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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辽左相会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7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石星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 此人在史书上,因不满张居正夺情,而上书弹劾, 最终谢职归田。直到张居正逝世后才被起复。

后因督工万历定陵有功,加太子少保。万历十九年,兵部尚书张学颜, 因维护李成梁而被罢官,石星才得以接掌兵部。

然而,在他的部署下,哱拜之乱打了近半年,耗银两百万,宁夏城沦为废墟, 失去了重要的战略地位。

在丰臣秀吉派兵十五万, 大举入侵朝鲜之际, 石星在主战和贡议之间首鼠两端, 兼之沈惟敬欺上瞒下两头骗,导致明军后撤, 给了丰臣秀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样的人, 在军国大事上举措乖张, 疏谋少略,完全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

黛玉作为宫谕令, 第一次弹劾堂上官,直饬石星调度无方,使各镇兵马疲于奔命,不量国力而致使馈饷空转。

面对友邦力陈倭情危急,他身为兵部尚书起先掩耳不闻,而后懦于决断。对边将请战献策, 多方压抑。反而试图将市井之流,委以通倭重权。

她侃侃而言,言辞激直,请求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石星期隐奏报、渎职误国之罪。

廷议结束后,长公主携带宫谕令搜集的切实证据,到乾清宫与万历帝商议。

万历帝斜倚在金钱蟒靠背上,看了详实的奏疏、战报两厢对比的文书,怒不可遏,切齿道:“石星这厮,谋国不忠,庸劣误国,即刻革职削籍,追夺恩容,交部严议,以肃官纪!”

可是对继任者,他一时没了主意,对要不要起复张学颜,尚且犹豫不决。

长公主朱尧婴建议:“兵部左侍郎宋应昌还在前线,不如暂由右侍郎梁梦龙代职兵部尚书。”

“这梁梦龙,不还是张居正的人吗?”朱翊钧直皱眉头,揉了揉发麻的腿。

长公主道:“陛下必定不肯启用张学颜,那曾省吾、王篆等湖广人你也疑心,眼下也只有北方的梁梦龙,可堪一用了。”

万历帝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觉满朝文官大半都是“张党”。

张居正那两口子,加上首辅王锡爵,就足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了,偏偏大明又值多事之秋。没他们顶着,又万万不成。

长公主日渐得朝臣之心,原本朱翊钧打算将双十年华的她,遣嫁出去的,因为战火频传,也只得暂搁此议。

眼下廷臣里,又仅有宫谕令精通朝鲜语、日本语,这个钦差御倭昭谕使,也只能由她来担任,逼倭停战议和。

他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和怨抑,“着司礼监拟旨,封宫谕令王氏,为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即赴朝鲜与倭军谈判,务必以战促和,震慑日酋。”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手里又少了一个能牵制张居正的底牌…”朱翊钧轮指在御案上敲击着,忽然从一大堆奏疏里,信守抽了一本。

自从郑贵妃所生的四皇子朱常治早夭后,郑贵妃很快又怀了,却不想生下来个公主,未满周岁即夭。

如今她腹中那个已有五个月了,太医说八成也是个公主。王皇后那儿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万历帝心灰意懒,再等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朝臣们说长哥儿睿龄已长,册立之礼可暂缓,都改求朕速定出阁读书之期,选儒臣授经,行豫教之规。

我便从了他们的意,只是前方战事吃紧,府库缺银,让礼部仪式从简。”

朱翊钧抬眸,将奏疏撂下来,仰靠在靠背上,“再叫张家那个六郎入宫,陪我长哥儿读书吧。”

长公主未置可否,宫谕令显然已预判了皇帝的反应,并顺势让皇长子成功出阁读书。她借力打力之举,比朝臣迭送频呈的奏疏,要有效得多。

即便朱翊钧没想到这一点,朱尧婴也会劝谏,让张六郎入宫伴读,作为人质。

“另外,张太师代辽东士卒,请补欠饷的事……户部说边饷馈竭,宫谕令出钱支边,已解了西北军镇燃眉之急,偏偏赶上倭寇入侵朝鲜,辽饷不足了。

日寇已倾巢而出,眼见朝鲜之战,非调度十万兵甲,且两三年不能结束。陛下想怎么办?”

