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军克复朝鲜三都后, 倭军退守釜山沿海一带,明军主力南压,稳定战线。
但加藤清正所率的日本第二军, 仍旧牢牢掌握着远离主主战场的咸镜道,像一把插在背后的匕首,不容小觑。
而黛玉身为御倭昭谕使, 先要策反贪财好利的俘虏小西行长,并支持朝鲜僧兵和义军,处理咸镜道的问题。
咸镜道位于朝鲜半岛东北部,与明朝境内海西女真部落接壤。倭军第二主将加藤清正,是丰臣秀吉麾下最精锐的“贱岳七本枪”之一,人称“虎加藤”。
他自釜山登录后, 独自率军沿东南岸北路急速推进, 直扑咸镜道, 为的就是实现丰臣秀吉“征服大明”的狂想。
镇江堡议事厅中, 张居正、黛玉召见了柳成龙。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汇报了夜不收的最新情报。
“倭军第二部在咸镜道据点分散。加藤清正一度侵入图们江流域, 企图绕过辽东防线进犯大明, 与当地女真部落发生冲突, 败退咸镜道。”
柳成龙乞请:“六月咸镜道沦陷,我朝鲜王子, 临海君与顺和君,被当地官员出卖,沦为加藤清正的俘虏。乞天兵早图恢复,拯救王子。”
张居正反驳:“眼下倭军主力,聚集在庆尚道沿海,晋州、釜山、蔚山一带, 这些地方才是战略中心。明军万不能分兵北上,而况咸镜道山高路远,补给不便。明军以骑兵为主,不适长途远征。”
“我们建议贵邦启用北方朝鲜军和僧兵义军,既熟悉地形且忠诚可靠,由他们担任前锋和主力,先收复甲山、惠山等南部要地,稳固后勤线,逐步招募义兵。”黛玉道。
事实上,咸镜道与大明境内女真部落接壤,明军并不好借道南下,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是让努尔哈赤觉得有隙可乘,伺机作乱就不好了。
“可是…我们的王子,就此放任不管吗?”柳成龙忧心不已。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事实上夫妻二人对如何换回人质,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只是朝方屡次试图干涉明军作战部署,常有轻敌冒进之请,而忽视后勤补给问题和战术风险,显然逾越了属国的本分。
“天兵奉敕东援贵邦,非为属藩驱驰。你们屡次空言催战,然粮草不继,舟车寡少,难道是想明军士卒腹枵作战吗?若使三军溃于饥疲,其咎谁当?”黛玉皱眉道。
张居正沉声道:“而况军事机宜,自有明廷庙算。贵邦官吏多不谙形势,甚至欲使我军分兵以求孤城,此等越俎代谋之举,徒乱节度。”
他一掌拍在桌上,怒视柳成龙,“今后战守进止,悉听本督府旌旗鼓角,毋得妄议!”
黛玉适时拿出《朝鲜协佐事条陈》,敦促朝方各道州县村亟设粮台,按月筹米三万石、草料豆柏万石,从安州至开城转运。令沿海军舰修补船舶,募练海道民夫,以确保海运通畅。并沿途修葺城寨,征发朝鲜民丁助工。
明军无法全然信任朝方,所有的要求和共识,必须以白纸黑字的形式摆出来,以为明证。
柳成龙脸色不好看,若就此答应,朝鲜就更无话语权可言了。可太师和天使,提出的要求本合情合理,只是眼下的朝鲜,地方混乱无治,难以做到。
他低头思索片刻,先问了一句:“那消息专递,又当如何?”
张居正捻须道:“至于军情专递,已专设塘马飞骑,明军自义州至汉阳的收复失地中,已置驿十二所。
寻常事宜俱由信使传达即可,柳相已有了春秋,不必每日泛舟江上,徒损精神,更滋泄密之患。信使人选,则由我女儿吟香和凤翎卫担任。”
“这…”柳成龙难以接受,明廷使用女官、女兵就够颠覆儒家传统的了。而今还要她女儿也身先士卒,穿越烽烟成为信使!
