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蒙古酋长来了再登场, 我先去把莽古斯的头给藏起来。”李如梅吐掉嘴里的乌拉草,撸起袖子,抬手一点, 示意家丁裹上掩身的雨披。
凤宪台的女官在织造这一块,技艺是没得说,这种雨披不但防水, 还有各种以假乱真的草木之纹,青黄相交,褐绿错落。
他们只要猫腰往林子里一窝,就能与丛林同色,让敌人莫辨虚实,斥候难察。
“好, 你小心。”张允修道。
李如梅走了三五步, 忽然扭头回来, 勾唇一笑, “你既认得新娘子,听五哥一言, 进了洞房, 孟古哲哲若是喊叫, 你就狂亲她,保管女人会晕, 比手刀好使。”
允修面上一窘,龇了龇牙,挥拳欲揍他。
李如梅偏头闪过,挤眉弄眼地道:“我不会跟弟妹说的。”
“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喊她嫂子。”允修预判了如梅的躲闪方向,反手一掌刮在他后脑上。
李如梅“嘶”了一声, 笑道:“一个时辰也叫大,都是老五,就别计较那么多。”忽然他眉眼一肃,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允修立刻警惕起来,扭头一看却空无一人,再转身李如梅已带人跑没影了。
“建州的兄弟何在?”纳林布禄打马过来,在城门下勒马高呼。
“纳林布禄贝勒远道而来,辛苦!”舒尔哈齐作为迎亲使,头戴孔雀翎暖帽,身穿宝蓝色织金马褂,打千道,“恭候多时矣!”
九名建州少女手捧银碗,盛满新酿的酒,跪献叶赫的送亲队伍。纳林布禄翻身下马,接过当中一碗,以指蘸酒,先弹向天,次弹向地,再抹于额,方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有长白山凛冽的香气。”
舒尔哈齐笑道:“正是我兄长派人取的雪山水酿的。贝勒请!”
婚筵设在赫图阿拉最大的厅堂,以巨木为架,丝绸为幔,可容数百人宴饮。
未几,天光透亮,允修从千里镜中窥见宾客陆续到了,最先入席的是孟古哲哲的娘家人,叶赫部的宾客。
男子们皆结发辫,辫中编入红丝线,耳垂大金环。女子则梳两把头,发髻间插金扁方,饰以东珠和珊瑚。
其中最为亮眼的,就是传说中“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叶赫格格东哥,分明只有十一岁的年纪,却生得格外明艳照人。
她穿着杏粉色缎面长袍,胸前挂着东珠璎珞,身量未足好似春日柳枝,顾盼间稚气未脱,偶有一闪而过的慧黠,透着少女独有的灵气。
乌拉部的首领布占泰,带着十二名随从昂首而入,他头戴一顶海东青羽冠,身穿鸦青色暗花缎袍,肩披一件白鹳羽织成的披风,在一众宾客中异常醒目。
他先是向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格格打千,谄媚地赞美她美貌无双,国色天香。
小姑娘回以一记白眼,轻哼了一声。
布占泰迎上今日的新郎努尔哈赤,与他行抱腰接面礼:“贝勒今日大喜,我这羽冠上的海东青,还是前些日子在你建州地界上捕获的呢!”
他话里暗藏机锋,海东青乃女真圣鸟,在建州地界捕鹰,隐有示威之意。
努尔哈赤面不改色,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布占泰贝勒勇武!改日你我一起逐鹿同狩,看是你的猎鹰飞得快,还是我的金雕弓箭快。”
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了之,各自归坐。海西四部中的哈达部与辉发部,势力相对式微,因而只派遣的使者谢礼道贺。
允修见蒙古内喀尔喀五部的使者,也陆续到了,他略整衣袍,扶了扶帽子,对身后的蒙古土达用鞑靼语道:“十二人与我同入喜宴,剩下的三十八人,绕去新房位置,与李五郎汇合。”
“科尔沁王子莽古斯到!”舒尔哈齐扬声通禀。
众人不由回望门口,只见草原最俊的儿郎来了。
他形貌昳丽,略带着大漠风霜,面若皎月浮云,目似寒星映泉,发辫绾作数绺,以彩线珠玉束之,右耳垂上挂了一只嵌有碧玺的金环,唇边噙着温文的笑意。
他身着天青色缎面四合如意袍,领口袖缘玄狐毛出风,一段窄腰束着錾金松纹鞓带,悬一把鎏银错宝石弯刀,肩头斜搭一领白狐裘云肩。
“努尔哈赤安达!”莽古斯用鞑靼语向新郎问候,右手抚胸,微微颔首,“长生天庇佑!我带来草原的祝福和科尔沁的白骏马作为贺礼!”