万历帝以手支额,心里烦闷不已,恨声道:“那就叫户部加派辽饷呀,朕还能变出钱来吗?”

他已经读过宫谕令编写的《富国通义》,知道这个银币,不是自己想铸多少就铸多少的。

“陛下不可!”长公主连忙摇头劝止皇帝,“自五月以来,河南大雨决河,田庐淹没,禾黍尽腐。淮安、徐州一带夏秋霪雨不断,秋成难望。如何再逼命小民!”

朱尧婴跪地俯首,恳切道:“太仓为支前线粮粟,已一空如洗。我凤宪台愿贡献十万银币、布帛三千匹。臣妹恳请皇兄,使内帑以纾燃眉。”

“那就先发内帑四万两,解赴辽东充饷。”朱翊钧别过脸去,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朱尧婴抬起头来,质问道,“张太师已经清退辽东两千空饷之额,革除首级计功之弊,完成了整饬边军的要务。

眼下大敌当前,东征缺饷,切不可吝惜金银,而寒了士卒之心。

皇帝内帑充栋,原以备军国之急,如今远征士卒,在藩邦空釜待炊,再继续下去,数日不获一饱。

若饷银不至,恐引将士哗变。还请陛下发帑金以振军心,且天下后世,皆会颂扬皇上圣明。”

听了皇妹这一番劝谏,朱翊钧仍犹豫不决,他素来视内帑为个人钱袋,可到了危机时刻,也不得不拿出来救急。

“朕非吝惜内帑,但国库空虚至此,岂容坐视?”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闭了闭眼,道,“那就先发内帑金十万两,令差官星夜解赴军前。”

十万就十万了,长公主咬了咬唇,能从这个又贪又吝的皇兄手里,扣出十万钱来,也是非常不易了。

“那这个督办粮饷转运之人,使命重大,还请陛下钦点可靠之贤臣。”长公主道。

万历帝想了想,他久未视朝,一时对不上朝臣的姓名和人脸,“皇妹有何推荐人选?”

长公主沉吟片刻,“如今兵部要换尚书,内部调整还需时日,不妨从翰苑选一清正贤臣。之前,为东征撰写檄文的侍读学士顾懋修,陛下觉得如何?”

“状元之才乃储相之备,岂可轻赴险地?”朱翊钧袖手,打了个呵欠,“找个中年持重,略知兵事,精于稽核,熟悉辽东地形的人去。朕乏了,皇妹退下罢。”

长公主按此要求寻人,翰林院共同推举庶吉士孙承宗。

他年近而立,未入仕前曾游历辽东,懂得地形勘测,且文武双全,最适合领户部主事衔,做这个督理朝鲜军饷的监察御史。

熊廷弼比他小七岁,年纪尚轻,还争不到这差事,只得继续蛰伏在翰苑,每日耐着性子耍笔杆子。

黛玉作为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必然要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及扈从前往辽东,才能彰显国威,所以并不与孙承宗同行。

临行前,孙承宗还悄悄到张府,向宫谕令请教。

黛玉嘱咐他道:“稚绳,你此去辽东,除了做好军需后勤补给,堪核功次,稽核军费外,还要留心营建防御工事。

若你能保障十万大军的后勤,并在公平核功上树立威信,必能为自己积累威信。”

孙承宗眼眸亮了起来,默默点头,“我已经将朝鲜的山川舆图牢记在心,在确保陆运补给畅通的情况下,还会探明海上补给线。”

“好,我此去朝鲜谈判,会尽量与倭军斡旋,为明军争取足够多的补给时日。

你要想办法疏通漕路,勘明水道,补给辽东粟帛。而后在义州、平壤、开城、汉阳等重要城池,广积粮草,梯次补给明军。

到了战争后期军费吃紧,更需要严核支用,若有侵占盗卖者,无论品秩高低,即行拿问。太师在你身后撑腰呢。”