“柳相,勿要惊慌,”黛玉为柳成龙斟了一杯茶,淡然道,“我大明二百凤翎军、数十位女官,都在朝鲜境内为支援战斗而努力。
我和太师的儿子、儿媳也在战场上奔忙,还请你相信吟香能完成任务。”
自从吟香的身世曝光后,柳成龙也不再遮掩自己的“父爱”,每次往来鸭绿江,能见到女儿都很高兴。
他能感受到女儿对自己的孺慕之情,这对于一个家国罹难的男人而言,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柳成龙不再犹豫,但还是再次泣涕伏地,申明自己的今次来此的使命。
“上国存亡继绝之恩,小邦永世不忘。天使所示粮台、舟师、修葺诸事,谨当竭力措办。然事有缓急之殊,情有切肤之痛。
临海君、顺和君两王子被幽囚虎穴,若父不能保其子,何以国为?
今日朝鲜宗嗣危若累卵,若上国坐视不救。则朝鲜百姓将会言:天兵徒保疆土,不恤骨肉,恐仁义之师名实不负!
大明王师,必不忍使藩邦宗祀绝于寒刃。王子南归则民心安,民心安则粮道通,粮道通则朝鲜可复。若弃王子于不顾,鲜民惶恐,怎堪驱遣。”
黛玉听他将王子安危与“仁义之师”声誉相捆绑,又以民心动摇威胁后勤。表面承诺合作,又设置了要先救王子的先决条件。不免火气上扬,罥烟眉蹙,这分明是挟情邀势!
“柳相,我儿亦在大明皇宫为质!谁无骨肉情耶?”黛玉霍然站起,愤而扬声,“社稷重于私亲,全局先于一隅。宗主救藩,重在平乱靖疆,抚孤瞻幼是尔等之责。王子之事,本使会伺隙图救,岂容你要挟!”
张居正忙起身揽住黛玉的肩,安抚她平复情绪,又转头申饬柳成龙道:“天兵方略已定,不可因私废公,本末倒置。若尔等再怠慢军需,惧倭怯战,不肯奋励,则王师即刻收兵还朝!”
柳成龙再不敢辩,悚身叩首。
待他捧着又一份合约,离开镇江堡后,雪姬乘舟而归,带来了海上的消息。
“倭军以九鬼嘉隆、藤堂高虎等人统辖水师,控朝鲜海峡,运兵输粮,连结对马岛。
我父亲领全罗道、庆尚道水师,整饬舟师,造龟船覆铁甲,备载火炮。在玉浦、泗川、唐浦、闲山岛等海域以寡敌众,七战七捷,已切断了倭军运粮之路!“雪姬兴高采烈地道。
黛玉听了十分振奋,“也亏得你父亲封锁朝鲜南海,扼阻倭军粮道,果真是沧溟砥柱!”
如今陆上明军势头正猛,海上李舜臣兵力虽弱,但起到了关键作用,为黛玉与倭军谈判,打下了基础。
“雪姬,传讯给你五哥,让他回镇江堡一趟。”张居正吩咐道,“在明军水师大部北上之前,我让允修率船队与你父亲会师,争取在九月前疏通海上粮道。”
“好,我这就去!”雪姬牵起长裙,雀跃地跑开了。
吟香在廊下见了,有些艳羡地幽幽一叹。
中秋那日,张允修护送女官和凤翎卫回国休整,一家人才算是见了面。
晚上,张居正夫妇、张允修、李娇倩、戚云梦、雪姬、吟香围桌吃饭。因在战中,大家难得一聚,也就免了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谈。
黛玉夹了一片鱼肉给允修,道:“如今明军只有陈璘一部带了广船,泊在平壤大同江口待命。
你手里的船从登州出发,载粮至旅顺,再沿辽东半岛东行,至大同江平壤津。若有倭军骚扰西海岸,就从皮岛、铁山到宣州。”
允修点头:“好,船我早改造好了,载重二千五百料,三桅硬帆逆风可行五十里,底下包了铜皮。配有佛朗机大炮,火砖油桶。虽非战船,自保有余,足待援师。”
黛玉又给戚云梦舀了一碗汤,笑问:“小七,你算一下十万军岁需粮秣多少?以五哥的船分几次转运?护航船有哪几种?”