努尔哈赤一直有心拉拢科尔沁部,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以流利地鞑靼语回应:“莽古斯安达,您的到来让我赫图阿拉的太阳都黯然失色了。”
允修心想,若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他正想要赫图阿拉永无宁日,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二人行抱腰接面礼,又互相以右手抱肩,身体轻触,表示亲密无间。
喜宴开席,莽古斯坐在厅西的首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厅内四角立着鹿首铜灯,中央设二尺高台,台上铺了红色毡毯。四壁挂着狼皮、狐皮、猞猁皮和虎皮,彰显着主人的英武勇猛。
建州人在东、叶赫部在北、乌拉部在南,蒙古人在西,其余小部落各依雄主,屈身在角落里。
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司仪高唱着聘礼单,宾客观瞻牲畜的毛色、貂裘、珍珠数目是否有误,此举是为立信于众。
在萨满击鼓祝诵下,新郎新娘共拜氏族神杆,交拜天地,众宾客欢呼向新人掷稷米,宾客争睹新娘的仪容。
新人双双向宾客敬酒,受洒酒之祝,间有男女博戏舞蹈,角抵踏歌,热闹非凡。
当戴着面纱的孟古哲哲,举着酒杯来到莽古斯面前时,怔愣许久,一双明眸愕然闪动。
直到眼前的男人,好像张五爷!她年少时邂逅的怦然心动。
“莽古斯”喉头一抖,将她杯中酒一饮而尽,用鞑靼语道了一声简短的祝福。
“美酒入怀,尊杯奉还。”他举着空杯道。
接过杯子的刹那,手指相触,孟古哲哲心中浮起一丝异样,只觉得他眼神灼亮,惹得她指尖轻颤。
酒过三巡,新娘被护送入洞房,努尔哈赤举杯来到主桌前,“诸位,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额驸但说无妨。”纳林布禄道。
“我们林中牧民有句话:单飞的鹰再猛,也敌不过狼群。”努尔哈赤目光扫过四座,“如今叶赫根深叶茂,乌拉雄踞北方,科尔沁如日方升,而我建州兵强马壮…何不趁此良辰,立个盟约?”
厅内霎时寂静了一瞬,布占泰停下手里的切肉刀,眯起眼睛:“贝勒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四家,”努尔哈赤手指着莽古斯、纳林布禄、布占泰语自己,“结为四柱之盟,如毡房的四根哈那,咱们互不侵犯,共抗外敌?”
“莽古斯”微低着头,听到身边蒙古通译的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而后把玩着银杯,似笑非笑:“共抗外敌?不知这‘敌’指的是谁?是西边的察哈尔部?还是南边的明国?”
这话问得相当犀利,女真各部对明国的态度不一,从前被压抑的叶赫部,近来与明国的贸易增多,关系密切。
乌拉部则在夹缝中两边摇摆。而科尔沁的外敌,一直都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
努尔哈赤既臣服于大明,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表面恭顺实则暗蓄力量,可谁知道他金雕弓上的箭,会率先射向哪个方向。
“诸位!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本不该谈刀兵。”努尔哈赤举起手中的银碗,“但既然说到了盟约,我有一个比喻,还请大家过耳一听。”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淡笑道:“我们游牧各部,就像是林间的松树,单株易折,成林则风不能摧。至于风从哪个方向来……”
他顿了顿,“今日只立一约,凡盟约之部,不得互伐,有外敌来犯,当互通消息。其余诸事,可从长计议,如何?”
