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卫是距离赫图阿拉最近的一个明朝卫所, 疾驰一昼夜可至。
允修见孟古哲哲醒来,不觉让坐骑放慢了脚步。他抬指弹开酒囊的塞子,托起她的脖子, 给她灌了一些水。
孟古哲哲料想的呛咳,并非发生,可见他动作多么的温柔细致。
“张五爷, 你到底为何要抢婚!”孟古哲哲既心折于他的良善,又因被掳而感到委屈,一下子红了眼圈。
允修自然不能将父母的计策和盘托出,只得道:“我不想你嫁给努尔哈赤。”
孟古哲哲眉眼蓦然一动,心旌荡漾之际,又听见他面无表情地说:“与叶赫联姻, 只会让建州势大, 不利于明国对女真的管控。”
在早年李成梁的扶持下, 努尔哈赤已经同时具备“明廷官职”、“部落酋长”和“李家私兵”等多重身份, 游走在这些身份之间,让努尔哈赤的势力不断壮大, 最终形成明廷的最大隐患。
“所以, 我再一次成了战利品!”孟古哲哲脸色苍白, 气愤地说,“你已经成功挑起了女真与蒙古的战火, 我对你而言已毫无用处,何不一刀杀了我!”
“孟古格格,切勿妄自菲薄,在我母亲眼里,女子是世间珍宝,她会让你重获新生, 远离战争与苦难。”允修安慰她道。
他眺望抚顺卫的瞭望楼,正要发信号,请戚祚国出来接应。不曾想还未吹燃火褶子,一杆红缨枪已杀到自己面前。
“五哥,怎么是你?”戚云梦收回长枪,诧异地打量着他的装扮,皱眉道,“你从哪儿掳回个女人?”
“七妹,你来看你父亲?”允修反问她。
戚云梦笑道:“是呀,前儿是我爹四十大寿,我赶来陪他几天。今日天气不错,出来晒晒太阳。”
允修见她身后还跟着巡防的士兵,有些话不好明说。忙抽出手帕,将孟古哲哲的嘴堵住了。
他对戚云梦说:“七妹,你来得正好。劳烦你送这位叶姑娘回金州卫我家里,传信给母亲请她来安置。
若你到金州时,母亲还没到,先叫你五嫂好生看管她,千万别让人跑了。”
戚云梦见这女人是母亲要的人,就没有多问,答应下来:“我先写信给母亲,明儿收拾了包袱再带她走。”
“你带了砖饼和水囊没有?我还有事未了,还得出去十来天。”允修灌了一口水,将空水囊抛了过来。
“有,我只带了五天的口粮和一囊水,再让兄弟们给你凑一凑。”戚云梦道。
忽听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兄妹二人回头一看,却见孙承宗策马过来。
“五爷,夫人让你先休息两日,叫我送致胜法宝来了。”孙承宗对着张允修抱拳一礼,又对戚云梦道,“七小姐,倒是可以带着俘虏,先回金州卫,夫人已在那儿等着了。”
“好!我这就回辕点兵,将人押解至金州。”戚云梦道。
进入抚顺城内,孙承宗先让允修沐浴休息了一日,入夜后才与戚柞国、允修二人,掌灯密议夜袭赫图阿拉的计划。
孙承宗展开舆图和夜不收的情报,对允修道:“赫图阿拉可不比费阿拉城那个小寨堡,你们六十人就足以毁其根基。
赫图阿拉比费阿拉城大了十倍不止。而你带的土达与李如梅的家丁加起来才二百人不到。只怕能一片城墙都毁不了。
如今怒火中烧的努尔哈赤兄弟,带着甲士冲去了科尔沁部,最快往返二十五天左右,加上谈判调查,怎么说回城已是一个月后。
而我们从抚顺往返赫图阿拉只需三天。还有工夫排兵布阵,不要冲动冒进。”
张允修道:“我离开赫图阿拉时,夜不收回报,守军约有三千,其中重装甲士一千人。由努尔哈赤的堂弟雅尔哈齐统领。
赫图阿拉分内外两城,土木为主,而今秋季天干物燥,利余火攻。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
“不过三成胜算而已。”孙承宗屈指点在舆图上,“既然要伪装成蒙古人夜袭,烧毁城寨,夫人希望首要目的,还是确保你们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他对允修道:“李伯爷入京前,将八百家丁留下来,保护太师和夫人。如今将他们都借与你驱策。
明天将与一千二百名蒙古土达,一并到抚顺卫待命。你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倭军铁炮,以及另配的火油、火药包都带来了。我亲自带粮草辎重,给你们压阵。
如此有两千精兵作后盾,这一仗就十拿九稳了。”
张允修大喜过望,深知这必是父母的安排,才能打如此“富裕”的一仗。
“只是,李家家丁也就罢了,那一千二百土达是谁调来的?”张允修皱眉道。
孙承宗笑道:“是兵部侍郎宋应昌请调的,石星被革职查办,已无翻身可能。而太师平稳渡过了‘养夷’危机,主动接纳宋应昌的投诚。太师实乃气度宽宏,雅量非凡之人。”
张允修心想,这必然是母亲劝谏的结果,眼看朝鲜战争不久就能结束,宋应昌再不有所作为,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在赫图阿拉城外窝了三日的李如梅,不见张允修回来,很是焦急,唯恐出了变故。
蒙古土达还在嘲戏讽笑:“张五爷莫不是找个没人的地方,与那小福晋风流快活去了。”
“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可苦了我们在这里餐风饮露的。”
“女真的娘们儿,大多高壮丰腴,肩宽髀厚,盘骨如箕,最利生养。莫非五爷跟她生孩子去了?”