“这可难不倒我!”戚云梦停下筷子,眼眸一转,“十万军岁需粮秣四十万石,每船载两千五百石,分八批转运,每批三百三十四艘。
护航船可用福船做主力,海沧船做巡防、苍山船做侦察。每三十艘粮船配一艘福船、两艘海沧船,五艘苍山船。每年三月至十月通航,每批间隔一月。”
“咱们家小七可真厉害!”张居正向她竖起了大拇指,“懂得又多,算得又准。”
戚云梦笑道:“那当然,都是六哥教得好。”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又对李娇倩道:“之前写信给你,请李神医布置医务船的事,已经做好了吗?”
李娇倩从袖中拿出一张图纸,递了过来:“二十艘医务船已泊在旅顺了。李神医还调制出鲜参饮,预备给将士们缓解疲劳。他种出来的一批人参,已经五年了,药性最是温平,补气生津,这鲜参饮年轻人喝了也不上火。”
张居正与黛玉两人头触在一块儿看图,医务船用了广船制式,长十八丈,宽四丈二,三层甲板。
顶层天字舱,专治时气传染之疾,配有辟瘟堂、针灸室。主甲板地字舱,有金疮房、正骨房、护军营,都是玻璃明窗,檀板隔潮。第三层的玄字舱,是药房、丹灶房、净水房。
最底层黄字舱,设有慈航堂,则用于安放重创不治的士兵遗体。
李娇倩继续介绍道:“李神医在辽东带了二十来个学徒,他们善针灸、清创、正骨,可上医务船急救。一船设病榻设八十张,战时最多可扩容一百二十榻。”
黛玉见图纸后面还有文字,翻过来一看,还有药品清单,有参附急救散、金疮止血膏、风湿活络油、川贝枇杷膏、避瘴苍术剂、净水丸之类的。
“东璧兄可真是细心。”张居正将图纸收好,见大家都只顾说话,忘了吃饭,忙提起筷子劝膳。大家这才开动起来,先填饱肚子。
饭后,张居正嘱咐允修:“而今秋季海况平稳,明军的第三批补给就由你掌舵供应了,九月前可以送到吗?”
允修扬眉一笑:“自是可以,趁着南风盛行,北风未起,用苍山船直航,片帆飞渡,长则六天,短则三昼夜。”
“好,为父等你的好消息。”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儿子的头,“辛苦你了,还要赶在九月去叶赫部,阻止努尔哈赤与孟古哲哲联姻。”
允修不好意思笑了,有些歉意地看向妻子,“我只是假抢亲,不是真抢亲。”
李娇倩撇了撇嘴,嗔道:“我知道,不用解释。谁让你碰巧跟那个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有七分像呢,唯一不像的地方,是你比他白三分。”
黛玉双手捧着儿子的脸,仔细看了看,轻笑道:“我儿形貌昳丽,英俊非常,却不想那科尔沁的莽古斯,亦有中原世家子弟的清朗,燕赵儿郎的疏阔。
怪不得他的女儿、孙女儿,接连嫁给了努尔哈赤的子辈、孙辈,都成为了新朝皇后,没点姿色怎么行。”
李娇倩皱眉道:“母亲从异世而来,将来大明真会亡在女真人手里吗?”