允修心想这提议留有余地,众部必然应允,他也不好反对。于是四位首领共饮盟酒。
一旦抢婚计划顺利完成,今日这些饮酒的人,谁也无法遵守这个盟约。
当侍者端上烤全羊时,李如梅才一身纨绔痞子相,仿佛打猎路过一般,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信步走了进来。
他示意家丁,将才猎得的一匹梅花鹿扔在了地下,血腥扑鼻,以掩盖某些痕迹。
“哟,老赤罗,我闲着无事出门打猎,拿了我爹的请柬,来吃杯喜酒,你不介意吧。”李如梅两指夹着请柬,飞掷向努尔哈赤。
“想不到宁远伯家的公子大将光临,实在荣幸之至。”努尔哈赤抓住请柬,疾步向前迎接。
他十分意外,李家竟有人会来。但很快又觉得恰在情理之中。
自己派去朝鲜的间谍和探哨传回的消息,一直在主将李如松身边,担当保镖的李如梅,的确因为一个朝鲜女子而被免了职。
一个小纨绔仕途情场两失意,被迫赋闲在家,可不是块垒填胸,郁愤难平,四处打猎撒野火。
李如梅眼下这种戾气横生,趾高气昂的样子,可太对了。
“快请上坐!”努尔哈赤将李如梅请到主桌上,亲自为他斟酒,“李将军尝尝我建州酿的美酒,虽然无法跟辽东的好酒相提并论,也别具风味。”
李如梅一饮而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对家丁道,“把咱家老爹珍藏的秋露白拿出来。再把那头鹿给料理出来。”
家丁一脸为难道:“五爷,咱们就偷了半囊出来,这回家还得三五日,眼下就喝光了,路上再拿什么解馋呢?”
李如梅拧眉喝道:“叫你拿你就拿,今日老赤罗大喜,我能不多喝几杯,以示庆贺吗?”
“是、是,小的这就去拿酒。”家丁颠颠地走了。
酒囊拿上来了,李如梅拔开塞子自己先闷了一口,而后汩汩倒入两个银碗中,将其中一碗推到努尔哈赤面前,“喝!”
他眼底有几分怨抑,嘴角却翘得高,“今日你洞房花烛,我敬你鱼水永偕。”
努尔哈赤笑意未敛,已被这混不吝扣住腕子,强灌了下去。喉结急促地滚动,马褂襟前霎时浸入了琼浆玉液。
“第二碗,”李如梅接着斟满,自己先喝了一半,把残酒推了过去,“敬你红线缠定,月老不误。”
“多谢。”努尔哈赤只得陪酒豪饮,以慰他少年情伤。
如此两人喝了七八碗,努尔哈赤已显了醉意,纳林布禄正欲相劝,被李如梅横扫一眼钉在原地。
“老赤罗,你跟着我爹鞍前马后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呢!咱们交情在这摆着呢!”
李如梅扳着努尔哈赤的臂膀一刻不松,眼角余光瞥见莽古斯出去了。
他眼尾染了红痕,倾身逼近,酒气扑在努尔哈赤脸上,“接着喝,咱们家的好酒不兴养鱼。你若醉了,我替你入洞房……不,背你入洞房!”
宴酣之际,“莽古斯”已率两个亲随,掠至新房楼下。
“戌时三刻才换过岗,北墙下那个暗哨被我们干掉了。”随从压低了声音,“还有八个护卫分守四方,亥时初会有篝火会,男女在城寨里歌舞,或可趁乱‘闹洞房’。”
“莽古斯”戴上萨满面具,点头道:“我先上去,你们听我调子接应。”
“是。”
新房内,两位侍女正服侍新娘正沐浴,木桶中热气氤氲,水中浮着杜李之叶和艾草。
侍女掬水淋肩,清泠的水声让孟古哲哲想起萨满的神谕:你若嫁人,你的丈夫将是辽东雄主,你的儿子将继承父亲的伟业,称霸天下。可你若选择做自由的风,会遇见一生求而不得的挚爱。
唉,还想什么呢?她已经嫁了,无法变成自由的风,既然求而不得,相见还不如不见。
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低沉的摇铃与法鼓声。
“萨满师父来行祝祷了。”老嬷嬷撩开珠帘,引一人入内。来人头戴狰狞的木雕傩面,身披七彩羽毛法衣,手持硕大的法鼓,步伐蹒跚如醉。
按女真旧俗,当于大婚前夕,取白山松涛之水,杂以艾草、杜李之叶沐浴。
新娘沐浴时,由女萨满祝祷,戴神翎,摇法铃,环绕新娘三周。用柳枝蘸人参水沾湿新娘的额头,手、足,唱诵祈福的巫歌。
侍女与嬷嬷纷纷退去,孟古哲哲垂首闭目,款款起身,聆听者通神者的祝福。
萨满击鼓三通,柳枝蘸着人参水,点向新娘的额头,喉中发出沉浑的吟哦,“嗬咿!托阿恩都力照看此人,依兰哈达护卫此身!”
