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了这话不由蹙眉, 她培养吟香、雪姬二人,的确有一定的政治考量,主要是希望她俩作为明廷与朝鲜方面的沟通桥梁。
并最终通过对她们身份的认定, 让朝鲜尽快废除“奴婢从母法”。毕竟战乱过后,朝鲜人口锐减。此时若开豁贱籍桎梏,奴婢可通过赎身、军功等途径转为良民, 增加劳动力人口,加快生产恢复。
但是黛玉从未想过,要利用养女来联姻。对她而言,女子都是家国的珍宝,需要善待之。婚姻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门当户对、利益联盟,而是两情相悦。
若是夫妻不睦, 不能相互扶携, 互相砥砺, 再如何门当户对, 利益捆绑,也会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结局。
更何况李家子弟妻妾成群, 李如松治军较严, 但也私蓄乐伎。次子李如柏更有“拥女乐, 携优伶”,而被弹劾的前科。李如梅虽年少, 在这样的熏陶侵蚀下,只怕也有此陋习。这是黛玉所不能容忍的。
张居正见妻子面露不虞,便知她心中所想,开口道:“伯爷有此提议,足见厚爱。令郎如梅将门虎子,公之托付深重, 老夫本不应辞。只是反复思量,实有不得已之衷。
今李家镇守辽东,老夫佐协枢机,若结秦晋之好,恐启天家之疑。再者言,我张家颇重家风,诗礼相承,尤贵整肃。
而尊府子弟豪迈倜傥,姬妾之盛、声乐之繁,恐非耕读寒族所能相俪。小女吟香身世堪怜,父母皆属异邦。她性情简素,若处金玉之地,必多相扞格。”
李成梁对张居正的反对之意早有预料,此番联姻试探,也是想了解自己在太师心中的分量,看他能保自己到什么份上。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张居正虽然对自己与戚继光,皆寄腹心而委重任,但是亲疏厚薄,隐有差别。
李成梁神色恭敬而略带忧虑,躬身拱握双手:“太师之言,末将闻之,心实惶惑。小犬如梅虽年少从戎,入营五载戎马倥偬,还未及沾染纨绔陋习。
如梅若得吟香小姐为侣,正借其贤淑之德规劝导正,砺其品行方能成器。末将必当严加管教,禁其纳妾狎妓,以尊主母。“他面色庄重,眉宇间透出真诚,仿佛立誓般肃然。
“伯爷,孺子难教,积习难改,父母十谋九违,我们也是经历过的。”黛玉有些不信,在未见到李如梅本人之前,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评价。
李成梁轻轻叹息,眼神闪过一丝怅惘,略带几分失落道:“我听闻夫人收养了一位七小姐,莫非是戚帅之后?末将心中实有不解。”凭什么张家暗中与戚家联姻,却抛弃李家。
黛玉眉眼一跳,此事她办得极为隐蔽,不想还是被人知晓了。可见李成梁也暗中防范着戚继光,屡窥私弊。
“戚小姐尚在稚龄,天真烂漫,极好教养。而况我们张家多子少女,素来珍爱姑娘,嫁娶之事更是万分慎重。少不得多方考量,不肯轻许,养女亦如是,还望伯爷体谅父母心,勿生恼隙。”
“那是,那是。”李成梁见潇湘夫人又改了慈母口吻,忙随声附和。若非张家五子皆娶,独女已嫁,幼子定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相中异族养女做儿媳。
张居正语音转沉:“更以时势论之,边镇将门婚姻,例当奏闻九重。今朝鲜倭虏未靖,多事之秋。若因私谊致科道纠弹,既损公之威名,亦将累及国事。不如待到河清海晏之时,再问询小女意见未迟。”
“只是末将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李成梁上前半步,话语似有深意,“太师夫妇勋高望重,威赫天下,然今上深居宫闱,圣心难测。
这鸟尽弓藏之事,古来有之。倘幸得结为姻亲,他日朝中若有风波,张李两家便是风雨同舟。末将虽愚,愿以麾下八万铁骑,为张家后盾。如此太师在朝可添底气,退隐可保从容,子孙福泽亦得绵长。”
说完他又后退半步,语气恭敬如初:“末将武人,言辞直率,望太师及夫人深思。”
黛玉蹙眉,微转身子看向丈夫,李成梁这样说,分明是以权谋私,以为张戚联姻也是出于此等目的。
张居正对李成梁,如使利剑,既倚其锐,亦慎其伤。但对戚继光则不同,信笃任久,为他力排众议奏请专权,不为边镇文臣所掣肘。张戚彼此诚心以待,谋略相契,亲切守望,是李成梁无法比拟的。
“伯爷勇略,老夫素来敬重。姻亲之请,非老夫轻慢将军。”张居正一边搭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勿要动怒,他拂袖端坐,面色沉凝,“张家收养戚小姐,实因两家儿女青梅竹马,彼此有情,无关权势计较。
老夫位列台阁二十余载,只信朝堂之安,在文武各守其分,各尽其忠。“他稍作停顿,声音肃然,“伯爷忠勇冠世,一门子弟手握重兵,当思为天子守国门,而非为私门添砖瓦。若以兵马作私盟之资,岂非辜负陛下托付边关之重?凛凛青史在上,老夫岂敢以公器谋私谊?”