孙承宗皱眉道:“我听闻朝鲜八道已经被打烂了,满目疮痍,地方无治,只怕朝鲜军官还得求借咱们的米粮。”

黛玉叹了一声,“你务要协调藩邦,必不能让他们无度索求,应催度朝鲜州县出调力役,筑垒浚壕,补给粮秣。

既要宣明廷之德,抑其怨怼,也要彰我军之威,不可宽纵朝鲜的叛徒内奸。若有急难不平之事,可询太师出谋划策。”

“我知道了,多谢夫人教诲。”孙承宗抱拳言谢,“下官必让我军将士闻鼓而勇,绝无后顾之忧。”

黛玉点头,鼓励他道:“时势艰危,你我勠力同心,勉之!勉之!”

孙承宗翌日离京后,长公主又乔装来找黛玉长谈国事,黛玉就河南、江淮两地赈灾事宜做了具体安排。

长公主忧心,朝廷及凤宪台给出的二十万两不足用,下欠四十万两,若不及早凑齐,恐怕军心动摇。

黛玉莞尔一笑:“张太师之所以报六十万两积年欠饷,用的是白银原价。如今我们给付的是银币,以四换一,已足额用。”

“原来如此!太师真好算计……不,好聪明!”长公主恍然大悟。

她拉着黛玉的手道:“先生,如今督帅剿抚、转运粮秣、外务斡旋之事,都由你们承担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只怕你这一去党争即起,必然有人要叫嚣着募役应需、增税得财了。”

黛玉安慰她道:“若是群臣要向耕农加派,你就在广东多开一个海港。允许个别佛朗机商船,往来日本运银来华采买,以纾大明少银之困。

令许民间海商,经营琉球、吕宋航线,让户部抽分关税,其中三成入凤宪台以备饷源。只要银钱充足,很多分歧矛盾,暂时就不会爆发了。”

说白了,治国就是国家如何利用权力赚钱,教百姓如何用生产工具赚钱,并如何分配使用税收的事。

长公主默默铭记在心,她从最初懵懂恐婚的少女,成长为眼下能独当一面的摄政公主,全靠宫谕先生一路扶携指点。

如今全心全意投身在这个角色里,已经忘记要选驸马的事了。群臣也大多不希望长公主还政嫁人,不然连武英殿的常朝都没法上了。

初秋之夜,玉盘待圆,黛玉带着一双儿女在家吃饭,明早她就要远赴鸭绿江了。

灯烛照得桌上碗盏莹然,美味佳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眉眼,谁也没有心情动筷子。

黛玉有些歉疚地望着红鲤,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旦入宫给朱常洛做伴读,意味着又要被困宫闱,少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

而她又不放心让戚云梦一人在家,只得携她一块儿去辽东。

“朝鲜路险,倭寇狡诈,母亲既愿担折冲樽俎之任,儿亦知国家事大。”

最终还是当儿子的先开口,红鲤为母亲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轻声道,“如今我又可以入宫伴阿洛读书,自当竭力辅佐他将来成明德之君。

母亲即将携七妹与父亲、五哥五嫂他们相聚,也是喜事,勿要以我为念。”

黛玉捧着汤碗,指尖微颤,轻叹道:“难为你了,宫阙深深,人心剖测。皇上虽命你伴读,不过是借故拘束,让我和你父亲不敢生异心。我所忧者…恐宵小伺隙,挑拨离间,嫁祸栽赃。”

朱常洛身边,让人防不胜防的恶意太多了,红鲤一但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戚云梦听到母亲这样说,握着汤匙的指尖已变白,抬头看向红鲤,唇抿一线。

红鲤见气氛如此,抓起筷子,撸起衣袖,不以为意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入宫为质,活着才是牵制权臣之机,死了就是爹娘兴兵发难的借口。

皇帝再糊涂,这一点还是清楚的。他既需掣肘之棋,必然护棋而不能毁。儿子必当谨言慎行,保护阿洛,也保护自己。”

黛玉泪珠顿时滚了下来,别过脸去,喟叹连连。

戚云梦离席而起,用绢子轻拭母亲的眼角,“娘,你别伤心了,六哥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局面。而况我哥…皇长子储位已稳,不会有大碍的。”