这声调诡异而嘶哑,完全不像长久守护着叶赫部的女萨满。鼓点虽然有韵,但脚步却没有跳踏之声。
孟古哲哲嗅到一丝雄浑的气息迫近,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猝然睁开眼来,水花四溅中厉声质问:“你是何…”
“人”字还未出口,一只温热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口鼻!盘发滑落,水声哗然。
“莽古斯”另一只手执刀抵住她喉间,刀锋冰凉,“别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让外头的人退下。”
珠帘外传来老嬷嬷的脚步声:“福晋,我来给您添热水。”
孟古哲哲浑身僵冷,水珠顺着颈项滑落在刀面上,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不必…你们都下楼去,我要静心受祷半个时辰。”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远去。
室内一片死寂,只余水波轻荡,刀锋略松,孟古哲哲得以喘息,颤声问:“你究竟是…”
话音戛然而止,那人摘去面具,露出真容。
秀眉英挺,眼眸深邃,像是银河里不灭的星光,又像是点燃她心头荒原的野火。
“张五爷!”孟古哲哲难掩激动的情绪,“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他,一个驾驭海浪的男人,才是自己唯一渴求的自由。
“我是莽古斯!”允修用鞑靼语,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差一点就要回应。
孟古哲哲迟疑:“是吗?”
莽古斯不是一直遗憾,眼下还不能与建州联姻么?怎么会争夺努尔哈赤的女人。
“跟我走!”允修呼吸粗重,逼自己眼眸不要向下转,可是目光所及,是女人水光潋滟的面容,光洁莹润的肩膀。
他猛地别开脸,低喝道:“不想我在这儿办了你,就老实跟我走!”话说得嚣张跋扈,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荒唐!”孟古哲哲羞怒交加,双臂环抱胸前,往幔帐后缩去,“我已是建州贝勒的侧福晋。”
“那又如何?”允修随手扯下喜袍将她裹住,挟住她的腰,刀刃依旧比在她颈上,“给一个比你大十六岁的老男人,做第三房妾室,与数个女人争风吃醋,还不如跟了我。”
这话如尖锥刺心,她堂堂叶赫部的明珠,竟要与人做侧室,谁让叶赫部战败了呢!她不过是另一种战利品。
见她神色动摇,允修的脸再度逼近,孟古哲哲竟不再害怕,她细心地瞥见他脸和脖子的交接处,有一段白皙的肌肤暴露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笑了:“五爷…别骗我了。”
允修眸色一暗,未及否认,孟古哲哲已经喋喋说起自己的发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浮粉,孟古哲哲微抬了下巴,以示自己猜对了,却见他将自己从水中扛起。
水花泼溅满地,她惊呼未启,唇已被狠狠封住。
允修蛮荒灼烫的吻,带着浓重的汗气,孟古哲哲脑中轰然,挣扎了片刻,身子便软了。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滑落……
是莽古斯的话,绝不可以。是张五爷的话,那就可以。尽管从最初的邂逅,到后来的寥寥几次见面,她都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然而他文武兼资,刚柔并济的英姿,已经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他谈笑时眼尾与嘴角齐扬,与老者、妇人、孩子言语必降声低调,于无声处透着温柔和善。虽是四海闯荡的生意人,却从不见阿谀谄媚的嘴脸,也没有精明贪婪的市侩。
比起蒙古与女真部落里,那些整日里耀武扬威,以杀戮为功勋的男人,张五爷分明有龙虎之威,却从不恃强凌弱。温润如玉又铮然若铁,是稀世珍宝,百年难遇。
可偏让她遇到了,数年来无一人可与之相比,更无人可以替代。
正当意乱情迷的女人,要伸手环住他的腰时,允修骤然退开,哑声道:“对不起……”
孟古哲哲如遭冰水浇头,满脸潮红转作煞白:“你亲也亲了,眼下却说对不起?”她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拽住他肩头的白狐裘云肩,“你在羞辱我……”
话音未落,颈侧剧痛袭来。张允修的手刀落得又快又准。他在自己腿上扎了一刀,弄出点血来,抹在白狐裘云肩上。
而后卸下萨满袍中的累赘,重新戴上面具,将孟古哲哲再裹上两三层,藏在袍内跃下窗台。
他喉结震动有声,低吟着科尔沁古调,不一会儿接应的人到了。一路抛洒着科尔沁部的零碎物件。
筵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嚷的李五公子,总算是被家丁架着胳膊,带回去了。努尔哈赤醉意酣然地回到新房。
却见珠帘乱颤,帷幔凌乱,浴桶中的水早已凉透,榻上锦被凌乱,一领白狐裘云肩遗落在地,其上还有一抹猩红血痕!
