有两班贵族组织的义军打游击,还不至于一败涂地。”
柳成龙倏然抬头,身形微晃,革带轻嗑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太师竟然对朝鲜仅存的战力,如数家珍。
“太师,若我义州一溃,倭寇便可直入大明……”您怎么还从容不迫,无动于衷呢?
张居正缓缓起身,冷笑道:“当初,日本遣使胁朝鲜假道入明,尔等畏惧倭寇报复,乃隐其侵明之志,咨文含糊,不言借道之实,使大明未察其危。
若不是贵邦忘了‘事大以诚’之训,苟持两端而昧大义,情报未实,才令明廷疑鲜倭交通,以致于倭陷王京,八道崩裂的么?
倘若贵国早日告倭谋于大明,则蓟辽之师可预扼鸭绿江,浙江水水师可截断倭寇粮道。岂会纵贼深入,三都焚毁,万民流离?”
“敝邦军制溃烂,畏倭如虎,这才匿真示伪……”柳成龙汗透重衣,语至悲切声音渐低,“望上国速发虎旅,我等如大旱之望云霓!”
青瓷注子划出一道清越的水声,张居正默然斟茶,“既无预警在前,丧师失地在后,且无粮草补给,今日尔等有何颜面,立于阶前催战?”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飞溅了出来。
柳成龙面如死灰,悔恨难当。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又将茶杯徐徐推向柳成龙,乌鬓在阳光下泛出金光,语气缓和了几分,“出兵的事先不急。即日起你每隔五日,将前线战况,致函呈报给宫谕令。”
“大人有所不知,”柳成龙只觉巧合,拱手道:“前次宫谕令大人,已向敝邦使臣下达了钧旨,昨日始收到令主回信。”
但见张太师眉头舒展,鹤步缓行而来,淡笑道:“以后收到宫谕令来信,一律先交我阅览。”
“好。”柳成龙将怀中信封双手奉上,“大人请过目。”
张居正一目十行看完,嗅着信笺上的墨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无奈与夫人分处两地,遥隔一千六百里,两人之前就约定好,利用柳成龙这个“信差”,传递彼此密讯。
黛玉想要朝鲜,以另一种形式“内附”,而他也正有此想,方才向柳成龙发难,就是为谈判制造筹码,夫妻二人可谓是心有灵犀了。
张居正展袖指向悬挂的朝鲜舆图,肃容道:“我大明抚驭华夷,念尔朝鲜世笃忠贞,遭倭乱而社稷倾危,特举义师,扫清贼寇。在复尔疆土之前,大明愿两国勠力同心,立定友谊之约。”
柳成龙怔怔抬头,“太师的意思是……”出兵之前,还有签个合同?事后要钱?
张居正轻笑,“小邦处大国之间,非忠信不立。若要大明再造藩邦,还需先立万世之盟。”
四卷绢策在桌上徐徐展开,柳成龙凝眉细看,他汉学素养极高,读写不成问题,却有些看不明白。
第一卷谈及两国联盟以固藩屏,要朝鲜遵循大明礼法,君臣袭冠带、奉正朔,凡是国君嗣位,皆须遣使告于太庙。大明遣翰林重臣,持节观礼,共襄盛典。
外务往来,协和万邦,对倭寇、鞑虏、洋夷诸事,声气相通,使四海知东方有金城之固。
柳成龙怀疑其中有蹊跷,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条完全是对朝鲜施予更隆重的恩典了。
不但朝鲜新王继位,可亲赴大明京城谢恩,明朝还会派翰林重臣常巡朝鲜。此举不曾损害朝鲜内政自主,反而强化了王权的合法和权威性。
并要求朝鲜在外务政策上,与明朝高度一致,若遇敌情事先咨商,两国协商。这不正是朝鲜梦寐以求的事么?
紧接着第二卷,果然不出所料“图穷匕见”了。大明打着“经济相济,以富黎庶”的旗号,要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大明商船准免榷税,采办高丽参、战马、硫磺、生铁诸物。
另遣大明工部匠师,助朝鲜兴矿冶、复农桑,所获之利两国分润。大明援军所费之资,尽折为互市之利,不责锱铢之偿。
柳成龙眉头紧骤,呷了一口茶压压惊。大明要从朝鲜获得优惠的战略物资,还要在朝鲜开矿获利,以长期特许贸易和矿业开发权,来偿还战争消耗。
等于言明确了,这个忙大明不能白帮。大明要的也不是现银,而是长期的经济利益。合作发展工商业,此举能一定程度上,带动朝鲜冶炼业、矿业的发展。但若是后续,大明做不到公平公正,吃亏的依旧是朝鲜。
张居正见他看到第二卷,就开始犹豫了,想必带回去见李昖后,朝鲜文武必然还有一番争论,索性将话挑明,也好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这第三卷是‘军事相倚,以慑四夷’。朝鲜战后,即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釜山驻巡防舟师,皆由大明督军参赞,朝军协守。火器舟舰统依明制,边情谍报顷刻相通。如此,则倭寇不敢再窥东南,鞑虏也不能犯鸭绿江。”
柳成龙脸色难看到极点,大明是想借济州岛,控制黄海这个重要支点,作为补给。在釜山建立军事堡垒,锁对马海峡,直接威慑日本。
虽然以共同驻防为名,抛出的利诱,是支持朝鲜在火器和战舰上的革新,但大明要求直接派兵入朝,哪个国家能忍?