黛玉叹了一口气,“若是我们不能阻止建州女真的崛起,大明还有四十多年就亡了。”
“放心,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定能让大明起死回生。”允修拉着妻子的手道。
在四壁阴潮的囚室里,吃了一个多月的香菜臭鱼干后,小西行长终于得到了香甜可口的饭菜,并且沐浴一新。
正当他以为享受的是豪华断头饭,即将被明军献俘祭庙时,“唐之关白”与“唐之天使”召见了他。
小西行长的脚踝上缚了铁锁,被带至一间十分明亮的屋子前。护卫将门打开,只觉眼前一亮,有一对璧人端坐堂前,犹如天神临凡一般,明丽且威严。
张居正一袭大红织金仙鹤补缂丝公服,玉带环腰,身后立着大汉将军,手捧尚方宝剑。
黛玉未戴翟冠,改换了镶珠嵌宝金丝狄髻,一身大红织金云锦地栖鸾纹鞠衣,腰束螭龙衔环玉带板,手持御赐象牙嵌七星明珠节杖。
扈从各个魁伟高大,英武不凡,持长钺缨枪雁形而立,一声咳嗽也不闻,却尽显威严。
因为善于商贾,且与西洋人有所接触,小西行长自认为是日本十军首领中,较为有见识的人。此刻见到上国气度,才知道自己的鄙陋。
当他见识了明军闪电般的歼灭战,已然意识到丰臣秀吉的狂想是不可实现的。而今目睹了明廷高官的风采气势,更印证了这一点。
分明没人呵斥他跪下,他膝盖一软,人就矮了下去。华夏衣冠都能震撼摧折人心,更何况雄奇勇武的天兵呢!
张居正神色凛然,直视小西道:“小西行长,你素奉天主之教,当知轻生之罪,不可上天堂。今为我大明阶下囚,生死尽在我手。”
小西行长虽听不懂其意,但就是禁不住肩颈微颤。
身为荆州八虎之一的周修远,因为长相太过斯文,武力略逊,没能上战场,被师丈派来做通译。
他模仿着太师的口吻,将话语翻译了一遍。
张居正又道:“大明乃礼仪之邦,仁德广被。如今留你一条路,可保全你和你家人的性命,也能助你成就一番功业,你可想要?”
小西行长听到周修远的翻译,愕然抬头,唇齿发白,有些激动地膝行两步,开口道:“败军之将,何敢多言。但求……但求活命。”
“很好。”黛玉开口,目光逼视着他,直接用日语道:“大明与日本早断联系,竟彼此不知。你当为大明与丰臣秀吉之间的专属信使,往来传讯,务必字字据实。
若有一言欺隐,则立枭尔首,送予加藤清正,使你灵魂不得归天,尸骨弃于豺犬。”
见小西行长眼瞳飞转似在思索,从中取巧的可能性,黛玉顿了顿,以指叩案:“若你尽心效命,待战事毕,大明将开特例:许你为日本国中,独一得对明通商之权。
届时我大明的丝绸瓷器,巨船往来,你就富可敌国,名冠九州了。岂不比横死荒原,沦为朽骨强?”
“夫人竟会我日本语?”小西行愕然,随即目露犹疑,喉中微动,“此话…当真?”
周修远扬声斥责:“大胆倭贼,休得无礼!这是我大明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代表的是皇帝的旨意,她的话金口玉言,岂会诓骗于你!”
黛玉冷嗤一声,“我们知道,你对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之流,宿怨已久。彼辈残暴贪功,刚愎骄横,瞧不起你是商贾出身,早欲陷你于死地。
而今明军克复三都,唯你据守的平壤全军覆没,而我们还未放出,你还活着的消息。
倘若他们知道你已被我天兵擒获,他们必告之丰臣,说你降明求荣。即便你侥幸归国,恐怕也难免刀斧之祸。”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纸,投掷在他面前,“若你听从我们的驱策,则将来对明通商之利尽归你手。与你有嫌隙的仇雠之辈,我们也当为你挫其锋芒,使他们沦为丧家败犬!”
