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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碧蹄血战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吟香与黛玉互换了衣裳, 在扈从的掩护下,顺利离开水月阁,骑马直奔汉阳而去。

“此去汉阳最快要三天, 不知道吟香来不来得及……”黛玉对镜梳妆,无心绾拧繁复的牡丹头。

张居正取过黛玉手里的梳子,为她梳头, “只要赶在朝鲜斥候报信之前,就来得及。”他拢住梳顺的青丝,编起了辫子。

为夫人梳好头,张居正刚要携她离开,忽闻走廊又传出脚步声,黛玉偏头吹灭蜡烛, 却不想听到了柳成龙的声音。

今夜还真是不凑巧, 朝鲜东西两党魁首都来此“谈禅”了。

窥视的暗孔中, 扮作商贾的柳成龙踏入暖阁, 他身着宝蓝绸缎直身,盘膝而坐。

头梳倭堕髻, 身穿玉色唐衣的崔淑贞, 正调着伽倻琴弦, 抬眼时眸中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涟漪。

“淑贞娘子。”柳成龙喉结微动, 面对十多年未见的老相好,话语生硬得如诵公文,“别来无恙?”

琴音未断,崔氏唇角微扬:“托大人洪福,逼我从咸镜道逃离,避过了倭乱, 如今在义州安身,贱躯尚可侍酒。”

她放下伽倻琴,捧起青瓷酒盏,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听闻大人已贵为领议政,何故屈尊来这烟花巷?”

柳成龙眉心骤紧,指尖摩挲着酒盏,压低声音:“那孩子…被大明太师夫妇收养了。你可知晓?”

“知道。”崔氏指尖划过琴柱,“她今天还来看望我,给了我许多钱,若非不敢开罪领议政大人,我原也不必接客。”她忽然抬眼,“她有贵人庇护关爱,比我命好,不是么?”

“放肆!”柳成龙拳抵案几,扳指叩出一生闷响,“你在怨我当年未将你们母女纳入府中?”

崔淑贞俯身斟酒,“奴婢不敢。”四字咬字清晰,说得平缓,却让柳成龙呼吸骤乱。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倾身:“我已跟司宪府掌令说了,让你脱籍。以良妾名义接你入别宅,那孩子……也能认作庶女。”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西人党尹斗寿正在为庶子物色联姻之女,若成此事,东西两党或可暂搁党争,放下成见,与天兵共御倭寇。”

“大人。”崔淑贞截断话音,手中酒壶泛起冷光,“吟香她如今姓张,是大明清流名门的养女,受大明律的庇护。”她轻轻摇头,“朝鲜的奴婢从母法,可管不到大明了。”

柳成龙猛然攥住她手腕,酒壶倾倒,“这是国事!倭寇还盘踞釜山,朝堂却在争要不要请天兵离开!”他眼底血丝纵横,声音苦涩“若要稳住大明援军,需有枢纽之人。我们的女儿……”

“我们?”崔淑贞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聚堆在眼角,“大人当年抛弃我们母女时,可曾说过‘我们’?”

她猛地抽回手,打到伽倻琴上,琴弦应声而断,“让她做堂堂正正的明国小姐吧。莫再拽她回朝鲜的泥潭里…国破、联姻、党争、还有这永远脱不去的‘贱’字。”

“淑贞……”柳成龙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背安慰,却被她转身避开,只抓到凉滑的裙摆。

“吟香是我唯一的女儿,不需要一个视她为棋子的生父。”崔氏退至屏风旁,玉色衣袂融进窗外的月色里,像正在消散的雾。

柳成龙怔然放手,掌心空空。

“奴婢告辞。”她哽咽着俯首,退至门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太师夫人说,李提督欲与张家联姻,相中了吟香。夫人承诺,无论富贵贫贱,但凭吟香自择婚配。可你偏要与她相认,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旖旎的裙摆飘然而去,柳成龙独自坐在渐冷的酒盏前,望着屏风上墨竹孤月怅然一叹,半阕唐诗铁画银钩,映衬出自己难以言喻的心情: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

阁外秋风卷起夜雾,掠过汉江,吹向鸭绿江北岸。而某些东西,已如断弦般再也接不回来了。

待柳成龙黯然离开后,黛玉倚在丈夫肩头,将他们对话的内容翻译出来。柳成龙错就错在,当众暴露了吟香的身份,让他们处于被动局面。

“吟香的婚事若处理不好,就是交结外国、私通外藩。即便她不认柳家,以张家养女名义与李家联姻,你我也少不了文武官员私相结纳的罪名。”

张居正安慰她道:“吟香不止成亲这一条路可走,你让她去送信,不就是为了让她立功么?”