李成梁听到这番义正严词的话,也不免心慌,自己到底错判了张居正的为人。
“伯爷爱子之心,老夫体谅。李五公子年少有为,只婚姻大事,需合天时。待朝鲜事毕,四海暂安,两家可携儿女茶话。
少年人自有缘法,若性情相投,老夫亦乐见其成。只是有言在先:儿女婚事终是家事,不可凌驾国事之上。如今边关未靖,正需文武勠力王事。”
张居正起身,亲为李成梁斟茶,“老夫在朝一日,必以公心持衡,愿与伯爷共扶社稷。他日庆功宴上,再与伯爷闲叙家常。”
李成梁见张家并非将话说死,只是婚姻能否结成,关键在儿女心意,这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忙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适才末将妄测高怀,鄙言僭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知贤伉俪公心朗照,光风霁月。今深自惭愧汗颜无地,谨奉赧颜,诚表歉意。”
张居正没再多说什么,原宥了他的“爱子心切”。
九月的夜晚薄有凉意,幔帐深处,幽兰香浓,烛烟缭绕间隐约得见两道身影,并倚在绣榻上。张居正美髯垂胸,中有一缕长须,被黛玉无意识地绕在指间。
“李提督已经接连收到朝鲜三组人马来报,均是不实消息……”他低声念着消息,忽觉颈侧一暖,是黛玉将头轻轻贴来。
张居正侧首吻住她的唇,黛玉仰脸承迎,他辗转深入,长臂揽住柳腰往怀中带,窸窣声中,纸笺滑落榻边。
她卸了钗环,青丝柔云一般流泻在肩头,喘息稍止,话音轻若耳语,唇畔似有若无擦过他的耳郭。
“你说朝鲜接连提供三次假情报,是有意……还是无意?”
“兼而有之。”张居正拇指摩挲她的唇角,眸光湛湛,“朝鲜感激天兵助其复国,却也惕然自守。而况朝鲜也有党争之患。以柳成龙为首的东人党全心托明,力倡凡事咨禀经略、调兵遣将之权尽委李提督。
而西人党则恐明军久驻,有鸠占鹊巢之嫌,因此阳奉阴违。有意隐匿实情,离间天将。“他将妻子搂紧,唇印在她眉心,“若是李提督轻信了,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黛玉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抚过他眉心的深纹,“朝鲜国小如舟,风浪中求生,难免左顾右盼。一开始语言不通,贼情难测,倒也罢了。
如今形势逆转,朝鲜导引者还误引歧路,故意渲染倭军薄弱,催促天兵盲目进击。有意让明军与倭寇打消耗战,着实可恶……“话未竟,又被丈夫吻住,带着几分急切与焦灼,仿佛恨透了这乱世烽烟。
黛玉回应着,手滑至他襟前,感受那颗心跳得沉稳而坚定。唇舌缠绵间,她断续呢喃:“朝鲜…将在义州龙湾行宫…廷议善后安攘之策…请我这个上国钦使…昭临观议,设宴款待。你我同去如何?”
