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大明与朝鲜签订的“万世之盟”, 张居正敦促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
并留下大明三千将士驻守釜山, 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只是实务科取仕与开矿分润二策,因朝鲜民生经济有待恢复,暂时搁置。
各路大军搬师回辕, 功勋将领接受万历帝的封赏,包括凤翎卫的女兵。俘虏小西行长亦被锦衣卫羁押在京城诏狱。
从宋应昌带回的战报及分析中,朝野上下都达成了共识。此次停战仅是权宜之计,日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大明仅仅获得了短暂的喘息,还被长远的忧惧笼罩着。
而大明为援助朝鲜,已耗费巨资, 若战事再起, 牵制过多兵力, 九边防御空虚, 难保北方鞑靼,东北女真, 西南土司不会异动。
张居正夫妇审时度势, 请旨在大明获胜威望正盛之时, 安抚女真诸部,渐行王化之策, 也是为免下次对倭作战,女真趁火打劫,使明军腹背受敌。
万历帝忙着焚香告祭太庙,觉得张居正夫妇功勋卓著,已经赏无所赏,赐无所赐了。便允许他们在辽东安辑女真诸部, 开春后再回京复命。
等到事情淡下来,再口头勉励几句便罢,就好劝他夫妻告老还乡了。
黛玉这个钦差宣威大臣,又成了安抚边陲的宣慰使。她下了一道谕,代天子怀柔万邦,特颁恩赏,邀请海西、建州、东海诸卫酋长,携亲眷赴辽阳,参加正旦节宴。
等一切筹备得差不多时,靖柔郡君也从京城回辽东了。原本郡君入明籍,理应在京赐宅,但皇帝不肯出钱,长公主就赏赐了吟香银两,让她在辽东寻一处房子自行安置。
吟香自然想与五哥一家子比邻而居,但不好意思表达。便在京中撺掇镂月、裁云两个,跟她一起回辽东过年。之后再将银子交托给五嫂,让她帮忙措办房屋。
李娇倩也不能无情地将父母身在异邦的几个义妹,支得远远的。孤身女子即便有荣衔,独自治房置产,也容易遭人觊觎欺负。
反正家里已有了一个叶昭宁,再多三位美人也没所谓了。
不曾想,原本说好要与生父一起生活的李雪姬,竟又陪同张允修,一起回金州过年了。
黛玉望着一家子如花美人,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允修的手背:“真难为你了,得应付这些个妹妹。她们有红拂夜奔之诚,你却愧尾生抱柱之诺。
实在扛不住,过了初七就出海去,或是到吴淞一带的造船场,将陈将军想要的战舰给绘制出来。”
黛玉才说完,“呀”了一声,“我忘了徐悦和何晓花还在江南…”无奈抬眸,满目同情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娘也没折了。”
允修抹了一把脸,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面对一屋子艳光殊丽,暗室生香,他唯恐半步失矩,任满园春色,自守荆妻一人。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又不是傻子,看不懂妹妹们或执帚颦眉,或捧卷相询,或擦肩挨背的意思。
这一回来,心境犹如沸雪煎茶,临渊履冰,恨不得诸位义妹,早日各择玉树而栖,勿要为他身困樊笼。
张居正道:“不是要筹办年节华夷同春会嘛,让女儿们都去搭把手,忙起来就顾不得小五了。若能在人群中觅得良人,咱们也好备嫁妆了。”
“那叶昭宁如何去得?又不好把她一个撂在家里。”黛玉最怕一碗水端不平落下埋怨。
允修本来就对抢婚一事,惭愧难当,偶尔见到叶昭宁因思乡垂泪,越发难忍,建议道:“不如让她扮作男儿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不成,过几天她哥哥纳林布禄和努尔哈赤也要来,我怕咱们前功尽弃了。”黛玉为难地摇了摇头。
允修劝道:“让小七一路牵着她,我和倩娘在后面跟着,她不会走的。”
“既然你为她作保,那就让她去吧。”张居正瞥了儿子一眼,“只是记着,万一她又被带回去联姻,你还得再抢她回来。”
允修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腊月的辽东,雪覆千山。驿马踏碎琼瑶,辽东总兵文书送往各部。当那卷《谕女真诸部年节赴辽阳观礼敕》在各个城寨中展开时,诸部首领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风雪更复杂。
哈达部歹商抚着锦缎文书,喃喃自语:“这出‘华夷同春’,也不知是蜜糖,还是砒霜?算了,看在延长边市的份上,也该去逛逛。”
他即将迎娶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总要采买些像样的聘礼。
三百里外,叶赫西城。纳林布禄将文书掷于火盆边,冷笑声惊动了梁上的猎鹰:“正朔年节会?我祖父效忠大明战死开原,换来了什么?不过是汉人账簿上多一笔贡马!”