“可这个功,只能由皇帝定夺,我们做不了主。”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吟香可以凭此脱夷入华,取得荣衔和金银,我们却留下‘私养外夷,居心叵测’的把柄,祸福难料。弄不好大胜还朝后,还只能将功赎罪了。”

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腰,“我们如履薄冰数十载,皇帝正愁没有把柄,我们主动递上去,他才安心。打完这一战,我们也好歇息几年,休养元气。孩子们都大了,也该让他们崭露头角,肩挑大梁了。”

壬辰年九月中旬,汉阳北郊,倭军大营。

小早川隆景的手指,缓缓划过羊皮舆图上的“碧蹄馆”三字。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是日本九州的大名,六旬老将,鬓发已霜,比帐中的年轻武士要更沉得住气。

“立花殿下以为如何?”他声音沙哑,却不失威严。

立花宗茂,号称“西国无双”的年轻猛将,按着刀柄上前:“碧蹄馆地形如瓮,两侧丘陵夹道,中有泥泞溪流。明军骑兵若入此间,如虎陷泥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李如松连下三城,骄气正盛。若闻此地空虚,必亲率轻骑来夺。”

高桥统增补充道:“捉到的那些朝鲜斥候,都已策反。三日来,他已向明军传递三批假情报,皆言碧蹄馆仅千余人驻守,且多为伤病。”

隆景闭目沉吟,帐外秋风呼啸,卷来汉江的潮气。他能想象李如松,此刻在汉阳景福宫中的模样,那位辽东猛虎必是雄踞案前,手指敲打着同样一份舆图,眼中燃烧着野心。

“还不够。”隆景睁眼,“要让那斥候带些真凭实据,从我军逃出的朝鲜民夫,身上带着碧蹄馆守军名册,粮草记录。真到让明军哨骑在十里外,都能亲眼看见我军炊烟稀疏。”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碧蹄馆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此处,望客岘。我亲率两万主力埋伏。立花殿下率三千先锋在馆前诱敌,佯败,引明军入瓮。待其半入,我自西北压下,吉川、黑田各部自两侧丘陵夹击,”

“三万围三千。”立花宗茂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我要亲手斩下李如松的首级,雪平壤之耻。”

隆景却摇头:“非为雪耻。此战,要打断明军脊梁。李如松若死,辽东铁骑士气崩颓,朝鲜战局将逆转。”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丰臣太阁的大业,便从这碧蹄馆开始……真正展开。”

与此同时,汉阳景福宫明军大营,松油火把一路明照。

“我是大明辽东金州卫坤政院的女官,有紧急军情,关乎倭寇动向!”吟香被拦在了门外,偏巧守门的把总是新增援来的,不认得辽东女官和凤翎卫。

“提督有令,军机重地,女子一概勿近!”守门把总横戟冷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张即使蒙尘仍难掩秀致的脸,实在可疑。虽是男装,但束不住的身段,未免也太过妖娆。

身后还有两百余女兵,莫非是倭军间谍?

“我有太师密信,碧蹄馆有重伏!”吟香急道。

把总嗤笑:“今日朝鲜斥候已有三拨军情,皆言碧蹄馆空虚,催提督进兵。你又是哪来的骗子?”

正争执间,马蹄声碎,一骑如黑风卷至。马未停稳,骑者已翻身落地,玄色鱼鳞甲,猩红斗篷,肩背长弓,正是先锋李如梅。

“吵什么?”他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却甚是锐利,在吟香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明媚的亮光。

把总慌忙行礼:“李先锋,此女……”

“我认得,她是太师的信使。”李如梅挥手打断,将人带到了偏僻处。

吟香从怀中抽出信笺,刚要说好,不想李如梅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耳畔,“吟香姑娘夜闯军营,可是想我了?”