小西行长咽了口唾沫,看向周修远,听明白意思后,又见诏谕使目露寒光。
黛玉压低了声音:“若是不从,明日就将你曝尸阵前,想必加藤清正见了,定是抚掌称快吧。你留在日本的亲眷宗族,也会遭到屠戮。”
听了这话,小西浑身战栗,额汗涔涔,俯身叩首道:“吾…吾实惧死!愿从天使之命。”
黛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你就以天主之名起誓立契:愿为大明忠信之使,传战讯于丰臣,劝其息心除妄,投降退兵。
若是丰臣执迷不悟,则你当为我大明密报军机,以赎前罪。”
她睨了一眼地上的文契,语气稍缓:“战后通商之约,但凭此契。”
小西行长如救命符一般,忙将地上的文契捧在手上细看,汉日双语,一一对照,严谨无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且欣喜的光。
张居正拂了拂衣袖,一句一顿道:“大明雄师百万,已聚蓟辽,火器战舰十倍于倭。倭军若胆敢再战,必定有来无回。你若聪明,就该行明智之举,不但保全自身,还能拯救日本于灭国之祸。”
在周修远同声传译之下,小西行长以袖拭面,喘息良久,方俯首道:“谨遵钧命。我这就修书给太阁,陈倭军之败,劝其止战。”
黛玉颔首,“若你果真效诚,万事好商量。你且记着,将来通商之利,唯你一人独享。加藤之流,虐无人性,我大明必诛!”她转身欲回椅上,复又回视,“你命在我之手,勿生二心!”
小西行长伏地叩首:“不敢……不敢!”
袁黄将此次对话一次不漏地记录下来,又敦促小西行长在文契上签字画押。
“修远,把他带下去,看看他的手足同胞。”张居正吩咐了一声,端杯呷了一口茶。
大明尚需要日本的白银填充国库,储备货币,还不能赶尽杀绝,彻底断了往来。所以他们夫妻挑中了小西行长,这个略有些海外见识,又不敢轻死,且贪财好利的家伙,作为中间人。
小西行长出门后,就被人蒙上了眼睛和口鼻,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布条才被揭下。
“啊!”他惊叫起来,毛骨悚然,这竟是满船的尸体,都是他第一军的部下。
他们的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面部尚可辨别,唯有脸上鲜红的印章格外醒目。
押解他的周修远笑道:“我们管它叫‘盖猪猡’,这是我大明雄师的勋功章,却是你们不可磨灭的耻辱印。”
小西行长只觉船上寒气透骨,面露惧色,汗出如浆,恨不能快点离开这里。
又过了数日,张居正得知允修的运粮船,已经平安到平壤津,又与黛玉一起召见了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主动将自己起草给丰臣秀吉的书信,呈交上来。
黛玉一字一句地核对,甚为不满,这日本人也是颇好虚荣,不肯直言。怪不得史书上倭军掩败不言,单方面向丰臣秀吉吹嘘战果。
以至于秀吉以为明朝畏战求和,提出了狂妄之求:什么迎娶大明公主为天皇后;割让朝鲜京畿道、忠清道、全罗道、庆尚道给日本;让朝鲜遣一王子赴日为质;要求朝鲜永不叛日。
丰臣秀吉仅凭小西行长等人虚报战功,将和亲、割地视为等闲条款,堂而皇之地摆出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大明在沈惟敬的忽悠下,遣使敕封秀吉为“日本国王”,视其为藩属国。到了册封之日,丰臣秀吉才知道自己的七条要求,被改为了“乞封称臣”。丰臣秀吉勃然大怒,撕毁诏书,复启战端。
对于这个不识中华体统,不察实力悬殊的粗鄙狂徒,实在不能给他一丁点希望。
黛玉只得自己写了一封信,让小西行长据实誊录。
小西行长犹豫了半晌,只得老实照抄:明军一至,立摧平壤,连克三都。我第一军一万五千人,尽没城中,唯我幸存。
明军火器威猛,骑兵骁锐,非日本所能敌。今朝鲜南北,天兵云集,战舰蔽海,实无可乘之机。若还敢窥望辽左,图中华之念,恐大明王师跨海东征,直捣扶桑,必灭和族。
日本褊小,兵不过三十万,舟不过千艘,何敢与大明相抗?昔元朝东征,赖神风而幸免。如今大明之威十倍前元,难道还要仰赖天佑么?
不如速收残兵,请罪大明,或保一脉宗祀。若仍妄想假道朝鲜,觊觎大明,则平壤之鬼,即日本全军之鉴。切勿以蝼蚁之命,撼泰山之基。
黛玉盯着他写完,一旦他犹疑迟滞,立刻呵斥:“敢有增损一字,立斩不赦!”