胞弟布塞拾起文书,低声道:“但上面写了延长互市到正月底,还允诺给受了白灾的牧民,送赈济粮和耐寒种子。咱们多报一些名额,去了也不亏呀。
而况,哈达部的歹商,即将要迎娶东哥,必然会去采买礼物,我刚好可以在汉人的地界设伏击杀,让哈达部措手不及。你就代我去吃席好了。”
最东边的赫图阿拉营帐中,文书在努尔哈赤手中被摩挲得温热。
他立在鹿皮舆图前,目光从辽阳移到赫图阿拉,忽然问弟弟舒尔哈齐:“你说,汉人在年关施恩,是不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
舒尔哈齐试穿附赠的羽绒袍,闻言转头:“兄长若疑其中有诈,不去便罢。我如今是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必须要露脸的。”
努尔哈赤望向帐外绵延的雪山。他知道,有些宴席比战场更凶险。
“不,我要去,还要带着那个王嬷嬷一起去。我要找出‘五郎’,为雅尔哈齐报仇!
大明幻想女真各部对内厮杀,对外亲睦明廷,指望我们偏安一隅,不得寸进,简直做梦!”
腊月二十起,各部的马队如溪流汇入辽河,向着辽阳城蜿蜒而去。
腊月廿八,辽阳城郭赫然在望时,布占泰勒住了坐骑。
这位乌拉部的贝勒,见过抚顺马市的喧闹,见过开原城头的旌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辽阳。
暮色四合,整座城池已浸入一片温润的光海。
三丈高的冰砌牌楼,矗立在南门外,内嵌千百盏琉璃灯笼,透出琥珀色的光。牌楼上“华夷同春”四个大字,竟是用五彩琉璃拼成。
“贝勒,这得费多少冰啊……”随从喃喃道。
布占泰未应声,他的目光被城门内的景象惊住了。长街两侧,松枝扎成的彩门连绵不绝,每道门下都悬着样式各异的灯。
鲤鱼灯在风中摆尾,莲花灯缓缓旋转,更有丈余长的龙灯,鳞片以薄纱制成,内中烛火明灭,宛如活物游走于檐间。
街面上人流如织,汉人商贩的吆喝与女真猎人的笑语混在一处,空气里飘着糖栗的焦香,饴糖的清香,炙羊肉的辛香,还有各种清冽的酒香。
“冰糖葫芦三文一串!”
“新到的科尔沁皮子,看看这毛色!”
“客官来碗元宵?芝麻馅的,吃了团团圆圆!”