努尔哈赤脑中“嗡”的一声,越发昏胀,他拔出刀来,在掌心划了一刀,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来人!”暴吼声震彻中宵。
片刻后,努尔哈赤面色铁青地立于正厅,脚下跪着瑟瑟发抖的嬷嬷与侍女,宴饮未散的各部首领正欲离开,却被建州护卫拔刀相阻。
“诸位,别忙。”他声音沉如深冰,“我的侧福晋,叶赫部的明珠,被人掳走了。”
满堂哗然,纳林布禄摔杯而起,目眦欲裂:“谁敢动我叶赫的姑娘?”
布占泰被拦在了门口,已然不悦,他把玩着银刀,似笑非笑:“贝勒,莫不是新娘子嫌弃你老了,跟她的小情人跑了吧!”
“是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努尔哈赤将手里的一领白狐裘云肩,怒掷于地,环视众人,“草原人欺我太甚,我要报仇雪耻。还请诸位随我一道,追夺回我的福晋!”
“好!”纳林布禄一拍桌案,脸上怒意蓬勃,“我这就去救回我妹妹!”
“且慢!”蒙古部的武士们拔出刀来,皱眉道:“仅凭一条白狐裘,就能证明凶手是我草原人吗?我们千里迢迢来道喜,反遭此等羞辱!”
“正是!莽古斯早走了,我等要回部落禀报,未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诬蔑我们蒙古人。”
场面霎时剑拔弩张,蒙古人拔出弯刀,女真人横刀相对。
恰在这时哨兵来报:“贝勒爷!科尔沁部送来的白马全都疯了,四处横冲直撞。还有一队人马往草原方向去了!”
“追!”努尔哈赤霍然站起,纵身而去,“无论贼人是谁,谁敢在建州地界上挑衅,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建州精锐紧随其后,铁蹄如滚雷震响大地,纳林布禄咆哮着召集叶赫武士,布占泰酒气上涌,与随从对视一眼,拔刀跟上,这趟浑水,他要看看能摸几条鱼回来。
而此刻,藏身在密林深处的一行人,见到骑兵皆已追奔而出,这才撩开隐蔽雨披,露出头脸来。
夜阑人静处,张允修不用踏镫直接翻身上马,左掌握住马鬃,右手揽住孟古哲哲,一腿掠过鞍桥,驱马飞驰。
待到汇合地,他挽缰勒马,将怀中的女人抛给蒙古土达。
李如梅举着火把上下一照,瞥见女人披风之下,隐约露出光洁的长腿,再看允修唇上的残红,眉头一挑,吹了声悠长的呼哨。
“行啊五郎,运气真好,抢个婚还顺带偷香?这建州小福晋的滋味如何?”
“少废话,害人精!”允修恼了,猛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回望来路烟尘,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草原狼与林中虎撕咬起来了,该给赫图阿拉的篝火添些柴火了!”
李如梅看了孟古哲哲一眼,“那她怎么办?”
张允修扫了一眼,跟着他来的蒙古土达,可不能保证他们面对晕厥的女人坐怀不乱。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先送她回抚顺千户所,戚家大哥驻守在那里。稍后再随你们捣巢。”
经过一天一夜的疾驰,孟古哲哲在颠簸中恍惚转醒,披风缝隙漏进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只听见风声呼啸,以及男人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