轻佻的气息喷在颈侧,吟香浑身一僵,后退半步,却被李如梅一把揽住腰肢。

“放手!”她低声怒道,“军规有令,将士不得欺辱女兵!”

“不放。”李如梅反而搂得更紧,手指在她腰间摸索,呵呵一笑,“我记得吟香姑娘是女官,不是凤翎卫的人。在我这儿不用守规矩。”

忽然,他动作一顿,指尖触到她肋下温热的甲片。

“锁子甲?真有敌情?”他挑眉,脸色一肃,声音低下来,“穿了几层?”

吟香咬牙:“与你何干!”

李如梅却笑了:“一层不够。我的破甲箭,五十步内能贯三层札甲。你得穿两层。”说罢竟当真伸手去扯她外衫。

周围士卒面面相觑,低头不敢看。吟香羞愤欲绝,却在他贴近时,听见极低的一句:“挽住我的手,我带你见大哥。”

她猛地抬眼,李如梅脸上仍是那副纨绔浪荡的笑,可眸子里映着火把的光,竟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中军大帐,李如松盯着摊开的情报,面沉如水。

“朝鲜斥候送来的名册,粮草记录,皆示碧蹄馆空虚。”他指着舆图,“我军哨骑也回报,馆中炊烟稀少,守军巡逻稀疏,与情报吻合。”

吟香双手奉上密信:“提督,此乃义父亲书的御敌之策。碧蹄馆确有重伏,倭将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三万主力,早已设网以待。我与凤翎卫女兵携带火炮、三眼铳也将策应支援。”

李如松接过信,扫了几眼,却不置可否。帐中诸将,查大受、李宁、祖承训等,议论纷纷。多数人倾向于相信朝鲜斥候:毕竟太师夫妇远在义州,怎比得上连日多方验证的情报?

唯有李如梅抱臂倚在帐柱边,忽然开口:“大哥,无论真假,倭寇既在碧蹄馆张网,就按太师所言之策,将计就计如何?”

李如松抬眼:“太师行笔匆忙,未及详述怎么个打埋伏法。你有什么主意,直说就是。”

李如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碧蹄馆西北的望客岘:“倭寇必伏主力于此,待我军入馆则拦腰截断。我们可反其道而行,以骄兵为饵,诱其主力出击,再以伏兵反噬。”

他顿了顿,看向吟香:“吟香姑娘建议,让二哥扮作大哥,率前锋佯攻。倭寇见主将旗号,必倾巢围之。待其脱离有利阵地,我伏兵四起,火器齐发……”

“不可。”李如松断然否定,“如柏庸懦,临阵或露破绽。此饵,须我亲自当。”

满帐哗然,亲兵查大受急道:“提督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李如松摆手:“倭寇欲钓者,我之首级。饵不够重,鱼不上钩。”

他看向李如梅,“你率五百家丁随我左右。查大受领前锋先行接敌,佯败诱敌。李如柏、张世爵领三千骑伏于惠阴岭北侧,杨元率炮营占西北制高点,待我信号,三面合击。”

部署既定,诸将领命。帐中只剩兄弟二人时,李如松忽然道:“老五,爹昨儿来信说,太师不是很瞧得上你,吟香姑娘也无心于你,婚事难成。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而况爹还没复职,再顶一个结党营私,里通外国的罪名,咱们家可耗不起。你别上了心,实在熬不住,找你二哥要个女人去。”

李如梅正擦拭弓弦,手指一顿:“我就要她!”

“你要得起吗?”李如松盯着他,“她可是太师千金,名门闺秀,你拿什么要?”

沉默片刻,李如梅扯了扯嘴角:“不就是军功么?”