几人扯着嗓子笑着,李如梅为了安抚众人的心,也跟着打哈哈,将自己备的肉干和酒都拿出来犒劳他们。
众人正吃喝着,忽然树上的家丁探哨,举着千里镜道:“五爷,有一队蒙古骑兵向赫图阿拉来了,还拖了辎重。我们得躲起来。”
李如梅神色一肃,立刻一脚蹬上树干,掠至树冠,拿过千里镜瞧了一会儿,嘴角逐渐上扬,“没事儿,是张五爷带着援军来了,咱们可以干票大的了。”
他溜下树来盘膝而坐,继续吃喝,等允修过来。
二人碰头后,自是互相揶揄了一番,允修道:“如今我们有两千人,将赫图阿拉烧光是不成问题。
先让两百蒙古先锋骗门进去,就说是察哈尔部的溃兵,来投诚求援的,而后控制城门。
李家家丁持火绳枪占领高点,射杀守军、传令兵、哨塔守卫。
再每三百人编一纵火队,分四路,在粮仓、马厩、宫殿、兵营同时纵火,制造混乱。
另有三百蒙古轻骑,在城外险要处设伏,掩护撤退,沿途布置绊马索、铁蒺藜,以阻截追兵和信差。”
李如梅搓了搓手,扬眉道:“瞧五爷这排布之法,驾轻就熟呀。莫非当年费阿拉城,就是你的杰作。”
张允修颇为得意,并没有否认,“大家吃饱喝足,休息一下午,入夜转了东风,就好开干了。”
是夜,两千锐卒,伪作蒙古装束,戌时二刻,袭破赫图阿拉南门。火鸦蔽空,赤龙卷地。建州女真的粮廪首当其冲焚如火山,与此同时安放甲胄军械的地库,也似惊雷炸裂。
大殿高台尽化火海,马厩匠营皆成炼狱。而留守在赫图阿拉的努尔哈赤的堂弟雅尔哈齐,持刀顽抗,也被李如梅一箭射杀于石阶下。
东风助力,星火燎原,鞑虏奔逃相践,悲号彻夜。允修听到有女人孩子的哭声,脚步略有迟疑。
“五郎,眼下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李如梅招手,催促他快撤。
他们烧了努尔哈赤的新城寨,杀了八百甲士,这已是很厉害的战果了。至于城中女眷稚儿的死活,根本顾不上,也不在乎。
偏偏在一片呼喊声中,允修听到了一个老迈的妇人,用金陵话喊救命,她似在烟熏火燎中一边踉跄逃窜,一边嘶声呼喊,且不断呛咳。
“是汉人,我得去救她老人家。”允修果断折返回去,循声搜救。
“五郎,回来!”李如梅焦急不已,扬声大喊。
见他义无反顾钻入火海,只得继续沿途抛洒科尔沁的角弓,毛甲革带等物,再把莽古斯的头掏出来,摆在显眼位置,带领其他人迅速后撤。
允修几经波折,才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将她抱到了城外开阔处,打开水囊喂她水喝。
那老妪年逾古稀,鬓若霜蓬,骨瘦嶙峋,高耸的颧骨上满是黑灰,喉间嗬嗬作声:“救我,救我…”
“老人家已经没事了……”允修见她手腕骨折,还取了鞍袋中的急救箱,为她固定包扎。
“五郎,快走!”李如梅见他还磨磨蹭蹭的,亲自兜转马头回来,猿臂一捞,将他掠上马背,“我们要全师而还!”