纳林布禄的马队,从另一条街拐入主街时,这位叶赫贝勒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他看见几个建州女真人,与汉人铁匠比划着手势交易,看见海西女真的妇人,抱着孩子挑选花布,还看见几队明军巡卒按刀而行。
他们非但未驱赶女真人,反替一个卖灯笼的老翁,扶起被撞倒的货架。有小偷想浑水摸鱼的,也很快被他们摁倒。
“贝勒,太师夫妇到了。”向导低语。
纳林布禄抬眼,见一乘青帏小轿停在街心,轿帘掀处,先探出一只云纹缎面的缀珠皮靴,接着是湘妃色的织金马面裙。
黛玉被张居正搀下轿,她穿着一件织金鸾纹通袖袍,外罩一件月白绣金芙蓉纹比甲。
她含笑迎上来:“可是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听说贵部要与哈达部联姻了,真是喜事一桩。”
但黛玉知道,小姑娘东哥的第一桩婚事,完全是血色陷阱。叶赫部布塞贝勒,假意将女儿许婚哈达部,却在迎亲图中伏杀了哈达部的话事人歹商,哈达部势力就此衰落。
叶赫部奸计得逞,却让海西四部离心,东哥小小年纪就成了望门寡。为她后来的六次许婚,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会趁着年节边市的热闹,提前动手了。
纳林布禄听她的女真话说得极流利,僵了一瞬,翻身下马,依汉礼抱拳:“拜见张太师、宣慰使大人。”
“贝勒一路辛苦。”张居正今日为方便行动,穿了八宝闪缎缂丝曳撒,胸前是赤金线缂出的行蟒,随着步履起伏,鳞片也仿佛在缓缓翕动。
允修侧身引路,指向前方灯火最盛处,“太师在官帐幄殿内设了筵席,各部的贵客陆续都到了。
这几日城里办年货大集,灯火彻夜不息,贝勒若有兴致,宴后可随处逛逛。”
他说得自然亲切,仿佛邻家兄弟嘱咐远客。纳林布禄身后的武士交换眼神,手从刀柄上悄悄松开。
对海西四部来说,张允修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生意往来颇多。有他在场,大抵今夜安然无虞。
至于截击歹商的事,就让布塞自己去干吧。
官帐幄殿,以桦木为架,包金雕花,可容下数百人同时宴饮。帐挂波斯壁毯,丝绸帷幕上还有繁复的刺绣,其华丽远胜于金帐汗国的黄金宫帐。
此刻帐中光亮如昼,八座铜火鼎环列四周,鼎内松柴噼啪燃烧,驱散腊月的寒气。
数十席紫檀矮案,铺着猩红桌帷,已坐了不少女真贵族。
案上摆的不是寻常宴席的整猪或全羊,而是一色三尺见方朱漆大食盒,分作九格。
里头有酱鹿筋、熏野雉、炸河虾、蜜渍山果、奶皮子、粘豆包等等,兼顾了女真各族口味。
见嘉宾已至,主案后张居正夫妇起身举杯,二人如琼枝并立,光彩照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张居正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幄帐,“今日之宴,不论官爵,只叙情谊。这第一杯酒,敬我辽东的雪山莽林。”
他仰头饮尽杯中烧酒,亮出杯底。席间静了一瞬,接着更多酒碗被众人举起。
布占泰饮下酒时心想:这位汉官倒不说“皇恩浩荡”,改先敬天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黛玉吩咐允修亲自执壶为各席添酒。
他走到舒尔哈齐案前时,特意用女真语问:“贝勒,身上的羽绒袍可还暖和?尝尝这雪糯糕吧,是用长白山的椴树蜜调的。”
黛玉给每一位酋长及女眷都送了羽绒袍,但真正穿上身来赴宴的人并不多。
舒尔哈齐受宠若惊,忙起身道谢。邻席的纳林布禄冷眼看着,鼻中轻哼一声。
此时,努尔哈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帐内瞬间安静:“太师大人方才说‘情谊’。却不知这情谊,是不是夺走我新娘的情意,是不是火烧我赫图阿拉的情意,是不是杀了我兄弟雅尔哈齐的情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案,努尔哈赤端坐未动,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特意穿了貂皮镶边的深蓝缎面袍子,腰束牛皮革带,佩一柄鎏金鞘短刀。在这满场渐染汉俗的宴席中,这身装扮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黛玉瞥了他身后,跪坐的老嬷嬷一眼,心知努尔哈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允修发难。
幸而他们已经准备了万全之策。
黛玉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道:“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啊,抱歉。是指挥佥事的兄长努尔哈赤贝勒,敢问此话何意?”
努尔哈赤起身,眼尾上挑,扫视了在座的女真各部贵族,目光落在了纳林布禄身上。
“三个月前,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将他的妹子孟古哲哲嫁给我。可是在婚礼当天,竟然有凶徒假扮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
贼人还率部火烧了我赫图阿拉的城寨,杀我甲士八百,并一箭射死了我亲爱的弟弟雅尔哈齐。
甚至他们还截杀了真正的莽古斯,将其头颅,弃在赫图阿拉的废墟中,挑起了建州与科尔沁部之间的斗争。
令我建州女真损失惨重,部卒流离失所,难以过冬。谁成想凶手就在今夜这幄殿之中!”