可是眼下,朝鲜千疮百孔,自顾不暇,哭爹喊娘地求着大明军援。这时候国王李昖都恨不能举国内附了。大明少量派兵驻守的事,想必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说完了最敏感的部分,张居正又提到了第四卷,“大明准备扩大两京国子监,招纳贵邦俊杰入太学修习。特许贤良参加大明科举,登科者授职明廷。另在贵邦设实务科,甄选能工巧匠,无论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均可报考,登科者一样授职明廷。
待战后,大明史官与朝鲜共修《壬辰抗倭录》,彰贵邦忠烈臣民,载我朝再造之恩,垂训后世。
此四策,非为趁火侵夺,而是宗藩共利,大明得忠义之藩篱,贵邦获复兴之生机。如此,东海之滨,永绝干戈。汉江之畔,长传安乐。”
柳成龙默然抚卷,既惊且愕,表面上看这四条互惠之策,均有利于朝鲜战后快速复苏,可是一个驻军,一个市舶,一个科举,都是不可轻许之物。
就拿看起来毫无坏处的科举之策来说,大明鼓励朝鲜士子入学大明国子监,并参加明朝科考,那么朝鲜的优秀士林以及能工巧匠,都会蜂拥入明。留在国内的,就只有二流人才了。
可是眼下的朝鲜,没有任何说“不”的底气和理由。这并非是不平等条约,相较于倭寇那样的豺狼之属,大明的这份盟约书,索求相当克制。
甚至以“相助、相济、相倚、相融”之语,凸显两国平等,在彰显天威浩荡之余,还保留了宽宏怀柔之意,简直圣人手笔。
尽管有诸多的不甘心,柳成龙还是没有做任何挣扎与反驳,将此四策帛书带回了义州,呈给了国王李昖。
朝鲜群臣的异议,很快偃旗息鼓,这已是他们能从宗主国得到的,最好战后待遇了。若不同意,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朝鲜王李昖代表朝鲜生民,叩谢天恩,悉数领旨。盛赞四策合乎春秋大义,实乃小邦之荣。堪为朝鲜久安之策,夙夜所盼之愿,尤感圣心浩荡。最后一句还是“乞请大明陛下念苍生倒悬,速发雄师荡寇!”
万历帝没想到,自己屡次被御史内阁,封驳的“开矿税之基”的圣旨,竟然是被张居正给允了,还是从朝鲜开矿抽利,不劳大明。
朱翊钧大喜过望,连夸张先生经纬天地,有“伊尹之任、周公之勤”,实乃乾坤砥柱!即便张先生不与他商讨,直接做主代大明谈判,他也不计较了,战后有钱拿就行!