“你以为军功那么好挣的?要拿命换的,你少招惹她。”李如松转身,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准备吧,辰时出发。”

李如梅低头,指腹摩挲着弓臂,他将八十支破甲箭插入背后箭囊,箭羽漆黑,镞头泛着幽蓝,那是辽东老匠用砒霜和狼毒,淬炼成的“鬼见愁”,中者立毙。

走出大帐时,晨雾弥漫,他看见吟香正领着二百女兵,整饬军械,她们着轻甲,佩长刃,正将虎蹲炮、三眼铳装上驮马。吟香指挥若定,全无方才的羞愤模样。

假如真有三万倭军在碧蹄馆设伏,他们八千兵马人数依旧不能相抗,凤翎卫乃至吟香都要上战场。

李如松亲自给她们一人发了一枚毒丸:“诸位红妆铁甲,临危请缨,烈骨不让男儿,本将深敬之。只是倭寇凶残,倘若你们力竭被俘,恐损贞名,亦折我军锐气。若陷绝境不愿受辱,当衔此丸,以保清白之身,全忠烈之名。”

众女兵神色怆然,默默接过毒丸,李如梅牵马走过吟香身边,忽然俯身抢走她手里的毒丸,在她耳边丢下一句:“活着回来。”

吟香浑身一颤,还未回应,他已翻身上马,猩红斗篷在雾中一展,如赤旗昭彰。

辰时七刻,碧蹄馆前。查大受的三百前锋刚抵馆前石桥,倭军已如蚁出穴。立花家的先锋十时连久,率八百人列阵桥头,铁炮齐鸣,白烟腾起。

“退!”查大受佯装惊惶,引军后撤。连久大笑,挥刀追击,正入彀中。

顷刻,明军阵中忽升起十数道火龙,嘶啸破空!神机火箭落入倭军队列,炸起一片血雨。连久急令后撤,欲引明军深入,却听弓弦震响,箭雨如蝗!

“有埋伏?!”连久惊怒回首,却见立花宗茂本队,已从左侧丘陵杀出,突击明军右翼。两军顿时绞作一团。

巳时初,李如松率两千家丁驰抵碧蹄馆,查大受部且战且退,祖承训侧翼被小早川秀缠住。李如松立马高坡,猩红斗篷在风中如血旗翻卷。

“竖我战旗!”他厉喝。

帅旗猛然竖起,金线绣的猛虎图腾,在晨光中狰然欲扑。明军见主帅亲临,士气大振,怒吼反冲。辽东铁骑如黑潮卷地,马槊挑飞倭寇,长刀劈开挂甲。

李如梅手握劲弓,紧贴兄长左翼,眼睛扫掠全场。他看见立花宗茂的盔缨,在敌阵中跃动,看见小早川隆景的旗帜,在望客岘方向缓缓逼近,三万倭军,正合围而来。

“大哥,该退了。”他低声道。

李如松点头,却忽然纵马前突,直冲向立花本阵!李如梅瞳孔一缩,急率家丁追上。这是诱饵最险一步,要让倭寇相信李如松是冲动冒进,而非有序撤退。

立花宗茂果然中计,大喊:“擒杀李如松!”他长刀所指,麾下武士如恶狼扑上。

混战中,李如梅忽觉背脊生寒,那是猎手对危险的直觉。他猛然侧身,一支吹箭擦耳而过!抬眼望去,三十步外土丘上,一名倭军铁炮大将,正举枪瞄准李如松后背。

李如梅反手从鞍旁箭囊拔出一支箭,搭弦,开弓,动作快得只见残影。弓如满月,弦震嗡鸣。

箭出,却不是射向铁炮手,而是射向那人头顶上的树枝。树枝断裂坠下,正中铁炮手面门。趁其踉跄,李如梅第二箭已至,贯喉而入。

李如松回头,喝了一声“好!”挥刀劈翻一名近身的倭武士。

但倭军太多了,小早川隆景主力已完全展开,粟屋景雄、井上景贞,各率三千人自两侧丘陵压下。明军被挤压在泥泞的溪流旁,战马踏碎浮尸,血染红泥水。

炮火轰鸣烟尘蔽日,忽见立花家前锋,金兜骁将安东常久,执太刀突进,明军指挥使李有升挺戟格之,银光错落,竟直逼主帅李如松鞍前!金箔桃形兜映着烽火,倭刃已擦过李如松护心镜,铮然溅出火星。