小西行长终于誊抄完毕,黛玉仔细核对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让袁黄拿去封信囊。
张居正对小西行长道:“你索性再写一封给加藤清正的信。就说我天兵全歼小西部众,积尸万余,尔等侵略邻邦,戕害黎民,天威震怒,故而有此一败。
今大明圣天子有好生之德,悲悯你国骸骨无归。可以一万五千尸,易朝鲜王子二人。限你三日应允,敢违拒迁延,大明必尽剿余寇,使倭军皆葬异乡。若再执迷兴兵,加藤尔部亦当有去无回,勿谓言之不预!”
周修远赶紧翻译,小西行长听了,才知道先前为何明军要带他去看自己部下的尸体,他们要用死人换活人。
小西行长答应下来,提笔给加藤清正写信,虽说自己部下被全歼,但护佑他们全尸归国,也是自己的责任所在。
其实这件事对明廷而言意义重大,既帮助朝鲜救回了王子,又能鼓舞朝鲜百姓抗击敌人的决心,稳固后方。朝鲜也会对明朝更加感恩戴德。
而明军也利用此举,展示了仁义之师的风度,既能彰显天兵军威,又体现了对藩邦的情谊,能够推高大明的声望与权威。
对倭寇而言,却是双重打击,一则是全军被歼,二则被迫用人质交换尸体,士气必然遭受重创。
当然,此举也不是什么风险都没有,如果加藤这样的好战派,将这种交易视为耻辱,会刺激他们负隅顽抗,做出疯狂举动。
但在明军第三批粮草已至,且倭寇海上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风险又相对可控。
拿到小西行长的书信后,张居正与黛玉协商了片刻,打算以舆论施压和私下交易相结合的形式,迫使加藤清正同意交换朝鲜王子。
辽左地区潇湘书林的加紧印务,使朝鲜境内很快出现了,大量的布告文书,宣告明军在平壤大破小西第一军,斩首万余,并生擒主将小西行长。
还特别指出,加藤清正离小西部最近,却坐视第一军覆灭而不援救,罔顾友军。若加藤不回应,就将尸体挫骨扬灰,沃养土地,令丰臣秀吉蒙羞。
黛玉知道,朝鲜僧兵在战争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她将名刹老僧休静请出,让他率千余僧兵去咸镜道,与加藤交涉。
强调大明为礼仪之邦,愿以恤死之仁,归还遗体,交换俘虏,以全忠义。并承诺在朝鲜北境,停火百日以示诚意,告慰亡灵,也好让将军将遗体运回国。
周修远又做了一回特使,通过加藤在朝鲜招募的胁从军,私下与加藤见面,对他道:“加藤将军与小西不睦,天下皆知。
若能以尸换质,对你有三个好处。一则顾全大局,停战补给;二则收纳士卒遗体,使军心归附;三则小西经此大败,回国必遭严惩。
若是拒绝交换,则有三害。一者,明军宣扬将军见死不救,丰臣问责,将军何以自辩?二者,万余尸骨不得归,将士寒心,士气必然瓦解。三者,朝鲜储君已定光海君,你手里的两个王子价值太低,反成累赘。”
加藤被困在朝鲜最穷的咸镜道,又刚被女真人给削了一顿,眼下能得百日休整之期,若能护送“功勋”遗体而归,顺带补给粮草,最好不过了。
不过他是丰臣坚定的拥趸,不会轻易改变入侵大明的计划,一开始还是表示了拒绝。
周修远也不客气,直言道:“若你不肯,我们也不强求,这就联络黑田长政,结局也是一样的。”
最终,在重重压力下,加藤清正答应了交易,很快朝鲜两王子被释放了出来,回到了义州国王所在之地。
吟香作为信使,给柳成龙递交了义母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余已践诺,克成解质之任。尔所保粮秣、工事之筹,当无负矣!
柳成龙拿着短短一纸信笺,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斟酌了字句,饱含歉意地写下了回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