顿时,帐中女真贵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四下观望。
纳林布禄作为另一位苦主,震惊之下,连忙问:“努尔哈赤兄弟,你所言果真不错?掳走我妹妹的人就在此地?”
“正是,他还是你十分熟悉的朋友呢。”努尔哈赤略带讽刺地咬重了字音,“幸而老天有眼,让叶赫的陪嫁嬷嬷目睹了凶手的真容,并记下了他的口音。
还请太师及宣慰使为我叶赫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我建州部势必血债血偿!”
黛玉将他的话,翻译给丈夫听,张居正脸色微沉,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很会挑时候。
此事若不能公正解决,让诸部心服口服,那么即便大明的怀柔之策再好,给予的恩惠再厚,也无法打动女真人的心。
张居正敛容,将筷子搁在瓷碟上,一声脆响,竟惊得众人眉眼一跳。
“本官虽不是知县,这里也不是公堂。但既闻此案,老夫少不得要过问。建州女真果有目睹凶嫌之人,还请出列详细描述。”
努尔哈赤面露得意,回头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宝钗看着安坐在主位上的俊美伉俪,一双浑浊的眼,早就胀得发酸,抖着手捋了捋蓬草一般的枯发。
不曾想,半百之年的冰窟煎熬,竟在此处再见故人。
五十年梦魂里,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竟无半分衰朽,反而更添鼎贵权臣的威仪,残存的情愫竟然如沉渣泛起。
而林黛玉,她竟然还活着,依旧容光焕发地陪在张居正身边!
早知她来,她就是死也不来了。
怨恨、嫉妒、羞愧、无奈、愤怒、悲伤…种种情绪裹挟着她,如毒蛇出洞,噬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让她难以忍受,恨不能拔腿而逃。
偏偏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个破毡裹肩,蓬头垢面的老妪,像雪地里蔫坏的酸菜叶一样,如何能比眼前高贵清艳的宣慰使。
她眼中的妒火与心头的毒焰交焚,在努尔哈赤的催促下,渐渐听清了自己的使命。
原来那个救她于火海的汉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师的五子张允修。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现在也该她拼死一搏,让他们夫妻尝尝至亲背上罪名的滋味。
宝钗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淡去,他抬手指向张允修,浑浊的嗓音厉声道:“就是他扮成莽古斯,在赫图阿拉烧杀一气!我听见他的同伙,喊他五郎!”
她绝口不提自己被他救了的事,一味述说不曾亲见的“事实”。
即刻有通译将老妪的汉话翻译了出来,众人都纷纷看向张允修,仔细打量下来,还真发现他与莽古斯有几分相似。
纳林布禄最为激动,站起来指着允修道:“张五爷,是你么?你是掳走了我妹妹!你明知道她心仪你!快告诉我,她在哪儿?”
黛玉蹙眉道:“纳林布禄贝勒,还请稍安勿躁。眼下这位老婆婆只说,她目睹了一个像莽古斯的人,在赫图阿拉放火杀人。”
张居正抬眸反问宝钗:“你是汉人?何时到了建州做女奴?你又在何时何地,见过莽古斯的?”
宝钗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不敢说实话:“奴婢是叶赫部的洒扫嬷嬷,后来陪嫁到建州。在婚礼当天和火灾时,见过莽古斯。”
黛玉吩咐人请镂月、裁云二女进来,对众人道:“这两位西洋来的姑娘,擅长精绘人物肖相,先请嬷嬷将你所见过的莽古斯描绘出来。”
宝钗鼻子里哼了一声,堂而皇之地照着允修的面貌描述。镂月也如实描画,而裁云则对着允修描画。
不到两刻钟,两张画像就画好了。二人一并举着对比画像,在女真贵族面前展示了一圈,众议纷纭。
“从前还不觉得,这么一对比,莽古斯与张五爷还真长得很像,只是气质不同,肤色有差。”
纳林布禄怒气冲冲地道:“张五爷,你若是假扮莽古斯,完全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掳走我妹妹的人就是你!”