“倭寇休狂!”却见阵角战马长嘶跃出,李如梅猿臂倏张,掌中劲弓弯如满月,黑羽毒箭已扣在弦上。

第一箭破风去时,小野成幸正引弓欲射明军旗手。黑线贯空,竟穿透其鹿角兜,毒镞入颅三寸。十时连久惊吼着抡刀来救,李如梅鞍上拧身,弓弦响处,箭走弧线。十时连久喉头立现黑痣一点,须臾毒发目眦尽裂。

此时安东常久的金兜,已迫近李如松丈内!李如梅劲弓被扯得吱嘎欲裂,第三箭未发而杀气先涌,黑羽在硝烟中飞驰。

但见金桃形兜下,安东常久似有所感,猛回身挥刀。

迟矣!一道乌虹劈开尘雾,毒镞瞬间贯颅。安东常久僵立瞬息,金兜轰然坠地,露出的面目瞬间青黑。激烈的战场,竟为之寂然三息,继而明军虎吼如潮,残倭溃散。

“如梅,好样的!三矢殒三骁!”李如松盛赞,军心为之大振。

午时,战场陷入更惨烈的混战,凤翎卫队长负伤后,吟香接替她率女兵抵达西北侧山脊。

她从马上俯瞰,碧蹄馆已成修罗场。明军黑甲在倭军杂色阵中左冲右突,李如松的帅旗数次倾斜,又数次挺直。

“虎蹲炮,装霰弹。”吟香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对准主将近卫的武士阵列。”

十五门轻便虎蹲炮被迅速架起,“放!”

炮口喷出火舌,扫向小早川隆景的本阵!正在指挥合围的隆景骇然回首,看见主将近卫武士队如割麦般一排排倒下。

“烟雾火箭!”吟香再令。

三十支火箭拖着浓白烟尾射入倭军后方,瞬间制造出大片的白色屏障。倭军阵列大乱,不知“明军援兵有多少”。

“三眼铳队,随我突阵!”吟香翻身上马,率八十骑兵奔下山坡。她们装备的加长三眼铳可三连发,近距离威力骇人。

凤翎卫列出楔形阵,直插李如松被困位置。吟香冲在最前,三眼铳连续击发,挡路的倭兵如遭重锤。她看见李如梅了,他正护着李如松,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右手仍不停开弓。

“五郎!”她大喊。

李如梅猛然回头,看见烟尘中那抹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缩:“你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吟香坐骑被铁炮击中,她滚落马下。三名倭寇狞笑着扑上。吟香拔短刀格杀一人,却被另一人踢中腹部,第三人的刀已劈向面门。

弓弦震响。

刀停在她额前半寸,持刀武士喉咙上多了一支箭,箭羽漆黑,镞头幽蓝。吟香回头,看见五十步外,李如梅弓弦犹颤,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上马!”他策马冲来,伸手将她拽上鞍前。怀抱温软,甲胄冰冷,血腥气与淡香混杂。李如梅仅靠双腿控马,继续开弓,每一箭必有一倭将落马。

“西北,惠阴岭方向!”吟香指向凤翎卫杀出的血路。

李如松见状,大喝:“全军转向西北,突围!”

碧蹄馆西北谷地,立花宗茂杀红了眼,他眼睁睁看着李如松帅旗向西北移动,以为明军溃逃,率本部紧追不舍。

“追!莫放走了李如松!”他纵马冲入谷地,两侧丘陵渐高,道路收窄,但他不在乎。三万对数千,便是地利在敌,也可碾平。

前方,李如松忽然勒马,转身,帅旗定定插在土中。

立花宗茂一怔。

下一秒,丘陵树林后,三千面黑旗同时竖起!李如柏、张世爵伏兵尽出,如两道铁闸自两侧山坡俯冲而下。

“火炮!”李如松挥刀。

望客岘制高点上,杨元令旗一挥。三十门虎蹲炮、灭虏炮齐声怒吼!炮弹落入倭军后队,恰将小早川隆景主力与立花前锋切割开来。

隆景在望客岘上目睹此变,老脸煞白:“中计了……明军埋伏在我们后头!”

他知道得太晚了!李如柏铁骑已撞入立花军腰部,将倭军斩为两段。李如松、李如梅返身突击,与伏兵形成三面夹攻。谷地狭窄,倭军兵力优势反成累赘,自相践踏。

立花宗茂狂吼,率亲兵武士做困兽之斗,他连续劈翻三名明骑,直冲李如松。

李如梅未及抽箭,忽见吟香拔刀迎上,她竟想拦立花!