五天后,张居正在镇江堡见到了略显疲态,但神采飞扬的儿子,得知赫图阿拉已化为灰烬,而他们全身而退。
从来持重老成的张太师,忍住不放声大笑起来。
赫图阿拉乃是建州祭天聚众之地,今焚其宫庙,等于断龙脉,碎神主,毁其根本。
雅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腹心肱股,今毙此獠,其部曲分配,定会让建州内部再生倾轧。
科尔沁部素与建州眉来眼去,欲加勾连。他们一路留下的伪证及莽古斯的首级,不但建虏会疑科尔沁狡诈凶残,科尔沁也会疑建州笑里藏刀。
“小五干得漂亮,如此一来,虏酋相猜忌,五年内再无人敢举女真与蒙古盟约的大旗了。”
张居正拍着儿子的胳膊,欣慰与喜悦交织,“我回京就给你表功,当然明面上只能是朝鲜战场上的功。”
允修却道:“父亲,朝鲜海战都由雪姬的父亲打完了。我的船队都用来运粮了,点滴寸功不表也罢。等我在海上彻底打败了倭寇,不用父亲表功,也会扬名立万的。
为了谨防努尔哈赤,追责到明军头上,我也不便在辽东多留,还是趁早返回朝鲜战场去吧。”
张居正皱眉:“怎么,处理得不够仔细,出了纰漏?”
允修回思整个偷袭过程,唯有在救助那个汉人老妪时,暴露了真实口音,而且李如梅也忘了忌讳,用汉语喊了他“五郎”,只怕是个把柄。
听儿子这么一说,张居正沉吟片刻,宽慰他道:“应当不妨事,那老媪既是汉人,又蒙你救命之恩,且地位低下,大概不会有所动作。除非是狗彘不如的东西,才会恩将仇报出卖你。”
“但愿如此…”张允修心中隐有不安,又皱眉思量:女真部落绝不会掳掠汉家老妪,只可能是在她年轻的时候被抓了去。
一个女人背井离乡数十年,身陷囹圄,在建州生活贫窘,衣衫褴褛,还真是可怜。
“五郎放心,便是努尔哈赤凭此怀疑到我们头上,他又能如何呢?无非是打掉牙齿和血吞。”
吟香得知两位五郎皆已平安回来,才放心辞别父母兄长,蹬车远赴京城谢恩。
目送吟香离开辽东,李如梅也回到老家铁岭,在李府过起了饱食终日,百无聊赖的闲居日子。
霜降过后的金州卫,十分寒冷,这里控渤海而引登莱,丘陵起伏,三面环海。
沿海多礁石,潮涌时惊涛拍岸,声闻十里。孟古哲哲坐在炕沿,望着玻璃窗上凝着水汽,心情也像是海浪一般,起起伏伏。
在这里,她见到了张允修的母亲和妻子,她们那样温柔和蔼又美丽大方。除了不许她离开这个家,在吃穿用度上对她十分优厚。
这十天来,没有胁迫和谈判,只是如亲朋一般热情对待,偶尔教她一些日常的汉语词句,还画了卡片让她方便表达需求。
可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俘虏的事实。
她瞥了一眼摆在炕桌上的羽绒袍和桃红遍地金长袄,轻叹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
门轴轻响,黛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格格用些蜜柚水吧,可以缓解嗓子疼。”
孟古哲哲别过脸,冷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假慈悲。”
黛玉坐在绣墩上,揭开的食盒里,冒出暖暖的白气,里头除了蜜柚水还有四样点心,沙琪玛、奶饽饽、驴打滚、松仁炸糕。
她捏起一块沙琪玛递过去:“你尝尝,我学着做的。”
孟古哲哲嗅着香甜之气,本能地伸出手去,在触及到实物的瞬间,倏然一颤。
黛玉不等她缩回手,先把沙琪玛塞进她嘴里,“只管吃。”
她含在嘴里,犹豫了两下,还是一点点咀嚼着。甜腻粘牙的熟悉味道,回荡在口腔中,让她想起了故乡的风景。
黛玉用女真话曼声道:“听说沙琪玛这个词,本意是‘糖缠’。
糖者,甘饴之味,喻情意之醇厚。而缠者,萦绕之意。丝缕交错相结,就好比世间缘分交织。
脱离血缘羁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也如此。像友人温热相交,像恋人缠绕难分,像天南地北的人们,言语互通,习俗相染,和而不同。”
这比喻说得巧妙,流露出善意,孟古哲哲不由抬眼,静心等待着她抛出的条件。
“格格在我家住了十来天,不曾展颜,看来是不喜欢汉家生活。你是想东归建州,还是北返叶赫?等小五从朝鲜回来,我让他送你回去。”
“他既然把我掳来了,还想送回去吗?”孟古霍然站起,情绪激动,“他羞辱我一次,还想羞辱我第二次吗?”