镂月碧眼圆睁,义愤填膺地指着自己的画道:“阁下难道是瞎子不成,这莽古斯的右耳上戴有耳环,而张公子耳朵上没有。
你仔细查看一下,张公子耳垂有无破损,不就清楚了。”
允修走到纳林布禄面前,侧脸向他:“还请布禄兄弟为我证明清白。”
纳林布禄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细看,两只耳朵都检查了,并无耳洞,连可疑的斑点和痣都没有。
努尔哈赤也离席过来看,两只耳朵毫无破绽,他震惊得用汉语道:“这不可能!”
张居正淡笑道:“努尔哈赤说得不错,的确不可能。今年夏天起,我儿一直在朝鲜战场上服役,不曾到过赫图阿拉。有兵部点卯簿册可证。
我汉家男儿也没有打耳洞的习惯,我儿虽有武艺傍身,却甚少使用刀枪,一直掌舵海舟,你若不信,再仔细瞧瞧他的手也行。”
允修摊开双手,伸到了努尔哈赤面前。裁云生怕建州人看不明白,还递给了一枚鎏金环嵌凸面镜过来。
黛玉向众人介绍道:“一般武夫的手,虎口茧叠,为持刀挥刃所致。指节粗突,掌纹多横断,则为拽弩所致。
而我儿是舵师,指掌密布旋纹,是缆绳盘绞所印,掌心内凹,是经舵轮碾转磨就。腕骨偏斜,是长控梢橹的姿势。
所以武夫之手多崩缺,而舟师之手恒曲张,形异明显。”
努尔哈赤拧着眉头,无话可说。允修也大大方方伸手,给各位女真贵族仔细观览。
黛玉料定了宝钗不肯说允修救助她的事。这样她就不好解释,一个乔装来焚寨屠城的凶手,为何会良心发现转头救人。
而允修在赫图阿拉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放火和杀人,而是四处“露脸”,让人记住莽古斯的身影。
所以他手上没有刀刃之痕,依旧保留着舟师的典型特征。
至于他临时扎的耳洞,只带了数天耳环,因为上药及时,允修坚持不摸、不压、不戴任何东西。洗脸沐浴都戴防水耳套,两个月耳洞就完全愈合了。
只要不用格物镜看,肉眼无法发现那微不可察的遗痕。
张居正盯住阶下跪着的老妪,拍案斥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攀诬我儿?”
他转头看向纳林布禄,黛玉会意,即刻问道,“纳林布禄贝勒,相信你慧眼识真,知道我儿是清白的。
请你告诉大家,这个自称是来自叶赫的嬷嬷,到底是何来历?她挑唆建州女真酋长诬蔑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纳林布禄哪里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洒扫婆子,忙叫身边的人速速查探。
不多时,一个赶马的老苍头进来道,“这个王嬷嬷原是辽东兵丁之奴,因不堪磋磨,而趁乱逃至我部。原本要杀了她的,是她赶着求了孟古格格才得以苟活。”
张居正眼眸微眯,吩咐人调查此人身份。
很快,掌管兵丁奴隶的书吏拿着人口册子道:“此人王氏,籍贯武昌,嘉靖三十三年因其父犯不法事,流放辽东为奴,于嘉靖三十九年逃逸。”
张居正闻言冷笑,呷了一口酒,“原来是你,蘅芜君!”
努尔哈赤见那老嬷嬷倏然闭眼瘫倒在地,再无一点硬气,满心疑惑:“太师认得此人?”
“何止是认识,此人是我张家的仇人。其父贪赃枉法,国之蠹虫,被我举告。而她被流放也无半点无辜。当年她妄图做我续弦,不惜谋划戕害我先妻。
化名蘅芜君,借我先妻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诱骗我先妻去救她。结果她却害我先妻差点溺水而亡。
此人心思歹毒,手段阴险狠辣,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受罚,还不知悔改。当年害了我先妻不够,眼下还要害我儿子!”
乌拉部的布占泰道:“天啊,这人简直蛇蝎心肠,我部中若潜藏这样卑鄙龌龊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纳林布禄双手捏拳,恶狠狠道:“努尔哈赤,你到底是听信了她的谗言,还是故意让这贱妇栽赃陷害明臣,好让边市关停,引诱我叶赫部与明廷为敌!”