“滚开!”他怒骂,开弓却犹豫:两人缠斗太近,箭可能误伤。

电光石火间,立花一刀震飞吟香的长刀,第二刀劈向她颈侧。

“砰!”

弓臂格住了刀锋!李如梅竟以弓代刀,硬架了这一击。顿时虎口崩裂,血染弓身。他左手顺势抽出一支箭,直接捅向立花面门!

立花急退,箭镞划破脸颊,幽蓝的毒液瞬间渗入皮肤,他踉跄几步,被亲兵护住后撤。

此时,明军炮火开始延伸,轰击后续倭军。查大受的游骑,自外围骚扰,倭军阵脚大乱。

“撤!撤回望客岘!”小早川隆景终于下令。但败势已成,倭军溃如退潮。

李如松见时机成熟,喝令:“收兵,不追!”

明军开始有序北撤,携伤员退向惠阴岭。此役,大明以三千骑兵五千伏兵,歼倭八千。

撤退途中,吟香率女兵,沿途布设绊马索、铁蒺藜,迟滞倭军追兵。行至一处隘口,忽听前方马蹄声急,竟有一股倭军残兵从岔路袭出,约有二百人。

“是女兵!”倭军狞笑扑上。

吟香率众且战且退,但地形不利,渐渐被逼至崖边。激战中,她为救一名中箭女兵,被倭军掷出的投索缠住,拖入敌阵!

“吟香!”远处,正护送兄长的李如梅回头瞥见,目眦欲裂。

池边永晟将刀架在吟香颈上,用生硬的汉语大喊:“放我走!不,就杀她!”

吟香被按跪在地,发髻散乱,脸上血污混着尘土,但眼神清亮。她望向李如梅,摇了摇头。

李如梅策马上前,李如松急拦:“老五!”

“大哥,信我。”李如梅声音嘶哑,他独自走向阵前,在五十步外勒马,这是劲弓的极限射距。

池边永晟将吟香拽起,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退后!备马!”

吟香忽然笑了,她看向李如梅,轻声说:“我穿了两层。”

李如梅握弓的手骨骤然发白。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大到让所有人听见,“五郎,杀了我!”

池边永晟一愣,随即暴怒,屈膝踢了她一脚,人质若有必死之心,那就毫无用处了。

李如梅闭目,再睁眼时,世界安静了。风声、喊杀声、呼吸声,全部消失。只剩下五十步外那个身影。

他挑了一只无毒的白羽轻箭,搭弦,开弓,箭出。

时间仿佛凝滞,那支箭在空中旋转,撕裂秋风,贯穿五十步,精准地射入吟香左肩锁骨之下!

“噗!”

另一支箭镞很快追至,扎入池边永晟的胸口,透背而出!池边永晟踉跄后退,骇然低头,看见胸前冒出的箭尖,幽蓝泛光。“毒……箭……”他呕出血,松刀倒地。

吟香也随之软倒。

“杀!”李如松挥刀,明军掩杀而上,瞬间歼灭残倭。

李如梅冲至崖边,抱起吟香。她左肩箭创极小,两层锁子甲抵消了部分力道。

“未免你轻薄……我才穿了两层……”吟香气若游丝,却扯出一点笑。

李如梅抱着她的手在抖,“我说过,我箭术很好的。说射锁骨下三厘,就不会偏一厘。”他声音哑得厉害,“不是轻薄,是情不自禁的喜欢……”

吟香听见的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咳了两下,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装晕。

碧蹄馆血战终日,明军处十倍之围,伏兵之地,却绝地反击,以少胜多。当大捷的消息传到义州时,朝鲜军民大受鼓舞,载歌载舞。

张居正夫妇着手为明军将士上书请功。碧蹄一役,先锋李如梅单骑突阵,鏖战六时,阵斩倭酋三大将。张氏螟蛉女吟香密得倭情,不畏艰危,星夜驰告提督李如松帐下,更以弱质之身率凤翎卫随军鏖战,激励士卒,亲刃五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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