果然,张允修之名总能挑动她敏感的情绪。
黛玉笑道:“那我让小五媳妇送你回去也成。是建州还是叶赫?你选一个地方吧。”
“我生是叶赫的格格,死是……”她嘴硬得说不下去。
以掳掠之身东归建州,她还能安心睡在努尔哈赤枕畔吗?因她之过,叶赫与建州的盟约毁了。北返叶赫,也不过是哥哥手里折了价的棋子。
黛玉接下她的话,揶揄道:“死是建州侧福晋的冤魂,让你阿玛的仇敌,拿你的名义杀伐无数?
还是让你待嫁的姊妹,年幼的侄女儿,重蹈你的覆辙,一家子姑侄齐上阵,骨肉相扶,共同伺候一个野心蓬勃的男人。”
听到如此尖锐的话,孟古哲哲的呼吸一滞,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她这个棋子没了,叶赫还有一个东哥,会赴她后尘。
黛玉叹了一口气,“你们女真女郎,个个天骄,偏偏不得展才,成了父兄手里,用来利益交换的宫胞。”
“宫胞?”孟古哲哲愣住了,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形容。
黛玉冷笑一声:“在你们部落男人眼里,女子就唯有延嗣这一个作用,不是宫胞是什么?
在我华夏之地,武则天以雄才主大周,钟离春可展策安齐,花木兰能执戟征伐,巴清货殖,班昭续史,诸如此类女子创业的事,不胜枚举。
而你部女子纵有咏絮之才,也只能困于灶台。虽有扫眉之慧,也被迫囚于帷榻。岂不可悲?”
“就是!”戚云梦与五嫂携手进来,用鞑靼语对孟古哲哲道,“且不看那些作古的人。
在你面前的夫人,我的母亲,就是大明位高权重的超一品女官。我嫂子是坤政院院令,执掌金州卫女子事务。
而我虽然年纪小,眼下还什么都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女将军。
而你呢,若回到女真部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你自己。”
孟古哲哲略懂些鞑靼语,听了她的话,犹如被惊雷震在当下。
都说汉家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可是并不影响那些杰出的女子崭露头角,光耀史册。
她们可以执契治产,可以坐馆传道,可以凭才入仕,锦衣玉食皆出己力。
不必被视为战利品和宫胞,被父兄转让给另一个男人。
而她们部落女子,虽然也承担着战士、大夫、教师的职责,但从未被记录和颂扬。女子被重视的唯一理由,也只有妊育娩乳之能。
原来这就是叶赫女儿,乃至整个草原女儿的悲哀之处。她们本是天骄鸾凤,却被折了翅膀,畜于樊笼,沦为承嗣之器。
黛玉见孟古哲哲久久未语,声音越发柔和,“你如今回去部落,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恐怕境遇都很尴尬。诚然,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为了弥补过失,你可以在大明学习汉语、针织、算术、贸易、经史、武术等,所有你期望的技艺都可以学,找回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我承诺,在努尔哈赤死后,我必会让你自由离开。”
黛玉的话让她十分动心,可是听到归期要在努尔哈赤死后,孟古哲哲很是不解。
“可努尔哈赤才三十三岁,等他老死了,我都成老嬷嬷了!”
黛玉看了看窗外的苍穹,“他不会活太久的,一定会死在我儿子手上。”
孟古哲哲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先把羽绒袍穿上吧,比貂皮暖和又轻便,外罩一件夹袄就够了。”黛玉握着她冰凉的手说,“让你习汉语着华裳,绝不是羞辱,你以后就会明白,这是奖赏。”
李娇倩亲自为她披上羽绒袍,劝慰她道:“等到努尔哈赤死了,你学有所成,就能够成为中原与女真的使者。以大明郡君的仪驾返回叶赫。”
“郡君?”
黛玉笑道:“是的,四品郡君。朝鲜女子柳吟香,就是你的榜样。你若以大明郡君的名义回归叶赫,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婚姻。
届时开边市、设学塾、教纺织,你都可以坐镇海西参与管理,并教化女真诸部,可免叶赫女子世代为滕妾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