“她可是你叶赫收养的逃奴!”努尔哈赤没想到,这老嬷嬷与张家还有私仇,害自己真凶没抓到,徒惹一身腥。
“我正想问问你,是不是她与你们里应外合,带走了孟古哲哲,好让我与科尔沁部为敌!”努尔哈赤不甘示弱,态度也强横起来。
纳林布禄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你丢了一个新娘,还可以娶下一个。可我妹妹丢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叶赫部素来诚信待人,才不屑这种鬼蜮伎俩。”
话音刚落,大帐处进来几个人。哈达部的歹商怒气冲冲地进来,冲着纳林布禄唾骂:“我呸,你叶赫部个个阴险小人,言而无信,笑里藏刀。老子正要给东哥置办聘礼,你弟布塞,我那好岳父,却伏兵劫杀我!”
五花大绑的布塞,被人踢进了幄殿,半明半暗处,李如梅咬着一只糖葫芦,笑道:“不巧,小爷我路见不平,助人为乐!”
纳林布禄脸都绿了,若是按原计划待到迎亲之时再伏击,十拿九稳。偏偏改到边市上,人多眼杂,不但失了手,还被汉人捉了个正着,丢人丢大发了。
黛玉冷笑:“这一回,叶赫部倒是没有丢格格,而是差点死了额驸。”
她回头对张居正道,“咱们这办一回正朔年节会,女真各部联袂上演的娱庆活动,还真是丰富多彩。”
张居正知她说话促狭,也跟着笑了,但他作为上官,既然坐在这儿,也少不了要居中斡旋的。
“想来叶赫部抛出联姻为诱饵,后设伏劫杀歹商,不过是为了吞下哈达部众。
但你们怎么不想想,今日你们杀了歹商,明日建州铁骑也会踏平你叶赫。
一旦海西四部内衅,必有人坐收渔利。说不定丢新娘,死兄弟,烧房子的事还会再来几次。“张居正意有所指地道。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自然不服,他分明是苦主,结果在他人眼里,反而成了为达到不可告人目的,而施展“苦肉计”的小人。
他指着半路杀出的李如梅道:“莫非焚我赫图阿拉的那位五郎,就是李五公子。当日你来吃酒,将我灌醉,再派人掳走了我的新娘。”
李如梅舔着糖葫芦,睨了他一眼,“我一未婚弱冠好男儿,清白之躯,你不要诽谤我。
莫不是因我嫉恶如仇,打了几个绕关走私的晋商车队,断了你建州卖假人参的财路,就丧心病狂诬蔑我。
太师在此,明镜高悬,岂容宵小在此狺狺狂吠。”
他略一抬手,身后的家丁就将肩上的麻袋撂了下来,抖落出一地假人参。
众人的注意力又扭转到努尔哈赤脸上,舒尔哈齐颇感丢脸,坐立不安。
张居正瞥了努尔哈赤一眼,“赫图阿拉被焚、叶赫格格失踪,暂无有力证据,只是这人参造假一事,却有晋商口供、实物证明。
叶赫奸徒,乱我边市药石,等同造畜蛊毒。按我大明律法,首犯凌迟,从者枭市。晋商勾连建州女真,运伪劣药材,偷逃关税。主犯当械送刑部,从者发配岭南。
贝勒还有何话辩驳?”
努尔哈赤感觉自己踏入了连环套中,很明显建州内部出现了叛徒,晋商的车队分明都没有进入建州地界,那假人参怎么会出现在李如梅手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弟弟舒尔哈齐,见其一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还以为那是心虚,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舒尔哈齐这个单纯的傻子,竟然断了建州的生路,跟钱过不去。
但弟弟毕竟是弟弟,不能杀了。只能让这个教建州做假人参的人,背锅了。
他抬脚踹了地下的嬷嬷一脚,冲着张居正夫妇直喊“冤枉”。
“这参本是赫图阿拉老林里挖出来的,都是这个老女贼说,关内潮湿,得用特殊处理才能长久保存。
说什么用铅粉防虫,用硫磺驱霉,我见她是叶赫部积年的老嬷嬷了,必然经验丰富,就轻信了她的鬼话。
还请大人明鉴,末将也是受她蒙蔽。而况,我女真各守疆土,自行统属,化外之民,不受大明律管。”
“不!都是贝勒逼我的!”宝钗疯狂摇头,她预感到今夜自己必死无疑了。濒临死境的绝望,让她尖锐地嘶喊起来。
然而努尔哈赤怎会让她再开口,掏出两个麻核塞进了她嘴里。
纳林布禄哼声道:“什么叶赫的老嬷嬷,她可没教过我们制假人参。偏偏到了你们地界就使坏。”
张居正眉眼肃穆,拍案道:“本官执大明刑宪,辖境无分华夷。今次朝廷延长边市,举办宴会,本有怀柔远人之意,岂容曲解为法外特权。
诸夷有犯,依俗断遣,今伪参流毒边镇,属于伪造重罪。晋商私越边市,夹带伪劣药材,按律论处。
逃奴王氏本系大明逃奴,背主弃籍,私越边境,造伪假药,诬陷良善,煽乱边衅。数罪并罚,主刑凌迟处死,特准三百六十刀。
收留其人之叶赫部、建州部,罚停敕赏三年。尔部平民参与边贸交易不受其限。”
他看向努尔哈赤,道:“造假一事念尔初犯,及时认错,允你亲为执刑官,将此孽奴凌迟,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听明白了通译的话,努尔哈赤抱拳道:“谨遵钧旨!”