“我当然信我儿明睿能干,定能平安无恙,只是一时感慨罢了……”黛玉揾干了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

“六哥,你在宫里要多保重。我随娘去辽东,一定好好照顾爹娘。晨昏定省,寒暖服侍。

若见了异乡的奇花异卉,我采撷回来,制成书签寄给你。“她刻意扬声,装作轻松的样子,却压抑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

黛玉提起筷子,含笑叹道:“吾家六郎怀瑾握瑜,吾家七妹冰雪聪明,娘心甚慰。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盈盈烛光下,母子三人影叠粉墙,像是山峦依偎在一起。

暮云凝血,江河跃金,群雁成人字形斜飞苍穹,官道上黄尘阵阵。

两队玄甲骑兵分浪而出,他们手擎长钺,左悬犀角弓,右缚雕翎箭,马蹄声若雷霆。中有二十四名大汉将军,共举龙旗。

压阵的还有二百神机营火铳手雁列而行,乌锃锃的铳口,齐刷刷直指东南。

锦绣长帜,在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有“大明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的赤金大字,映日绽光。八匹大宛紫骝,引动朱轮华盖车巍然而至。

张居正领着一众文官武将,脚步匆匆一路疾行,看到红罗曲盖下,鲛绡明纱里,端坐着他日思夜想的爱人。

她头戴赤金点翠翟冠,后垂青绸绶带,顾盼间流光溢彩,一袭赤罗蟒服,腰缠玉带,纹样是御赐的四爪过肩蟒。鳞甲皆用捻金线绣成,在日光下,恍如金鳞游走云霞间。

黛玉远远瞧见丈夫赶来,也是摁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待车驾一停稳,就站了起来。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张居正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有劳太师。”黛玉微微将重心轻倚向他,款款走下地来。

秋风卷过袍裾,旌旗呼啦作响,镇江堡驻地的守卒及朝鲜使臣,皆屏息跪伏。柳成龙等朝鲜高官半低着头,鹄立在畔。

黛玉走过仪仗,扶着张居正稳步登台,立定后向戍辽官兵四方环揖:“诸卿戍辽护边,劳苦功高。本使谨代天子慰尔忠勤,愿文武同心,血战御侮!”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朝鲜官兵,朗声道,“倭奴荼毒藩邦,大逆不道。我明军将士,光复三都,已显天兵之锐。尔等朝鲜之师,亦须无畏冲锋,一雪国耻。”

柳成龙不觉皱眉,天使这话是暗责朝鲜官军没有战功,还不够努力。

张居正见黛玉扬声说话,嗓音有些哑,忙用眼神示意她先歇一歇。

他挺身扬眉,长髯飘飘,环视将士们振声道:“天使持节而来,非为怀柔纳贡,非为忍辱偷安。望诸军谨记,敌未灭则战不止,寇未降则刀不藏。倭退败降,此战方休。

诸君当奋勇向前,我大明王师,绝无半途收戈之日!期待诸君,早日振旅凯旋!”

之后,黛玉分批会见了留守镇江堡的文武官员,了解前线详请战况。又与柳成龙等朝鲜官员交流,宣谕陛下的旨意。

直忙到黄昏时分,才得空喝了一口茶,潦草吃了些饭。

初秋的风,卷着鸭绿江波涛的潮气,在营帐间呜咽。张居正推门而入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斜斜落在妻子身上。

黛玉原是望着窗外,看落霞与孤鹜齐飞,蓦然出神。

听见响动,她肩头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因为眼泪已漫涌上来。

分别不过五个月,却像是过了五年之久,久到花颜辞镜,懒施脂粉。

“夫人。”张居正嗓子哑得厉害,是代她嘶喊宣威之故。

黛玉收了眼泪,缓缓转过身来。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男人的眉目,只觉那身影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

她没应声,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蟒袍长裾扫过粗糙的地面,细碎作响。

在离他半步处停住,抬手触到他胸前的长髯,指尖又向上移,落在他脸颊上。

“瘦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指尖顺着他颧骨细细描摹,“辽东的伙食是不是吃不惯?”