“也好。”他携着她在榻上一滚,扯下滑落的寝衣,低喘道:“借此机会,听听他们东西两党,争些什么……”
黛玉“嘶”了一声,娇嗔道:“你轻一点儿,在我这儿打什么埋伏……”
重阳之日,义州龙湾行宫仁政殿。朝鲜国王李昖着赤丹袍服,向北升御座,两班贵官分东西入,手持笏板,鹄立齐整。
阶下扬声通禀:“上国钦使至!”
殿中顿时肃然,张居正夫妇蟒袍玉带,由官员引至殿东的紫檀交椅上。此座设紫缎围屏,前置黑漆桌案。上面摆着龙泉青瓷茶瓯一套,并时鲜枣柿各一碟。
这其实是一场为展示属邦朝鲜政治井然有序,国祚犹存的表演。
国王李昖离席颔首,诸臣皆躬身向张居正夫妇行注目礼,议至倭俘如何处置时,左议政特转向使臣拱手:“伏请上国示下。”
黛玉开口道:“倭性狡悍,抚剿之间尤须慎重。凡阵擒倭酋、悍将及悖逆者,多就地枭首示众。掳得倭军杂卒、附倭朝人,令充军中杂役。凡通晓军情者,暂留讯问。”殿角书吏依据其所言,疾录问答。
左议政柳成龙领衔启奏:“咸镜道两王子蒙天兵夺还,当遣重臣赉谢表赴明廷。”西人党中的尹斗寿,则谈论为世子光海君向明廷请封的事,并垂询天使看法。
原本黛玉作为上国天使,旁观朝鲜议政,议题不外乎以上可公开的内容,并给予一些建议。
很快,廷议双方的交锋,因国王李昖掩袖咳嗽而止歇,掌令官急鸣玉磬,宣告退朝。
朝鲜群臣并未散去,而是齐齐转身向天使,恭请赴宴。黛玉知道唯有自己离开后,朝鲜君臣才会继续就核心内政争议,进行深入讨论。
她暗示周修远想办法窥听,而后携手张居正去了宴会场。
宴会设在行宫别厅,由世子光海君代国王招待天使。朝鲜器物陈设、礼乐规制,几乎都是仿着大明来的。
只是东施效颦的痕迹太过明显,明制君臣有别,章服有度。朝鲜竟以僭越之纹遍饰群臣袍服,虽陪堂小吏亦簪雉羽,冠制淆乱。仿大明雅乐而造编钟、特磬,然冶铸失法,音律走调。可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宴会间歇,周修远窥听回来,小声对黛玉耳语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汉阳、开城、平壤虽复,倭寇仍据釜山如毒痈在背。天兵驻屯已逾半载,朝鲜两班中有人主张“王师久劳,当请搬师还朝”。
朝鲜东人党认为,倭贼未灭而先请天兵归国,是自毁藩篱。而兵曹最新侦牒,岛津义弘部仍增筑倭城于熊川。此时若失天兵威摄,恐怕三都得而复失。
西人党则认为,请神易送神难。天兵固有大恩,然明军千总以筹措不利为由,擅杀朝鲜运粮官,仅以“军法处置”四字搪塞。再不让明军走,与引狼入室何异?
宴会过后,国王亲奉人参十斤、豹皮二十张、彩花席五十领为正贡,另赠张居正夫妻人参、鹿茸、茱萸、貂皮等物。夫妻俩出宫时,王世子还扶轿杠送至门外。
回到使馆,周修远悄声对张居正夫妇道:“朝鲜国王恐蹈前辙,同意了东人党的意见,请留天兵继续镇守朝鲜。不过下朝时,我偷听到尹斗寿与心腹官僚约定,今晚戌时在水月阁谈禅……”
张居正拈须道:“水月阁是寺庙?”
黛玉轻笑:“恐怕是高级别堂,通常要可靠掮客携带,才能混进去的风月场所。尹斗寿将在那里密谈时局,大抵是不满被东人党弹压,在想办法驱赶明军。我们得去瞧瞧。”
周修远一脸为难道:“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掮客带路?”