舒尔哈齐再也待不住了,借机拖曳老逃奴去行刑,兄弟俩都离开了幄殿。
“好了,既然建州部的事已了了,眼下咱们再商讨下哈达部与叶赫部的事。”黛玉给丈夫喂了一口茶,示意他谢谢嗓子,接下来由她来处理。
哈达部与叶赫部正大眼瞪小眼,若非有太师夫妇在场,只怕早就抽刀子干起来了。
黛玉提裙缓步过去,对叶赫部纳林布禄道:“婚姻之盟,贵在诚契。如今你二部嫌隙已生,再勉强维系婚约,无异于在新人榻上种荆棘。
本使有几点提议,望尔等听之。
布塞擅动干戈,诈婚行戮,本当缚送刑部法办,但年关在即,朝廷封印,念在叶赫世守边陲,劳苦尤甚。
且由叶赫自惩,严加管束。削其部曲,罚马三百匹转赠歹商压惊。若再滋事,定剿不赦!”
她转头看向歹商,“哈达部可愿受此赔偿?”
“太便宜他们了!”歹商当然不愿,人家可是想要他的命,就这么轻易放过,如何忍得下这口恶气。
黛玉道:“那就再加牛羊各二百头,东珠十斛。”
“这还差不多!”歹商乐见叶赫两兄弟偷鸡不成蚀把米,也知道明廷斡旋之下,眼下只能见好就收。
“至于东哥的婚事,前许歹商,因叶赫诈杀而悖礼,当即作废。我听闻叶赫格格东哥,年仅一十岁,还未长成,大可不必急于婚嫁。
而况她背负着萨满法师‘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言,若要强娶,必遭人暗算戕害,引发部落战争。争赢的与争输的,不过两败俱伤而已。
叶赫部想利用东哥艳名,渔利他部,恐怕也会因频繁失信于人,而无法独善其身。
大明女子多十五及笄,十六许嫁。在此之前其父兄不得强配,须尊其本心。
未免东哥格格再被各部争夺,本使建议将她迁居汉地,由坤政院女官教习,待其十六岁后自主择婿。
因此前车之鉴,之后叶赫部贝勒近支婚嫁,必先呈牒文至辽阳,经都司戡核无害边境,方可行礼。”
“别的倒也罢了,我女儿乃叶赫血脉,岂能离故土入汉地?”被五花大绑的布塞扭身跳了起来。
“我女真婚俗自主,均由父兄主之,辽东都司核验是僭越之规,我叶赫端不接受!
而况送我女儿到辽阳,不啻于质于明廷,叶赫必为诸部所轻视,损我威名。”
黛玉冷笑道:“难道阁下再来几次,卖女杀婿的把戏,就能令叶赫扬名立威了么?”
诸部贵族哄然大笑。
紧接着,黛玉正色回应布塞的话,“叶赫世受大明敕封,尔部当恪守臣节,血脉岂越君臣大义?
让都司核婚是为约束尔部,不可再借婚事,行诈骗征伐之举。让东哥格格入辽阳接受礼乐教习,实为恩恤与保护,尔部若拒,我辽东铁骑旦夕可至!”