柳成龙好不容易等到,张太师移驾镇江堡,以为马上“天兵”就可以誓师出征了。
结果到了六月初二,张居正还是按兵不动,只是与兵部职方主事袁黄下棋。
柳成龙不得不打破“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铁律,满心焦急地道:“太师,敢问为何还不出兵?”我们卖身契都签了,可不能撂手不管呀。
张居正拈棋沉吟,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不出兵,而是梅雨将至,不易行军,且待天晴。”随后在棋枰上落下一子。
袁黄凝神一观,倒吸一口凉气,中盘认负。
黛玉曾言,大明援朝第一仗失利。游击史儒等率三千人至平壤,因对日寇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误判,以致于不谙地利,轻骑冒进而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援之,损兵折卒后,仅以身免。
这既是朝鲜情报有误,也有明军恃勇轻敌之故,伤亡完全可以避免。所以要想首战告捷,张居正要重新布局。
翌日,金州卫坤政院院令李娇倩,带着两百女兵,携潇湘书林三万册新鲜刊印的书,来到了镇江堡。
此书名为《倭寇军备辑要》,内容综合了夜不收、锦衣卫侦谍的舆图和敌情报告。详考倭寇之势,让明军将士知彼虚实。其内容包含四大部分。
第一部分《军械志》,记录日本倭刀及火绳枪制式,发弹迅烈,胜过鸟铳,并绘有射程对比图。
倭寇甲胄皆为轻革,刀箭可伤。还载有攻城飞梯、龟甲车。倭卒多佩双刀,先锋戴鬼面,铁炮队开火以三列轮射。
第二部分是《辎重录》,计算出倭营每日火药耗费两千斤,粮秣人均日支米五合。察其海运要道,对马岛为中转,釜山浦为总汇。还记录了倭船规制、载重、航速,并绘形注数,以供水师截击。
第三部分《营伍册》记录倭寇各军团编员,其中小西行长部卒一万八,加藤清正部卒二万二,黑田长政部卒一万二等,一共十军,约有十五万八千之众。
第四部分为《将弁传》用西洋透视技法描摹出主要倭酋形貌,小西行长面白微须,笃信基督教,善商贾诡谋,可诱之以利。加藤清正赤面虬髯,性暴嗜杀,悍而少谋,可激之以怒等。十军将领悉数摹画,嗜好忌惮记录详细。
李娇倩抱拳道:“父亲,倩娘不负所望,在天晴之前完成了刊印。愿我大明将帅熟读牢记,可料敌先机,战无不克。”
张居正拿到书,很是满意,夸赞儿媳道:“你做得好,真难为你了,等小五回来,我让他送你一船珍宝。”
“珍宝我不要,只要他多陪我几天就好了。”李娇倩甜甜一笑。
《倭寇军备辑要》就此分发给了大明辽东的将官熟览,柳成龙拿到后翻看了一遍,对比朝鲜军民提供的语焉不详的情报,顿觉汗颜。
怪不得张太师一直不曾轻许出兵,要是拿着朝方给的不实情报跨过鸭绿江,明军恐怕会产生不小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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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朝鲜宣祖修正实录》,万历十九年五月:临送,备边司更密戒应南:“行到辽界,剌探消息,皇朝若专无听知,则便宜停止,咨文切勿宣洩。”及应南入辽界,一路譁言朝鲜谋导倭入犯,待之顿异。应南即答以为:“委奏倭情来。”华人喜闻,延款如旧。时汉人许仪后在日本密报倭情,琉球国亦遣使特奏,而独我使未至,朝廷大疑之,国言喧藉。
阁老许国独言:“吾曾使朝鲜,知其至诚事大。必不与倭叛,姑待之。”
未几而应南以咨文至,群疑稍释矣。
《惩毖录(柳成龙)》,卷一:时倭书有率兵超入大明之语,余谓当即具由奏闻天朝,首相以爲恐皇朝罪我私通倭国,不如讳之。余曰:因事往来,降邦有国之所不免。成化间,目本亦省因我求贡中国,即据实奏闻,天朝降勒回谕,前事已然,非独今日。今讳不闻奏,于大义不可。况贼若实有犯顺之谋,从他处奏闻,而天朝反疑我国同心隐讳,则其罪不止于通信而已也。朝廷多是余议者,遂遣金应南等驰奏。
时福建人许仪后、陈申等被掳在倭中已密报倭情,及琉球国世子尚宁连遣使报闻声息,独我使未至。天朝疑我贰于倭,论议籍籍。阁老许国曾使我国,独言朝鲜至诚事大,必不与倭叛,姑待之。未久,应南等赉奏至,许公大喜,而朝议始释然云。
《全浙兵制考(侯继高)》,琉球国中山王府长史掌司事长史郑迥为报国家大难事:
万历十九年四月,具报人陈申为疾报倭人倾国入寇事:申,同安县民,附金门所住,万历十六年四月内,就漳州府海防馆告发饷船,驾至琉球,冲礁沉破,买板再造,财尽负债,忧怖重病,难归,将船货并文引付钟尔敬、陈乔,于十八年二月初九日,领驾回销完饷,寄寓琉球。
闻知日本国原有六十六州之主,今倭王关白奋身奴隶,弑其王而夺之位,仍藉故主余威,兼并日本六十六州之地为一,阴谋席卷琉球、朝鲜,并吞中国。
《经略复国要编(宋应昌)》,报石司马书:二十九日,许仪后既有密书云:关白名虽求贡,其实欲明年窥犯中国,欲各海隅亟行隄备等语。胡可不信?
夫倭谋叵测,前不佞小啓中屡屡言之,颇为详尽,俱係实信,非敢假也。且事势二三年方可宁静,今日姑与封号,不过为一时羁縻之计,中国沿海之防,何可一日玩弛?外谕阴散其谋,实兵家妙着,即当行一札与戚金,如来札所云者,使与小西飞知之,以达行长一消弥之策也。谨覆。
《明史·朝鲜列传》:六月下旬,游击史儒等率师至平壤,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渡鸭绿江援之,仅以身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