“找吟香。”
黛玉改作男装打扮,鬓边簪了一朵紫凤牡丹,一身玉色素纹道袍,腰系羊脂玉佩。外罩鸦青绡缎周衣,手执一把泥金摺扇,扇头悬琥珀坠儿,随着“他”皓腕起落,一摆一荡打着秋千似的。
“许久不曾扮作男子了,相公看我如何?”
“好看。”张居正压低了黑笠帽,见她临风而立衣裾翻飞,露出内里茜红绲边,暗藏艳光,不禁喉头滚动。分明没有破绽,却叫他好生心动。
黛玉见张居正头戴黑笠,两侧青玉笠珠在风中摇曳,更衬得其人俊美倜傥,儒雅风流,不禁笑道:“好一个人见人爱的美相公!”
吟香梳了妓生的牡丹高髻,插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上衣着丹纱赤古里,襟口微敞,露出雪色脖颈,下着大摆长裙。顾盼时秋波暗转,如清池漾月。
周修远及其他人,则扮作朝鲜贵族的带刀护卫,在水月阁外接应。
戌时三刻,夜寒露重。水月阁廊下传来隐约的伽倻琴声,不多时琴声戛然而止,献艺佐酒的妓生们,抱着乐器鱼贯而出。西人党魁尹斗寿改换了富商打扮,带着心腹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子。
黛玉借着墙上装饰遮掩的一孔小洞,贴壁窥听,忽掐丈夫手背。张居正才摘下笠帽,尹斗寿沉郁的嗓音就传来了。
“今日御前会议,柳成龙又抬出‘天恩浩荡’四字。”瓷盏重顿在桌上,“三都收复已过两月,明军仍控汉江各津、把持各道粮仓。李如松的辽东骑兵,竟在我景福宫前校场肆意纵马!”
心腹低声问:“主上之意?”
“主上?”尹斗寿冷笑声起,“自两位王子还朝后,他终日焚香祷告,开口便是‘不可负大明再造之恩’。”
忽有衣袂摩挲声,似人陡然起身,“尔等可知,明军昨日还索要全罗道水师布防图?这哪是客军,分明是……”
语至此处骤止,尹斗寿一声长叹:“弱君佞臣,吾辈纵有扶危志,奈何东人党羽,塞斥朝堂。”
心腹忽压嗓音:“相公可闻鹬蚌之喻?倭军困守釜山,明军锐气正盛,若令二虎相争……”
阁内一时死寂,唯闻啜茶之声。
尹斗寿呼吸渐粗:“倭寇策反了我们好些斥候,传了不少假消息给明军。如今碧蹄馆那边,消息如何?”
“小的已探确凿,小早川隆景伏兵三万于丘陵。”心腹语速加快,“若此时向明军虚报‘倭寇不足三千’,李如松素来骄悍,必轻骑冒进。”
檀木案几吱呀作响,尹斗寿以拳抵案:“此计……此计虽险,若明军伤亡过重,或是主将枉死,必可促其早生归意。”话音陡转凄厉,“大明有郡县朝鲜之志,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总好过让三都八道,沦为第二个交趾布政司!”
子时梆响,尹斗寿等人离席。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方欲言语,忽闻脚步声去而复返!
门扉洞开,烛光涌入隔壁空室。但见尹斗寿俯身以掌贴地板,又骤掀帷帐。吟香紧捂口鼻,袖中刀差点就拔出鞘了。
“冷如冰……”尹斗寿喃喃自语,闭目片刻,“是我多疑了。”
待其足音真正远去,黛玉才徐徐吐气:“幸好我们故布疑阵,引他上当了。”
张居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臂道:“看来碧蹄馆之战绕不过去了。虽说那只是一个馆驿,却是汉阳锁钥。南蔽王京,北控临津。若得此地,可辖制黄海、京畿两道,使倭军左右难救,而这里丘壑纵横,林深而密,易于伏兵。”
吟香手摁胸口,义愤填膺道:“碧蹄馆有伏兵三万,西人党不思联明卫国,竟欲借刀杀人。我这就去给李提督报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彼此默然点头,按原计划行事,“打埋伏!”
她眸光一闪,在吟香耳畔低语了一番。
“义母,吟香明白了,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