他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默然摇头。想说些安抚的话,喉头却堵着。半晌,只得扯开话题:“一路上可平安?”

黛玉点头,目光却不离他的脸,借着最后的天光贪婪地看,仿佛要补足这些时日所有的空缺。

看他眼角的纹路深了,看他眼底还有未褪的血丝,看他唇上干裂的口子,看他长髯间的风霜。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另一边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眼下青影。

“你总不睡。”不是疑问,是心疼的陈述。

张居正嗅着她身上极淡的白首盟香,这香气穿越秋日长风,竟未散尽,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勾出心底最深的疲乏与思念。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睡不着。”他闭了眼,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一闭眼,不是战阵图,就是……”就是她温柔娇俏的模样。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如何不知?她也是一样的。

彼此额头相抵处,传来她无声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沾湿了彼此的脖颈。

黛玉踮起脚尖,用自己温软的唇碰了碰他干裂的唇。一触即分,像甘霖安抚枯草。

这一碰,对张居正而言,却似火星溅入枯草。他浑身一震,揽在她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腰间的玉带硬挺地硌着她。

另一只手仍与她的十指紧扣,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他低下头,带着深切的渴求,吻住了妻子。

积压太久的思念,带着几分苦涩,如同他舌尖尝到她泪水的滋味。

黛玉先是本能地一颤,随即彻底软在他怀里,所有身为“宣威大臣”的煊赫和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回应得同样急切,勾缠着他的唇,仿佛要从这唇齿相依间,汲取彼此的温热。

良久,他微微撤开,气息不稳,却仍贴着她唇角流连,有些迟疑地呢喃:“你累不累,要不明天再……”

她摇头,脸颊潮红,眼睫湿漉,双手摸索到他腰间的玉带,却因为一丝久违的紧张,笨拙地解不开。

“解了它。”她娇声命令。

玉带并蟒袍窸窣落地,发出暧昧的轻响。他里面只着一层中衣,沾染了汗尘,不复往昔的清香。

“忙得你连香膏,都没工夫用了。”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夫人不在,我用什么?夫人既来了,我明儿就用。”他身上的气息汹涌地将她包围。这是活生生的黛玉,不是梦里一触即散的虚影。

“白圭,我好想你呀…”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他满口答应,捉住她柔软的手,贴在心口。“我这里…也想你想得疼。”

她抬起泪眼,在渐暗的天光里,望着他的明眸,此刻只余深不见底的柔情与依恋。

黛玉不再说话,继续吻上去,这次是温柔的抚慰,舌尖细细舔过他唇上每一处纹路,像要慰藉所有分离的相思。

张居正的手终于得以探入她蟒袍之下,感受那久违的腰身曲线,轻微的战栗从指尖传遍全身。那是灵魂对另一半的渴望与呼应。

窗外,江潮声起,晚风掠过旌旗。而这一方昏暗天地间,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暖意从紧密相贴的躯体间滋生,抵御着萧瑟的秋寒。

他稍稍退开,借着巡营火把,偶尔掠过的微光,看她潋滟的眼,莹润的唇,忽然低低笑了,“夫人有云漾之柔,今夜一沐芳泽,已涤尽我半生尘劳。人世繁华,不过你眸中秋水一泓,尽照缠绵。”

黛玉得他一宿温存,若东风拂蕊,徐而不亟。水光犹在眼角闪烁,早已如痴似醉,赧然心折,嘴角漾开羞涩的笑意:“愿生生世世,作你怀中玉燕,以报白首之盟。”

张居正心头最软处,被重重一撞,再不言语,只将她深深按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嗅着熟悉的芳香。

所有的言语都嫌苍白,只有体温同传、心跳相闻、气息交缠,才是对“夫妻”二字最真切的注解。

长夜未尽,战事未休。但此刻衾枕拥吻的两人,情契神融。足以让漂泊的灵魂暂栖港湾,从彼此的身体与气息里,汲取再赴烽烟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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